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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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夜已深,豈好勞煩二位送本王回驛館?這裏剛好有三間臥房,就請戧歌與芽珈擠一擠,本王在戧歌房間將就一晚便好。”

出乎司馬潤意料,衛戧並未堅持轟他走,反倒爽快道:“哦,殿下如若不嫌,便在此屈尊一晚吧。”

見衛戧不像先前那麽排斥自己,司馬潤心下稍寬,表情也緩和了,結果高興沒到半個時辰,愕然發現洗漱完畢的衛戧自然而然走向王玨房間。

先前衛戧收拾碗筷,王玨去洗漱,司馬潤趁機踩盤子,確定芽珈始終躲在自己房間,並反鎖了房門,而王玨洗漱完畢後,走向距芽珈房間較遠的那間房,他還跟過去掃了幾眼,結果衣衫不整的衛戧也往那房間鉆,搞什麽?

動作敏捷的司馬潤,閃身至王玨門前,堵住衛戧去路,擡手指著芽珈的門:“你妹妹房間在那邊,你跑這兒來幹什麽,回去!”

衛戧擡眼直視司馬潤,坦然道:“夫妻二人同床共枕是合情合理的,殿下未免管得太寬了點。”

得到這個回答,比先前在廚房親眼目睹她和王玨摟摟抱抱更紮司馬潤的心坎子,他的臉色瞬間煞白,結巴道:“你們,無媒無聘的……圓,圓了?”

含含糊糊,衛戧卻聽明白了,她面不改色反問道:“此乃下官與外子的閨閣私事,於情於理都不必與殿下言說吧?”又拱手,皮笑肉不笑,“勞駕殿下挪挪腳,下官疲乏,想早些歇了。”

即便是自己的幕僚家臣,依常理來說,多半都不會過問他們和誰睡覺的問題,何況衛戧並又不是他屬下,哪怕搬出三從四德來,他個非父非夫的外人,又有什麽資格阻攔她的兒女私情?

大道理都懂,可讓司馬潤就這麽偃旗息鼓,他如何甘心?仍端出一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堵在門口:“好,我走還不行麽,你回自己房間去休息。”

衛戧改拱手為抱臂環胸:“殿下堵著的,就是下官房間。”

司馬潤差點被衛戧氣吐血,僵持不下之際,房門敞開來,衣衫比衛戧更不整,露出大片奶白色胸膛的王玨站在門裏,歪著腦袋與聞聲回頭的司馬潤對視:“殿下還不去休息,擋在我夫婦二人門口作甚?”

觀其形再聽其話,司馬潤頓覺喉嚨裏泛起腥,這下真要吐血了。

衛戧趁司馬潤失神,憑借敏捷身手,蛇形走位躥進門去,投入王玨懷抱,在司馬潤回魂開口前,王玨砰的一聲甩上房門,差點沒拍歪司馬潤挺翹的鼻梁。

此後,司馬潤一直蹲守房門口,確定裏面沒搞出什麽不可描述的聲音,直到半夜芽珈打開房門,又被他驚嚇回去,他才訕訕地回到那間原以為屬於衛戧的房間,進屋之後再次確認,才發現這裏果然沒有多少衛戧的氣息,可見沒他嚴防死守,而芽珈那個廢物又管不住衛戧,讓她肆無忌憚去跟那妖孽鬼混……哼,有她後悔的那一天!

翌日一早,衛戧和王玨都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而芽珈大概是被司馬潤嚇到,氣色稍差,但精神頭最糟糕的還是司馬潤,可惜沒人有那閑心對他噓寒問暖,自然,王玨也是不肯再進廚房的——給衛戧做飯是在抓她的心,讓司馬潤享用不過是為了炫耀,一次是稀罕,再次可就該算是伺候人,他才不幹呢!

早餐去食堂解決,飯後芽珈還想回公寓,卻被衛戧給拒絕:“芽珈,我準備帶你去見個人。”

秉持“除去離別之外,戧歌說什麽都對”信念的芽珈,乖順點頭:“好……聽你的。”

衛戧擡手摸摸芽珈的頭,笑道:“近來好像總是聽到‘聽你的’這三個字。”

芽珈朝王玨看看:“姐夫……總說,我向他……學習,因為……戧歌……喜歡……”

衛戧哭笑不得:“好吧。”

司馬潤瞇起眼:“姐夫?”

驚得芽珈直往衛戧背後躲,也令衛戧刷的一下變了臉:“殿下這是作甚?”

司馬潤神色覆雜地看著這對姐妹,上輩子衛戧這個腦子有毛病的妹妹,可是從未喚過他“姐夫”,當然,那個時候他覺得芽珈是個傻子,讓她扮演瑯琊王妃,怕她露餡,常年將她鎖在王府後宅裏,偶爾躲不開,必須到人前,便一遍又一邊告誡她,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便喚他一聲“殿下”,沒事就閉嘴……久而久之,除去衛戧回府的時間外,芽珈基本上也就是個關在囚籠裏的啞巴……

總不能實話實說吧?司馬潤在噎了好一會兒後,狀似好心提醒道:“你扮作男子,讓芽珈這麽亂叫一通,給旁人聽了去,不怕橫生枝節?”

王玨輕笑一聲,截過話茬:“殿下無須記掛,我既然讓芽珈如此喚我,便是有十成把握能護她們姐妹周全。”

換個人來聽這話,只會當王玨這是少年意氣,當著心儀女人的面說些豪言壯語,但司馬潤心裏有鬼,再聽這話,就覺得像是專門針對他說的,又開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沈默地生悶氣去了,沒人搭理他。

衛戧拉著芽珈去找桃箓,想讓他幫忙引見一下鎏坡,結果聽說桃箓一早就去找鎏坡了,又問鎏坡在哪裏,大家便不知道了,不過這境內還有一個奇女子,好像無所不知——於是衛戧拉著芽珈,領著王玨去找翠娘。

翠娘很好找,一問之下確認,她果然知道:“可能是去絡淵臺了。”

☆、妄自尊大

衛戧心下打了個突, 一種異樣的感覺向她襲來:這裏竟也有絡淵臺?

絡淵臺不同於佛寺、道館、城隍廟, 遍地開花隨處可見, 前世她東征西討,去過很多地方, 可見到的絡淵臺卻也是屈指可數, 統共就那麽幾座, 到後來也因為種種原因而被鏟平,連塊基石都沒留下……

衛戧憋了半天, 到底沒憋住, 狀似一無所知, 開口問:“絡淵臺, 幹什麽的?”

翠娘聳肩攤手:“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

衛戧訝異道:“怎麽會?從我們進來第一天開始, 就由翠娘姐姐帶著, 相處這些時日,讓我感覺翠娘姐姐是無所不知的。”

翠娘雙手擺了個打住動作:“得得, 別給姐姐我戴高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用李叔他們的話說, 我就是個小丫頭片子, 常規的東西大家都知道,那絡淵臺才修建起來沒多久,映秀峰那片兒, 又不是能夠隨便游玩的地方,別說是我,怕是李叔他們也不清楚那臺子究竟是做什麽用的。”

聞聽此言,衛戧心下愈發不安起來,忙安慰自己:戧歌,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臨沂的絡淵臺建成差不多快有十幾二十年了,只是用作祈禱獻祭,和相關慶祝活動的臺子罷了,此地的絡淵臺,大抵也就那幾個用處,至多再加一項“約會的新景點”,嗯,一定是這樣的!

其實李逵回境,翠娘又要去讀書,他二人便重新做過交接,現在衛戧他們的向導本該是李逵,然而找上翠娘,她照舊知無不言,並送佛送到西,直接將他們送到距離絡淵臺最近的崗亭。

站在崗亭前,翠娘向裏面的工作人員介紹,說衛戧他們是“貴客”的朋友,勞請其幫忙給通個信兒。

工作人員聽完翠娘的話,微笑著跟衛戧他們打了個招呼,說了一句:“那邊有長椅,諸位請坐,稍候片刻。”然後轉身回亭中,不知鼓弄了些什麽便又出現,翠娘起身和對方辭別,又朝衛戧他們揮揮手,“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就不陪你們了。”

衛戧起身道謝辭別,接著坐下來等那個工作人員去報信,結果人家死守崗亭,就是不走。

就在衛戧忍不住,想要問問那工作人員什麽時候去給報信之際,卻有人先她一嗓子叫起來:“呦呵我的小薔薇,師兄□□叨著你呢,還想著回頭就去找你,沒想到你竟先一步前來尋我,果然你我最是心有靈犀。”

衛戧站起來,王玨擋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面對說話間便閃到眼前的桃箓:“別誤會,只是讓你給鎏坡傳個話。”

求人是這麽求的麽?衛戧嘴角抽抽,擡手推開王玨,邁步來到桃箓面前,拱手:“仙家……”

在衛戧站出來的瞬間,桃箓又祭出自己那柄招眼的羽毛扇,像個含羞帶怯的小姑半遮了臉,笑得比臨沂城中頭牌花魁還嫵媚,聽到衛戧稱呼後,移開羽毛扇,一本正經糾正道:“叫師兄。”

衛戧僵硬笑笑,含糊地來了句:“師兄。”一閃而過後,立馬接茬,“可否勞煩師兄幫忙引見,我想見見鎏坡大人。”

桃箓嬉笑:“想見我師兄,隨便找個人捎句話,坐家裏等著便是,何必大老遠專門跑這一趟?”

衛戧連僵笑都維持不住,索性不再折磨自己的小臉:“師兄莫要說笑,我有正經事,欲向鎏坡大人請教。”

桃箓撇嘴:“誰說笑了?即便你們不過來,我師兄也是要去找你們的。”

衛戧:“?”

桃箓揮揮扇子:“罷了,這附近有座觀景閣,師兄就在那裏,小生這便帶你們過去。”

衛戧微笑拱手:“有勞師兄了。”

沒走幾步,拐過遮擋視線的樹墻,便瞧見一座三層高的樓閣,底層最大,中間次之,上層最小,木質結構,飛檐鬥拱,是境外常見的古樸形態。

桃箓像回自己家一般,徑自開門走進去,感覺到衛戧三人沒跟上,回過頭,挑挑眉:“莫不是要我師兄親自下來迎接?”

衛戧忙搖頭:“豈敢豈敢。”忙不疊牽著芽珈跟上去。

沒走幾步,就見穿著藏青色貼身翻領短衣,搭長褲和革靴的鎏坡步下臺階走過來,衛戧定睛再看,他今天這身有點像胡服,雖然依舊胡子拉碴,但整個人卻透出顯而易見的精氣神,反正怎麽看怎麽不像一把年紀的老人家。

鎏坡徑直來到王玨面前,王玨在衛戧的眼神威逼下,沖鎏坡拱手一揖:“王玨見過鎏坡大人。”

“我知你已久。”鎏坡微笑回禮,“不敢妄自尊大。”

知他已久?衛戧楞了楞,轉念一想,鎏坡也是魁母的高徒,而王家兄弟這些年一直受魁母照拂,所以鎏坡知道他們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待衛戧也和鎏坡打過招呼後,一行人上到三樓坐下來,衛戧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鎏坡對芽珈進行了較為細致地觀察和測試後,確定芽珈是典型的“學者癥候群”,說這是一種認知障礙……

衛戧心中一陣激動,忙追問:“可有醫治之法?”

結果鎏坡繃著臉搖頭:“此癥多半是大腦遭受不可逆的損傷,請恕我無能為力。”

衛戧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見她這模樣,鎏坡又補充道:“我水平有限,幫不上什麽忙,但家師不同……”頓了頓,“聽說你們此行便是要去拜訪家師,到時可一並給她瞧一瞧。”

失落確實有,但也只是轉念之間,畢竟前世衛戧遍訪天下神醫,早就確定芽珈這癥狀,非凡力所能醫治。

“倘若她自己不覺苦惱,如此這般生活下去,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鎏坡如是補充道。

衛戧楞了楞,一點點轉過頭去看芽珈,芽珈立馬回她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看著芽珈澄澈的雙眼,衛戧突然回憶起年幼時的自己,掏鳥摸蝦,何其快樂,直到後來下了山……

人和人存在成長環境和經歷的差異,想法自然也就不盡相同,譬如結婚生子這件事,有些人認為遵從大眾,按部就班的進行下去才是幸福;但也有人覺得不被他人所累,一個人自由自在很快樂……孰是孰非,鎏坡無意評斷,所以說完那句之後,他便轉向王玨,與他如老朋友一般閑話家常,後來甚至還共進午餐,然後衛戧確定,原來樣貌非凡的鎏坡大人,他也和常人一樣吃肉喝酒啊!

席間桃箓揪著先前鎏坡那句“妄自尊大”,與他掰扯單純論年紀,誰大誰小的問題,鎏坡倒也坦然:“我離家那年二十八,到這裏後,生活了兩個世紀——嗯,一個世紀一百年,若按你的算法,我確實不如你大。”

然後桃箓就抖開他的羽毛扇,遮嘴咯咯笑起來。

盡管已由心理準備,可衛戧聽到這話,還是驚詫地瞟了一眼鎏坡:到這裏?這裏應該不是指“桃花源”,而是這個時代,看他樣貌,應該是從“離家”之際便不再生長,那這個看上去和凡人沒有任何不同的鎏坡,他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呢?

但沈默的衛戧並未糾結多大一會兒,因為她聽到桃箓說來說去,不知怎麽又扯上了築境,搖頭晃腦地點評:“其實在我看來,築境那死鬼,實為真癡兒,在諸多師兄弟中,他才是第一個弄懂師父心意的。”

鎏坡點頭附和:“確實,不然也不會築那幻境,並潛心研究人死覆生,重塑肉身之策。”

這本是他們師門中事,然而能當閑話一般當著外人的面講起來,應該不算什麽秘辛吧?衛戧豎耳聆聽。

接著便聽桃箓又道:“可築境他畢竟離開師門多年,雖然給他尋到重塑肉身之法,然而因情況有變,他那法子對於師父來說,已然無用,委實可惜了。”搖頭嘆氣,“哪怕早個二百年,事情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個地步。”

鎏坡卻道:“如今這般,也沒什麽不好。”

桃箓哧地一笑:“嘖嘖——這態度!用你們這裏的說法怎麽形容來著?”自問自答,“站著說話不腰疼。”露出一副打人專打臉的欠揍模樣,“有嘴說別人,無嘴說自己,怎麽不想想當初給人改壽不成,後來竟幽居在此境二十多年,你的情況和築境又不同,連師門中的大事都不回去,這也叫‘沒什麽不好’?”

雖然衛戧沒弄清楚他二人究竟在說什麽,但聽到後來,明顯感覺出桃箓的口氣有變,再看遭他擠兌的鎏坡,神色竟未變,嘴角甚至還維持著微笑上翹的弧度,沈默片刻後:“一人之痛與萬生之命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換我做選擇,亦是要接受的。”視線似乎偏移向衛戧這邊,但也只是轉瞬便又調回去正視桃箓,“何況再是難以接受的離別,天長日久,終會過去。”

桃箓仗著他的法器品質好不掉毛,扇得那叫一個風風火火,聽完鎏坡的話,鼻孔裏吭出一個:“哼——”

鎏坡仍是好脾氣,道:“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則你莫要忘記,如今自己是個什麽身份,有些事情,不能繼續由著性子來。”

桃箓卻不理他,而是轉向衛戧:“小薔薇,你覺得呢?”

☆、玩忽職守

越聽越覺得不對味兒的衛戧, 心下又生出近來時常出現的惴惴之感, 突然接到桃箓的問題, 讓她有點茫然:“覺得什麽?”

桃箓挑挑下巴:“一人之痛與萬生之命相比,你會作何選擇?”

不待衛戧回答, 王玨截過話茬:“萬生如何, 與我何幹?”

此一言甚得桃箓歡心, 便見他搖頭晃腦道:“活得年頭久一點,愈發看得清楚, 哪怕你做出再大犧牲, 至多也就換個歌功頌德, 青史留名的機會, 被遺忘的是大多數,哪怕不被遺忘, 也會在天長日久後, 遭受各種非議,甚至刻意抹黑……反正小生活到如今這個歲數, 就沒見過一個不遭侮辱謾罵的聖賢和不世英雄,嘖嘖,委屈自己成全那群白眼狼,何必呢?”

鎏坡微微鎖了眉頭:“把聖人心中的大義視作博得好名聲的手段, 桃箓, 出去以後不要再這樣說,這只會讓人認為你淺薄。”

桃箓搖頭晃腦:“切~說得好像你有多高尚似的。”

鎏坡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哎,你這朽木。”

這場爭吵, 到底沒能發展成一場武鬥,但看他們停下來,衛戧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倒越發的心煩意亂,畢竟這二位全都是一把年紀的老妖怪,又不是熱血少年,豈會幹出那種一時興起便滿口胡言的荒唐事,這分明是話裏有話啊!

不過吵完之後,那二位又是你好我好的師兄弟,全然沒有翻臉跡象,接下來這幾天,衛戧想要了解建造“桃花源”的過程,鎏坡獲悉後,主動站出來講說並指導衛戧。

也才三兩天而已,衛戧完全可以斷定,鎏坡有些教育方式,委婉點說,比她師父南公都要更勝一籌,倘若要講大實話,鎏坡簡直可以做她師父的師父!

衛戧把心中所想對鎏坡講出來,鎏坡聽完後,沈默片刻,道:“你不說我都快要忘記,想當初,我還獲得過幾項全球最年輕的終身教授殊榮呢!”

不知便問,衛戧開口道:“那是什麽?”

鎏坡莞爾一笑:“年少有為的厲害老師。”

看著提到自己成績,就如同在點評他人的鎏坡,心說這樣大概便是超然物外吧?

短短五六日,衛戧收獲的知識大超前面二十多天的累積,鎏坡還送給她一堆簡單易懂的圖紙,當然,擔心自己記不全,衛戧也把芽珈帶著,至於王玨,他自然要與她寸步不離,還有那個司馬潤,也不知道從哪裏搞到的消息,總是與他們一次又一次“巧遇”,搞得衛戧有點鬧心……

就在桓謝婚禮前一天,謝菀竟在翠娘陪伴下找到衛戧,畢竟她二人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都沒什麽交集,這個時候身為新娘的謝菀找過來,已經很令衛戧驚奇,沒想到更驚奇的是,謝菀坐下客套幾句後便切入正題,她說知道衛戧是女兒身,所以希望她以真面目做她的伴娘。

已經入境將近一個月,衛戧對這邊的婚禮過程也很熟悉了,知道伴娘這回事,但想不通謝菀找她的原因,不懂就問,謝菀嫣然一笑,向衛戧解釋說,她身邊未婚小姑有很多,但都是境內人,她想找個家鄉人,近距離參與並見證她的婚姻。

合乎情理的想法,衛戧留下來,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那一刻,何況他們婚禮過後她便會離開,便是以真面目示人,也沒什麽好顧慮的,於是欣然點頭。

謝菀開心道謝後,告知衛戧只需露出真容,明天一早,會有專業的造型師帶服裝過來為她妝扮,待謝菀走後,王玨回來同衛戧說,桓昱也找他做伴郎,要他恢覆真容,於是用過晚飯回到公寓,衛戧便拿出後來李逵通過其他途徑轉交給她的妝奩盒,她先給王玨卸了妝,緊接著又開始給自己卸妝。

衛生間的大鏡子裏,映出站在衛戧身後王玨的灼灼目光,衛戧說了三次,他仍舊不移開視線,最後實在忍不下去,衛戧轉頭對上王玨:“餵——”

結果王玨卻伸手摸上衛戧的臉,歪著腦袋,目光浮浮沈沈:“戧歌,你真好看。”

一句話便燒紅了衛戧的臉,赧然的她只想閃避,視線偏垂到王玨身上的素袍,伸手去推停在她臉頰上的手:“花言巧語。”

但王玨的手十分倔強,非但不肯走,反倒黏得更緊:“這便是我輾轉這麽多世,第一次傾心愛慕上的人,多美呀!”

聽到這話,衛戧的手停止推拒,盡管仍是羞臊,但還是慢慢覆蓋上王玨貼在她臉頰的手。

感受到手背上的溫度,王玨粲然一笑:“戧歌,多謝你。”

衛戧迷惑:“謝我什麽?”

王玨眼底似綴滿繁星:“謝謝你還我以真心。”

衛戧目光閃爍:“說的什麽話?”

王玨笑出聲來,恢覆輕佻口吻:“我的夫人,不但是人間真絕色,身手更是出類拔萃,卿卿,我聽說新娘子會拋花球,你把它搶來送給我可好?”

衛戧:“你喜歡那個?”

王玨堅定點頭:“嗯,非常喜歡!”

衛戧嫣然一笑:“好,我搶來送給你。”

王玨的回應是擡起另一只手勾住衛戧後腦,低頭吻上她的唇……

翌日天還不亮,說好的造型師便帶著禮服和工具趕過來,給衛戧的是一套極淺的銀藍色曳地繡花紗裙,上身之後,仙氣飄飄,長發半攏,兩鬢簪著與紗裙同色的小花,黑緞子一樣的長發批垂在背後,這扮相和先前見到的雪海和翠娘有些相似,造型師解釋說這幾年境內流行這款,因衛戧不是新娘,不好給她化得太過,但沒想到只是這麽簡單一裝扮,原先的清秀少年郎,眨眼便成了連謝菀和雪海都給壓下去的絕色佳人。

衛戧看著鏡中的自己,如此簡單的妝容,竟比前世盛裝時的自己更出彩,擡手摸摸自己的臉,心說這大約就是翠娘掛在嘴邊的:“美麗的愛情可以使人容光煥發,效果勝似整容!”

擔心搶了謝菀風頭,衛戧轉身去和造型師商量遮掩一下,結果被斷然回絕:“女士,你想讓我自砸招牌麽?”

衛戧:“?”

造型師嚴肅道:“就好比廚師的菜品、石匠的雕刻、書法家的墨寶等等,讓他們故意損毀自己的作品,給不明所以的人看到,只會認為他們水平不行。”

衛戧赧然:“是我考慮不周,實在抱歉。”

造型師坦然接受,微笑著輕拍衛戧肩膀:“通情達理,不錯不錯。”

那廂,王玨也被捯飭完畢,素喜暗色的他,今日為了配合衛戧這個伴娘,也換上銀藍色禮服,二人一打照面,未語先笑,皆感覺對方越看越驚艷,直到造型師們等不及,幹咳出聲,他二人才驚醒過來,王玨朝衛戧伸出手,衛戧擡手搭上王玨的手,二人並肩走出門去。

芽珈堅持要留在公寓,一則她不太喜歡那種特別熱鬧的場合;再則知道衛戧今天有事情要做,如果她跟去,怕會拖累衛戧……衛戧考慮婚禮人太多,自己又承下謝菀的請求,到時候照顧不到芽珈,讓她受驚或者受傷可就不好了,也便同意了芽珈的要求。

境內外的婚禮,差距很大,盛裝的紅裙新娘除去拜堂之外,還多了交換婚戒的環節,並和其他人互動,衛戧看著輕紗下謝菀那種幸福洋溢的美艷笑臉,聯想起翠娘的話,也跟著感嘆:“這便是嫁給愛情的模樣吧!”

“戧歌,終有一日,我會讓你比她更幸福的嫁給我。”王玨挑著下巴,信誓旦旦道。

衛戧扭頭看他,俏皮一笑:“承你吉言。”

看著站在顯眼位置的衛戧和王玨眉來眼去,先前被衛戧驚艷到目瞪口呆的司馬潤,這會兒又被泛濫的酸水淹沒,老遠一瞅,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躁動,但在這裏,他除了長相出眾這一點之外,再無長處,大家對他的關註並不比新郎新娘或者伴郎伴娘高多少,也便無人分神過來安撫他,由著他折騰自己。

不去新郎身邊,反倒黏著伴娘的伴郎,被翠娘點名批評是在玩忽職守,王玨不以為意,甚至變本加厲,直叫翠娘搖頭嘆息:“妻奴晚期患者,沒得救了!”

因為心中揣著對王玨的承諾,衛戧到後來便把大半註意力放在謝菀身上,更確切點說,是放在她手中捧著的那束花上,到了新娘拋花球環節,衛戧脫開王玨的手,擠到前排去。

她的身手,在一眾娘子軍裏面,絕對是頂級的,殺出一條血路來都不成問題,何況只是搶個花球,待不出意外搶到花球後,轉身舉高握花的手,朝著站在娘子軍後面的王玨激動揮舞。

隔著人群,王玨回她一個風情萬種的笑,也擡起手來,朝她揮了揮。

畢竟是接到花球的人,自然成為新焦點,被裹挾在娘子軍中的衛戧,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講解,明白接到花球的意義,因自己使用手段強行奪取,被戲謔兩句也是應該。

衛戧心中雖然有點急,但實在不能板著臉強行突破,於是耽擱了好一會兒,等到娘子軍們終於放過她,衛戧雙手捧著花走出來,擡頭一眼,王玨並沒有站在原地等她。

☆、束手就擒

環顧一周, 仍不見王玨身影, 要知道那家夥近幾日尤其黏她, 若不是她橫眉冷對,他簡直恨不能出恭沐浴都要和她一起, 明明讓她給他搶花球, 她不過耽擱些許時間, 他怎麽連招呼都不打就沒影了?

衛戧一手舉高捧花,另一手提著裙擺, 穿梭在人群中尋覓打探, 沒有一個看到王玨的, 衛戧感覺自己的心被提起來:像他那麽招眼的人, 怎麽會?

繞場三周,仍是一無所獲, 眼瞅著天色便黯淡下來, 衛戧心下的不安愈發濃烈,不過剛進午時, 且今天又是個大晴天,什麽情況?擡頭一看,太陽被遮擋住一角,愕然道:“天狗食日?”且那遮擋還在繼續擴大, 衛戧心臟揪起來, 腦子裏驀地跳出王瑄當初那番話,“有朝一日,我堅持不下去……”瞪大眼睛, “絡淵臺?”

早就發現衛戧異常舉動的翠娘,算準她的路線,快走幾步過去攔截住她:“餵,薔薇,你像只沒頭蒼蠅似的擱這亂竄什麽呢?”

衛戧松開裙擺,一把抓住翠娘:“你看到阿玨了麽?”不出意外收到否定回答,於是她又問,“桃箓——鎏坡大人的貴客,看到他了嗎?”

翠娘眨眨眼,擡手朝衛戧斜後方一指:“不就在那裏,都跟了你好一會兒了。”

衛戧循著指引回頭看過去,就見桃箓身披繡著桃花的鶴氅,頭頂發髻簪著一根打著骨朵的桃花枝,神情莫測地盯著她,衛戧皺眉迎視回去:“絡淵臺,帶我去絡淵臺。”

原本以為還要費些唇舌,沒想到衛戧一開口,桃箓便點頭應承下來:“好,且隨我來。”轉身便走。

本就不習慣穿長裙,且又心急如焚的衛戧,邁開大步,結果被裙擺絆了一下,她低頭看看,然後將手中花球遞給翠娘:“勞請姐姐幫我拿一下。”待翠娘將花接過去之後,衛戧彎下腰,抓起裙擺,撕拉一聲將其撕碎,長裙變不及膝蓋的短裙,露出她修長白皙的一雙小腿。

而始終追在她左右的司馬潤也看見她腳踝上醒目的烏金鏈子,和王瑄相識了兩輩子,他豈能認不出這條自王瑄出生後便一直佩戴,從不離身的鏈子?前世早年,王瑄曾說過,待到將來,他遇上一個心儀的女子,就拿這條鏈子鎖住她,可後來他和謝菀成親多年,這條鏈子還在他手腕上掛著……這輩子,竟一早就鎖上了衛戧?

拿回花球,謝過翠娘,長裙改短裙的衛戧,行動果然輕便不少,拔腿就跑,追上桃箓,沈默片刻後,還是開口:“你此番出現,是沖著阿玨而來的吧?”

桃箓腳下一頓,但很快又恢覆先前的節奏,半晌,嘆了口氣:“對錯是非,有時候還要看自己身處在什麽角度,你若覺得心裏不舒坦,那就怨恨我吧!”

這分明就不是好話,片刻工夫,衛戧臉上血色盡失:“他並無害人之心,只想與我白頭偕老,你們不能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去害他。”

桃箓斷然否定這個指責:“戧歌,你誤會了,我們並無害他之心——”又嘆一口氣,“只是委屈了你。”

衛戧表示難以理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說話間已經來到牽引車站臺,剛好有一輛牽引車停在這裏,桃箓沒有回答衛戧問題,直接邁步上車,衛戧忙擡腳跟上,車廂裏不少人,談話也不方面,桃箓三緘其口,衛戧也沒硬逼他。

這趟牽引車的終點站設在映秀峰區域,待衛戧他們下車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桃箓前方帶路,步行不多時,衛戧便聽到風送過來叮鈴脆響,這個聲音她聽過,當初絡淵臺上的檐鈴被風撩動,就發出這樣的聲響。

“叮鈴、叮鈴——”清脆悅耳,但在衛戧聽來,卻猶如在鼓奏招魂曲,不由加快腳步。

不管衛戧是快是慢,走在前面未曾回頭的桃箓始終和她保持相距兩三步的距離,兩側的白紗燈籠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隨著他們拾階而上,次第點亮,越登越高,隨處可見黃底血字的符咒,十分深刻地昭彰著,此處正在進行一場別開生面的法事……

終於抵達石階盡頭,眼前是一處地面刻著符咒的圓臺,臺上用嬰兒小臂粗的繩子繞了大、中、小三圈,繩下等距離綴滿符咒,經風一吹,上下翻飛,發出簌簌聲響,襯得周遭環境愈顯陰森,但衛戧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那孑孑獨立於圈中的清瘦背影,不由自主收攏五指,攥緊手上花球,下意識往腰間一摸,才想到今天她要給謝菀做伴娘,怎麽可能佩戴龍淵劍呢?

她的阿玨就在那裏,沒劍也要往前沖……衛戧拔腿就要跑,結果被桃箓和司馬潤一左一右鉗制住,司馬潤急切道:“戧歌,危險,莫要上前。”

大約是感應到衛戧的來臨,王玨轉過身來,在這般詭異的環境中,又身著尤顯清冷的銀藍色衣衫,長發批垂下來隨風飄揚,但這一幕並未現出孤魂野鬼的可怖,反倒在他二人的眼神對上後,王玨的嘴唇忽然一勾,真真的皓齒明眸,異常妖冶:“嘻——終於等到你來!”

這一句再次催動衛戧的激烈掙紮,但她身手再好,對付一個身體條件好過她太多的練家子已經勉強,何況還有一個非人類從旁掣肘,實在掙脫不開,衛戧怒目圓睜地瞪向司馬潤:“你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放開我!”

但司馬潤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平靜回道:“抱歉戧歌,我不能讓你涉險。”

尚存一絲理智的衛戧知道司馬潤決定要做一件事,邊說是何等刀槍不入的鐵石心腸,不再嘗試攻克他,把希望寄托在說出“委屈自己成全那群白眼狼,何必呢?”的桃箓身上:“師兄,你抓得我很疼,拜托你放開我好不好。”

桃箓目光閃爍片刻後,咬咬花瓣般的嘴唇:“戧歌,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你對他也算是了解,知道他有為禍人間的能力,如今他甘願入局,我還違背原計劃,帶你過來見他最後一面,所以拜托不要再做讓我為難的事。”

“最後……一面?”衛戧連連搖頭,“不,這是在幹什麽,你們要把他怎樣?”

桃箓視線從衛戧臉上轉到王玨身上:“你且放心,我們只是送他去他該去的地方。”

叫衛戧如何放心?反手抓住桃箓:“哪裏是他該去的地方?”

桃箓沒有回答,而是仰起頭,望向太陽位置,隱隱有光線透過來,那是黑暗即將結束的征兆,他眼睛一瞇,高聲喊起來:“時機到,師兄動手,渡守、渡引,撒網——”

隨著這聲高呼,便見絡淵臺後面的巖壁上瞬間亮起如螢火蟲一般的冷光,且像繁星一般地閃爍,伴隨著亮光,成百上千的鈴鐺同時搖響,鈴聲如潮水似的湧過來,一黑一白兩只大鳥在他們身後憑空出現,自上而下俯沖向絡淵臺,靠的近了,經燈光一晃,可見它們叼著一張細密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網。

“我已束手就擒,還搞出這麽大陣仗來拿我,真是叫人沒話說!”仰頭看鳥的王玨粲然一笑,收回視線正視衛戧,緩緩張開雙臂,“戧歌,我愛你!等我——”

眼見那張網朝著王玨而去,目呲欲裂的衛戧爆發出驚人力量,她竟掙開司馬潤和桃箓的鉗制,疾步沖上絡淵臺:“阿玨,你要的花球,我給你搶來了!”

然而她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兩只神鳥,只見它們叼著那張網,刷地一下掠過她頭頂,抵達絡淵臺上,翅膀尖幾乎掃過王玨手指的滑翔過去,竟是暢通無阻——那張網,非但肉眼不易察覺,並且好像也網不住實體,掠過王玨身側,那兩只大鳥並未停留,而是直奔那巖壁上的冷光飛去,隨著他們的靠近,那邊鈴聲簡直可以說是響震天際……

但衛戧顧不上他想,她眼裏只有仍然保持展臂動作的王玨,手扯不斷那繩子,於是矮身擡繩鉆進去,撲進王玨懷中摟住他的腰,結果他卻被她的沖勁撞得向後仰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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