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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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鐵桿舉著剩下的半個指節大小的麻花沖進家門,第一個遇上的大人是正在院子裏打水的爺爺。

他一直跑到井邊上,氣都沒喘勻就捏住了他爺爺的衣擺,搖晃著撒嬌:“爺,我想吃麻花,你上街去買麻花吧。”

鐵桿的印象中,自家爺爺話不多,但是肯給錢,只要好聲好氣地說出想要什麽東西,十次裏總有五六次是會答應的。

可惜,他無比渴望著現在、立刻、馬上就吃到的麻花,他爺爺卻因為從沒聽說過這個東西而拒絕了他的請求。

“出去玩去,”皮膚黝黑的老漢子沖他擺擺手,“麻花不麻花的,爺沒聽過,跟你那些伴兒去玩吧。”

“這就是麻花啊,像麻繩一樣,所以取名麻花……”

他迫切地把‘麻花’這個名字的由來解釋完,又把那一點點麻花渣滓舉到他爺眼前,終於換來了他爺的一瞥。

可惜,他爺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接著視線掃過他身後的小夥伴,嘴裏沒說一個字。

後來任憑他再怎麽解釋,他爺都不再給一點回應。

首戰告敗,鐵桿失望不已,不理會跟著進了院子的幾個夥伴,他埋頭又奔進了屋子。

爹娘的屋子、爺奶的屋子、連二叔的屋子他也闖了,可惜家裏只有爺爺這一個大人在。

他好不失望,捏著手裏那一點點麻花也舍不得吃。

失魂落魄地把小夥伴們打發走,他托著腮坐在門檻上等最愛他的娘親回家。

這等啊等,等到巷子裏飄出了各種各樣的菜香,他才看到自己爹娘、奶奶和二嬸。

家裏鋪子小小一個,由他娘和二嬸兩個人看顧就差不多了,他奶奶偶爾放心不下會去看看。

至於他爹是賣苦力的,每天做完幫工會順路去店裏接娘親回家,而二叔則在茶樓做賬房先生,每天回家都晚得很。

他興沖沖地跑過去,不過這次學乖了一點,先是對這些長輩噓寒問暖一番,然後才把狐貍尾巴露出來。

被他盤到已經看不出麻花形狀的麻花舉在這些大人面前,鐵桿挺直腰桿,大聲訴說這個麻花有多好吃。

“名字很新奇,沒聽過,也沒見過。”他二嬸瞅著他手裏的麻花看了好多眼,實在辨認不出來,只得搖搖頭。

他奶奶附和著點了下頭,不過神色十分警惕,顯然已經看穿看他殷勤模樣下的最終目的了。

鐵桿眼珠子轉轉,扯住娘親的衣擺要她蹲下來,然後笑嘻嘻地把麻花遞到春花面前,“娘,你嘗一嘗,可好吃了!”

本來就是‘進口’食品,還被他的小臟手攥了這麽久,香噴噴、金燦燦的麻花也經不起這般摧殘,怎麽看怎麽埋汰。

食物是珍貴的,又是自己親兒子從嘴裏省下來的,春花沒嫌棄,用嘴接過,嚼了嚼,還真品出了兩分香味。

她回身看了眼丈夫和婆婆,“鐵桿沒說錯,確實香。”但她還有個疑問:“這是從哪兒來的?”

朱家過年的時候也會上街買兩樣糕點供奉菩薩,年過完沒多久,沒見點心鋪子裏有種叫‘麻花’的點心吶!

“我和大牛他們在巷子裏玩……”鐵桿活靈活現地模擬了一下下午的場景。

“突然一股香味鉆到了我鼻子裏,那味道可香可香啦,光聞著就知道肯定是好吃的,我還問大牛他們,是不是他們誰家在做好吃的,結果姜爺爺家的門開了,迎花姨端著碗叫我們過去……”

“我湊到迎花姨面前就聞到了香味,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迎花姨好大方,給我們每個人都分了!”

不回憶不要緊,一回憶起來,好不容易壓制住的饞蟲又上頭了。

他一把抱住他娘的腿,晃呀晃,哀求:“娘,麻花真的好好吃,我還想吃,娘,你給我買吧,給我買吧……”

只要請求沒被答應,他能一直拖著一副有氣無力的調調哀求下去,結局要麽被打一頓,要麽大人妥協。

很可惜,這次他挨了一頓揍。

沒多久,巷子裏響起了鐵桿的哀嚎,聲音之大,隔巷的姜家都能聽見。

姜迎花把明天要磨的豆子洗好泡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巷子裏也看不見幾個來往的人影了。

她走進朱家院子,剛挨了一頓狠揍的鐵桿端著飯碗蹲在院墻邊小口地扒飯。

偶爾抽噎一聲。

教育孩子是別人的家事,姜迎花不好多說什麽,只提高了音量對著門裏喊:“朱伯娘?”

“朱伯娘在嗎?”

竈屋裏洗碗的聲音一停,隔了兩秒有個人影擦著手走了出來。

“哎呦!是迎花來啦?”

“快進來坐!”聲音爽朗,正是朱伯娘。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給您送點東西。”推脫間,兩人的距離已經拉近了不少。

姜迎花把裝了麻花的碗遞了過去。

“我琢磨了幾天,做了點上不得臺面的零嘴,送兩根給您家裏人嘗嘗。”

巴掌大的麻花,姜迎花拿了五根,放在海碗裏都堆得冒尖了。

“這怎麽使得?你下晌已經拿了一根我家小鱉孫嘗了,哪裏還能再收你的?”

“拿回去!拿回去!心意伯娘領了,但是這些你留著自己吃!”往外推的動作朱繡桃做得一點也不含糊,姜迎花一時不察,差點把碗掉地上。

“哎呦!”

“哎呦!”

“哎呦!”

小小一方院子,響起了三聲驚呼。

除了兩位當事人,另一聲當然是來自鐵桿。

他一下午的心情起起伏伏,本以為挨了打後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熟料還有反轉?

姜迎花踏進院子看到了他,他也同時看到了姜迎花,那碗裏堆得冒尖的東西不是麻花是什麽?

聽姜迎花說把這一碗麻花都送給他們家,鐵桿眼睛都黏在碗上了。

才挨完打不敢出聲,但腳步已經控制不住地往兩人的方向移了。

那碗險些掉落的瞬間,真真是把他急得要命!

發出驚呼,兩個人大人都看著他,他也索性不藏了,眼巴巴地看著他奶,又渴望地看看麻花,視線在兩者之間梭巡,‘想要’兩個字根本不用說出口。

姜迎花順勢勸說:“伯娘,您就收下吧。”

“你這……哎!”罵人的話縮成一句短嘆,朱繡桃恨鐵不成鋼地屈起食指和中指敲了下鐵桿腦門。

“伯娘承了你的好意,你好久沒來伯娘家坐坐了,必須進屋去,伯娘給你倒杯茶。”

言談間朱繡桃已經接過了海碗,另一手拉住了姜迎花的手腕,絲毫不容她拒絕。

一盞油燈擺在堂屋的桌上,桌邊緊挨著坐了一人,正借了燈光埋頭縫補衣裳。

正是朱繡桃的大兒媳林春花。

“春花嫂子!”姜迎花打了聲招呼,快走兩步到了桌子前。

“哎,迎花呀,你好久都沒出來玩過啦!”林春花臉上綻出一個笑容,起身招呼她,“快坐快坐,嫂子去給你泡茶。”

“不用不用,嫂子,不麻煩,您繼續補衣服。伯娘喊我來嘮嘮家常,她去竈屋放東西了,馬上就過來。”

朱繡桃確實來得快,這不,兩人搭了幾句話的功夫,她就端著茶過來了。

“你來得巧,竈上燒著水呢,正好開了。”

“那我運道真好。”姜迎花笑著接過,又道了謝,“沒耽誤伯娘做活吧?”

朱繡桃一擺手,“竈間那點事兒什麽時候做不了?說什麽耽誤不耽誤!你這孩子,病了一遭跟伯娘越發外道了,說話做事都這般小心,伯娘可不喜這樣。”

責備的話僅是個過渡,姜迎花還沒想好怎麽做答,朱繡桃接著道:“麻花也是,拿這麽多過來,自家都沒吃多少吧?”

短嘆一聲,朱繡桃拍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今兒晨時你送了豆腐過來伯娘就很歡喜了,足夠了。你家現下有些困難,伯娘都知道,下回有了好東西你先緊著點自己。”

“伯娘,我知道的。我會照顧好家裏,照顧好自己的。”鄰裏一場,卻能站在她的處境說出這種話,姜迎花心中略有動容,因此神色認真的應下。

朱繡桃見她聽進去了,也不揪著這個多說,“你心裏有數就行,話說回來,這個‘麻花’伯娘還是今天第一次聽、第一次見,縣城糕點鋪子都沒有賣這個的,真是新奇得很。依我看,多做些拿去做買賣都成!你怎麽想?”

姜迎花早打過腹稿,進屋前她就想好了,哪怕朱家人不問,她自己也是要在閑談間透露出來的。

原本打算用跟姜家父子說的那一套說辭做了解釋,說話時語氣神態更惆悵一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地糊弄過去就好了。

但朱家人待她真心,姜迎花也添了幾分真誠:“伯娘,嫂子,也就在你們面前我說句心裏話。”

她與兩人各對視了一眼,林春花補衣的動作停了下來。

“麻花做工粗糙,樣式半點比不上點心鋪子裏的糕點,但我確實想鬥膽一試,挑著走街串巷賣一賣。

掏心窩子地跟您二位說,接手這豆腐生意以來我算過幾回賬。要是我家沒遇上這些變故,憑這門手藝確實可供溫飽,可如今家裏每月基本的藥錢都需不少,想治好些更是一筆我想都不敢想的花銷。

賣豆腐收入只有這些,於是我站著想、坐著想,日思夜想,想來想去沒別的好主意了,只想到個蠢法子,做些其他的吃食搭著一起賣,說不準能多攢個一文兩文的,我爹的病也多點盼頭。”

“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聽到一半時朱繡桃就紅了眼眶,“日子一定能越過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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