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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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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回籠疊加,助長他怨氣沖天,我等只有這一個機會,你的選擇呢?”

衛戧並未做出選擇,她猛然驚醒,坐起身擡手一摸,鬢角早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好像剛洗完澡,平覆片刻後,突然抱起枕頭翻身下床,趿拉著鞋摸黑跑出來,直奔王玨房間而去。

王玨從來不鎖門,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方便衛戧進出,此刻也不例外,衛戧直接開門走進去,壁燈開著,房間被籠罩在一片令人心裏溫暖的柔光中,王玨頭發散開,一半披在身後,一半垂在胸前,身上松垮垮地套著件紫紅色的暗紋絲絨睡袍,正倚靠著踏步床的雕花闌幹,捧著一本書在看,聽到衛戧腳步聲,自書中擡起眼來,淺笑盈盈地望著衛戧:“你來了?”

看到王玨,衛戧感覺心下稍安,點頭應道:“嗯,來了。”抱緊枕頭快步走向王玨,“怎的還不睡?”

王玨似假還真道:“在等你呀!”

腳已踩上踏板的衛戧冷哼:“又在胡說八道。”動作未停歇,將枕頭丟到王玨內側,跟著一鼓作氣爬上去。

王玨放下手中的書,伸手扶了衛戧一把:“今夜,你不在身邊,我有點睡不著。”將衛戧困在懷抱中,補上一句,“我說真的。”指尖輕拂過衛戧緊皺的眉頭,“又做了‘荒誕’的夢?”

伏在王玨胸口,聽到怦怦的心跳聲,衛戧逐漸平覆下來,倒也不遮不掩,落落大方道:“是,做了個噩夢。”

王玨半垂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追問衛戧夢到了什麽,只是摟著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纏得更緊,低頭親吻她汗津津的額角:“沒事了,睡吧。”

衛戧回摟住王玨腰身,現出難得的柔順:“好。”脫口之後,怔了一怔,突然想起入睡前和芽珈一起洗澡時,那孩子竟一本正經地對她說,“《管子·弟子職》有言:‘見善從之,聞義則服,溫柔孝悌,毋驕恃力。’”

若讓芽珈背書,她可以做到舌頭不打結,清晰又流暢,這點和衛戧剛好相反——衛戧平常說話,可以做到暢快的竹筒倒豆子,倘若讓她背書,磕磕巴巴沒兩句就跳段不說,更有可能剛起個頭就噎死,簡直比便秘還痛苦……

聽到芽珈莫名其妙背起文章,衛戧不解地看著芽珈,就見芽珈小臉逐漸憋紅,老半天,終於整出一句:“戧歌……要溫柔!”

衛戧:“……”待人接物要溫柔,連不懂人情世故的芽珈都明白的道理——縮在王玨胸懷間,感覺到踏實的衛戧如是想:對象是這個人,待他溫柔一點,也沒什麽不可以……

翌日一早,芽珈起來自己洗漱完畢,坐等衛戧從王玨房間出來後,笑瞇瞇地向她轉述了頭一晚翠娘的話,衛戧將芽珈顛三倒四說出來的內容重新組織了一遍,其大意就是翠娘今天上午有個要緊事要處理,暫時抽不開身,早飯問題還請他們自己解決。

這個可以理解,說起來,誰家還沒個大事小情,就像她上輩子,掛帥出征之餘,還想抽空生個孩子不是?何況連日來,翠娘始終陪伴他們左右,起早貪黑有夠辛苦,就算沒事歇一天也是無可厚非的。再者說他們三個又不是吃奶的娃娃,沒人看著就給餓死,所以聽到這個消息,衛戧只是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沒有過多追問。

三人吃過早飯,衛戧想到附近轉轉,可鮮少表達想法的芽珈卻執意要回公寓,衛戧去看王玨,他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他沒意見,衛戧自然就緊著芽珈的意見去辦,於是一行人回到公寓。

一打開房門,芽珈便像只兔子一般,哧溜鉆回她房間,鎖了房門不知搗鼓些什麽,而王玨則往茶幾前的長椅上一歪,懶洋洋地像只饜足後,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大型貓科動物。

無所事事的衛戧,來到書架前翻看,對於她來說,成片的文字遠不如好看的圖畫有意思,但她心下有算計,自然不能憑著喜好搜書,首選自然是那些具有實用價值,境外又沒有的,選出來交給芽珈,讓芽珈記在腦中,留待日後翻出來為她所用。

翻出七八本,還不見芽珈出來,衛戧也不去催,這時,房門突然響起來,以手撐頭側歪在長椅上的王玨似乎睡著,當然,就算他瞪著大眼,衛戧也不會指望他去開門,將手上正翻著的書撂在先前挑出來的那幾本上面,邁步走向門口。

門外亭亭立著個十七八歲的小姑,身段窈窕,個子也高,一笑起來嘴角有兩顆小梨渦,看上去恁地喜人,衛戧覺得她很面熟,從入境當天開始回憶,想起來這位好像是那時陪雪海一起去砸場子的美人中的一員。

對方看到衛戧,直接伸出手:“你好,我叫馬娜娜,是翠娘的朋友,我們之間見過的,在你們剛來那天,你大概不記得了。”

衛戧看著馬娜娜的手,遲疑片刻後,還是伸手輕輕回握住——聽說在此境內,熟識的青年男女勾肩搭背握握手,並不會被旁人拿異樣眼光看待,更不會因此遭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逼迫,當然,衛戧自己也是個女人,握女人的手,更不會有問題了:“我記得,你那天就站在翠娘旁邊。”

聽了衛戧的話,馬娜娜笑得更甜蜜:“倍感榮幸。”

卻原來馬娜娜是受翠娘所托,邀請他們去一個好地方,怕他們找不到,所以馬娜娜前來帶路。

人家安排得如此周到,自己焉有不去的道理?衛戧微笑轉頭,卻見不知何時坐起來的王玨雙眼緊盯著她和馬娜娜相握的手,並微微皺著眉頭,衛戧不解:“阿玨?”

王玨搖了一下頭:“沒事。”站起身,視線擡起來,對上馬娜娜,“敢問,依著貴地的風俗,這手究竟要握多久呢?”

衛戧:“……”

馬娜娜:“哈?”反應過來後,忙松開自己的手,“抱歉抱歉,薔薇這只手,握上去好像攥住一塊溫潤的美玉,手感真是太好了,嘻嘻。”

然後王玨的表情就更不好看了。

衛戧去叫芽珈,可芽珈堅決搖頭,說什麽都不肯去,衛戧再三追問後,芽珈結結巴巴地表示她感覺有點累,想留下看看書,並慎重其事地表示自己一個人在家沒問題,讓衛戧放心大膽地出去玩。

站在旁邊的馬娜娜看衛戧這表現,好笑道:“你個男孩子,做事怎麽婆婆媽媽的。”

這話戳中了衛戧的神經,叫她感覺有點尷尬,又見實在勸不動芽珈,倒也不再堅持非讓她隨同前去,只是又絮絮地叮囑一番,才隨馬娜娜出門。

和翠娘比起來,馬娜娜似乎更喜歡和衛戧挨在一起,在搭上軌道車之後,馬娜娜笑對衛戧道:“小哥哥是個很溫柔的人吶。”

衛戧將視線從嘟著嘴的王玨臉上薅下來,分一點給馬娜娜:“嗯?”她溫柔麽?芽珈都不這麽認為!

馬娜娜又道:“小哥哥,介不介意娶個比你年齡大的夫人啊?”

☆、眼見為實

此刻衛戧又把自己是個女兒身這茬兒給忘了, 循著馬娜娜的問題思考:年齡大的夫人?虞濛就比她大, 但他們不是照樣成親了, 兩個人感情好,誰大誰小又有什麽關系?

得出這樣的結論, 衛戧微笑開口:“不介……”

卻被王玨橫插一嘴給截斷:“哦, 這事兒就不勞大姐你費心了, 我們家薔薇早已結下天造地設的好姻緣。”

衛戧也是在進入此境後才確定,王玨對新事物吸收消化的能力強得超出她的想象, 非但有像芽珈那樣過目不忘的本事, 還能做到觸類旁通, 舉一反三——短短幾日之內, 王玨已掌握大半境內用字遣詞的習慣。

譬如“大姐”這個詞,不單單是指“長姐”, 還經常用以稱呼陌生年長女性, 或許是普遍長壽的原因,衛戧曾不止一次聽到有和她年紀仿佛的人, 稱呼祖母輩的女人為“大姐”。

不出所料,王玨一聲“大姐”,就如一句咒語,直將讓馬娜娜的微笑僵在臉上, 更是言語不能。

王玨還不算完, 再接再厲:“莫非這也是此境風俗?”

臨時向導馬娜娜茫然道:“什麽?”

王玨嘲諷地笑道:“只要上了年紀,都喜歡給人保媒拉纖?”

這小子的嘴實在太欠了,聽不過去的衛戧兇神惡煞地狠瞪了他一眼, 轉頭面對馬娜娜,賠笑道:“我們家小郎君今日心情不大好,還望……”想要稱一聲“姐姐”,可聯想起王玨那句“大姐”,衛戧硬生生改了口,“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看著局促的衛戧,馬娜娜噗嗤笑出聲來:“我就說嘛,小哥哥是個溫柔的人。”斜眼瞟著王玨,小聲咕噥,“不過說說而已,至於麽?”

王玨回她一記“不要肖想我的人”的冰冷眼神。

馬娜娜摸摸鼻尖:“嘖——”

此行的目的地也不算特別遠,就位於世紀城和群山接壤的森林公園,抵達目的地之前,馬娜娜興致勃勃同衛戧介紹說,謝濟謝老年輕時,非常喜歡那邊的風景,於是鎏坡大人就在秀水湖畔為其修建了頗具謝老家鄉風格的水榭亭臺,以便供其閑暇時賞風觀景,賦詩作畫,後來那裏被開發成公園,當年謝老親筆題字的水榭也成為桃花源裏的戀愛聖地……

一席話,催生出衛戧心底的古怪感:戀愛聖地?

進入深林公園後,衛戧舉目四望,頓生大氣磅礴之感,那是司馬潤為討女人歡心,而在自家後花園裏修建的假山涼亭望塵莫及的美景。

只看那湖上一角,九曲回廊差不多快要探入湖中央,廊道連接的亭子照比尋常大了許多,雕梁畫棟,鬥拱飛檐,明明太陽已經老高,而湖上薄霧卻未散盡,繚繞著回廊和湖心亭,還有岸邊水榭,給人一種夢境般的虛幻感。

就在衛戧失神之際,忽聽馬娜娜脆生生喊了一聲:“輝哥。”衛戧回過神來,扭頭張望,就見謝亦輝領著一群人走過來,待近了,馬娜娜又補上一句,“你們這是……”

謝亦輝笑著回覆:“翠娘沒和你說,這幾天我們在這片例行檢查?”

馬娜娜憨笑:“輝哥又不是不知道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天天沒心沒肺的。”

謝亦輝溫和笑笑:“油嘴滑舌的丫頭。”視線轉向挨在一起的王玨和衛戧:“還適應吧?”

王玨鼻子裏吭出一聲:“嗯。”

衛戧忙笑道:“多謝謝主事關心,這些日子有大家照應,感覺很適應。”

謝亦輝點點頭:“那就好。”又看向馬娜娜,“來這邊有事?”

馬娜娜痛快點頭:“有有。”又沖謝亦輝擠擠眼,“有好戲看,輝哥一起來吧!”

謝亦輝微微一笑:“又有好戲呀?”

馬娜娜:“嘿嘿。”賣完關子後,前頭帶路,引導一行人往湖畔水榭方向走去。

卻原來水榭前方是一片經過修剪的草地,草地間有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循著大家行走的習慣曲折蜿蜒,在距水榭大約二三十丈遠的一處明顯高於其他地面,由漢白玉裝飾的平臺上還有一座小亭子,亭下綴著紗帳,紗帳外轉圈站著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少女,從他們這邊直通亭子的那條小徑上,有幾道由錦簇花團裝飾的拱門,每道拱門旁邊還各站著一個拎著花籃的少女,是的,花籃,用細密的枝條編出精美紋路,裏面裝滿花瓣的那種籃子。

沙場上排兵布陣衛戧領教得多,眼前這陣勢她還是第一次見,不由有點懵。

而對面的少女們見到他們一行人出現在小徑這頭,紛紛掩唇嬌笑,站在亭子正前方的兩位少女,在笑過之後伸手拉開紗帳,衛戧擡眼看去,就見翠娘穿著綴滿絹花的白紗裙,半束的頭發前還簪著一溜珠花,手中也捧著一束鮮花,儀態萬千地邁步走出小亭子,目光投向這一邊,視線掃過每個人的臉,包括衛戧,只是對象不同,她的眼神也是各具其意。

先前站在亭子四周的少女,在翠娘出現後,呼啦一下圍過去,簇擁著翠娘向這邊走過來,每經過一道拱門,站在旁邊的少女就從花籃中抓出花瓣朝翠娘頭上撒去,紛紛揚揚的花瓣雨更給翠娘平添一分搔人心癢的美。

一行人來到王玨面前,站定後,翠娘竊竊不勝嬌羞道:“阿玨,從看到你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你,你願意娶我做你的妻子麽?”說話間將手中鮮花遞向王玨,看那意思,只要王玨收下鮮花,就代表接受了她。

衛戧視線從翠娘臉上轉到那束鮮花上,驀地感覺心尖子好像被什麽戳中,一陣緊過一陣的抽痛起來——疼痛的間歇思考著,翠娘本來就長得好看,今天這一妝扮,更是令人驚艷,如此花費心思,熱情大方地當眾求愛,連她衛戧這個假小子都覺得感動,有幾個男人忍心拒絕呢?何況他們最近又那麽親昵……

結果在漫長地等待過後,王玨卻出乎衛戧意料的沒有接下那束花,反倒將站在他身側的她一把摟住,偏頭拒絕道:“多謝你的好意,可是對不住,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擎著鮮花的翠娘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撒謊,我不信。”

“需要眼見為實是吧?”王玨扯扯嘴角暧昧一笑,擡手輕托起衛戧下巴,當著一幹人等的面,低頭吻上衛戧的嘴唇。

還未從心痛裏走出來的衛戧,又陷入震驚中去,整個人僵成一塊木頭疙瘩,禮法教條統統拋到九霄雲外,連身在大庭廣眾之下都給忘記,只能被動地接受王玨為所欲為。

半天後,近距離觀摩的馬娜娜由衷感嘆道:“不都說境外人是封建老八股,這也不行,那也不許的,眼前這對兒不就挺豪放的,一點都不比咱們桃花源裏的人含蓄。”

平地一聲雷,直接將衛戧從雲端劈下來,她猛地推開抱著她啃個過癮的王玨,楞楞地看向他,耳畔傳來圍觀人群“再來一個”的起哄聲,直哄得衛戧臉上熱辣辣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三十六計走為上!

轉身拔腿就跑的衛戧,邊跑邊想著:想我衛戧兩世為人,當年也是叱咤沙場,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何曾經歷過這種不戰而敗,落荒而逃的狼狽局面,這張老臉,委實丟了個幹凈徹底,哎!今後可怎麽見人啊?

結果沒跑出多遠就被王玨追上,整個過程比老鷹捉小雞還輕巧,受制於王玨的衛戧,條件反射地抵抗掙紮,竟脫不開身,她擡頭瞪視王玨:“放手!”

王玨眼底似點燃火焰,熾烈地鎖著她,嗓音不覆清越,透著幾分低靡暗啞,緩慢道:“乖,別鬧——”

惱羞成怒的衛戧咬牙切齒道:“誰跟你鬧?”不知是何原因,明明看不出王玨用力,可她就是無法脫困,不遠處那些先前只是間或嚎一嗓子的起哄人群,這會兒好像來到兩軍陣前,敲鑼打鼓好不熱鬧,腦瓜子糊成一坨的衛戧,一時間忘記身處何處,似乎又回到校場上,被震天響的鼓氣聲激發出強烈的求勝心,手不能動,她還有腿呢……

但衛戧剛生出想要踢踹的念頭,王玨竟先她一步有了動作,只見他裹挾著她往旁邊一閃身,那裏有一段類似堤壩的緩坡,王玨就像沒有防備一樣,腳下踏了個空,帶著衛戧倒下來,兩人順著厚毛毯一般的柔軟草地咕嚕咕嚕滾下去。

結果那群看熱鬧的家夥非但沒有因擔心而停頓,反倒喧鬧得更厲害,鑼鼓敲出來震天響,也不知哪個聲如洪鐘的,竟用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高喊出一句:“送入洞房嘍——”

原本滾下來時是壓在王玨身上的,結果剛停好就被強行換位到下面,這會兒連腿腳也無法運用自如的衛戧,郁悶地腹誹:那究竟是一群什麽人吶?

當然沒人會回答衛戧的心裏話,正這時,壓在她身上的王玨突然湊近她耳朵,小聲道:“衛校尉,你不最是憐香惜玉麽?”

☆、殺妻求將

在王玨口中聽到這個稱謂, 又令衛戧晃了晃神, 瞧瞧她二人眼下的尷尬局面, 有點搞不懂,她都自顧不暇了, 哪還有精力去憐惜旁個“香玉”?

對上衛戧糅合了不解和質疑的目光, 王玨極輕地笑了一聲:“一定不希望心地善良的小姑受到傷害。”

衛戧:“嗯?”

王玨一本正經道:“與其讓她陷入無望的等待中, 平白蹉跎了大好年華,不如讓她趁早死了這份心。”

衛戧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可嘴上還是問出來:“所以?”

王玨眼底的火焰愈發灼人:“要讓她知道, 我們的感情有多好, 是不可能被拆散的。”

衛戧心說果然, 可不等做好進一步自我保護的準備,嘴唇就被封堵住:“嗚——”不知該怎麽描述這種滋味, 用她貧乏的享樂知識來形容, 應該就像品嘗到只應天上有的佳釀,整個人沈浸在迷醉中——頭上碧空如洗, 雲淡風輕;四周青山綠水,風光旖旎;還有那群聒噪的家夥,相處起來也很愉快……姨婆和允兒留在避世的莊園裏,這一世應該不會重蹈覆轍, 得到一個悲苦結局;芽珈也在身邊了, 假如日子就這樣繼續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衛戧腦子裏有個認知,厲鬼是心有大不平, 卻淒慘橫死的亡者,因強烈的怨念或執念而化成,她上輩子雖然慘死,可她最為珍視的芽珈和諾兒都在身邊,與其說怨恨司馬潤,倒不如說對那個人徹底失望,無感之後倒也談不上其他,誰讓她瞎了眼選中那麽個男人,只能說腳下的泡都是自己磨出來的!

如今平心靜氣想一想,其實嫁他之初她就察覺到,在司馬潤眼裏,男女小情終究抵不上宏圖霸業來的重要,這是如今這世道的常態,就好比“殺妻求將”是用來褒揚大丈夫的決心和毅力,世人多不會認為,男人為了博功名利祿,竟連同床共枕的結發妻子都忍心殺害,是何等陰險狠毒,不擇手段。

世態如此,身為此間人,得到那樣的下場,倒也並不覺得多難接受,甚至在沖進洶湧河水中的瞬間,她竟生出一絲解脫的輕松感,由此可見,她並未抱持強烈的執念,卻莫名其妙偏得一個重頭來過的機會。

師父他老人家曾經點評她,說她懶散懈怠的有如一只老龜,當然,這話雖有怒其不爭的成分,倒也不完全是在罵她,只是單純地陳述她的習性,心中無閑事,吃飽喝足,按部就班地過自在日子,很多情況下,是有人在她背後戳一下,她才被動地偏離自己眼中的正軌,走上歧途。

所以劫後重生再醒來,她也曾糾結過,要不要扛起大刀下山來,趁著司馬潤一幹宵小羽翼未豐之際,殺他們一個人仰馬翻,片甲不留?但她看到了因擔心她而憂心忡忡的姨婆和哭成紅兔子眼的芽珈,最在意的親人們都回到身邊,有機會大家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又何必要拉著這輩子還未得到機會傷害自己的混蛋們一起下地獄?在兩不相幹的生活裏,各自安好吧!

思緒飄蕩之際,雙手本能地環抱住身上少年的腰背,腦子裏突然躥出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刻她終於肯直面自己的真心,是的,她想執起他的手——只有經歷過才會明白,找到一個珍己重己,在關鍵時刻總會站出來擋在自己身前,讓自己感覺就算天塌下來,也能有人幫忙扛著的夫君,是一件多麽不容易的事——眼前這個少年,她希望可以和他共度餘生,直到白頭……

在觀眾視線的死角處,不久之前盛裝出場的女一號,此刻淪為了女N番,她手中還捧著那束花,臉上沒有半點被當眾拒絕的難堪與落寞,淺笑盈盈地面對站在她三步開外的男人:“哎呀,真可憐,居然又被人家給甩了,亦輝哥,你要不要安慰我一下?”

謝亦輝皺起眉頭:“你麽無聊的游戲,你就玩不夠?”

翠娘聳肩攤手:“好歹我也是個妙齡少女,也不想一次又一次當眾被人拒絕啊,你要知道,這可是很丟臉的,但革丫命尚未成功,我也只好再接再厲。”歪歪頭,嫣然一笑,把手中鮮花遞向謝亦輝,“不過,這最後一次,你要不要收下我的花?”

謝亦輝楞了一楞:“什麽最後一次?”

翠娘俏皮地眨眨眼:“我導演的劇本,並不能打動故事裏的男主角,甚至讓他感覺好笑,讓我備受打擊,越來越感覺自己並不是這個故事裏的女主角,而是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這滋味糟糕透了,所以我跟姐妹們事先說好了,這是最後一次,要是還不成功……”

謝亦輝眉頭皺得更深了:“你要怎樣?”

翠娘嘟嘴:“把臉丟盡,還怎麽待下去,也只能離家出走了。”

謝亦輝沈默片刻,突然笑起來:“走哪兒去?”

翠娘坦然道:“境外天大地大,到處都是容身之所。”

謝亦輝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擠出一句:“你當離境出走就像這玩了一次又一次的告白游戲一樣簡單?”

翠娘平靜道:“你當我這次為何如此上心地去配合他的安排?”

謝亦輝又是一楞,脫口道:“怎麽光長歲數不長腦子呢?指望那樣一個黃毛小子助你暢通無阻,你真當這些年溫柔和善的鎏坡大人是上了年紀,逐漸變成我們桃花源裏的一件擺設?”

翠娘搖頭:“大家都說李逵那幫人對鎏坡大人的崇拜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其實我看你才是迷入骨髓的那一個,鎏坡大人不娶妻,你就硬生生斬斷自己的七情六欲,但怎麽可能一樣呢?”長嘆一聲,話鋒直轉,“小時候我追在你身後,總覺得你就像鎏坡大人一樣無所不知,現在我長大了,逐漸懂得一些道理,你終歸是個凡人,犯錯也是正常的。”

被這樣質疑,謝亦輝仍保持著他的好氣度,沒跟她擡杠,只是微一挑眉:“哦?”

“就好像這一次,你就錯了,我並不是逮到一個家世出眾的境外人,就把賭註一股腦壓上去——”賣夠關子的翠娘莞爾一笑,“亦輝,嚴格說起來,他其實應該算是鎏坡大人的師兄。”

好氣度的謝亦輝愕然瞪大眼睛:“什麽?”

翠娘卻又笑吟吟地遞上手中的鮮花,甜甜道:“吶,亦輝哥哥,給你!”

謝亦輝眼神閃爍好一會兒,最後到底伸出手,接下翠娘遞過來的鮮花,翠娘的笑容燦若朝陽:“多謝了。”

與此同時,緩坡下交疊在一起的“少年”停下來,看那架勢應該尚未結束,只是來個中場休息而已。

還在虛空中飄蕩著的衛戧,暈暈乎乎地想著:幸好芽珈不在這裏,不然肯定又會被嚇到……當然,要是芽珈在這裏,她也不可能這樣放縱王玨……芽珈她這次跟來是因為……虞濛?

衛戧瞬間自粉紅色的美夢中驚醒過來,猛地推開賴在她身上的王玨,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想了想,還是回頭看向仰躺在草地上的王玨,他神色略有些覆雜,好像是奸計得逞的快慰,亦或許是半途而廢的失落,反正又找回重重心事的衛戧一時間還搞不懂。

猜不透就不猜,衛戧彎腰向王玨伸出手:“有點潮,對身體不好,還是起來吧。”

王玨並未立即將手遞過來,而是瞇了瞇眼,半晌:“同意了?”

臉上潮紅未褪的衛戧沒好氣道:“不然還能怎樣?到底起不起,不起我就走了。”

笑意自王玨眼底滿溢出來,蔓延到整張秀美的臉龐,他呲了呲整齊的白牙,朝衛戧伸出手:“戧歌,你可要想清楚呀,拉住我的手,便要同我白頭偕老了。”

衛戧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貓的軟蹄輕輕踩中,一陣難以言喻的美妙悸動從那一點蔓延開來——啊,原來不只她一個人想到“與子偕老”,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吧?

盡管心下一塌糊塗,但臉上卻愈發端莊冷淡:“讓你起來就起來,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王玨笑出聲來,握上衛戧遞過來的手,輕柔道:“終於——抓到了!”

衛戧白眼相向,但還是用力將王玨拽起來。

王玨順勢起身,站定之前展臂環抱住衛戧,趁機又揩了一把油水,引得那幫子翹首看戲的圍觀人群爆發出新一輪鬼哭狼嚎的起哄聲,總之這一整天,衛戧都是暈暈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翠娘沒事人一般出現在他們門外,衛戧細觀察,發現她非但沒現出任何氣惱或者郁悶的表情,甚至笑容照比之前更加燦爛,攥著拳頭激昂道:“我考慮過了,你們兩個不過是年少無知,錯把兄弟情視作愛情,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醒悟過來,我不是個輕言放棄的膚淺女孩,一定會堅持到底。”轉頭看向慢衛戧一步走過來的王玨,“阿玨,醒醒吧,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會獲得幸福。”

☆、深居簡出

王玨自然而然摟住衛戧的腰, 料定她會轉頭, 嘟嘴迎著, 果然準確無誤接到她的唇,因是有備而來, 還偏得一點時間, 夠他探出舌尖得寸進尺地揩到更多香油。

感覺唇上一陣酥麻的衛戧, 恍惚片刻才回魂,猛推王玨, 結果沒推開, 還是他自己退離, 重獲自由的衛戧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身後, 確定芽珈還在房間裏,這才松了一口氣。

耳畔傳來王玨不滿地哼氣聲, 聽得衛戧想揍他, 但王玨已經轉向翠娘,衛戧只得隱忍克制。

“先時她眼中只有妹妹, 總是冷落我,叫我心裏不大舒服,忖度也要氣上她一氣,於是同你單獨出去一整天, 然後便理解了‘一日不見兮, 思之如狂’是何滋味。”王玨擡擡眼,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認為, 這是少不更事的錯覺?”

翠娘不以為然:“然而叫司馬相如見之不忘的‘美人’,可是一位姑娘家,後來他們結成夫妻,天長日久,‘思之如狂’的司馬相如還不是對別的女人動了心?”

王玨淡定接招:“你所言不假,司馬長卿確曾有過迷失,但發妻卓文君明確地表示出‘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心願,他便回心轉意。”迎視翠娘透出挑釁的眼神,笑著補充,“當然,人和人是不同的,我非司馬長卿,要麽不動心,一旦動心,自是長長久久。”

聽到這裏,翠娘的眼神已從挑釁過度到好笑,心說這小子真能見縫插針,不但借機給自己前些日子單獨同她出去的行為洗地,還要順桿爬,向心儀的對象表一表忠心!但人類終歸是一種善變的物種,只要時間夠久,客觀條件足夠充分,沒有人能堅持到真正的一心一意,哪怕是被世人公認的堅貞不渝的情種,TA的心肯定也曾有為摯愛之外的其他人騷動過的情形……

雖然翠娘心中如是想著,不過她來此的目的並不是拔尖擡杠,不甚走心道:“那好吧,咱們走著瞧。”

芽珈似乎沈迷在書中世界不可自拔,吃過早飯後,再一次拒絕隨他們外出游覽,回到公寓關起房門,兩耳不聞窗外事。

王玨以“徹底斷絕純情少女念想”的借口,要求衛戧同他“做戲”,因芽珈不在場,衛戧倒也勉為其難配合他,於是一路上,總能看到王玨與衛戧眉來眼去,摟摟抱抱,甚至偶爾在翠娘用覆雜眼神盯著他們看時,王玨還會順水推舟的纏住衛戧啃上兩口。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不過短短幾天工夫,衛戧就從最開始的靦腆抗拒過度到坦然接受,遭遇到特殊情況,還會主動牽起王玨的手,叫王玨每天笑得跟偷到腥的貓或者饜足的狐貍似的。

其實在旁人眼裏的衛戧,每天也都是喜上眉梢的,雖然真容被遮掩,可還是一日更比一日明艷照人,後來便是見見打照面的翠娘見到衛戧,都會恍神,然後由衷感嘆一句:“果然是個美人啊!”

說到底,還是因為由內向外煥發出來的神采,骨子裏的氣韻,比淺表的皮相更具吸引力——衛戧活了兩輩子,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美好的感受,和心意相通的情郎手牽手徜徉在五彩斑斕的和平世界中,沒有刀光劍影的殺戮、繁文縟節的規矩、亂七八糟的閑人……所見所聞皆是令人感到幸福的東西,真想就這樣直到天荒地老!

就這樣沒羞沒臊地度過七八天,再看翠娘,衛戧逐漸生出一點疑竇來,換作旁個像這樣年紀的小姑,當眾表白遭到拒絕,翌日一早便毫無芥蒂地出現在他們眼前,每天看著心儀對象和情敵膩膩歪歪也不見煩躁,反倒盡職盡責地帶他們熟悉當地環境和人文……莫非此間人,非但對男女大防看得很開;一旦思慕上哪個人,即便對方早有生死與共的情侶,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們也毫不在意,只管自己傾盡感情便好?圖什麽啊?

當然,關於翠娘心中到底是怎麽想的,衛戧並未投入過多關註,只糾結了兩天便拋諸腦後,入境後大約半個來月,她和王玨的關系突飛猛進之餘,在翠娘的帶領下,游遍桃花源裏頗有特色的景觀,掌握到許多極具價值的新奇知識,一心只讀境內書的芽珈也是大有收獲。

這期間,衛戧曾拐彎抹角試圖去接觸絆住桓昱的“小謝”,然而總不能如願,三番兩次後,王玨看不過眼,索性直接向翠娘提出來,想要拜會一下久仰大名的,疑似跟謝亦輝同宗的小謝。

提到謝亦輝,翠娘似乎顯得很有精神,她主動提出帶王玨和衛戧登門拜訪,然而去到之後才發現,小謝剛離開不久,去哪兒了謝亦輝也不知道,他們與小謝就這樣錯過了。

也不知怎麽就那麽巧,接下來翠娘領著王玨和衛戧接連三四天登門,都沒能堵到那位小謝,於是這位的形象在衛戧的腦海裏,逐漸和見首不見尾的神龍重疊在一起——能讓桓昱甘願被困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啊!

轉眼入境就二十天了,衛戧逐漸生出緊迫感,天荒地老什麽的,也只是想想罷了,回到現實中來,她還有未完成的責任要承擔,畢竟她來此之前,只勉強勻出一個月時間,這要是再等不到桓昱,她真不知道接下去是離開還是繼續逗留了。

許是老天又生憐愛,反正到了第二十一天上午,姍姍來遲的翠娘見面之後便興沖沖地告訴他們:“最新消息,今天下午鎏坡大人就會回來。”

聽到這個好消息,衛戧心頭卻沒來由的咯噔一下,直覺反應就是去看王玨,而這些天始終笑吟吟的王玨也沈著臉,直到發現她在看他,才勉強地提了提嘴角:“看來老天這回是站在你這邊了。”

衛戧:“呃?”難以形容此刻心中滋味,就是莫名感覺王玨話裏有話,但這念頭只在腦子裏短暫地打個轉,緊接著她的思路便導回正經事上,鎏坡回來,意味著可以見到桓昱,在這亂世中,被選中進入桃花源裏的人,應該算是幸運的,完全沒必要節外生枝,搞什麽蕩平土匪窩的部署,只需將桓昱帶出去就算完成任務,可以回歸境外正常生活中去……

思及此,衛戧又感覺心頭一陣憋悶,幾個深呼吸之後,才略微好受一些,搖頭苦笑:衛戧,承認吧,這就是活了兩輩子的你夢寐以求的家園和生活,其實你並不想離開。

但人生在世,總難避免遭遇身不由已的局面,何況是衛戧這個責任感極強,一言九鼎的鐵血將軍。

吃過午飯後,芽珈照例要回公寓,衛戧還想勸她一勸,結果聽到翠娘說鎏坡深居簡出,自謝濟過世後,連新年都不太露面,此番出境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大陣勢,傳聞在外面辦事的李逵,章師他們都會一道回來,許多人早已跑到站臺占位置,但願可以近距離膜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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