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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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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戧環抱住他的手上還攥著那捧花球,要是這樣倒下,花球肯定被壓壞,也容易傷到王玨,衛戧本能地想要去挽救,可已經錯過先機,只能改變身體重心,帶著王玨雙雙側躺倒地。

跌得生疼的衛戧顧不上查看自己的傷口,她緊張地查看王玨著地的肢體:“阿玨,傷沒傷著?”

結果對方沒有任何回應,不安地去看王玨的臉,發現他眼睛雖然睜著,可先前燦若繁星的雙眸,此刻卻是一片黯淡無光的死寂,衛戧顫抖的手爬上他的臉頰:“阿玨,你怎麽了?”仍舊沒得到回應。

被“吞掉”的太陽又被“吐出”,四周的白紗燈籠黯淡下去,巖壁上只餘下由小鈴鐺拼成的符文,還有站在這巨幅“符咒”頂點上的鎏坡,至於那兩只叼著網的神鳥,也全都不見,要不是先前聽桃箓喊出它們的名字,衛戧沒準要認為自己剛剛只是做了個恐怖的夢……

☆、背信棄義

但這終究不是夢, 王玨就在她懷抱中, 無知無覺, 仿佛一只被抽掉牽引線的人偶。

“阿玨……阿玨你醒醒!阿玨……阿玨,不要嚇我!阿玨……”到最後, 甚至威逼恐嚇, “阿玨, 我衛戧平生最恨背信棄義,你曾給過我那些承諾, 我一句都沒忘, 全都放在心上, 倘若你違背誓言, 我一定會把交到你身上的心意盡數收回來,從今往後, 再不相見……”

然而王玨仍然無動於衷……

桃箓緩步走過來, 祭出羽毛扇,擡手一揮, 圈繞在絡淵臺上的三圈繩子和幾百張符箓瞬間化為飛灰,紛紛揚揚向空中飄去,他來到衛戧身側,眼神中透出一點憐憫, 嘆息道:“戧歌, 他已經走了,不要為難自己。”

跪坐在地,懷抱名為王玨遺蛻, 實為王瑄肉身的衛戧,濕漉漉的眼睛斜向上瞟著桃箓:“為什麽非要針對他?”

桃箓沈默了片刻後,在衛戧身側蹲下來,漫聲道:“想來你大約已經猜到,小生的真身,實為一棵桃樹。”

此刻眼底心中只有王玨的衛戧,哪有閑情在意桃箓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她只想知道:“要怎麽做,你們才肯把他還給我?”

桃箓仍兀自傾訴:“你猜,家師緣何收小生為徒?”

衛戧咬牙閉眼:“我讓你把他還給我!”

“誇父逐日,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此後,桃木成為伐邪制鬼的上品。”桃箓輕笑一聲,“其實那一日,你最先看到的,分明是我。”

衛戧快眨幾下眼睛,刷掉眼眶裏再次蓄滿的水澤,疑惑地盯著桃箓:“什麽?”

桃箓口氣輕松道:“六月的天,我灼灼盛開,你當自己在做夢——”擡手一捋鬢角碎發,“還攀折下小生的桃枝去細看……”

衛戧想起她和王瑄的初相見,那棵藏在迷陣中,老幹粗大,虬枝盤曲的大桃樹,有些楞怔:“你?”

桃箓再次笑笑,視線轉向眼神空洞的王瑄:“因有‘辟邪消災,震懾妖邪’之功用,家師才助小生提前幻化為人形,將小生收入門下。”

衛戧卻聯想起她當初闖陣的目的——藏在桃樹洞中的金絲楠烏木盒,她眼睛亮了一下,當初王玨曾囑咐她收好那塊雕著“玨”字的血玉……思及此,也懶得繼續聽桃箓講述他,不對,是“它”的成長史,鎏坡已經下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幫人,他們自然不會讓“王玨”躺在冰冷的絡淵臺上,幾個身手利落的漢子,小心翼翼將王玨移上擔架,步調穩重擡下山去。

看到王玨變成這樣,桓昱和謝菀兩夫妻十分不好受,特別是謝菀,因為王玨是在衛戧去搶花球時被帶走,更是無比自責,桓昱很心疼她,於是找到衛戧替謝菀解釋,說衛戧是女兒身這件事,是王玨告知他們的,並且邀請衛戧給謝菀做伴娘,也是王玨提出的。

王玨說很喜歡這裏的氛圍,也想要一個像桓昱和謝菀這樣的婚禮,只可惜暫時無法實現,所以想要偕同衛戧一起參與進桓昱和謝菀的婚禮,親身感受一下。

其實婚禮的各項細節已經安排好,可是鎏坡事先特意交待過他們,如果王玨提出什麽要求,一定要竭盡所能去滿足他……

翠娘曾提到過“吊橋效應”,大意是說人走吊橋,因為擔驚受怕而心跳加快,在此期間,恰好邂逅一位異性,很容易令其錯將因環境而導致的激烈的心理活動曲解成對對方滋生出了愛情的情愫——要知道衛戧和王玨經歷過的,可是比走吊橋更驚險刺激的啊!

因為一顆心遭受司馬潤重創,所以衛戧總是小心維護,不讓它再次受傷,可她一次又一次涉險,每每都有王玨陪伴左右,愛情的萌芽早已端倪可察,只是一朝被蛇咬,再遇玉帶也惶恐,長久的克制偽裝,在進入這樣靜謐祥和的環境中,又被刻意引導,終於突破枷鎖。

看著王玨在她眼前倒下,衛戧心魂激蕩,可直到聽完桓昱的話,方感覺悲從中來——相識這麽久,除去小打小鬧地糾纏之外,王玨幾乎沒對她提過什麽實質性要求,但他親口對她說過,想要在這裏與她成親,結果卻被她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絕,他嘴上爽快地回她:“好吧,聽你的。”其實內心還是報以無限憧憬。

一如前世出征前,諾兒抱著她的腿哭求:“娘,不走,要抱抱!”還有最後一次與芽珈生離,芽珈雙手緊緊揪住她的箭袖,連連搖頭,“戧歌……不要走……求你……求求你……”她狠心拒絕,又拋出承諾,卻再也無法兌現……帶著缺憾的別離,更是錐心刺骨!

衛戧安撫了桓昱,又寬慰了謝菀,獲悉桓昱已經下定決心,要帶謝菀出境,畢竟衛戧是受桓公所托進來尋他,卻搞成這樣,叫他和謝菀如何心安理得在這裏躲下去?回去讓桓公知道,衛戧不負他所托,至於將來何去何從,到時候再說。

桓昱和謝菀走後,翠娘也過來他們暫住的公寓,還帶來一堆她的“珍藏”,說是知道衛戧即將離開,送給她一些紀念品,感謝她和王玨的幫助,讓翠娘美夢成真。

看衛戧的臉色,翠娘在斟酌後,首先講起了她們一幫姐妹的私情,翠娘由衷感嘆,自己比雪海幸福得多,雖然相中一朵高嶺花,但畢竟還有摘取的可能性,哪像雪海,愛上了卻是鏡中花……又絮絮叨叨地評斷,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這幫子姐妹,其實大半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都癡迷過鎏坡,單看皮相,比鎏坡更招眼的,在桃花源裏也不是沒出現過,可能力蓋過鎏坡的,卻是絕對不存在的。

試問這樣一位神秘超脫的創世之神,怎能不令懷|春少女為之傾倒?但水中月再美好又能怎樣,即便是鳧水的高手,也撈不起那月,何況她們這些個旱鴨子,一旦下水,怕是小命都給折進去,遑論其他?

所以許多女孩只是在淺淺的肖想過後,便另尋目標,而翠娘更是從小就追在謝亦輝身後,漸漸由親情轉化為愛情;唯有自視甚高的雪海,又有近水樓臺這個便宜可占,才越陷越深,如今受到當頭棒喝,還沒從失戀情緒中走出來,鎮日無精打采,形容憔悴,讓這幫姐妹看著很是心疼……

見衛戧仍舊沒現出煩躁神色,咳了咳,翠娘繼而又向她解釋了先前的行為,相識之初,王玨不知通過什麽途徑獲悉翠娘有當著謝亦輝的面,向俊美少年郎“表白”的癖好,於是說出謝亦輝他祖父謝同舟曾被帶到魁母門下,拜她徒弟為師,學得一身好本事,如果翠娘跟王玨合作,還是不能打動謝亦輝那顆冥頑不化的石頭心,那就帶她去拜魁母為師,和鎏坡做同輩人,鍍得一層真金後華麗歸來,讓謝亦輝尊稱她為太師姑,每每見到都要躬身施大禮……

翠娘聽完後捧腹大笑,笑夠了調侃王玨年紀雖小,口氣卻大,鎏坡大人在他們眼裏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而鎏坡大人的師父,別說拜師,見上一面都難,這是把她翠娘當成缺心眼了?

結果王玨卻正色莊容地告知翠娘,他與魁母淵源頗深,相識更在鎏坡之前,又因魁母與他有點小恩怨,別說要求魁母收個徒弟這樣的小事,就算要求她逆天而行,魁母也張不開嘴拒絕他。

這就更扯了,但翠娘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麽就相信了王玨,且完全遵照王玨的指示行動,萬幸一切正如王玨所料,謝亦輝果然應允了翠娘,待到翠娘年滿二十周歲,他二人就會結婚。

倘若王玨還在,聽完這些,沒準她要罰他夜裏滾去睡地板,然而這會兒聽到,卻只是好笑得扯扯嘴角——嗯,這就是她接受的黑心小鬼!一笑而過後,誠心向翠娘賀喜,並說如果有機會,待到翠娘成親,她與王玨一起來喝喜酒。

翠娘見到衛戧的笑容,明顯松了一口氣,又暢想幾句,終是到了臨別時,翠娘告辭,衛戧起身去送,到了門口,翠娘突然駐足轉身看向衛戧:“對了,我今晚過來,主要是向你轉達當初王玨托付我的幾句話。”

衛戧一楞:“什麽?”

翠娘眉目間浮現一點困惑表情:“當初王玨告訴我,倘若有一天,發生什麽變故,讓你不要仿徨,打起精神,繼續完成既定旅程。”

衛戧感覺心口一跳,看著一頭霧水的翠娘,感激地微笑起來:“我明白了,多謝你。”

待翠娘離開後,衛戧想著桓昱準備回境外,她也卸除一樁心事,可以毫無顧慮的帶著王玨出境去了,又有翠娘捎來的話,感覺又有了精神,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準備翌日天一亮便出境。

不想翌日一早打開門,竟瞧見司馬潤,看到這廝衛戧就來氣,態度如何能好:“敢問殿下一早過來堵門,可是又有何新指教?”

司馬潤沈默地盯著衛戧看了一會兒,然後將別在背後的手移到身前,遞給衛戧一個盒身鑲嵌撥輪的金絲楠烏木盒:“這個,給你。”

看到這盒子,衛戧心臟咚咚跳了兩下,伸手接過,解碼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放著一塊巴掌大的血玉牌,擡頭瞪眼:“你翻我東西?”

☆、物歸原主

司馬潤連忙搖頭:“不不, 戧歌你誤會了, 這盒子是裴讓托我轉交給你, 裏面究竟裝了何物,我全然不知。”

衛戧仍是一臉狐疑:“既然是我大哥讓你轉交的東西, 早先怎麽不拿出來, 這會兒才交給我?”

司馬潤又道:“他說一旦出現變故, 想來你可能需要此物,若無變故, 便由我收著。”

衛戧冷笑:“真是活得久了, 什麽稀罕事都會看到, 哈——誰能想到, 唯我獨尊的瑯琊王,有朝一日竟會對我這個小小武官手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侍衛言聽計從。”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 哪裏顧得上修補漏洞, 但司馬潤也沒揪著幾個疑點不放,只是更賣力地解釋:“戧歌,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連裴讓對你的忠誠也要懷疑,不怕叫他寒心?”

這話撅到點子上,衛戧無言以對。

司馬潤:“你將重要的人和物托付給裴讓, 他必定是豁出性命也要維護受托的人和物周全。”掃了一眼衛戧手中玉牌, “我又不知盒子裏裝了個什麽東西,打狗都得看主人,何況裴讓還是你義兄, 我犯得著去得罪他,又冒著被你視作蟊賊的風險,翻出這麽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帶過來給你麽?”

此言有理,可裴讓竟翻她的東西,這個說法讓衛戧實在難以接受,但真是裴讓翻出來的,衛戧也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去護短:“下官知道了,殿下若無其它吩咐,便請回吧!”

司馬潤來之前,本打算仗著與王瑄往日交情賴進房間去,奈何看到衛戧臉色,他明智地選擇不再這檔口給她火上澆油,說了幾句關切話便告辭了。

衛戧關上門,伸手拿出盒中血玉,微微戰栗地翻過來一看,上面刻著個“瑄”字,苦笑一聲:“果然不是‘玨’。”

就在衛戧楞神之際,恍惚聽到一聲虛弱沙啞地輕喚:“戧歌——”她心頭一動,擡眼循聲望過去,與身著素白中衣的少年四目相對,嘴角翹上去,“阿玨,你……”但表情很快冷下去,“不,不是阿玨,是十一郎。”

手扶墻壁的王瑄,歪頭笑笑:“是我。”

衛戧沈默地低下頭,將玉牌放回盒中,“噠”地一聲扣好盒蓋,走到王瑄面前:“物歸原主。”

卻被王瑄給推拒回去:“既已送你,焉有收回的道理。”

衛戧始終不曾擡頭,視線放在藏詩鎖上,從前只知此物金貴,價值高到可任她獅子大開口,此刻終於證實她日漸生出的揣測——王氏兄弟二人,只剩一具肉身,魁母親手雕琢出兩塊玉牌,當初她自桃箓身上掏出烏木盒,誤打誤撞將王玨給放了出來……

前世她翻出來的是“瑄”字牌,也就是那個時候,被困住的是王瑄,而她打開盒子,也沒影響到千裏之外的王玨,所以應該是玉牌和肉身在一定距離內,才能“放魂歸體”。

此番入境,肉身一直為王玨所用,而此刻玉牌被送上門,她這廂一打開盒子,那邊始終昏迷不醒的王瑄便起身了,是因為這些日子王瑄一直被鎖在這塊玉牌中,是他兄弟二人先前講了什麽條件麽?

所以說,讓司馬潤將玉牌捎帶給她,應該不是裴讓想出來的,而是王玨或者王瑄的主意。

衛戧心念電轉,其實先前一段時間,他們一體兩魂不也好好的?桃箓說築境有重塑肉身之法,翠娘也說王玨曾告知她,魁母對王玨很不同,就算要求她逆天而行也不會遭拒……衛戧的心跳加快,她一把抓住王瑄手腕:“十一郎曾許我的三個承諾,可還算數?”

王瑄的目光似乎顫了一下,不過面容雖慘淡,還是露出溫和微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自是不會反悔。”

衛戧眼睛亮起來:“把阿玨還給我,這是我的第二個要求。”唯恐王瑄不同意,忙不疊地表明自己的立場,“我知道,一體兩魂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這肉身原本就是你的,你要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是無可厚非的,所以我也不想知道這次桃花源之行背後的那些陰謀詭計。”

聽到陰謀詭計四個字,王瑄神色變了變。

衛戧並沒有錯過這點,但她選擇視而不見:“魁母前輩是真正的不世高人,不不,甚至可以說她是天神,只要順利抵達她那裏,一定可以找到辦法保全阿玨,所以我只是想暫借你肉身一用,就像先前那樣,晚上放阿玨出來就好。”看王瑄為難的表情,衛戧豎起一根手指,“只要一個時辰。”見王瑄還是皺著眉頭,衛戧搖搖手指,“半個,每天晚上半個時辰就好。”

王瑄擡手握住衛戧的手指:“不過短短一個月時間,竟讓你對他用情至此?”扯扯嘴角,最後卻也只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來,“假的吧?”

這種反應是衛戧始料未及的,她感覺有點懵。

平素總是一副淡然模樣的王瑄,大約是因為被關小黑匣太久,終於得見天日,一時間有些激動,表情不覆溫文:“名利地位,統統都是我的,甚至最初的相遇,也是你和我,為什麽偏要選擇那麽個乖戾惡鬼,戧歌,摸著你的良心說,你對他究竟是愛,還是憐憫?”

衛戧看著王瑄因為慍怒而暈開緋色的臉頰,真真十二分的妍麗,但面對同一張臉,感覺卻不盡相同,雖說運籌帷幄她不及桓昱出彩,但她又不是真智障,怎麽就分不清“愛”和“憐憫”了?

對上衛戧溢於言表的不認同,王瑄哧地一笑:“七歲殞命,可憐又委屈的身世,十分好用。”

這話衛戧可是不愛聽得緊,只見她臉色刷地沈下來,橫眉立目:“十一郎,不管怎麽說,他終究是你一奶同胞的兄長,小小年紀遭遇身心重創而慘死,你不同情也便罷了,竟還說出這樣冷酷無情的話,傳揚出去,叫天下人怎樣看待你們瑯琊王氏?”

“果然是這樣。”王瑄的嘲笑變苦笑,“戧歌,看看你這模樣,和被人踩到尾巴的貓有何區別?”擡手想要摸摸衛戧的臉,結果被她機警地閃避開,他怏怏收回撲了空的手,“你心裏住著個夭亡的稚子,那厲鬼似有所覺,便祭出悲慘境遇博得你同情……看吧,多麽的陰險狡詐,然,你卻很吃他這一套,叫我如何是好?”

夭亡的稚子,是指諾兒?可是王瑄怎麽可能知道,還是說他瞎貓碰見了死耗子,畢竟她很喜歡孩子,也不隱藏這一點,不然也不會竭力維護允兒,又對衛源網開一面——衛戧還記得,衛源當初跪在大雨中,求她去救虞姜和衛敏,王瑄還直白地告知她,倘若換成王玨,面對這種情況,首選斬草除根,而她並未表現出想要傷害衛源的意願,還扯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維護衛源……對,王瑄應該是據此扯出這樣的話吧?

按捺下起伏的心緒,衛戧揚起下巴:“我與阿玨的種種,皆你無幹,我只想知道,這第二個要求,你允還是不允?”

面對衛戧拒人千裏的態度,王瑄嘆了口氣:“戧歌,你既然沒忘我們的約定,也該還記得當日情景。”

衛戧睫毛顫顫,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嗯?”

王瑄重覆當初說過的話:“我承諾你,‘在我能力允許的範圍內,無條件為你做三件事’,如今你提的這個要求,卻是超出我能力之外的。”

衛戧並不相信:“怎麽會?”

王瑄緩緩地點了點頭:“會,因為他正是被你口中的‘不世高人’、‘天神’帶走的,我王瑄自問,沒有與魁母前輩抗衡的能耐。”

衛戧定定地註視王瑄老半天,在王瑄被她盯到失去方寸前,衛戧澀然一笑:“也對,能讓避世的鎏坡出境,又把桃箓送來,再加上已經回去的渡引和渡守,倘若不是魁母前輩授意,怎麽湊齊這樣的陣容?”

說著說著,張不開嘴了——既然如此,王玨又怎麽會信誓旦旦地說“就算要求她逆天而行,魁母也張不開嘴拒絕他”?難不成是無法滿足他的願望,索性趁他開口之前滅了他?

這個想法實在太糟糕,衛戧連忙甩頭搖掉這荒謬念頭,魁母盛名遠播,甚至連頭頂“真君”名號的許遜都對其敬畏有加,應該不會為要食言而做出此等鬼蜮伎倆。

王玨還說過讓她不要仿徨,繼續完成既定旅程……是的,他就在魁母那裏等著她,還遲疑什麽呢?

目光堅定的衛戧,沖王瑄拱手:“抱歉,請恕我強人所難了,既然十一郎已經醒轉過來,何去何從自會定奪,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王瑄想也不想:“我自是要與你同行的。”看衛戧臉上的急色,又補上幾句,“且容我換身衣裳,不會耽擱你多久。”

衛戧扭頭去看扒著走廊墻壁,戰戰兢兢的芽珈,心說還是要安撫受驚的芽珈幾句,就算不等王瑄,也沒辦法立馬出門:“隨便你吧。”

☆、蛇鼠一窩

芽珈雖然受了點驚嚇, 但秉持“不給衛戧添麻煩”的信念, 始終克制, 甚至還反過來安慰衛戧,左手輕拍自己胸口:“芽珈……不怕……”右手貼上衛戧心窩, “戧歌……也……不要疼……”

衛戧看著芽珈溢於言表的擔心, 感動地笑起來, 腦子裏驀地想起那日看《梁祝》,王玨曾問她, 若他落得個梁山伯一樣的結局, 她會不會隨他化蝶, 被她斷然回絕……看看她的小芽珈, 即便再也找不回他,她也不會去幹那種瘋狂事, 畢竟這世上, 除去愛情之外,還有親情, 友情和責任。

衛戧三人入境時,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然而出境,絕對算得上聲勢浩大, 畢竟沾著鎏坡大人同門師弟桃箓的光呢!

但知情人都知道, 鎏坡真正要送的,卻是衛戧——在輔助降服王玨這件事上,鎏坡問心無愧, 然而看到衛戧,卻難以遏制那份負罪感,臨別前,甚至給出衛戧若願意,將來可在此定居的承諾。

衛戧看著跟在鎏坡身後,長發盤起,略施薄粉,做尋常工作人員打扮的雪海——嗯,日子還要繼續……

拱手謝過鎏坡後,衛戧揮別已結成夫婦的桓昱和謝菀,牽著芽珈的手,踏上牽引車,同行的都有誰,她無暇理會。

出境後,衛戧要趕路,又怕日夜兼程傷到芽珈,桃箓看得明白,於是摘下頭上打著骨朵的桃花枝,送給衛戧,讓她用這桃花枝做簪子別在芽珈頭發上,果然好用,坐一整天的車,芽珈都很有精神。

如此一來,衛戧不再有所顧慮,早就習慣急行軍那種程度,何況有王瑄和司馬潤兩尊大佛在,條件遠比像她這樣的小卒強多了,車好人精神,比原計劃耗時短了五六天和車隊匯合。

歸隊後,衛戧首先便是查看虞濛的情況,確定她尚且安好,松了一口氣後,又悄聲詢問裴讓,怎麽想到將那烏木盒讓司馬潤捎給她的,結果裴讓一臉茫然地反問衛戧:“什麽烏木盒?”

衛戧心頭一跳:“金絲楠烏木盒,盒身上嵌著一個由五組撥輪組成的藏詩鎖,不是哥哥找出來的?”

裴讓搖頭:“不是我。”

即便衛戧再是不想面對司馬潤,可有些疑點必定要調查調查,是夜,衛戧找來司馬潤,讓他和裴讓當面對質。

他二人交托烏木盒時,沒有第三者在場,司馬潤將細節記得一清二楚,還原得明明白白,而裴讓卻堅稱那個時間他已睡下……

他既然這樣說,衛戧便相信,可司馬潤也不像在撒謊,究竟怎麽回事?

調查雖沒個結果,但路程不能耽擱,車隊繼續上路,並加快速度,衛戧回到踏雪背上,在車隊前方打頭陣,如此過了兩三天,在王瑄派來的人又被衛戧拿借口搪塞回去後,祖剔忍不住開口詢問:“主君在那‘仙境’中莫不是與王十一郎生出什麽罅隙?”

衛戧看著祖剔興趣濃郁的臉,沈默片刻後,點點頭:“嗯,你們是知道的,我和瑯琊王有點不對付,而王十一郎在‘仙境’裏和瑯琊王穿一條褲子,所以我們掰了。”

祖剔有時候也蠻單純,聽完衛戧的話,只解讀字面含義:“穿一條,一條褲子?”

管他有沒有歧義,衛戧堅定點頭:“嗯,他們沆瀣一氣,蛇鼠一窩,我們得離他們遠點。”

祖剔信了衛戧的話,從此再看王瑄和司馬潤湊一起,眼神變得怪怪的。

上輩子有事就找桓昱或者幕僚們商議,之前有事找王家兄弟,如今桓昱有了自己的生活,而王玨不在,王瑄是幫兇,當然不能找,衛戧便只能靠自己琢磨:從珠璣火遁開始,究竟是誰幫她脫身?

迎親路上再遇珠璣,爾後虞濛變成如今模樣,只有魁母有辦法救治她?

啟程來找魁母前,獲悉桓昱失蹤的消息,不管是從哪方面來說,她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結果整個尋人過程,比調節鄰裏糾紛還簡單——就差在官道上設個路標,簡單直白地標註出“要尋人,往這邊走”?

要知道鎏坡可是個活了二百多年的老妖人,在此之前,沒人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麽一處“仙境”,結果這段時期卻鬧得沸沸揚揚,明知搞進去崔景鑠和桓昱這樣的世家子會引來麻煩卻放任自流?

甚至在已經知道驚動朝廷的情況下,還繼續出來撒網撈魚,遇上她和王玨這種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的可疑之人,連調查調查都沒有,直接帶他們入境,一路上還嘚吧嘚地跟他們講這講那?

倘若是因為與世隔絕所以天真無邪倒也罷了,但境內人的智商和見識明顯高於境外,怎麽可能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翠娘說過,桃箓從一年半以前就開始出入桃花源,又說絡淵臺修建起來沒多久,十之九成,絡淵臺是在桃箓入境之後才開始興建的,而那臺子對於境內人來說,明顯沒什麽用,但對王玨來說,卻是最兇煞的行刑臺……

從腦海裏挑出這根線之後,再聯想起一直以來王玨的各種明說暗示,可見他一早就知道這是一個專門針對他而設下的局,衛戧感覺心口一陣揪痛,倒也不在乎場合,頭也不回開口道:“勞請殿下到旁一敘。”她知道,司馬潤這些日子始終追隨在她左右,說完策馬快奔,身後果然傳來附和踏雪的馬蹄聲。

狂奔出去七八裏,衛戧才放緩速度,扭頭看向跟過來的司馬潤,開門見山:“下官想向殿下討教一事,珠璣詐死脫身,殿下可有為其提供方便?”

精神頹靡的司馬潤,聽到衛戧這句話,露出受傷表情:“戧歌,你莫不是忘記了,那妖女可是我的殺父仇人?”

去意已決,又被串聯起來的陰謀沖擊得大腦昏脹的衛戧,順從心中所想,脫口而出:“你瑯琊王為達目的,是可以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親手了斷為你出生入死的發妻,和親生的嫡子性命的人。”冷笑一聲,“命已該絕的久病老父算得了什麽?”

聽她一席話,司馬潤非但沒露出震驚表情,反倒苦笑一聲,“果然,你全都記得。”

衛戧心裏咯噔一下,火氣稍降,本來也沒打算跟他再糾纏下去,他知不知道又何妨?板起臉,試圖將話茬扭轉回先前的問題上:“我再問你一遍,珠璣詐死,可是你安排的?”

司馬潤幽幽嘆息:“前世我混賬不堪,你對我矢志不渝;今生我潔身自好,你反倒對我百般抗拒,我已察覺到異常,可因為內心的惶恐不安,始終不敢直面這些疑點,反倒自欺欺人的暗示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衛戧不想聽這些:“下官在請教珠璣的事,勞煩殿下不要扯些不相幹的廢話。”

司馬潤卻堅持道:“我傾盡所能,甚至折損陽壽,只為求得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奈何……”一聲苦笑,“早已出世的高人,凡夫俗子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求不得,卻輕易首肯為我逆天改命,原當是被我的一片癡情所感動,卻原來是相中了你這塊璞玉。”

什麽亂七八糟的?衛戧蹙眉:“殿下與那瑯琊第一美人的珠璣之間的情意,純屬私人秘事,怎好與外人道說,是下官唐突,失禮失禮,下官不會再來詢問,這便告退了。”這官腔打的,諷刺意味十足。

眼見衛戧便要調轉馬頭,司馬潤快她一步擋住她去路,並出手抓住她的韁繩:“戧歌,你難道就不曾想過,那麽多遭受各種不公待遇,甚至含冤莫白的人,死了也便死了,緣何你這執念不深的卻可以重活一世?”

前路被堵,且衛戧也生出好奇,便沈默傾聽了。

司馬潤確定衛戧聽進他的話之後,方又接續:“當時我意欲與士族結盟,虞氏也確實明確地向我表達聯姻的意願,但我並未想過要傷你性命,是衛敏為滿足一己之私,做出那等腌臜事。我承認,諾兒腦子有疾,且還被汙蔑為桓昱之子,我不喜歡他,但獲悉你們母子身故,我痛澈心脾,嘔血病倒,後來我登基為帝,但餘生不得安寧,珠璣之子,非我所出,我終於醒悟,誰才是對我最好的那一個,面對無邊孤寂,我越發明白,自己最愛的是你。”

衛戧看著司馬潤的一雙眼睛,深情和誠摯已經滿溢出來,大約是真話吧!

“我向魁母懇求,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她應允了,你不知道重生醒來後,我是何等歡喜,為了加倍補償你,我努力做了那麽多……”苦笑一聲,“結果到頭來卻發現,聖君那麽爽快便同意,並非是被我誠意所打動,而是出於她的私心。”

衛戧心頭又是一跳:魁母的徒弟都是活了幾百年的妖魔鬼怪,這樣的高人,又豈會被凡夫俗子輕易打動?她會出手,必定是有其他目的。

司馬潤目光灼灼地盯著衛戧:“戧歌,她之所以保留你的記憶,就是不希望你我水到渠成再次結緣。”

衛戧的心吊到嗓子眼。

司馬潤咬咬牙:“因為,她把你留給了自己的兒子。”

☆、日出而作

縱使本性淡漠, 又刻意隱忍, 可聽到這一句, 衛戧還是顯露出震驚表情,疑心自己聽錯:“什, 什麽?”

司馬潤道:“聖人不仁, 以百姓為芻狗, 生死有命,何須費此心力強加幹涉?”

世人皆知魁母對瑯琊王氏十一郎青眼有加, 不少人認為, 是因為他家族顯赫的緣故, 然而魁母是域外仙神, 人生一世,於她來說, 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王侯將相皆不在其眼中,又何故偏寵一個無實權在身的病弱少年郎?

司馬潤傾其所知:“魁母本是異族聖女, 修煉逆天之術,不惜以自身作祭,卻不想功成之後,反噬全都加諸到自己親生骨肉身上, 不管她如何努力, 那孩子都活不過七歲,且在亡故後保留慘死的記憶,經年累世下來, 痛苦催生出無邊怨念,前世更是重傷其母,掙脫桎梏,為禍人間……”冷笑一聲,“其下場如何,可想而知。”

為禍人間,她的阿玨?衛戧腦子裏驀地跳出幾日之前,她倚著踏步床的雕花闌幹看地圖,有枕頭非要叫它閑著,偏愛枕她大腿的王玨,雙手捧著又不知從哪裏挖出來的大圖冊,一邊看一邊絮叨:“據說傳宗接代是人類本能,就跟吃奶一樣,船到橋頭自然就會,但要做到技藝精湛,可就是一門大學問了,戧歌,不要再研究什麽桃花源的布局,還是同我好好探討探討究竟該如何把人造好,憑你我二人的悟性,肯定雙腳一落地,不必學之路,直接狂奔到飛起……”

結果被她拿手中地圖冊子一通亂拍,他抱著腦袋左閃右避,但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從她腿上滾下去,最後哼哼唧唧:“夫人饒命,為夫知錯了。”

看著他滾開的前襟,搭配他令人浮想聯翩的喘,衛戧感覺自己的臉皮子有點發熱,但仍虛張聲勢地板著臉:“錯在哪裏?”

王玨輕啜一口氣:“那本是為夫的責任,理應自學成才,怎能麻煩夫人跟著勞心費力呢?”

此言一出,自然又討得她一頓好打,只是到最後,她便稀裏糊塗和他滾到一起,王玨像只秀色可餐的八爪魚,四肢並用纏著她,神情卻莫名深沈起來,幽幽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波瀾不驚地過完這輩子,也沒什麽不好。”

她一時沒跟上他的思路:“嗯?”

王玨把嘴湊上來,在她額角印下一個響亮的吻:“因為與我共度餘生的是你呀,哪怕被你一天打三遍,心裏也舒坦。”

她斜眼看他:“被打還覺得舒坦,這是什麽嗜好?”還有更博她白眼的,“你個養在深閨的高門貴子,要想過那田園日子,怕到時候日出而作的那個人是我。”上輩子嫁了,結果為人家東征西討,死而後己;這輩子不準備嫁,結果卻要“娶”回一尊大佛,想要辭官歸隱過過翠娘口中“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搞不好最後淪為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養夫君……

王玨不以為恥,反倒坦然點頭:“此言有理,那我們便不隨波逐流,另辟蹊徑也蠻好,恩恩,待到那時,白日裏你就出門賺錢養家,天色一晚你就回來,夜裏我把自己洗洗幹凈,上榻躺平,任你糟蹋……”

她被他給氣樂了:“你的夢想就是當個白吃飽?”

然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司馬潤再一次強調,她那個腦子裏裝滿顛鸞倒鳳,把想要坐享其成掛嘴邊的鬼夫,是個喪盡天良的禍根?

衛戧覺得自己在很多方面,算得上大度,當然,小毛病也是有一點的,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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