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如果他壞，我只會比他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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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如果他壞，我只會比他更壞。
在慕懷因的懷裏, 我總是容易感到安心，最近不眠不休地連日趕路，還要時不時盯著魔族和修士, 以免他們發生矛盾, 勞心勞力，只是這樣安靜地聽著他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很快我就睡著了。
我即便睡著, 也沒有睡得多沈，隱隱約約還能夠感覺到慕懷因的存在。
他將我小心放在床上，給我蓋好被子，似乎看了我一會兒——可能是一會兒，也可能是很久，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裏, 我對時間的感知並不那麽敏銳。
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很想看慕懷因入睡的樣子。
不知道這樣過去了多久, 慕懷因的視線離開了我, 我很快就醒了過來。
幾乎是我剛醒，慕懷因就轉過頭，對上我的視線，似乎比起外界, 他更關註我的狀態。
外面的人聲比先前更嘈雜，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坐起身, 身體忽然一涼，才想起我先前把衣服脫得只剩一件了, 便從儲物戒裏拿出一套幹凈的新衣服。
慕懷因閉上眼睛, 背對著我，像是在避嫌。
本來我還能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換衣服, 但是他這個樣子，倒是讓我也不好意思起來，於是我也背對著他，開始換衣服。
系好腰帶，整理好衣冠之後，我轉過身，便見慕懷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離我最遠的簾子門口去了。
我蜷起拳頭，咳嗽一聲，提示他我已經換好衣服了。
慕懷因回頭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定了定，眼眸閃爍了一下，又移開視線。
他轉過身打開簾門，呼呼的風聲便傳了進來。
我快步走到他身旁，看向營帳外——黃沙漫天，每個營帳都立下了結界，防止被風沙卷走或掩埋，沒有營帳，在外打地鋪的魔族則四處亂竄，尋找掩體。
有些弱小的魔族被黃沙埋了半截身子，亂竄的魔族你一腳我一腳的，也沒人註意到他，或者說即便註意到了，也不會在這種自顧不暇的時候，還願意拉他一把。
我伸手抓住一個亂竄的魔族，腦子有一瞬間的疼痛，我立刻松開手，但不忘對他說：“你跟魔族說，我這邊可以借他們躲一躲，讓他們進來。”
那個魔族的毛發被風吹得淩亂，似乎聽不懂我說的話，嘰裏咕嚕地說著魔界語。
我轉頭看向慕懷因。
慕懷因大概是用魔界語將我的話轉述了一遍，那個魔族似乎理解了，他往回跑，將埋在沙裏的弱小魔族挖出來，朝我這邊丟了過來。
我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但是腦海很快閃過剛才的疼痛記憶，心知可能是子蠱不讓我碰除了母蠱之外的人，然而我的身體卻依舊維持著接住魔族的姿勢。
我飛快地把弱小魔族接下來後，把他推進我的營帳裏，那一會兒的接觸讓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
被掩埋在風沙裏的還有很多魔族，送親隊伍裏的魔族大多數都是低階魔族，主要負責搬擡“聘禮”，來不及躲避這詭異的風沙，便會被埋進裏面。
眼見有的魔族即將被沙塵淹沒，我一時心急，頂住風沙往前跑，卻發現腳下出現了一條冰道，助我一路滑到魔族的面前。
我回頭看向慕懷因，他對我點了點頭，傳音告訴我：“你先救他，我去找梁師弟。”
再一眨眼，慕懷因就不見了。
我召喚出本命劍，使劍螺旋下轉，挖出那個陷入昏迷的魔族，再用浮空術把他送到我的營帳。
然後去找下一個被埋進黃沙裏的魔族。
少了慕懷因的冰道助力，再往前行進就很艱難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左腳剛踩進黃沙裏，右腳就被黃沙埋了一半，好不容易抽出右腳，左腳又陷入黃沙裏了。
原本我想禦劍飛行，但是剛提起靈氣禦劍，我的靈力就被這詭異的風沙吞沒了一半，若只是吞沒一半倒也沒什麽，關鍵是它吞完我的靈力之後，風力更加強勁了，吹得我連眼睛都睜不開。
“景燦——”風中傳來曲涵的喊叫聲，“抓——嗚……”
後面的字聽不清，它變成了風聲。
好在我和他還有多年默契，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一伸手，閉著眼睛都能抓住他的長鏈。
長鏈上的金鈴鐺在風中響個沒完，提醒著我這並不是普通的風沙。
我將長鏈一端綁在我的腰上，繼續頂著風沙挖人救人，有時候挖出來的是魔，有時候挖出來的是修士，還是眼熟的修士，講鬼故事時坐在我斜前方的劍宗弟子。
他們是負責守夜的弟子，這風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來了多久。
我挖出劍宗弟子之後，想要把他送走，他卻紅著眼睛搖了搖頭，張嘴想說什麽，卻吃了一口沙子。
“走！”我的聲音也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清。
劍宗弟子指著他埋在沙裏的半截手臂。
我本來想我都把他大半個人給挖出來了，就這半截手臂他自己不能拔出來嗎？
他似乎知道我沒理解他，他幹脆自己徒手開始挖沙子。
我見他這個模樣，心頭一跳。
難道下面還埋著人？
我再次運劍，使出一記沖擊式劍招，飛速挖沙，終於把沙子裏的“人”給挖出來了。
被我挖出來的“人”是個半臉都是魔紋的魔修，他重見天日之後松開了劍宗弟子的手，劍宗弟子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下面，張嘴問他什麽：“裏面……有沒……”
我看出魔修想走，我也沒攔，只是怕我救援不及時，底下埋著人，於是沒等劍宗弟子問出個答案，便繼續跪在地上挖沙子。
很快，我身下的沙就埋到了我的大腿，這時我腰上的長鏈將我往上拔，提醒我換位置，以免我也被埋進裏面。
劍宗弟子也跟著我一起挖沙子，但是他被沙子掩埋太久，消耗太多靈力護體，靈力還被風沙吞了一半，挖了一會兒就虛得身體發抖。
被救出來的魔修看了看劍宗弟子顫抖的右手，他咬了咬牙，也跟著跪下來和我們一起挖沙。
裏面果然還埋著人。
不止人，還有魔。
他們或是用靈力護體，或是魔族本身體術夠硬，只是埋了個一時半會兒，還不礙事。
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拉著對方，給救援挖人的我們提供了挖人的方向，以免挖錯了地方，空挖一場，還耽誤了救援。
救出來的人仿佛經歷了一場惡戰，都虛弱無比，我拉著腰間的長鏈，晃了晃金鈴鐺，示意他們循著這條長鏈回去，曲涵和青黛師姐他們肯定會救他們的。
風沙越來越大，不知道是不是我沒有救到的人成了壯大它的營養。
我不敢多想，滿腦子都是先救人。
不知道我已經走了多遠，救了多少人，我體內的靈力消耗了太多，本命劍挖沙的速度也變慢了，長鏈拉著我，提醒我換位置。
我艱難地撐著沙子起身，因為剛才接觸了太多人，腦子的疼痛變成了鈍痛，一下一下地捶打著我。
好痛。
我身體往前傾，跪在地上，強忍著頭疼的難受，繼續挖沙。
用不了靈力就直接用手，用劍鞘鏟沙，讓本命劍跟著我，自己動劍挖沙。
我的指尖傳來一陣又麻又痛的感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意識到我又挖到人了。
粗糙的沙礫摩擦我的皮膚，越是往下的沙石越是割手。
我好不容易將人挖出來，抹掉覆蓋在他臉上的沙塵，才看清居然是個熟人，不對，熟魔。
宿煬被救出來之後拼命咳嗽，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都含著沙子，但是很快這口血就被風沙吞噬了。
他睜開那雙血紅色的眼，看見是我，臉上的表情閃過錯愕。
我只是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挖。
宿煬抿了抿唇，他左手的指甲忽然變長，劃破右手掌心，滴落下來的黑色鮮血像是一條細小的涓流，圍在了我的身邊。
我還以為他要趁我虛弱傷我性命，召回本命劍就要和他打，卻發現被他這個“血圈”包圍起來之後，風沙全都繞開了我，像是有屏障保護我似的。
而且他說話的聲音我也能聽得見。
宿煬：“他呢？怎麽不在你身邊？”
我：“關你什麽事？”
慕懷因和我也有默契，既然我選擇了進風沙裏救人，他也會尊重我的選擇，去後方支援我，讓我不必考慮救回來的人會怎麽樣，只需相信他一定會護住那些被我救下的人。
宿煬咬牙，他低頭看著我被砂石磨破的雙手。
他說：“別挖了，底下的人都被魔沙吞噬了。”
“你怎麽知道？”我不信他。
“我能護住的就只有……”宿煬攥緊了掌心，低下頭看著他的雙手，似乎哽咽了一下，又很快高高揚起了腦袋，如以前那樣驕傲和不可一世，“你能挖到我，就說明前面的人都獲救了。我前世是魔沙城的城主血魔，比你清楚魔沙暴的脾性。”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問：“這風沙，沖著你來的？”
宿煬冷笑：“後悔救我了？”
我腰間的長鏈動了動，將我往後拖，把我的身體拉出了他的血圈範圍。
離開了血圈，風沙撲面而來，我差點吃了一嘴沙子，還好及時閉嘴了，捂著口鼻，任由長鏈把我往回拖。
宿煬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離開。
漫天的黃沙眼見就要將他這個舊主淹沒，我用腳剎住了長鏈，把我的劍鞘末端拍到他的手裏，然後拉了拉長鏈，示意那端繼續拉我。
宿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緩慢握住了我的劍鞘，和我一起被長鏈拖回了營地。
越是靠近營地，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冰涼之意，風沙也漸漸變弱了。
穿過一層結界，風沙徹底不見，我安穩地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裏，嗡嗡作響的腦子瞬間平靜下來，頭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寧和舒心。
我微仰著腦袋，回頭去看慕懷因。
他垂著眼眸，用掌心托起我被沙石劃破的手，目光沈沈，長發無風自動。
“不疼，就是看著嚇人。”我說。
慕懷因眼睫輕顫，他抿唇不語，施法幫我恢覆外傷。
其實我以前也經常受傷，但都是自己處理好了才回蒼雪山，就是怕他見了我的傷會難過。
借著他給我治療外傷的功夫，我回頭環顧了一圈。
安靜的營地被冰霜籠罩，像是平地造了一座冰城，地面都是冰層，照見我和他的身影，營帳外既沒有人也沒有魔，但是每個營帳的結界都還在，說明裏面是有人的。
慕懷因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說：“救回來的魔族和修士都集中在修士給出來的帳篷裏了，青黛和曲涵他們也在幫梁師弟治療他們的外傷。”
我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長鏈，另外一端纏在慕懷因的手上，困惑地問：“這金鈴長鏈？”
“借的。”慕懷因沒說怎麽借的，但這是曲涵的本命法器，不是曲涵非常信任的人，他不會輕易借出，所以我覺得慕懷因多半是搶的。
難怪我說我走了這麽遠，曲涵居然還能拉住我，以他的修為，應該駕馭不了無限延展的長鏈。
慕懷因見我一直盯著他看，將長鏈隨便纏了纏，放到我的手裏，還故意用了力氣，墜著我的手沈了沈。
他似乎不喜歡我對別人這麽在意。
這算不算他對我的占有欲？
我正高興著呢，後面又傳來一直被我忘記的宿煬的聲音。
“你們卿卿我我夠了嗎？真受不了。”宿煬丟開我的劍鞘，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從地上自己爬起來。
他的目光劃過我的臉，落在慕懷因的身上，譏諷道：“老牛吃嫩草。”
慕懷因沒應他，只是垂著眼睫，有些低落的樣子。
我的心臟好像被紮了一下，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說慕懷因的壞話！
我將慕懷因攔到身後，指著宿煬的鼻子罵：“掃把星！”
宿煬也憋紅了一張臉：“你、你這個笨蛋！你根本不知道慕懷因的真面目，他其實……”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事物，視線越過我，落在我的身後，瞳孔地震。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
慕懷因對我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澈而無辜。
我和慕懷因相伴數十年，在我的善惡觀念還未形成的時候，是他塑造了我的世界觀，教我是非對錯，他就像是一面鏡子，如果他壞，我只會比他更壞。
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我沒有那麽好，也沒有那麽壞，經常任性鬧脾氣，有時候還喜歡感情用事，愛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還很虛榮，喜歡當好人，愛顯擺，讓大家都崇拜我。
但我很會掌握分寸，而這個分寸——也是慕懷因手把手調.教出來的。
慕懷因約束了自己大半輩子，囚禁了自己幾百年，如今為了我，違背道德人倫，接受我，和我在一起，我為什麽不能接受他，和他在一起？
我牽住慕懷因的手，放軟了語氣：“我們不和他一般見識。”
慕懷因輕飄飄地掃向宿煬，後者氣得磨牙，聲音刺耳難聽。
我回頭瞪了宿煬一眼，宿煬一對上我的眼神就慫了，毛發都軟了下來，耷拉著嘴角，陰沈地看著我。
慕懷因仿佛找到了什麽樂趣，湊近我的耳邊，說：“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宿煬也聽見了他說的話，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覆雜，仿佛這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問題答案。
我說：“沒關系，自己喜歡就行了。”
“要是我不喜歡自己呢？”
“那我也會喜歡你。”我答得不假思索。
慕懷因笑得爽朗又開心，像得到了至高獎賞的小孩。
似乎有了心魔之後的慕懷因，反而自由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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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便睡著, 也沒有睡得多沈，隱隱約約還能夠感覺到慕懷因的存在。
他將我小心放在床上，給我蓋好被子，似乎看了我一會兒——可能是一會兒，也可能是很久，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裏, 我對時間的感知並不那麽敏銳。
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很想看慕懷因入睡的樣子。
不知道這樣過去了多久, 慕懷因的視線離開了我, 我很快就醒了過來。
幾乎是我剛醒，慕懷因就轉過頭，對上我的視線，似乎比起外界, 他更關註我的狀態。
外面的人聲比先前更嘈雜，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坐起身, 身體忽然一涼，才想起我先前把衣服脫得只剩一件了, 便從儲物戒裏拿出一套幹凈的新衣服。
慕懷因閉上眼睛, 背對著我，像是在避嫌。
本來我還能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換衣服, 但是他這個樣子，倒是讓我也不好意思起來，於是我也背對著他，開始換衣服。
系好腰帶，整理好衣冠之後，我轉過身，便見慕懷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離我最遠的簾子門口去了。
我蜷起拳頭，咳嗽一聲，提示他我已經換好衣服了。
慕懷因回頭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定了定，眼眸閃爍了一下，又移開視線。
他轉過身打開簾門，呼呼的風聲便傳了進來。
我快步走到他身旁，看向營帳外——黃沙漫天，每個營帳都立下了結界，防止被風沙卷走或掩埋，沒有營帳，在外打地鋪的魔族則四處亂竄，尋找掩體。
有些弱小的魔族被黃沙埋了半截身子，亂竄的魔族你一腳我一腳的，也沒人註意到他，或者說即便註意到了，也不會在這種自顧不暇的時候，還願意拉他一把。
我伸手抓住一個亂竄的魔族，腦子有一瞬間的疼痛，我立刻松開手，但不忘對他說：“你跟魔族說，我這邊可以借他們躲一躲，讓他們進來。”
那個魔族的毛發被風吹得淩亂，似乎聽不懂我說的話，嘰裏咕嚕地說著魔界語。
我轉頭看向慕懷因。
慕懷因大概是用魔界語將我的話轉述了一遍，那個魔族似乎理解了，他往回跑，將埋在沙裏的弱小魔族挖出來，朝我這邊丟了過來。
我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但是腦海很快閃過剛才的疼痛記憶，心知可能是子蠱不讓我碰除了母蠱之外的人，然而我的身體卻依舊維持著接住魔族的姿勢。
我飛快地把弱小魔族接下來後，把他推進我的營帳裏，那一會兒的接觸讓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
被掩埋在風沙裏的還有很多魔族，送親隊伍裏的魔族大多數都是低階魔族，主要負責搬擡“聘禮”，來不及躲避這詭異的風沙，便會被埋進裏面。
眼見有的魔族即將被沙塵淹沒，我一時心急，頂住風沙往前跑，卻發現腳下出現了一條冰道，助我一路滑到魔族的面前。
我回頭看向慕懷因，他對我點了點頭，傳音告訴我：“你先救他，我去找梁師弟。”
再一眨眼，慕懷因就不見了。
我召喚出本命劍，使劍螺旋下轉，挖出那個陷入昏迷的魔族，再用浮空術把他送到我的營帳。
然後去找下一個被埋進黃沙裏的魔族。
少了慕懷因的冰道助力，再往前行進就很艱難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左腳剛踩進黃沙裏，右腳就被黃沙埋了一半，好不容易抽出右腳，左腳又陷入黃沙裏了。
原本我想禦劍飛行，但是剛提起靈氣禦劍，我的靈力就被這詭異的風沙吞沒了一半，若只是吞沒一半倒也沒什麽，關鍵是它吞完我的靈力之後，風力更加強勁了，吹得我連眼睛都睜不開。
“景燦——”風中傳來曲涵的喊叫聲，“抓——嗚……”
後面的字聽不清，它變成了風聲。
好在我和他還有多年默契，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一伸手，閉著眼睛都能抓住他的長鏈。
長鏈上的金鈴鐺在風中響個沒完，提醒著我這並不是普通的風沙。
我將長鏈一端綁在我的腰上，繼續頂著風沙挖人救人，有時候挖出來的是魔，有時候挖出來的是修士，還是眼熟的修士，講鬼故事時坐在我斜前方的劍宗弟子。
他們是負責守夜的弟子，這風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來了多久。
我挖出劍宗弟子之後，想要把他送走，他卻紅著眼睛搖了搖頭，張嘴想說什麽，卻吃了一口沙子。
“走！”我的聲音也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清。
劍宗弟子指著他埋在沙裏的半截手臂。
我本來想我都把他大半個人給挖出來了，就這半截手臂他自己不能拔出來嗎？
他似乎知道我沒理解他，他幹脆自己徒手開始挖沙子。
我見他這個模樣，心頭一跳。
難道下面還埋著人？
我再次運劍，使出一記沖擊式劍招，飛速挖沙，終於把沙子裏的“人”給挖出來了。
被我挖出來的“人”是個半臉都是魔紋的魔修，他重見天日之後松開了劍宗弟子的手，劍宗弟子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下面，張嘴問他什麽：“裏面……有沒……”
我看出魔修想走，我也沒攔，只是怕我救援不及時，底下埋著人，於是沒等劍宗弟子問出個答案，便繼續跪在地上挖沙子。
很快，我身下的沙就埋到了我的大腿，這時我腰上的長鏈將我往上拔，提醒我換位置，以免我也被埋進裏面。
劍宗弟子也跟著我一起挖沙子，但是他被沙子掩埋太久，消耗太多靈力護體，靈力還被風沙吞了一半，挖了一會兒就虛得身體發抖。
被救出來的魔修看了看劍宗弟子顫抖的右手，他咬了咬牙，也跟著跪下來和我們一起挖沙。
裏面果然還埋著人。
不止人，還有魔。
他們或是用靈力護體，或是魔族本身體術夠硬，只是埋了個一時半會兒，還不礙事。
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拉著對方，給救援挖人的我們提供了挖人的方向，以免挖錯了地方，空挖一場，還耽誤了救援。
救出來的人仿佛經歷了一場惡戰，都虛弱無比，我拉著腰間的長鏈，晃了晃金鈴鐺，示意他們循著這條長鏈回去，曲涵和青黛師姐他們肯定會救他們的。
風沙越來越大，不知道是不是我沒有救到的人成了壯大它的營養。
我不敢多想，滿腦子都是先救人。
不知道我已經走了多遠，救了多少人，我體內的靈力消耗了太多，本命劍挖沙的速度也變慢了，長鏈拉著我，提醒我換位置。
我艱難地撐著沙子起身，因為剛才接觸了太多人，腦子的疼痛變成了鈍痛，一下一下地捶打著我。
好痛。
我身體往前傾，跪在地上，強忍著頭疼的難受，繼續挖沙。
用不了靈力就直接用手，用劍鞘鏟沙，讓本命劍跟著我，自己動劍挖沙。
我的指尖傳來一陣又麻又痛的感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意識到我又挖到人了。
粗糙的沙礫摩擦我的皮膚，越是往下的沙石越是割手。
我好不容易將人挖出來，抹掉覆蓋在他臉上的沙塵，才看清居然是個熟人，不對，熟魔。
宿煬被救出來之後拼命咳嗽，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都含著沙子，但是很快這口血就被風沙吞噬了。
他睜開那雙血紅色的眼，看見是我，臉上的表情閃過錯愕。
我只是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挖。
宿煬抿了抿唇，他左手的指甲忽然變長，劃破右手掌心，滴落下來的黑色鮮血像是一條細小的涓流，圍在了我的身邊。
我還以為他要趁我虛弱傷我性命，召回本命劍就要和他打，卻發現被他這個“血圈”包圍起來之後，風沙全都繞開了我，像是有屏障保護我似的。
而且他說話的聲音我也能聽得見。
宿煬：“他呢？怎麽不在你身邊？”
我：“關你什麽事？”
慕懷因和我也有默契，既然我選擇了進風沙裏救人，他也會尊重我的選擇，去後方支援我，讓我不必考慮救回來的人會怎麽樣，只需相信他一定會護住那些被我救下的人。
宿煬咬牙，他低頭看著我被砂石磨破的雙手。
他說：“別挖了，底下的人都被魔沙吞噬了。”
“你怎麽知道？”我不信他。
“我能護住的就只有……”宿煬攥緊了掌心，低下頭看著他的雙手，似乎哽咽了一下，又很快高高揚起了腦袋，如以前那樣驕傲和不可一世，“你能挖到我，就說明前面的人都獲救了。我前世是魔沙城的城主血魔，比你清楚魔沙暴的脾性。”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問：“這風沙，沖著你來的？”
宿煬冷笑：“後悔救我了？”
我腰間的長鏈動了動，將我往後拖，把我的身體拉出了他的血圈範圍。
離開了血圈，風沙撲面而來，我差點吃了一嘴沙子，還好及時閉嘴了，捂著口鼻，任由長鏈把我往回拖。
宿煬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離開。
漫天的黃沙眼見就要將他這個舊主淹沒，我用腳剎住了長鏈，把我的劍鞘末端拍到他的手裏，然後拉了拉長鏈，示意那端繼續拉我。
宿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緩慢握住了我的劍鞘，和我一起被長鏈拖回了營地。
越是靠近營地，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冰涼之意，風沙也漸漸變弱了。
穿過一層結界，風沙徹底不見，我安穩地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裏，嗡嗡作響的腦子瞬間平靜下來，頭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寧和舒心。
我微仰著腦袋，回頭去看慕懷因。
他垂著眼眸，用掌心托起我被沙石劃破的手，目光沈沈，長發無風自動。
“不疼，就是看著嚇人。”我說。
慕懷因眼睫輕顫，他抿唇不語，施法幫我恢覆外傷。
其實我以前也經常受傷，但都是自己處理好了才回蒼雪山，就是怕他見了我的傷會難過。
借著他給我治療外傷的功夫，我回頭環顧了一圈。
安靜的營地被冰霜籠罩，像是平地造了一座冰城，地面都是冰層，照見我和他的身影，營帳外既沒有人也沒有魔，但是每個營帳的結界都還在，說明裏面是有人的。
慕懷因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說：“救回來的魔族和修士都集中在修士給出來的帳篷裏了，青黛和曲涵他們也在幫梁師弟治療他們的外傷。”
我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長鏈，另外一端纏在慕懷因的手上，困惑地問：“這金鈴長鏈？”
“借的。”慕懷因沒說怎麽借的，但這是曲涵的本命法器，不是曲涵非常信任的人，他不會輕易借出，所以我覺得慕懷因多半是搶的。
難怪我說我走了這麽遠，曲涵居然還能拉住我，以他的修為，應該駕馭不了無限延展的長鏈。
慕懷因見我一直盯著他看，將長鏈隨便纏了纏，放到我的手裏，還故意用了力氣，墜著我的手沈了沈。
他似乎不喜歡我對別人這麽在意。
這算不算他對我的占有欲？
我正高興著呢，後面又傳來一直被我忘記的宿煬的聲音。
“你們卿卿我我夠了嗎？真受不了。”宿煬丟開我的劍鞘，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從地上自己爬起來。
他的目光劃過我的臉，落在慕懷因的身上，譏諷道：“老牛吃嫩草。”
慕懷因沒應他，只是垂著眼睫，有些低落的樣子。
我的心臟好像被紮了一下，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說慕懷因的壞話！
我將慕懷因攔到身後，指著宿煬的鼻子罵：“掃把星！”
宿煬也憋紅了一張臉：“你、你這個笨蛋！你根本不知道慕懷因的真面目，他其實……”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看到了什麽恐怖的事物，視線越過我，落在我的身後，瞳孔地震。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
慕懷因對我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澈而無辜。
我和慕懷因相伴數十年，在我的善惡觀念還未形成的時候，是他塑造了我的世界觀，教我是非對錯，他就像是一面鏡子，如果他壞，我只會比他更壞。
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我沒有那麽好，也沒有那麽壞，經常任性鬧脾氣，有時候還喜歡感情用事，愛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還很虛榮，喜歡當好人，愛顯擺，讓大家都崇拜我。
但我很會掌握分寸，而這個分寸——也是慕懷因手把手調.教出來的。
慕懷因約束了自己大半輩子，囚禁了自己幾百年，如今為了我，違背道德人倫，接受我，和我在一起，我為什麽不能接受他，和他在一起？
我牽住慕懷因的手，放軟了語氣：“我們不和他一般見識。”
慕懷因輕飄飄地掃向宿煬，後者氣得磨牙，聲音刺耳難聽。
我回頭瞪了宿煬一眼，宿煬一對上我的眼神就慫了，毛發都軟了下來，耷拉著嘴角，陰沈地看著我。
慕懷因仿佛找到了什麽樂趣，湊近我的耳邊，說：“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宿煬也聽見了他說的話，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覆雜，仿佛這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問題答案。
我說：“沒關系，自己喜歡就行了。”
“要是我不喜歡自己呢？”
“那我也會喜歡你。”我答得不假思索。
慕懷因笑得爽朗又開心，像得到了至高獎賞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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