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也很愛我自己。
關燈
小
中
大
第45章 我也很愛我自己。
風沙停止之後, 周圍的環境也有了變化，重新變回了魔界常見的地貌。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月和漫無邊際的沙地。
我往營地的方向眺望, 那邊距離我們很遙遠, 在我眼中成了一團冒著寒氣的藍色光點。
“這魔核要怎麽處理？”我從金鈴鐺中取出魔核，不敢直接接觸它, 便用浮空術把它托起。
魔核剛從金鈴鐺裏拿出來, 我周圍就刮起了一陣小旋風，但它並沒有傷害我。
我心想別往我這刮，它就像是聽到我的心聲，轉而刮向別處。
慕懷因撕開空間，從裏面拿出一個平平無奇的盒子，示意我把黑色魔核裝進去。
我現在已經能很好駕馭自己的靈力了, 雙指並立, 驅動魔核隨我的指尖方向運動, 落入慕懷因手中的盒子裏。
慕懷因合上盒蓋, 翻手變出一張符箓，貼在盒子上，熟練地卷了卷符箓，用符箓將盒子包裹住, 拇指摁住符箓的末端，掐訣施法——
原先魔核的魔氣還能從盒子中溢出, 隨著慕懷因的念咒，魔氣全數竄入符箓中, 金色符紋像是在吸收這些魔氣, 吸收完之後，金色符紋就一點點消失, 最後成了一張普通的紙。
一陣微風吹過我和慕懷因，像是從後面包裹住我般，帶著一點暖意，但又很快消散於天地之間。
慕懷因再次打開蓋子。
原先的黑色魔核變成了一顆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水晶，月光落入水晶之中，折射出美麗的光彩，它內裏蘊含的力量陌生又熟悉，像是魔族回歸混沌之後，舉行葬禮留下的本源力量。
“你可以吸收這股力量，它能讓你從金丹突破到元嬰，不必渡劫。”慕懷因說。
我倒吸一口涼氣，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還有這種好事？”
慕懷因將盒子放入我的掌心裏，說：“這是修仙界未建立秩序之前，邪修常用的法子，瞞過天道進階，不必拷問內心，也不必受雷劫。”
“啊？”邪修的法子這麽好用嗎？怪不得以前那麽多修士喜歡走歪門邪道。
慕懷因：“滅了吞噬無數生命的魔沙暴，凈化了它的魔核，解救一直在循環獻祭自身的靈魂，這算大功德。這力量是天道給行好事的修士的獎勵。以前有的人心術不正，想要鉆空子，便會故意制造災難，再自導自演當救世主，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這樣的力量。”
我垂眸看著手中的盒子，有些猶豫：“可是我感覺我什麽也沒做，只是進了風眼又出來。這麽簡單就進階，我良心不安。”
慕懷因摸了摸我的腦袋。
他說：“你頂著會吃人的魔沙暴，在風沙裏救了許許多多人修和魔族。你一直在竭盡所能地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你沒有去救人，就不會救到宿煬，如果你沒有救宿煬，就會讓魔沙暴吞噬魔種，魔核與魔種融合之後，宿炆的靈魂就會消失，毫無人性、只會殺戮的血魔就會借助他的身體降世。到時候，即便是我也很難阻止他。
“所以，景燦，你並非什麽都沒做。只要你問心無愧，你所得到的，都是你應得的。”
慕懷因的話語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而且總是那麽有道理，讓人不自覺地信服。
我握著這塊水晶，感受到它蓬勃的力量，那樣溫暖無害，卻又那樣強大，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它。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使用它，說：“我救人的時候，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救人，我把他們挖出來之後，他們也陪我挖了一段時間，只是體力不支，沒辦法和我挖到最後，而且曲涵和青黛師姐他們現在還在治療別人的外傷，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所以我覺得，這獎勵不能只給我一個人。”
慕懷因望著我，眸光閃爍，眼裏含著笑意，似乎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牽住慕懷因的手，笑著說：“當然啦！在我心裏，你輔助我的功勞最大。沒有你和封霜，我也不知道魔核什麽時候出現，長什麽樣子，也不能這麽順利進入風眼，而且救人的時候也多虧了你拉住我，提醒我要換位置，以免我被風沙掩埋。”
慕懷因擡起手，捧著我的臉，輕輕撫摸我的眉眼，他的眼神極致深情，看得我臉紅心跳，怪不好意思的。
慕懷因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他用一個擁抱述說了全部。
“景燦……”他靠近我，將我攬進懷裏，呼喚我的名字時，帶著深深的眷戀，他擁我入懷的力度那樣溫柔，就像對待摯愛的珍寶，得到之後怎麽也舍不得放開。
不必言語，我懂他想說什麽。
我靠在他的肩上，享受這片刻的溫情，心臟變得柔軟無比，被他的氣息包裹，我只覺得安寧又舒心。
真想這樣和他抱一輩子。
慕懷因松開了我，說：“那就讓天道來決定要如何分配獎勵吧。”
他接過我手中的水晶，用靈力把它送到天上。
水晶在天空中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但光點沒有落在地上，而是掉進了雲層裏。
雲層漸漸聚集起來，遮擋住了月光，厚重的雲層隱約閃爍雷光，接著便是一記低沈的雷鳴聲。
看起來，一場大雨即將落下。
“走吧，我們回營。”
這天晚上，我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隱隱雷聲入眠，意外睡得很沈，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我夢到我是一個魔族甲，在和修士廝殺的時候被血魔所救，折服於他的強大，入住魔沙城。
在修士組隊滅城的時候，魔族甲艱難守住了魔沙城。
無數曾和他說說笑笑的魔族朋友都死去了，魔族甲坐在屍堆裏，分不清腳邊的斷手斷腳是來自敵人還是友方。
血魔用他的力量，以無數修士和死去魔族的血肉靈魂煉出了魔沙暴。
風沙卷起了整座城。
“我要讓整個人界，為我死去的臣民陪葬！”血魔在狂風之中，近乎癲狂般憤怒，一手捏爆了一個修士的頭顱。
魔沙城的臣民跟著血魔四處征戰，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很快，夢境有了變化。
我夢到我成了一個凡人甲，這天從山上打獵回來，嘴裏念叨著：“太好了，哎呀……這兔子真肥美啊，可以給二丫補補身子了。”
他才走到林子口，就看見自家村子火光沖天，漫天的魔氣濃郁得他睜不開眼，以為天黑了，原來是天塌了。
“二丫！二丫！”他雙腿打顫，盡管再害怕還是想要去確認家人的安危，一路攥著兔子的耳朵，跑到自己家門口，看見兩個魔族背對著他，正在啃食他女兒的手，嘴裏還叼著她的手指頭，發出駭人的磨牙聲。
“老子和你拼了！”凡人甲提著滿是豁口的刀，沖進屋裏和魔族拼命，卻被他們一拳頭就擊倒，鼻梁都給打斷了。
這個夢境片段結束，我又成了魔族乙。
魔族乙也有自己的家人，她是最小的孩子，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床邊堆滿了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熒光石頭和混著閃光的晶石碎片。
“城主大人他們決定找一個遠離修仙界的地方定居，已經物色好了地方。下一次魔沙暴要帶我們去海邊，以後我們就在那裏住下來了。阿貍，你知道什麽是大海嗎？”她的阿娘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阿貍搖了搖頭。
她的阿娘眼神溫柔：“阿娘也沒見過，大家都很興奮，我想那應該是很美麗的東西。”
然而，魔沙暴走到半路，就遇到了一支來討伐魔族的修士隊伍，雙方展開戰爭。
修士為了杜絕後患，對抓到的魔族趕盡殺絕，只要是魔族，不分性別和年齡，見到就殺。
魔族用身體抱住修士，接觸到修士身上的血時，她的身體也在滋滋啦啦地腐蝕，但她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閃，強忍著痛苦，給身後的魔族小孩開路。
“快跑！阿貍，跑得再快一點！”
我的視線跟隨著阿貍，搖搖晃晃，耳邊是她急促的呼吸聲，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時間，天旋地轉，她摔倒了，咕嚕嚕地往下滾，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看見了大海——
陽光灑在大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綴滿了亮晶晶，一閃一閃的，美麗得她忘記了呼吸。
從她的身後吹來一陣勁風，鮮血染紅了她的視線，原來不是忘記了呼吸，而是不能呼吸了。
她想告訴阿娘，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阿娘說的大海，但那確實是極美麗的，是魔界未曾有過的，陽光和亮晶晶。
夢境一變再變。
戰火再次燃起，血魔不知疲倦地殺人，讓魔沙暴吸收人的血肉和靈魂，壯大自身的力量。
所有進入魔沙暴的靈魂都被囚禁在一處，永世不得超生。
仿佛戰爭永無止境。
血魔殺了多少人，修士就殺了多少魔。
冤冤相報何時了。
什麽時候才是頭？
終於，夢境來到了我熟悉的這一天。
“城主大人為了我們，要同修仙界決一死戰，我們絕不能拖城主大人的後腿，應當為城主大人分憂。待時辰一到，就讓我們一同舉起手中的武器，劃破掌心，獻出我們的力量！”
魔群中，除了那些狂熱崇拜者的嗷嗷叫，還有一些別的聲音。
“我們真的要把自己的力量全都給城主大人嗎？這樣真的可以終結一切嗎？”
“我不想再打架了，好累，我就想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和老友喝杯酒。”
“這手被修士斬斷了，接不上，也算了。我就想自由自在地，不用擔驚受怕地，去外頭喘口氣。”
“阿爹死了，死得好慘，他告訴我，讓我一定要活下去。”
……
儀式開始，魔族有自願獻祭的，也有不願獻祭，卻被狂熱崇拜者摁著腦袋，割喉放血，強迫他獻祭的。
在魔核成形的時候，一道寒光蕩開，凍住了所有流向魔核的血液，就像凍結住了時間。
所有聲音靜了下來。
時間開始倒流，又一次循環重覆這一天的場景，就像有人看到了它的結果，卻不滿意，於是一次次輪回，想要改變它的結局，但每一次都是一樣，直到——
“叮鈴！”金鈴鐺的聲響破開了結局，長鏈金鈴朝著魔核一口咬去。
這是我第一次用別人的視角看我自己，這種感覺很微妙，有點怪怪的。
“我”掐訣施法，雙手的拇指、食指、尾指的指尖相抵，從中間緩緩拉開，形成一個白光漩渦，靈力從漩渦之中竄進長鏈金鈴裏。
“我”的長發和衣袍被風吹起，手臂的肌肉線條緊繃，神情嚴肅認真，劍眉星目的容貌我自己對鏡看了無數次，從沒覺得哪一次像今天這般英俊——難怪慕懷因會對我著迷，我也很愛我自己。
最後，金鈴吞沒了魔核，終結了一切循環。
我隱約感覺我應該醒過來了，但是卻有一個力量拉住我，讓我先別醒，讓我再看看。
於是我順應了這個力量，沒有睜開眼睛。
原來在我當時看不見的視角裏，有無數透明的靈魂圍繞著我和慕懷因，低頭看著我們兩個。
乍一看有點恐怖，但他們的眼神滿是感激和好奇。
我還聽懂了魔界語。
“就是這個孩子嗎？”
“啊，是這一代的魔尊和魔後。”
“謝謝你們呀！”
“解脫咯，我去找老友吃酒去！”
……
靈魂隨著慕懷因的凈化，漸漸升空，不見了。
剛才那個拉住我的力量輕輕撫過我的頭頂，就像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還沒遇到慕懷因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溫柔的力量，曾經憐愛地撫摸我的腦袋，期盼我快點長大，又不希望我成熟得太快。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我分辨不清聲音的年齡和性別，只知道它是無害的，是善良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的。
但它並未再多停留，很快就離開了我。
我聽到一記清脆的破殼聲。
體內的金丹出現了裂痕，元嬰破殼而出。
我的靈魂變得輕盈，好像可以飛到任何一個我想去的地方，感受任何我想感受的力量。
我成了自然界的風，吹過蘆葦草，聽它們沙沙作響的聲音，心情無比平靜；我也成了自然界的雨，滲入植物和土地，濕潤它們的根系，輔助它們快點長大；我還是自然界的光和熱，我是萬物的一部分……
當我回到自己的身體，那種被軀殼困住的沈重感消失了，我無師自通便學會了如何切換實體狀態和魂體狀態。
就像慕懷因曾經分出一縷神魂跟著我那樣，我雖然還做不到分出神魂，卻能做到變成別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魂體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體，不用動簾門，直接飄出營帳外。
下過雨的營地，大家好像都剛從夢裏醒過來，一臉困惑地感受著自己的體內莫名其妙得到的力量。
“我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我夢到我成魔族了！被自己人殺頭了！好可怕。”劍宗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餘悸。
“我也是我也是！沒想到前輩們殺魔殺得這麽狠……”另一個劍宗弟子握著手裏的劍，若有所悟。
魔族這邊也同樣。
“我居然成了一個音修，我這五音不全的樣子，居然也會彈琵琶了？！”
“好啊！原來就是你殺的我爺爺的爺爺！”魔族嘴上這樣說，但也只是玩鬧似的掐著對方的脖子，也沒有多用力氣，很快就松開了對方。
在這場雨過後，他們互換了立場，在夢裏體驗了對方立場的人（魔）生。
人修和魔族再見面時，比起先前的表面友好，這次多了幾分覆雜的感情，真心地跟對方握手言和。
而且，也並不止是因為這場雨。
“劍修老弟，多謝你拉住了我，才讓我得救。”
“嗐，說這些！喝酒喝酒！不然你多教我幾句魔界語好了，‘請你喝酒’怎麽說？”
……
很奇妙，看著人修和魔族勾肩搭背的樣子，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滿足，成就感滿滿。
一個魔族姑娘手裏拿著用骨頭編的項鏈，在青黛師姐給她餵藥的時候，她把骨頭項鏈套進了青黛師姐的手上，笑起來的時候，臉頰紅彤彤的。
青黛師姐楞了楞，旁邊的魔修告訴她：“把自己的骨頭贈給恩人，只要你想見到她，摸一摸骨頭就能和她交流。”
青黛師姐的表情變得柔軟，往常總是帶著笑瞇瞇的面具，這會兒也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我繞過他們的營帳，去找慕懷因。
沒想到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營帳前。
曲涵正要打開簾門進去，卻被人伸手攔住。
“金鈴。”慕懷因把他的法器還給他。
曲涵表情變了又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很怕我師尊，雙手向上，畢恭畢敬地彎腰，接過了長鏈金鈴。
“呃，謝謝仙尊。”
慕懷因睨著曲涵，眼神閃過疑惑，說：“我已經不是仙尊了。你與青黛日後也不必再這樣稱呼我，以免修仙界誤會你們與我有關。”
曲涵摸了摸自己的金鈴鐺，不敢直視慕懷因，視線下垂，聲音卻依舊鎮定，說：“雖然仙尊您有了心魔，但您是個好人。這些日子我們和魔同行，知道也不是所有魔都吃人，他們其實也和我們一樣，有好的魔也有壞的魔。
“在我們心裏，您就算真的入了魔，也是護了修仙界數百年的懷因仙尊，滄瀾宗因為有您，才有今日的成就。修仙界秩序井然，也是因為您在坐鎮，一點點建立起不許殺人奪寶，不許見死不救，不許在凡人生活區隨意使用法術打架之類的規矩。
“‘仙尊’並不會因為您變了，就不再是仙尊了。沒有人能剝奪您為修仙界做過的一切努力。如果有，那我願意與他們為敵。
“這些話，是我想說的，也是滄瀾宗的弟子們想和您說的。”
慕懷因一時無言，怔怔地望著面前對自己低頭的修士。
曲涵對著慕懷因行了一個大禮，磕頭拜了拜，又站起身，擡頭勇敢與他對視——我從他攥拳的力度看出來，他已經很努力了。
“懷因仙尊，師父說，他在蒼雪山悄悄給您開了個口子，只要您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不要理會修仙界的其他人說您什麽，我們都知道您只是面冷心熱，不然……不然景燦也不會從小就這麽調皮。能養出他這樣性格的徒弟，我想您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我忍住了沒現身，這家夥居然偷偷說我壞話！雖然他也沒說錯。
慕懷因的眼眸帶著淺淡的笑意，不知道是想到了我，還是想到了師伯。
曲涵沒敢再多和慕懷因說話，隨便找了個借口就溜了。
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僵硬的雙肩如釋重負般松了下來。
待曲涵走後，慕懷因打開我的簾門，卻沒有看見我的人。
我在他身後現身，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慕懷因轉過身，看著我。
我叉著腰，摸了摸鼻子，神氣道：“怎麽樣？這回沒發現我吧？我又變厲害一點了！”
我就差沒把“快誇我”寫在臉上了。
慕懷因眼裏笑意清淺，伸手捏住我的臉頰。
“你最厲害了。”
我滿意了，撲進他的懷裏，和他親近，承認我剛才聽到了他和曲涵的對話。
“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慕懷因，你看，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都總會有人支持你，喜歡你。不止是我，還有很多很多人。
“所以，你也要多喜歡自己一點。”
微風撫過我們的衣角，營帳前的燈籠輕輕搖晃。
光影朦朧時，萬物溫柔。
慕懷因捏著面具的一角，掀開面具的一半，吻了吻我的眼角。
“好。我會多喜歡自己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風沙停止之後, 周圍的環境也有了變化，重新變回了魔界常見的地貌。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月和漫無邊際的沙地。
我往營地的方向眺望, 那邊距離我們很遙遠, 在我眼中成了一團冒著寒氣的藍色光點。
“這魔核要怎麽處理？”我從金鈴鐺中取出魔核，不敢直接接觸它, 便用浮空術把它托起。
魔核剛從金鈴鐺裏拿出來, 我周圍就刮起了一陣小旋風，但它並沒有傷害我。
我心想別往我這刮，它就像是聽到我的心聲，轉而刮向別處。
慕懷因撕開空間，從裏面拿出一個平平無奇的盒子，示意我把黑色魔核裝進去。
我現在已經能很好駕馭自己的靈力了, 雙指並立, 驅動魔核隨我的指尖方向運動, 落入慕懷因手中的盒子裏。
慕懷因合上盒蓋, 翻手變出一張符箓，貼在盒子上，熟練地卷了卷符箓，用符箓將盒子包裹住, 拇指摁住符箓的末端，掐訣施法——
原先魔核的魔氣還能從盒子中溢出, 隨著慕懷因的念咒，魔氣全數竄入符箓中, 金色符紋像是在吸收這些魔氣, 吸收完之後，金色符紋就一點點消失, 最後成了一張普通的紙。
一陣微風吹過我和慕懷因，像是從後面包裹住我般，帶著一點暖意，但又很快消散於天地之間。
慕懷因再次打開蓋子。
原先的黑色魔核變成了一顆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水晶，月光落入水晶之中，折射出美麗的光彩，它內裏蘊含的力量陌生又熟悉，像是魔族回歸混沌之後，舉行葬禮留下的本源力量。
“你可以吸收這股力量，它能讓你從金丹突破到元嬰，不必渡劫。”慕懷因說。
我倒吸一口涼氣，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還有這種好事？”
慕懷因將盒子放入我的掌心裏，說：“這是修仙界未建立秩序之前，邪修常用的法子，瞞過天道進階，不必拷問內心，也不必受雷劫。”
“啊？”邪修的法子這麽好用嗎？怪不得以前那麽多修士喜歡走歪門邪道。
慕懷因：“滅了吞噬無數生命的魔沙暴，凈化了它的魔核，解救一直在循環獻祭自身的靈魂，這算大功德。這力量是天道給行好事的修士的獎勵。以前有的人心術不正，想要鉆空子，便會故意制造災難，再自導自演當救世主，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這樣的力量。”
我垂眸看著手中的盒子，有些猶豫：“可是我感覺我什麽也沒做，只是進了風眼又出來。這麽簡單就進階，我良心不安。”
慕懷因摸了摸我的腦袋。
他說：“你頂著會吃人的魔沙暴，在風沙裏救了許許多多人修和魔族。你一直在竭盡所能地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你沒有去救人，就不會救到宿煬，如果你沒有救宿煬，就會讓魔沙暴吞噬魔種，魔核與魔種融合之後，宿炆的靈魂就會消失，毫無人性、只會殺戮的血魔就會借助他的身體降世。到時候，即便是我也很難阻止他。
“所以，景燦，你並非什麽都沒做。只要你問心無愧，你所得到的，都是你應得的。”
慕懷因的話語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而且總是那麽有道理，讓人不自覺地信服。
我握著這塊水晶，感受到它蓬勃的力量，那樣溫暖無害，卻又那樣強大，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它。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使用它，說：“我救人的時候，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救人，我把他們挖出來之後，他們也陪我挖了一段時間，只是體力不支，沒辦法和我挖到最後，而且曲涵和青黛師姐他們現在還在治療別人的外傷，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所以我覺得，這獎勵不能只給我一個人。”
慕懷因望著我，眸光閃爍，眼裏含著笑意，似乎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牽住慕懷因的手，笑著說：“當然啦！在我心裏，你輔助我的功勞最大。沒有你和封霜，我也不知道魔核什麽時候出現，長什麽樣子，也不能這麽順利進入風眼，而且救人的時候也多虧了你拉住我，提醒我要換位置，以免我被風沙掩埋。”
慕懷因擡起手，捧著我的臉，輕輕撫摸我的眉眼，他的眼神極致深情，看得我臉紅心跳，怪不好意思的。
慕懷因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他用一個擁抱述說了全部。
“景燦……”他靠近我，將我攬進懷裏，呼喚我的名字時，帶著深深的眷戀，他擁我入懷的力度那樣溫柔，就像對待摯愛的珍寶，得到之後怎麽也舍不得放開。
不必言語，我懂他想說什麽。
我靠在他的肩上，享受這片刻的溫情，心臟變得柔軟無比，被他的氣息包裹，我只覺得安寧又舒心。
真想這樣和他抱一輩子。
慕懷因松開了我，說：“那就讓天道來決定要如何分配獎勵吧。”
他接過我手中的水晶，用靈力把它送到天上。
水晶在天空中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但光點沒有落在地上，而是掉進了雲層裏。
雲層漸漸聚集起來，遮擋住了月光，厚重的雲層隱約閃爍雷光，接著便是一記低沈的雷鳴聲。
看起來，一場大雨即將落下。
“走吧，我們回營。”
這天晚上，我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隱隱雷聲入眠，意外睡得很沈，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我夢到我是一個魔族甲，在和修士廝殺的時候被血魔所救，折服於他的強大，入住魔沙城。
在修士組隊滅城的時候，魔族甲艱難守住了魔沙城。
無數曾和他說說笑笑的魔族朋友都死去了，魔族甲坐在屍堆裏，分不清腳邊的斷手斷腳是來自敵人還是友方。
血魔用他的力量，以無數修士和死去魔族的血肉靈魂煉出了魔沙暴。
風沙卷起了整座城。
“我要讓整個人界，為我死去的臣民陪葬！”血魔在狂風之中，近乎癲狂般憤怒，一手捏爆了一個修士的頭顱。
魔沙城的臣民跟著血魔四處征戰，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很快，夢境有了變化。
我夢到我成了一個凡人甲，這天從山上打獵回來，嘴裏念叨著：“太好了，哎呀……這兔子真肥美啊，可以給二丫補補身子了。”
他才走到林子口，就看見自家村子火光沖天，漫天的魔氣濃郁得他睜不開眼，以為天黑了，原來是天塌了。
“二丫！二丫！”他雙腿打顫，盡管再害怕還是想要去確認家人的安危，一路攥著兔子的耳朵，跑到自己家門口，看見兩個魔族背對著他，正在啃食他女兒的手，嘴裏還叼著她的手指頭，發出駭人的磨牙聲。
“老子和你拼了！”凡人甲提著滿是豁口的刀，沖進屋裏和魔族拼命，卻被他們一拳頭就擊倒，鼻梁都給打斷了。
這個夢境片段結束，我又成了魔族乙。
魔族乙也有自己的家人，她是最小的孩子，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床邊堆滿了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熒光石頭和混著閃光的晶石碎片。
“城主大人他們決定找一個遠離修仙界的地方定居，已經物色好了地方。下一次魔沙暴要帶我們去海邊，以後我們就在那裏住下來了。阿貍，你知道什麽是大海嗎？”她的阿娘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阿貍搖了搖頭。
她的阿娘眼神溫柔：“阿娘也沒見過，大家都很興奮，我想那應該是很美麗的東西。”
然而，魔沙暴走到半路，就遇到了一支來討伐魔族的修士隊伍，雙方展開戰爭。
修士為了杜絕後患，對抓到的魔族趕盡殺絕，只要是魔族，不分性別和年齡，見到就殺。
魔族用身體抱住修士，接觸到修士身上的血時，她的身體也在滋滋啦啦地腐蝕，但她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閃，強忍著痛苦，給身後的魔族小孩開路。
“快跑！阿貍，跑得再快一點！”
我的視線跟隨著阿貍，搖搖晃晃，耳邊是她急促的呼吸聲，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時間，天旋地轉，她摔倒了，咕嚕嚕地往下滾，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看見了大海——
陽光灑在大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綴滿了亮晶晶，一閃一閃的，美麗得她忘記了呼吸。
從她的身後吹來一陣勁風，鮮血染紅了她的視線，原來不是忘記了呼吸，而是不能呼吸了。
她想告訴阿娘，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阿娘說的大海，但那確實是極美麗的，是魔界未曾有過的，陽光和亮晶晶。
夢境一變再變。
戰火再次燃起，血魔不知疲倦地殺人，讓魔沙暴吸收人的血肉和靈魂，壯大自身的力量。
所有進入魔沙暴的靈魂都被囚禁在一處，永世不得超生。
仿佛戰爭永無止境。
血魔殺了多少人，修士就殺了多少魔。
冤冤相報何時了。
什麽時候才是頭？
終於，夢境來到了我熟悉的這一天。
“城主大人為了我們，要同修仙界決一死戰，我們絕不能拖城主大人的後腿，應當為城主大人分憂。待時辰一到，就讓我們一同舉起手中的武器，劃破掌心，獻出我們的力量！”
魔群中，除了那些狂熱崇拜者的嗷嗷叫，還有一些別的聲音。
“我們真的要把自己的力量全都給城主大人嗎？這樣真的可以終結一切嗎？”
“我不想再打架了，好累，我就想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和老友喝杯酒。”
“這手被修士斬斷了，接不上，也算了。我就想自由自在地，不用擔驚受怕地，去外頭喘口氣。”
“阿爹死了，死得好慘，他告訴我，讓我一定要活下去。”
……
儀式開始，魔族有自願獻祭的，也有不願獻祭，卻被狂熱崇拜者摁著腦袋，割喉放血，強迫他獻祭的。
在魔核成形的時候，一道寒光蕩開，凍住了所有流向魔核的血液，就像凍結住了時間。
所有聲音靜了下來。
時間開始倒流，又一次循環重覆這一天的場景，就像有人看到了它的結果，卻不滿意，於是一次次輪回，想要改變它的結局，但每一次都是一樣，直到——
“叮鈴！”金鈴鐺的聲響破開了結局，長鏈金鈴朝著魔核一口咬去。
這是我第一次用別人的視角看我自己，這種感覺很微妙，有點怪怪的。
“我”掐訣施法，雙手的拇指、食指、尾指的指尖相抵，從中間緩緩拉開，形成一個白光漩渦，靈力從漩渦之中竄進長鏈金鈴裏。
“我”的長發和衣袍被風吹起，手臂的肌肉線條緊繃，神情嚴肅認真，劍眉星目的容貌我自己對鏡看了無數次，從沒覺得哪一次像今天這般英俊——難怪慕懷因會對我著迷，我也很愛我自己。
最後，金鈴吞沒了魔核，終結了一切循環。
我隱約感覺我應該醒過來了，但是卻有一個力量拉住我，讓我先別醒，讓我再看看。
於是我順應了這個力量，沒有睜開眼睛。
原來在我當時看不見的視角裏，有無數透明的靈魂圍繞著我和慕懷因，低頭看著我們兩個。
乍一看有點恐怖，但他們的眼神滿是感激和好奇。
我還聽懂了魔界語。
“就是這個孩子嗎？”
“啊，是這一代的魔尊和魔後。”
“謝謝你們呀！”
“解脫咯，我去找老友吃酒去！”
……
靈魂隨著慕懷因的凈化，漸漸升空，不見了。
剛才那個拉住我的力量輕輕撫過我的頭頂，就像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還沒遇到慕懷因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溫柔的力量，曾經憐愛地撫摸我的腦袋，期盼我快點長大，又不希望我成熟得太快。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我分辨不清聲音的年齡和性別，只知道它是無害的，是善良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的。
但它並未再多停留，很快就離開了我。
我聽到一記清脆的破殼聲。
體內的金丹出現了裂痕，元嬰破殼而出。
我的靈魂變得輕盈，好像可以飛到任何一個我想去的地方，感受任何我想感受的力量。
我成了自然界的風，吹過蘆葦草，聽它們沙沙作響的聲音，心情無比平靜；我也成了自然界的雨，滲入植物和土地，濕潤它們的根系，輔助它們快點長大；我還是自然界的光和熱，我是萬物的一部分……
當我回到自己的身體，那種被軀殼困住的沈重感消失了，我無師自通便學會了如何切換實體狀態和魂體狀態。
就像慕懷因曾經分出一縷神魂跟著我那樣，我雖然還做不到分出神魂，卻能做到變成別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魂體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體，不用動簾門，直接飄出營帳外。
下過雨的營地，大家好像都剛從夢裏醒過來，一臉困惑地感受著自己的體內莫名其妙得到的力量。
“我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我夢到我成魔族了！被自己人殺頭了！好可怕。”劍宗弟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餘悸。
“我也是我也是！沒想到前輩們殺魔殺得這麽狠……”另一個劍宗弟子握著手裏的劍，若有所悟。
魔族這邊也同樣。
“我居然成了一個音修，我這五音不全的樣子，居然也會彈琵琶了？！”
“好啊！原來就是你殺的我爺爺的爺爺！”魔族嘴上這樣說，但也只是玩鬧似的掐著對方的脖子，也沒有多用力氣，很快就松開了對方。
在這場雨過後，他們互換了立場，在夢裏體驗了對方立場的人（魔）生。
人修和魔族再見面時，比起先前的表面友好，這次多了幾分覆雜的感情，真心地跟對方握手言和。
而且，也並不止是因為這場雨。
“劍修老弟，多謝你拉住了我，才讓我得救。”
“嗐，說這些！喝酒喝酒！不然你多教我幾句魔界語好了，‘請你喝酒’怎麽說？”
……
很奇妙，看著人修和魔族勾肩搭背的樣子，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滿足，成就感滿滿。
一個魔族姑娘手裏拿著用骨頭編的項鏈，在青黛師姐給她餵藥的時候，她把骨頭項鏈套進了青黛師姐的手上，笑起來的時候，臉頰紅彤彤的。
青黛師姐楞了楞，旁邊的魔修告訴她：“把自己的骨頭贈給恩人，只要你想見到她，摸一摸骨頭就能和她交流。”
青黛師姐的表情變得柔軟，往常總是帶著笑瞇瞇的面具，這會兒也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我繞過他們的營帳，去找慕懷因。
沒想到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營帳前。
曲涵正要打開簾門進去，卻被人伸手攔住。
“金鈴。”慕懷因把他的法器還給他。
曲涵表情變了又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很怕我師尊，雙手向上，畢恭畢敬地彎腰，接過了長鏈金鈴。
“呃，謝謝仙尊。”
慕懷因睨著曲涵，眼神閃過疑惑，說：“我已經不是仙尊了。你與青黛日後也不必再這樣稱呼我，以免修仙界誤會你們與我有關。”
曲涵摸了摸自己的金鈴鐺，不敢直視慕懷因，視線下垂，聲音卻依舊鎮定，說：“雖然仙尊您有了心魔，但您是個好人。這些日子我們和魔同行，知道也不是所有魔都吃人，他們其實也和我們一樣，有好的魔也有壞的魔。
“在我們心裏，您就算真的入了魔，也是護了修仙界數百年的懷因仙尊，滄瀾宗因為有您，才有今日的成就。修仙界秩序井然，也是因為您在坐鎮，一點點建立起不許殺人奪寶，不許見死不救，不許在凡人生活區隨意使用法術打架之類的規矩。
“‘仙尊’並不會因為您變了，就不再是仙尊了。沒有人能剝奪您為修仙界做過的一切努力。如果有，那我願意與他們為敵。
“這些話，是我想說的，也是滄瀾宗的弟子們想和您說的。”
慕懷因一時無言，怔怔地望著面前對自己低頭的修士。
曲涵對著慕懷因行了一個大禮，磕頭拜了拜，又站起身，擡頭勇敢與他對視——我從他攥拳的力度看出來，他已經很努力了。
“懷因仙尊，師父說，他在蒼雪山悄悄給您開了個口子，只要您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不要理會修仙界的其他人說您什麽，我們都知道您只是面冷心熱，不然……不然景燦也不會從小就這麽調皮。能養出他這樣性格的徒弟，我想您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我忍住了沒現身，這家夥居然偷偷說我壞話！雖然他也沒說錯。
慕懷因的眼眸帶著淺淡的笑意，不知道是想到了我，還是想到了師伯。
曲涵沒敢再多和慕懷因說話，隨便找了個借口就溜了。
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僵硬的雙肩如釋重負般松了下來。
待曲涵走後，慕懷因打開我的簾門，卻沒有看見我的人。
我在他身後現身，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慕懷因轉過身，看著我。
我叉著腰，摸了摸鼻子，神氣道：“怎麽樣？這回沒發現我吧？我又變厲害一點了！”
我就差沒把“快誇我”寫在臉上了。
慕懷因眼裏笑意清淺，伸手捏住我的臉頰。
“你最厲害了。”
我滿意了，撲進他的懷裏，和他親近，承認我剛才聽到了他和曲涵的對話。
“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慕懷因，你看，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都總會有人支持你，喜歡你。不止是我，還有很多很多人。
“所以，你也要多喜歡自己一點。”
微風撫過我們的衣角，營帳前的燈籠輕輕搖晃。
光影朦朧時，萬物溫柔。
慕懷因捏著面具的一角，掀開面具的一半，吻了吻我的眼角。
“好。我會多喜歡自己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