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別嫌棄我。”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你別嫌棄我。”
我當然知道慕懷因的問題是問給宿煬聽的, 我也樂意配合。
以前還在滄瀾宗的時候，我從外面學了什麽新奇的法術，總是想顯擺給慕懷因看, 想要聽到他的誇獎。
但是我這人性格很別扭, 喜歡和別人繞一百個圈子，希望對方最好能猜中我的心思, 於是暗戳戳地等待有天他能夠發現我學會了這個新法術而誇我聰明。
然而慕懷因一直沒給我這個顯擺的機會。
後來, 我實在憋不住了，就用拙劣的演技暗示慕懷因：“師尊師尊，你知道怎麽驅動小紙人嗎？”
當時的慕懷因並沒有聽懂我的暗示，他問：“你想學？”
我順著他的問話點頭，想著等他教我的時候，我再把學會驅使小紙人端茶的法術展示給他看。
誰知道……慕懷因在我面前展示了他高超的驅紙術。
他的紙片動物不僅能發出動物的叫聲, 還能像真正的動物那般擁有利爪和可怕的速度。大概是見我一臉驚奇, 他還讓紙片飛虎帶著我環繞了蒼雪山一圈, 驅動小紙人給我收拾我的玩具箱。
與他的法術比起來, 我堪堪學會用紙人倒茶的法術完全不夠看。
看出我悶悶不樂的樣子，慕懷因直白地問我：“為什麽不開心？不想學了嗎？”
於是我明白了，慕懷因這個性格就是專門來治我的。
我也不再垂頭喪氣了，把前因後果都給慕懷因講了一遍。
“師尊, 弟子承認，我就是虛榮, 想得到您的誇獎，所以明知故問, 還讓您大費周章剪了這麽多剪紙。您罰我吧。”我低著腦袋, 雙手掌心朝上，等待他的懲罰。
料想中的打手心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他放到我手裏的剪刀和紙張。
我疑惑地擡起頭，望著慕懷因。
“看看你學的。”他說。
我說：“沒有您那麽厲害，我只學了皮毛。”
我很羞愧，才學了這麽一點，就敢在他面前班門弄斧。
其實當時我心裏抱著一點點小瞧師尊的想法，覺得他總不可能什麽都會吧，畢竟他的劍術都已經在此界登頂了，要是其他法術也這樣擅長，那別人還活不活了？
但慕懷因很堅持。
於是我只能剪出小紙人，使用法術驅動它給慕懷因端茶倒水。
巴掌大的小紙人頂著茶杯搖搖晃晃，茶杯裏的茶水滾燙，還灑出來了幾滴，眼見要滴到慕懷因的手背上，我懸起來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來了。
慕懷因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自己的手，避開那幾滴茶水。
我想，真完蛋啊我這個人。
慕懷因從小紙人高舉的雙手中接過了這杯茶，抿了一口茶，又放下茶杯。
我松了一口氣，把小紙人身上的靈力收回來，小紙人就被風吹得往桌外飄。
兩根修長的手指截住了飛到空中的小紙人，我順著他的指尖向下，目光落在墨發仙人身上，等待著他的批評。
一定很糟糕吧，這樣粗劣的法術。我想。
慕懷因將這個剪得十分粗糙，身體還帶著尖刺毛邊的小紙人攏在掌心下。
他說：“景燦，你剛學就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厲害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慕懷因對我點了點頭，給予我肯定：“比我當年厲害很多。”
我知道他不擅長撒謊，所以他此時對我的誇獎就十分可信，說明這並不是看我失落，哄我的話語。
我開心得找不著北，對學習驅紙術的熱情高漲，在短短時間裏就掌握了初階驅紙術。
再後來，每當我用“師尊師尊，你知道某某法術嗎”的句式時，慕懷因就會配合地問我會不會，在我展示給他看之後，他會給我的努力和好學給予肯定，然後教我怎樣才能更好駕馭這個法術。
慕懷因似乎發現了我這個愛顯擺的性格，有時候他會故意問一些知道我回答什麽答案的問題，好讓我有機會展示我的學習成果。
漸漸的，師徒也有了默契。
如今我們不再是師徒，明知故問便成了情趣。
他愛問，我愛答。
看慕懷因笑得這樣開心，我也忍不住滿足。
一旁的宿煬看著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並不覺得他和宿炆是同一個人，也不覺得宿煬會喜歡我，或者說，其實我不覺得宿炆真的喜歡我。
畢竟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會有那麽多“為了你”。
不管宿煬在想什麽，我回歸正事，詢問慕懷因：“這風沙要怎麽才能停下來？”
慕懷因正在幫我整理我衣服上的沙子，撣走上面的沙塵。
聞言，他停下動作，瞥了一眼宿煬：“問他。這東西是他養出來的。”
宿煬回過神，擰著眉頭，望向不斷沖擊著結界的風沙，整片天空都被黃沙遮蔽了。
他說：“我……前世死後，它變成了無主的魔物，如今只會一味吞噬生命，壯大自身，除非進入風眼，取出魔核，否則它不會停下。”
我明白了，就像之前的傀儡師遺留下來的魔傀一樣，在主人死後沒有及時清除它的魔氣，就會變成這種魔物。
宿煬頓了頓，繼續說：“它是我的臣民化成，所以即便無主，也會記得我的氣息，我在這裏，它不會離開。”
我有些陰暗地想，那把宿煬扔出去餵魔物好了。
但是腦子裏又跳出另外一個想法。
修士和魔族手牽手被埋在沙裏，宿煬被埋在最遠最深的地方，大概是風沙來襲的時候，他為了救人，首當其沖，又或者說他是手拉手救人中的一環，只是他拉住的那些人被風沙吞噬，回不來了，而後面拉住宿煬的修士一個接著一個地牽著，想要救回宿煬……
我並不是相信宿煬是好魔，而是相信那些想要救他的人，也不想辜負那些人的心意。
於是我暫時把那個陰暗的想法拋到腦後。
“怎麽進入風眼取魔核？”我把地上的劍鞘撿起來，抖了抖本命劍和劍鞘的沙子，將劍塞進劍鞘裏。
慕懷因垂下的手勾住了我的手指，似乎明白我的意圖。
他知道我想進去。
宿煬的目光凝在我們相牽的手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喚慕懷因曾經的名號：“你旁邊的懷因仙尊不是進去過嗎？你問你未來伴侶好了。”
我一聽他的聲音就來氣，但是他稱呼慕懷因是我“未來伴侶”耶！
呵，算他有眼色，暫時不和他計較。
我轉身面對著慕懷因，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慕懷因視線游移，別過臉，似乎不太想告訴我方法，又或者說不想我去冒險。
我移動腳步，跟隨著他的視線。
他的腦袋往左邊轉，我就走到左邊，他往右，我也往右。
這樣來回幾次，慕懷因捏住了我的手心，似乎拿我很沒辦法，輕輕嘆氣，敗下陣來。
“魔沙城本來位於修仙界和魔界交界處的城池，血魔以無數修士和魔族的血肉、靈魂為祭，養成了魔沙暴，將城池藏於它的風眼中，卷起風帶走整座城，城中的魔也跟著血魔到處征戰。”
“後來血魔沈溺在魔沙暴帶來的力量中，他的臣民為了讓血魔更加強大，將自己獻祭給魔沙暴，成就血魔，把血魔養成了最強大的五大魔將之一。最後他在仙魔大戰中，被我的同門師兄弟以性命為代價，聯手封印。”慕懷因在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盡管他已經盡可能平靜，但他逐漸收緊了牽著我的手，還是暴露了他的憤怒和痛心。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慕懷因，那些事情離我太遙遠了，我無法陪他親身經歷那種沈痛，說什麽都感覺輕飄飄的，說什麽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如果我能早點出生就好了，那樣我就能早些遇見慕懷因了。
在蒼雪山的時候，看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月下飲茶，也不愛說話，情緒總淡淡的，好像什麽都撼動不了他這座冰山，那種孤獨感讓我看著都覺得委屈。
慕懷因排行十二，師門有眾多師兄弟，最後卻只活下來三人，又憑著他們三人，一點點重建滄瀾宗，將宗門發展壯大到如今的第一仙宗。
一定很辛苦吧。
“風眼裏的時空一直在循環他臣民獻祭的那天。想要進到風眼裏，只要……讓經歷過那天的人帶你進去便可。”慕懷因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奇怪。
我回頭看向宿煬，意思是要讓他帶我進去？
宿煬卻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慕懷因。
慕懷因牽著我的手，拉了我一下，吸引我的註意力，說：“血魔那天並不在魔沙城。”
我又轉過來望向慕懷因。
他既然知道這麽關鍵的信息，難道他當時在場？
“你那天在嗎？”我問。
慕懷因遲疑地點了點頭，似乎不太想帶我進去的樣子。
宿煬那邊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說：“只有沒經歷過那天的外來者才能在風眼中自由行動，他若是帶你進去，你遇到的‘慕懷因’便只會是幾百年前的慕懷因。那時候的慕懷因也不過是一介普通劍修，本命劍連劍靈都沒有，你……”
“我們走吧。”我直接打斷了宿煬的話，對慕懷因說。
慕懷因並沒有把宿煬的話放在心上，心不在焉地應了我，緊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踏出冰城結界，走進風沙裏。
有慕懷因在身邊，所有風沙都繞開了我和他，在我們面前開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直指風眼的扭曲時空。
一路上，慕懷因都沒有說話，似乎在擔憂著什麽。
我等待他自己主動開口。
總不能每次都是我問，他也要學會向我主動坦白才行。
終於，我們來到了風眼前，只需再一步就能踏進扭曲的時空裏。
慕懷因做了個深呼吸，松開我的手，握著我的肩膀，給我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
我以為他是不看我才能坦白，我也任由他動作，乖乖轉過去，用後腦勺對著他。
“景燦。”他喚我名字。
我學他以前那樣，應他：“嗯，我在。”
慕懷因單手覆著面具，置於我的面前，貼在我的臉上，手指纏繞著面具的兩條帶子，繞到我的腦後，像之前幫我戴面紗時那樣，幫我戴面具。
我扶正面具，猜到他此意是想說我們之間總得有一個人不能“見面”，為了我們的婚姻完滿——雖然這像是在鉆漏洞。
我問：“我遇到的不是幾百年前的你嗎？應該可以面對面吧？”
“那也是我。”慕懷因緩慢地給我打結，“如果我在裏面受了傷，出來之後，也會留著幾百年前的傷疤。”
我呼吸一頓。
還是把宿煬拿去餵魔物吧。
“以前的我性格古怪，不討人喜歡，是師門上下最笨的劍修。你……遇見我就遠離我吧。”慕懷因對他自己的評價居然這樣低。
“如果無法遠離呢？”
慕懷因將面具打好結，沈默著垂下手。
我沒有得到他的答案，轉過身，時隔多日，終於再見到了這張熟悉的臉，比隔著面具見到他還要高興，眉眼帶笑，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慕懷因捏著我的下巴，隔著面具親了我一下。
我體會到那時我對他做同樣動作的心情——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泛著甜蜜，靈魂都變得輕盈。
我想無論他提什麽要求，我都會答應他。
慕懷因：“……你別嫌棄我。”
我記住了慕懷因給我留下的口信。
雖然對年輕時的他有些好奇，但既然他不想讓我見到年輕時的他，還很擔心我會嫌棄他，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不特意去尋他，以取魔核為重。
我牽著慕懷因的手，和他一起跨入風眼裏。
原先呼嘯的狂風突然靜了下來，我的手心落空，漆黑的視線逐漸有了光亮，再一睜眼，周身的環境悄然變化。
我身處一個圓形祭壇廣場，前面是浮空的祭壇，周圍全都是魔族。
“城主大人為了我們，要同修仙界決一死戰，我們絕不能拖城主大人的後腿，應當為城主大人分憂。待時辰一到，就讓我們一同舉起手中的武器，劃破掌心，獻出我們的力量！”平臺之上，一個穿著鮮艷羽毛服的魔修揚聲道。
旁邊一個人形魔族用聽不懂的魔界語說了什麽，大概是轉述他的話。
“嗷嗷嗷！”我周圍的魔高舉他們手裏的武器，神情狂熱地大喊大叫。
我僅僅遲疑了一下，就被身邊的魔族發現，他用布滿紅血絲的眼球瞪著我。
在他的眼神從冷漠轉向懷疑時，我跟著舉起手裏的本命劍，學他們：“嗷嗷嗷！”
那個魔族滿意地點點頭，不再看我。
這邊全是魔族，我很難去找魔沙暴的魔核，於是一邊舉著劍嗷嗷叫，一邊緩步向後退，想要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
行動時，偶爾會撞到身邊的魔族，子蠱發作，我的頭又開始疼痛。
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我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緩解這股痛意，接著又繼續往後退。
“我*你全家，你沒長眼啊？！”
“（鳥語花香）別擠我！”
“嘰裏咕嚕（聽不懂的魔界語，但似乎罵得很臟）！”
隨著一句句夾雜著汙言穢語的咒罵聲，我的腦子也嗡嗡直鳴，幾乎要炸開。
下一刻，我的腳後跟似乎踩到了誰，身後的人扶了我一把，接觸的瞬間，我的頭腦一片清明，所有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愉悅。
情蠱比我先認出他。
我的心臟一顫，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後的人。
毫無征兆的，撞入一雙熟悉的湛藍色眼眸。
和很久以後我們的初見一樣，這雙眼眸純凈透徹，就像晴朗的天空。
他這張臉千年不變，還是一樣年輕貌美，但表情卻比未來的他要生動一些，詫異都寫在臉上。
我回想起慕懷因在入口處跟我說的話，假裝不認識他的樣子，為踩到他而道歉：“對不起。”
我轉身就要從他身邊離開。
即將擦肩而過的剎那，我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以一股不容許我掙紮的力道，拉著我，掐訣施法，連同我一起隱藏了氣息，帶我從魔群中離開。
我垂下眼眸，盯著慕懷因的手，回想起先前去逛墨城的那次，他也用了這個法術。
即便是年輕時候的他，也是只需接觸我，就可以和我一起隱藏氣息……
怎麽長大之後的慕懷因要抱我啊？好難猜喔。
我心裏樂開了花，好在臉上戴著面具，喜悅應該不會很明顯。
但是現在的慕懷因應該不認識我才對，他怎麽隨隨便便就拉別人的手腕啊？我強行把剛興起的喜悅壓下去，以免一會兒被慕懷因看出蹊蹺。
從聚集的魔群中走出來，慕懷因帶著我來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巷子口，松開了我的手腕。
我揉了揉手腕，心想回去之後我要無理取鬧一番，狀告他年輕時候亂拉別人的手，然後再哄騙慕懷因親我一次。
“……”慕懷因見我揉手腕，似乎以為是他自己弄疼我了，張了張唇，卻沒有道歉，而是翻手從儲物戒中變出了一瓶膏藥，遞到我的面前。
我眨了眨眼睛，沒接，問他：“這是什麽？”
我才跟他說了一句話，慕懷因忽然就紅了耳朵。
“生、生機續骨膏。”
他隨手一送，居然就是連斷手斷腳都能恢覆的珍稀藥品。這藥膏在我那代的修仙界中有價無市，尋遍天下都不一定能湊齊材料制作一瓶。
但我不僅沒有很開心，反而還有點酸了。
慕懷因你怎麽回事？
怎麽對一個陌生人這麽好？
雖然這個陌生人也是我，但是……啊啊啊！不準不準不準！
慕懷因耳廓的粉色久久沒有散去，見我沒接，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又冷了下來，肅著一張臉，反而和未來的他很像了。
他問：“那個‘我’沒給你用過？他對你不好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慕懷因眸光瀲灩，註視著我，還未學會隱藏情緒的劍修，看起來相當純潔和青澀。
從他的口中，再正經的話語也聽得人臉紅心跳。
他說：“封霜告訴我，你是從未來回到這裏的……我的道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當然知道慕懷因的問題是問給宿煬聽的, 我也樂意配合。
以前還在滄瀾宗的時候，我從外面學了什麽新奇的法術，總是想顯擺給慕懷因看, 想要聽到他的誇獎。
但是我這人性格很別扭, 喜歡和別人繞一百個圈子，希望對方最好能猜中我的心思, 於是暗戳戳地等待有天他能夠發現我學會了這個新法術而誇我聰明。
然而慕懷因一直沒給我這個顯擺的機會。
後來, 我實在憋不住了，就用拙劣的演技暗示慕懷因：“師尊師尊，你知道怎麽驅動小紙人嗎？”
當時的慕懷因並沒有聽懂我的暗示，他問：“你想學？”
我順著他的問話點頭，想著等他教我的時候，我再把學會驅使小紙人端茶的法術展示給他看。
誰知道……慕懷因在我面前展示了他高超的驅紙術。
他的紙片動物不僅能發出動物的叫聲, 還能像真正的動物那般擁有利爪和可怕的速度。大概是見我一臉驚奇, 他還讓紙片飛虎帶著我環繞了蒼雪山一圈, 驅動小紙人給我收拾我的玩具箱。
與他的法術比起來, 我堪堪學會用紙人倒茶的法術完全不夠看。
看出我悶悶不樂的樣子，慕懷因直白地問我：“為什麽不開心？不想學了嗎？”
於是我明白了，慕懷因這個性格就是專門來治我的。
我也不再垂頭喪氣了，把前因後果都給慕懷因講了一遍。
“師尊, 弟子承認，我就是虛榮, 想得到您的誇獎，所以明知故問, 還讓您大費周章剪了這麽多剪紙。您罰我吧。”我低著腦袋, 雙手掌心朝上，等待他的懲罰。
料想中的打手心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他放到我手裏的剪刀和紙張。
我疑惑地擡起頭，望著慕懷因。
“看看你學的。”他說。
我說：“沒有您那麽厲害，我只學了皮毛。”
我很羞愧，才學了這麽一點，就敢在他面前班門弄斧。
其實當時我心裏抱著一點點小瞧師尊的想法，覺得他總不可能什麽都會吧，畢竟他的劍術都已經在此界登頂了，要是其他法術也這樣擅長，那別人還活不活了？
但慕懷因很堅持。
於是我只能剪出小紙人，使用法術驅動它給慕懷因端茶倒水。
巴掌大的小紙人頂著茶杯搖搖晃晃，茶杯裏的茶水滾燙，還灑出來了幾滴，眼見要滴到慕懷因的手背上，我懸起來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來了。
慕懷因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自己的手，避開那幾滴茶水。
我想，真完蛋啊我這個人。
慕懷因從小紙人高舉的雙手中接過了這杯茶，抿了一口茶，又放下茶杯。
我松了一口氣，把小紙人身上的靈力收回來，小紙人就被風吹得往桌外飄。
兩根修長的手指截住了飛到空中的小紙人，我順著他的指尖向下，目光落在墨發仙人身上，等待著他的批評。
一定很糟糕吧，這樣粗劣的法術。我想。
慕懷因將這個剪得十分粗糙，身體還帶著尖刺毛邊的小紙人攏在掌心下。
他說：“景燦，你剛學就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厲害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慕懷因對我點了點頭，給予我肯定：“比我當年厲害很多。”
我知道他不擅長撒謊，所以他此時對我的誇獎就十分可信，說明這並不是看我失落，哄我的話語。
我開心得找不著北，對學習驅紙術的熱情高漲，在短短時間裏就掌握了初階驅紙術。
再後來，每當我用“師尊師尊，你知道某某法術嗎”的句式時，慕懷因就會配合地問我會不會，在我展示給他看之後，他會給我的努力和好學給予肯定，然後教我怎樣才能更好駕馭這個法術。
慕懷因似乎發現了我這個愛顯擺的性格，有時候他會故意問一些知道我回答什麽答案的問題，好讓我有機會展示我的學習成果。
漸漸的，師徒也有了默契。
如今我們不再是師徒，明知故問便成了情趣。
他愛問，我愛答。
看慕懷因笑得這樣開心，我也忍不住滿足。
一旁的宿煬看著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並不覺得他和宿炆是同一個人，也不覺得宿煬會喜歡我，或者說，其實我不覺得宿炆真的喜歡我。
畢竟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會有那麽多“為了你”。
不管宿煬在想什麽，我回歸正事，詢問慕懷因：“這風沙要怎麽才能停下來？”
慕懷因正在幫我整理我衣服上的沙子，撣走上面的沙塵。
聞言，他停下動作，瞥了一眼宿煬：“問他。這東西是他養出來的。”
宿煬回過神，擰著眉頭，望向不斷沖擊著結界的風沙，整片天空都被黃沙遮蔽了。
他說：“我……前世死後，它變成了無主的魔物，如今只會一味吞噬生命，壯大自身，除非進入風眼，取出魔核，否則它不會停下。”
我明白了，就像之前的傀儡師遺留下來的魔傀一樣，在主人死後沒有及時清除它的魔氣，就會變成這種魔物。
宿煬頓了頓，繼續說：“它是我的臣民化成，所以即便無主，也會記得我的氣息，我在這裏，它不會離開。”
我有些陰暗地想，那把宿煬扔出去餵魔物好了。
但是腦子裏又跳出另外一個想法。
修士和魔族手牽手被埋在沙裏，宿煬被埋在最遠最深的地方，大概是風沙來襲的時候，他為了救人，首當其沖，又或者說他是手拉手救人中的一環，只是他拉住的那些人被風沙吞噬，回不來了，而後面拉住宿煬的修士一個接著一個地牽著，想要救回宿煬……
我並不是相信宿煬是好魔，而是相信那些想要救他的人，也不想辜負那些人的心意。
於是我暫時把那個陰暗的想法拋到腦後。
“怎麽進入風眼取魔核？”我把地上的劍鞘撿起來，抖了抖本命劍和劍鞘的沙子，將劍塞進劍鞘裏。
慕懷因垂下的手勾住了我的手指，似乎明白我的意圖。
他知道我想進去。
宿煬的目光凝在我們相牽的手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喚慕懷因曾經的名號：“你旁邊的懷因仙尊不是進去過嗎？你問你未來伴侶好了。”
我一聽他的聲音就來氣，但是他稱呼慕懷因是我“未來伴侶”耶！
呵，算他有眼色，暫時不和他計較。
我轉身面對著慕懷因，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慕懷因視線游移，別過臉，似乎不太想告訴我方法，又或者說不想我去冒險。
我移動腳步，跟隨著他的視線。
他的腦袋往左邊轉，我就走到左邊，他往右，我也往右。
這樣來回幾次，慕懷因捏住了我的手心，似乎拿我很沒辦法，輕輕嘆氣，敗下陣來。
“魔沙城本來位於修仙界和魔界交界處的城池，血魔以無數修士和魔族的血肉、靈魂為祭，養成了魔沙暴，將城池藏於它的風眼中，卷起風帶走整座城，城中的魔也跟著血魔到處征戰。”
“後來血魔沈溺在魔沙暴帶來的力量中，他的臣民為了讓血魔更加強大，將自己獻祭給魔沙暴，成就血魔，把血魔養成了最強大的五大魔將之一。最後他在仙魔大戰中，被我的同門師兄弟以性命為代價，聯手封印。”慕懷因在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盡管他已經盡可能平靜，但他逐漸收緊了牽著我的手，還是暴露了他的憤怒和痛心。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慕懷因，那些事情離我太遙遠了，我無法陪他親身經歷那種沈痛，說什麽都感覺輕飄飄的，說什麽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如果我能早點出生就好了，那樣我就能早些遇見慕懷因了。
在蒼雪山的時候，看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月下飲茶，也不愛說話，情緒總淡淡的，好像什麽都撼動不了他這座冰山，那種孤獨感讓我看著都覺得委屈。
慕懷因排行十二，師門有眾多師兄弟，最後卻只活下來三人，又憑著他們三人，一點點重建滄瀾宗，將宗門發展壯大到如今的第一仙宗。
一定很辛苦吧。
“風眼裏的時空一直在循環他臣民獻祭的那天。想要進到風眼裏，只要……讓經歷過那天的人帶你進去便可。”慕懷因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奇怪。
我回頭看向宿煬，意思是要讓他帶我進去？
宿煬卻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慕懷因。
慕懷因牽著我的手，拉了我一下，吸引我的註意力，說：“血魔那天並不在魔沙城。”
我又轉過來望向慕懷因。
他既然知道這麽關鍵的信息，難道他當時在場？
“你那天在嗎？”我問。
慕懷因遲疑地點了點頭，似乎不太想帶我進去的樣子。
宿煬那邊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說：“只有沒經歷過那天的外來者才能在風眼中自由行動，他若是帶你進去，你遇到的‘慕懷因’便只會是幾百年前的慕懷因。那時候的慕懷因也不過是一介普通劍修，本命劍連劍靈都沒有，你……”
“我們走吧。”我直接打斷了宿煬的話，對慕懷因說。
慕懷因並沒有把宿煬的話放在心上，心不在焉地應了我，緊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踏出冰城結界，走進風沙裏。
有慕懷因在身邊，所有風沙都繞開了我和他，在我們面前開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直指風眼的扭曲時空。
一路上，慕懷因都沒有說話，似乎在擔憂著什麽。
我等待他自己主動開口。
總不能每次都是我問，他也要學會向我主動坦白才行。
終於，我們來到了風眼前，只需再一步就能踏進扭曲的時空裏。
慕懷因做了個深呼吸，松開我的手，握著我的肩膀，給我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
我以為他是不看我才能坦白，我也任由他動作，乖乖轉過去，用後腦勺對著他。
“景燦。”他喚我名字。
我學他以前那樣，應他：“嗯，我在。”
慕懷因單手覆著面具，置於我的面前，貼在我的臉上，手指纏繞著面具的兩條帶子，繞到我的腦後，像之前幫我戴面紗時那樣，幫我戴面具。
我扶正面具，猜到他此意是想說我們之間總得有一個人不能“見面”，為了我們的婚姻完滿——雖然這像是在鉆漏洞。
我問：“我遇到的不是幾百年前的你嗎？應該可以面對面吧？”
“那也是我。”慕懷因緩慢地給我打結，“如果我在裏面受了傷，出來之後，也會留著幾百年前的傷疤。”
我呼吸一頓。
還是把宿煬拿去餵魔物吧。
“以前的我性格古怪，不討人喜歡，是師門上下最笨的劍修。你……遇見我就遠離我吧。”慕懷因對他自己的評價居然這樣低。
“如果無法遠離呢？”
慕懷因將面具打好結，沈默著垂下手。
我沒有得到他的答案，轉過身，時隔多日，終於再見到了這張熟悉的臉，比隔著面具見到他還要高興，眉眼帶笑，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慕懷因捏著我的下巴，隔著面具親了我一下。
我體會到那時我對他做同樣動作的心情——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泛著甜蜜，靈魂都變得輕盈。
我想無論他提什麽要求，我都會答應他。
慕懷因：“……你別嫌棄我。”
我記住了慕懷因給我留下的口信。
雖然對年輕時的他有些好奇，但既然他不想讓我見到年輕時的他，還很擔心我會嫌棄他，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不特意去尋他，以取魔核為重。
我牽著慕懷因的手，和他一起跨入風眼裏。
原先呼嘯的狂風突然靜了下來，我的手心落空，漆黑的視線逐漸有了光亮，再一睜眼，周身的環境悄然變化。
我身處一個圓形祭壇廣場，前面是浮空的祭壇，周圍全都是魔族。
“城主大人為了我們，要同修仙界決一死戰，我們絕不能拖城主大人的後腿，應當為城主大人分憂。待時辰一到，就讓我們一同舉起手中的武器，劃破掌心，獻出我們的力量！”平臺之上，一個穿著鮮艷羽毛服的魔修揚聲道。
旁邊一個人形魔族用聽不懂的魔界語說了什麽，大概是轉述他的話。
“嗷嗷嗷！”我周圍的魔高舉他們手裏的武器，神情狂熱地大喊大叫。
我僅僅遲疑了一下，就被身邊的魔族發現，他用布滿紅血絲的眼球瞪著我。
在他的眼神從冷漠轉向懷疑時，我跟著舉起手裏的本命劍，學他們：“嗷嗷嗷！”
那個魔族滿意地點點頭，不再看我。
這邊全是魔族，我很難去找魔沙暴的魔核，於是一邊舉著劍嗷嗷叫，一邊緩步向後退，想要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
行動時，偶爾會撞到身邊的魔族，子蠱發作，我的頭又開始疼痛。
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我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緩解這股痛意，接著又繼續往後退。
“我*你全家，你沒長眼啊？！”
“（鳥語花香）別擠我！”
“嘰裏咕嚕（聽不懂的魔界語，但似乎罵得很臟）！”
隨著一句句夾雜著汙言穢語的咒罵聲，我的腦子也嗡嗡直鳴，幾乎要炸開。
下一刻，我的腳後跟似乎踩到了誰，身後的人扶了我一把，接觸的瞬間，我的頭腦一片清明，所有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愉悅。
情蠱比我先認出他。
我的心臟一顫，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後的人。
毫無征兆的，撞入一雙熟悉的湛藍色眼眸。
和很久以後我們的初見一樣，這雙眼眸純凈透徹，就像晴朗的天空。
他這張臉千年不變，還是一樣年輕貌美，但表情卻比未來的他要生動一些，詫異都寫在臉上。
我回想起慕懷因在入口處跟我說的話，假裝不認識他的樣子，為踩到他而道歉：“對不起。”
我轉身就要從他身邊離開。
即將擦肩而過的剎那，我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以一股不容許我掙紮的力道，拉著我，掐訣施法，連同我一起隱藏了氣息，帶我從魔群中離開。
我垂下眼眸，盯著慕懷因的手，回想起先前去逛墨城的那次，他也用了這個法術。
即便是年輕時候的他，也是只需接觸我，就可以和我一起隱藏氣息……
怎麽長大之後的慕懷因要抱我啊？好難猜喔。
我心裏樂開了花，好在臉上戴著面具，喜悅應該不會很明顯。
但是現在的慕懷因應該不認識我才對，他怎麽隨隨便便就拉別人的手腕啊？我強行把剛興起的喜悅壓下去，以免一會兒被慕懷因看出蹊蹺。
從聚集的魔群中走出來，慕懷因帶著我來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巷子口，松開了我的手腕。
我揉了揉手腕，心想回去之後我要無理取鬧一番，狀告他年輕時候亂拉別人的手，然後再哄騙慕懷因親我一次。
“……”慕懷因見我揉手腕，似乎以為是他自己弄疼我了，張了張唇，卻沒有道歉，而是翻手從儲物戒中變出了一瓶膏藥，遞到我的面前。
我眨了眨眼睛，沒接，問他：“這是什麽？”
我才跟他說了一句話，慕懷因忽然就紅了耳朵。
“生、生機續骨膏。”
他隨手一送，居然就是連斷手斷腳都能恢覆的珍稀藥品。這藥膏在我那代的修仙界中有價無市，尋遍天下都不一定能湊齊材料制作一瓶。
但我不僅沒有很開心，反而還有點酸了。
慕懷因你怎麽回事？
怎麽對一個陌生人這麽好？
雖然這個陌生人也是我，但是……啊啊啊！不準不準不準！
慕懷因耳廓的粉色久久沒有散去，見我沒接，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又冷了下來，肅著一張臉，反而和未來的他很像了。
他問：“那個‘我’沒給你用過？他對你不好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慕懷因眸光瀲灩，註視著我，還未學會隱藏情緒的劍修，看起來相當純潔和青澀。
從他的口中，再正經的話語也聽得人臉紅心跳。
他說：“封霜告訴我，你是從未來回到這裏的……我的道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