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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己就是和自己同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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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己就是和自己同路的人。

隊伍再次啟程。

來時, 修士的隊伍和魔族的隊伍算得上涇渭分明,現在修士和魔族都混到一起去了,說說笑笑, 還挺熱鬧。

我見曲涵掏出了一本新的書, 時不時在上面寫些什麽,湊到他身邊去看他都寫了什麽。

曲涵也大大方方攤平給我看。

以前我倆討論功課的時候, 也經常互換筆記, 但是曲涵的筆記只有他一個人能看懂,他說是速記,我也有速記版,就不見比他的難看懂。

“這一行的‘魔紋’和‘語言’,是什麽意思?”我問。

曲涵:“魔修長出魔紋之後就會自主學會魔界語。”

他這也真是有夠省略的。

我又指著下一行:“這個‘少茉’,‘心魔’, ‘沒殺人’又是什麽意思?”

曲涵看了一眼我的手指方向, 自己思索了一下, 整理好語言, 擡眸望向青黛師姐身邊那個有著一頭紅色長卷發的魔修。

他說:“那個魔修叫作少茉,她雖然入了魔,卻從來沒有殺過人。她的心魔只和她自己有關,渡不過心魔劫, 家族無法包庇入了魔的她,她便幹脆來了魔界。到了魔界之後, 她開始學習如何使用魔界的混沌之力修煉,久而久之, 她就成了魔修。”

那個魔修似乎聽到我們在討論她, 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雙和她頭發一樣火紅的眼睛乍一看有些怪異, 但下一刻,她溫和地對我們笑了笑,看起來只是一個和普通人長得不一樣的大姐姐而已。

“魔修也有好有壞啊。”曲涵感慨般說。

以前我們遇到的魔修,基本上都是從任務堂中發布的任務中認識的魔修,那些魔修都是殺戮了無數人,為了得到力量,手段極其殘忍。

當然,隊伍中也有殺了很多人的魔。

可是互換立場,我也是殺了很多魔的修士。

真要這樣論起來,誰對誰錯,誰善誰惡,都沒有答案。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但我無愧於心,我依舊認為我殺的魔修沒有一個是不該殺的。

我的劍,就是為此而拿起的。

“你寫這些,是為了以後帶回修仙界嗎?”我問。

曲涵點點頭,說:“之前買的那本《魔界百靈通》裏很多錯誤,就像是修仙界人士對魔界的臆想,我作為親身來過魔界的修士,寫的游記肯定比他一個沒來過的要強,以後如果還有人想來魔界,我的游記說不定能起到什麽作用。”

我從他的手裏拿過這本游記,翻了翻,上面還有青黛師姐的筆跡,不過比起曲涵這手龍飛鳳舞的筆跡,青黛師姐娟秀而板正的筆跡好看多了,而且還容易看懂,多數都是魔界藥草植物生長的地點和習性研究,像是一本研究筆記。

我從儲物戒裏拿出一支筆,在上面飛速寫下:“在景燦和慕懷因的聯手合作下,兩人成功消滅了高階魔物——魔沙暴。魔沙暴曾是……”

洋洋灑灑數百字,把這一段經歷寫入曲涵的游記裏。

“怎麽沒有我出場的機會?好歹我的金鈴也起了作用!”曲涵在旁邊讓我多寫寫他的金鈴鐺,我寫完了才還給他,讓他自己藝術加工去。

曲涵倒是沒有加工,而是把我寫的這幾百字圈了起來,標註:“景燦手記。”

我倒是沒想太多,他這本游記就算帶回修仙界,也是禁書,不會流傳多廣,頂多就是自娛自樂罷了。

“提到我的時候記得把我的高大威猛寫進去。”雖然是自娛自樂,我也是很要面子的。

曲涵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怪異,語氣懷疑:“你?高大威猛?兄弟,騙騙別人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我涼涼地笑了一聲,翻手變出本命劍,追著曲涵揍。

打打鬧鬧間,長劍擲出,曲涵敏捷地閃身躲過,但長劍止不住去勢,砸中了他身後人的腦袋。

“咚!”那人的腦殼發出一記讓人牙酸的響聲。

曲涵腳底抹油,火速離開現場。

我連忙召回本命劍,飛到那人面前:“你沒事……吧?”

好巧不巧,居然是宿煬。

宿煬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不知道是不是被砸疼了,眼眶都紅了一圈,本來眼珠子就紅,現在更紅了,怪嚇人的。

他看見是我,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我想,他該不會要去找梁師叔告狀吧?梁師叔說了現在修士和魔族的和平很難得,誰也不能破壞和平,要是他說我故意砸他,梁師叔肯定得罰我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宿煬垂下的手緊握成拳頭,呼吸停頓了一瞬,閉了閉眼睛,又長出一口氣,像是想通了什麽。

他說:“魔沙暴,謝了。”

他這說得比曲涵的游記還要省略,我不解其意。

“什麽?”

宿煬沒有看我,只是悶頭往前走,他說:“前世的我,一味追求力量,以為只要擁有力量,就能把想留住的人留在身邊。擁有了力量之後,又貪婪地想要擁有更多,更多的臣民,更多的崇拜者。我想要的太多了,我想要全世界都崇拜我,追求我,臣服於我。但我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低頭看著他的雙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然後再次握成拳頭。

“他們將自己獻祭之後,我變得更強了,魔沙暴可以吞噬一切,可是……我恨過慕懷因,恨他為什麽沒有阻止魔核成型,可我也知道,那個時候的他不夠強大,能凍結時空,等一個終結的契機,已經算他厲害了。”

我問:“那你為什麽不自己進去,親自終結這一切?你不也算外來者嗎?”

宿煬猛地擡頭瞪向我,我以為他要揍我,也捏緊了本命劍,卻沒想到他的眼睛忽然落下一滴眼淚。

這把我整不會了。

我、我很少把人弄哭的。

我上上下下找手帕,卻只有一塊擦劍布,但我要是把擦劍布給宿煬擦眼淚,我的本命劍會哭得比他還厲害,所以只能看著他哭了。

宿煬擡起手臂,使勁擦了擦眼睛。

他說:“因為我軟弱。”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

“血魔是前世的我,但我已經重生了,我還要為了前世的我,再死一次嗎?難道今生,我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這個身體……也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宿煬低下頭。

我想起慕懷因曾經說過,魔核和魔種融合,血魔會再次降世,那個時候的“宿煬”,就不再是宿煬了。

“……宿炆還好嗎?”我不會安慰人,只能轉移話題。

宿煬看了我一眼,又變回原來那個不可一世的他,高高揚起下巴:“你想見他?他可不一定想見你,他比我還要軟弱,還要廢物,你一兩句話就能把他擊碎,可憐得要死。”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宿煬還真是不會說話。但幸運的是,他遇到的人是我,我曾經也愛兜圈,也愛讓別人猜我在想什麽。

他雖然這樣說,其實他很喜歡宿炆吧。

如果他真的討厭宿炆,就不會在宿炆告白被拒之後,以那樣的語氣痛罵我,他反而還會因為宿炆脆弱破碎而高興,因為他終於能找到機會出來了,不是嗎?

他要是不喜歡宿炆,又怎麽會替他委屈,替他感到可憐呢?

嘴上說著對方比他軟弱,比他廢物,其實是恨鐵不成鋼吧。

“我先前……話對他說得太重了,沒有和他好好說清楚。”我垂下眼眸,和慕懷因在一起之後,我的心境也有了變化。

我拒絕宿炆的時候,通過言語傷害對方的方式,來表現我有多愛慕懷因,但那是不應該的,愛應該是兩個人的事情,不該通過傷害第三方來證明什麽。

我想明白了,如果我能更好地處理那日宿炆的告白,或許宗門盛宴那天不會變得那樣糟糕。

宿煬定定地看著我,像是想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麽,最後他只是撇了撇嘴角,說:“宿炆很脆弱。我讓他出來見你,你……別太刺激他。”

我點了點頭。

宿煬閉上眼睛,雙手交叉置於胸前。

一陣風吹過,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血紅色的眼眸變回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周身的氣質也弱了下來,雙肩耷拉下來,整個人像是蔫掉的小白花。

宿炆看見我,他的第一反應是捂住自己額頭的魔紋和魔角,但是見我毫無反應的樣子,又垂下了手,像是知道我並不在乎他是人是魔了。

他望著我,輕扯嘴角:“師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並沒有太多排斥,既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就跟對待宗門內的普通弟子那般尋常。

宿炆偏頭看著我的手,仿佛感受到我對他的感情已經淡得幾乎沒有了,眼眶又紅了起來。

“對不起,宿炆。這句是我欠你的。”我說。

“為什麽對不起?你不喜歡我,不用道歉。”宿炆喉嚨哽了一下,說話的語氣控制不住地變重,反而比以前任人欺負的樣子要有人性。

“不是因為不喜歡你道歉,是因為我在利用你證明我對慕懷因的愛。以前是我太幼稚了。我也喜歡過別人,所以我應該很能體會你的心情,如果我被慕懷因拒絕了,我也會很難過,尤其是還用那種方式拒絕……”我終於能大大方方地說出這些話了,要是放在以前,這些坦白我就是對我自己,都不會說出口。

宿炆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把話咽了下去。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我說。

宿炆低聲說了兩個字:“恨你。”

我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說:“恨我是人之常情,我本來也沒有非要所有人都喜歡我。宿炆,你以前太壓抑自己的感情了,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麽。有時候我以為我討厭你已經討厭得很明顯了,你甚至自己都已經發現了,還是貼上來,你自己不委屈嗎?

“如果你想要朋友,想要有人喜歡你,不用拼命討好,也不用改變自己的性格,世界這麽大,人這麽多,總有一個人會看見真正的你,願意靠近你,願意和你當朋友。與其辛辛苦苦改變自己,隱藏自己,去迎合別人,倒不如去尋找和你同路的人,那樣更快樂,也更加輕松,不是嗎?”

宿炆咬著下唇,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望向另外一邊和青黛師姐說話的曲涵。

“你和他們,也是這樣變成朋友的嗎?”

我點了點頭,看見自己的朋友,就忍不住想笑。

“當然有時候也會鬧矛盾,但我們都知道,不管發生什麽,對方都會和自己站在一起。要想讓別人信任自己,就得讓人看見最真實的自己。能接受你,就繼續玩,接受不了就一拍兩散唄。”

宿炆猶豫著問:“如果……到最後,我還是找不到和我同路的人呢?”

“那就讓自己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就是和自己同路的人。”我說。

宿炆低下頭,似乎在思考什麽。

“景燦!這邊能看見魔京了!”曲涵朝我招手,指向前方。

我正要往曲涵那邊跑去,卻被宿炆拉住了手腕。

宿炆很快就松開了手,收回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眸光清亮地看著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樣輕松。

他說:“雖然恨你,但在我喜歡上別人之前,我還是想要喜歡你。”

我學著宿煬那不可一世的樣子,高高揚起下巴,睨著他:“隨你便,反正我只喜歡他。”

宿炆的視線越過我,望向某個方向,笑著說:“我知道。”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見戴著面具的慕懷因騎著飛馬回頭來找我。

慕懷因朝我伸出手,我的手剛搭進他的掌心,就被他撈進他的懷裏,像先前那樣,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繞到我的身前抓住韁繩,低頭睨著宿炆,眼神冷漠。

宿炆對他行了一個弟子禮,道:“弟子恭賀師尊新婚大喜,願二位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慕懷因禮貌回應:“謝謝。”

然後拉著韁繩,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朝著魔京的城門門口疾馳而去,送親隊伍都被他甩在後頭。

進了魔京,我向下看,看見底下張燈結彩,建築鱗次櫛比,到處懸掛著紅燈籠,照得整座城池亮如白晝,熱鬧非凡,像一座不夜城。

飛馬一路飛過居民區,鬧市區,進到中心的魔宮,恢弘的宮殿前,廣場上,鋪著紅地毯,魔仆們有條不紊地扛著給賓客使用的桌椅路過,無數燈火和幻象飄在空中,靈蝶和飛魚出現在同一處,夢幻的光景美得不可思議。

放眼望去,不知道他要請多少賓客,這些桌椅多得數不清,幹脆拼在一起,鋪上紅桌布,到時候任吃任拿了。

這些布置想來也不會是一日就能布置好的,畢竟後方還有在排練表演的魔族樂隊,吹拉彈唱,樂曲相當喜慶。

我坐在慕懷因的懷裏,轉頭看他,待遠離了樂聲,靜下來之後,才問他:“這麽急嗎?”

慕懷因橫在我腰間的手臂收緊,垂眸對上我的視線,喉結滾動。

“不急。”他說。

我笑著問:“喔,那是我剛才和宿炆說話,吃醋了?”

慕懷因沒說話。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說:“慕懷因,你是個吃醋精。”

飛馬在一座被冰霜覆蓋的寢殿前落地。

慕懷因單手抱著我,將我從馬背上撈了下來,他沒給我雙腳沾地的機會,就著這個姿勢,把我抱進殿裏。

這座宮殿我很熟悉,之前和母蠱共視的時候見過。

我正要跟慕懷因坦白我先前用他的視線“來過”這裏,但慕懷因的腳步沒有停下,他抱著我,往寢殿的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聲回蕩在長廊之中,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慕懷因單手結印,這個印記很覆雜,至少我看一眼也記不住。

房門打開了,他一言不發地抱著我走進房間裏。

剛進門,那扇房門就關上了,陣法從順時針旋轉變成逆時針旋轉,說明它從裏面鎖上了。

我聽到落鎖的聲音,心裏跟著咯噔了一下,掌心按著慕懷因的肩膀,手指漸漸蜷縮起來。

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暗室。

四面都被冰霜覆蓋,沒有窗戶,也沒有別的家具,只有一張冒著寒氣的冰玉大床。

這……就有點嚇人了,慕懷因。

我看向慕懷因,他的下顎緊繃,沒有看我,抱著我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勒得我有點疼。

“慕懷因,你怎麽了?”我察覺到不對勁,摟住他的脖子。

慕懷因小心地將我放在冰玉床上,沒等我再說什麽,他也跟著在我身邊躺下,然後緊緊抱著我。

“景燦。”他喊我的名字,聲線顫抖。

“嗯,我在。”我被他按進胸膛裏,臉頰硌在他衣服的金色繡線上,磨得有點不舒服,但是他的情緒不對,我也沒提,任由他這樣抱著我。

慕懷因聽到我的聲音,把我抱得更緊了。

沒過一會兒,他又喊我的名字:“景燦。”

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咳咳,在……”我有點喘不過氣了。

“景燦。”他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我第一次見慕懷因的情緒如此外露,聲音好像快哭了。

我連忙拍他的後背,說:“松開點……我、我要被你捂死了……”

慕懷因的雙臂稍稍松開了一點,卻不願離開我,環住我的腰:“景燦,別死。”

我還以為在玩笑,擡起頭,笑著想問他這是怎麽了,可是一對上他的眼睛,我就笑不出來了。

慕懷因怎麽在哭啊?

我翻身坐起,撫上他的面具,想幫他把面具摘下來,慕懷因卻按住了我的手,大掌滾燙,順勢探我的脈搏,確認我的身體康健。

他探完了還不滿意,皺著眉說:“景燦,你的手好涼。”

我氣笑了。

“我又沒有你的冰靈根,躺這麽冷的床,當然會涼!”我攥著拳頭,砸向身下的冰玉床。

“啪!”慕懷因擡起手,精準捕捉到我的拳頭,用大掌包裹住我的手,無措又懊惱地望著我,自責他又把我給弄生氣了。

但我生氣並不是因為他帶我來這裏。

我一直都知道,慕懷因很怕我死掉。

似乎是從星璣閣閣主來找過他之後,慕懷因才開始變得粘人起來,才讓我確信原來他也愛我。

我不笨。他今天的情緒波動這樣大,我不難猜到為什麽。

“慕懷因,你在預言裏見到我的最後一面,是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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