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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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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心目中的神……衛戧立馬打消帶芽珈去開眼的念頭,這孩子到了那場合,怕是要慌,一旦被擠散可就麻煩了。

所謂站臺,就是衛戧他們初到那天登記的地方,吃過午飯就往這邊趕,來的不算晚,可還是擠不到裏面去。

實話實說,衛戧被這人頭攢動的場面嚇了一跳,畢竟那天來的時候,這裏可是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翠娘細致地從旁解說:“平日裏大家各司其職都很忙,難得碰到一起,今天聽了信,只要時間靈活的,多半都湧到這來了。”扭頭對上王玨,“不過不用擔心,山人自有妙計——”沖他擠擠右眼,“咱們有後門可走。”

王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更甭說應聲了,衛戧從旁接過話茬:“什麽後門?”

對上衛戧時,翠娘的態度就很敷衍了:“切,果然是傻小子沒見識。”挑挑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誰的朋友。”

衛戧上下打量翠娘,突然想起來,初次見到她,是在雪海身後,而雪海在境外傳說中,好像是鎏坡的女兒來著?東邊瞅瞅西頭望望,沒發現那位清麗絕倫的境中仙子,衛戧遂耿直道:“可她又不在這。”

惹得翠娘白眼相向:“廢話,距離鎏坡大人回來還有一段時間,雪海當然不會來這麽早。”微微仰臉瞇眼,攥拳頭舉至胸口前,“待到鎏坡大人下車之際,我們家雪海就會盛裝出現,風姿卓然走到鎏坡大人面前……”

衛戧摸摸鼻尖,小聲咕噥一句:“這場面怎麽感覺有點熟悉?”

翠娘循著衛戧的吐槽,聯想起不久之前她似乎就搞過那麽一出,始終大咧咧的翠娘刷的一下紅了臉,惡狠狠地剜了衛戧一眼:“就你話多,要是不打算跟鎏坡大人近距離接觸,你現在就可以離開。”嘖嘖兩聲,“擱這擠著多難受啊!”

怎麽辦?求饒吧!怎麽求?衛戧模仿起司馬潤溫柔小意哄他美妾的模樣,同翠娘說軟話。

直把個翠娘哄得寒毛炸起,嘴角僵硬地朝向王玨:“你也不管管?”

不待王玨回應,前方人群騷動起來,不知哪個喊了一聲:“啊,來了——”

☆、料事如神

衛戧擡眼去看, 奈何她這身量, 在境外明顯高於尋常女子, 可以與普通青年比肩,然而來到這裏, 紮堆在女郎們中間也不算格外出眾, 何況是落在人山之後, 她一眼沒能望出去,也便無從判斷前方形勢, 略感心焦。

突然之間, 眼前豁然開朗——衛戧平地拔高三四尺, 這下是越眾而出, 一覽無遺,低頭看看, 卻原來是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前的王玨扶住她的腰, 將她舉了起來。

意識到自己雙腳沒有踏在實地上,換作尋常女子, 大約會驚呼出聲,但對於刀口舔血十幾年的衛戧來說,這還真沒什麽,可是對方是王玨啊, 又在人海之中, 到底還是有些難為情,無措的雙手混亂之際搭上他肩頭,四目相對, 王玨粲然一笑,臉不紅氣不喘,輕松自如得好像兩手空空……

衛戧:“o_O”說好的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之軀呢?

突如其來的歡呼聲在耳畔炸響,驚醒神游的衛戧,她再次擡眼,看到遠處有燈光閃爍,對於他們各種親昵舉動早就見怪不怪的翠娘從旁淡定解說:“軌道車到站之前,進站口上方會打出提示燈,比預計時間提前不少,對大家來說簡直就是驚喜,反應才會這麽激烈。”

衛戧側頭傾聽完畢,視線再次瞟向那閃爍的燈光,由衷感嘆:“還真是一位深受愛戴的開創者。”

不過王玨卻未受到任何觸動,他只關心:“餵,翠姐,主人公即將閃亮登場,你那後門還能不能打開了?”這番話說得,十分貼合翠娘的語言風格。

一語驚醒夢中人,滿臉迷醉的翠娘打了個激靈,忙四下張望,然而消息最是靈通,早該到位的盛裝雪海連片鬼影子都沒顯露出來,已把大話撂下的翠娘不由緊張起來,好在她還算有點急智,眼珠才轉了一圈半便生出主意,扭頭瞟了一眼仍舊“臭不要臉的疊在一起的倆臭小子”,鼻孔吭氣:“跟上。”

本就害羞的衛戧這下更尷尬了,不由扭動掙紮,王玨感受到逐漸狂熱的氣氛,臉色變得不大好,輕輕放下衛戧,拉起她的手,柔聲道:“走吧。”

衛戧不好意思去看王玨的臉,胡亂點了一下頭:“嗯。”便由著王玨領她走。

卻原來翠娘靈光一閃,想起登記處的賽金,真要算起來,其實雪海和賽金更為要好,而賽金的工作地點又在車站內,雪海要在這裏有什麽安排,肯定會先跟賽金打招呼。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翠娘在人海裏左突右擊,沖勁兒十足,完全不擔心身後的人跟不跟得上——哈,舉著那麽大個人老半天,大氣都不喘一口的家夥,跟個腳還能把自己搞丟了不成?

幹練的賽金沒有擅離職守,看到推門而入的翠娘也沒露出“有何貴幹”的不解表情,直接問:“找雪海?”

翠娘嘻嘻幹笑兩聲:“知我者,賽金姐是也!”走上前去,“我的好姐姐,改天有時間,一定要好好向姐姐請教請教,究竟是怎樣練就這料事如神的本領的。”

賽金丟給翠娘一記白眼:“得了,少跟我擱這貧,老娘又不是你的亦輝哥哥。”目光掃向尾隨翠娘進門的王玨和衛戧,站起身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回臉去擡手一戳翠娘額角,“你這小腦袋瓜,一天天走歪門邪道一個頂倆兒,遇到正經事就停擺,也不瞅瞅外頭多少人,都快把我們站臺給擠爆了,倘若鎏坡大人從這邊走,大家肯定要讓出一條路,一旦退避失誤,發生踩踏事故怎麽辦?”

翠娘憨笑搔頭:“誒,也是哦!”

賽金長出一口氣:“所以鎏坡大人頂多和大家打個招呼,然後會從政務通道離開,雪海怎麽可能到這兒堵他?”

翠娘擡手一拍自己光潔的腦門,露出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媽,失誤失誤,雪海姐鬧歸鬧,可該有的分寸那是絕不含糊,她是萬萬不會給自己惹上罪魁禍首的標簽的。”手還停在腦門上沒移開,食指探入發絲撓撓頭皮,狀似糾結地喃喃自語,“不過鎏坡大人是直接回寓所還是去哪兒啊?”

賽金無奈地再嘆口氣:“聽說鎏坡大人還帶回來幾位客人。”

得到這樣的回覆,翠娘不再折磨自己的頭皮,彎起一雙大眼睛,笑瞇瞇道:“多謝賽金姐提醒,改明兒我來給賽金姐做一天義務助理。”

賽金道:“你快饒了我吧。”嘴上這麽說,臉上卻展露微笑表情。

翠娘和賽金道別之後,轉身拽起一頭霧水的衛戧:“動作快點。”

被拽著的衛戧低頭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一直感覺翠娘好像不怎麽喜歡自己,可這會兒怎麽卻是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腕?轉念又一想,大約是自己距離她近,被她隨手牽起,倒也不再多想什麽,自然而然伸手去抓王玨,帶上他一起離開。

路上衛戧忍不住問出聲:“帶回客人是什麽意思?”怎麽提到這一句,翠娘就明白了?

連續二十來天,令翠娘這個向導當出慣性來,聽到提問便條件反射地給出回答:“鎏坡大人喜靜,常年居住在與秀水湖遙相呼應的映秀峰上,那裏就連我們境內人一般情況下都會自動回避,更別說外人,鎏坡大人是不會帶客人去那裏。”

衛戧又問:“所以呢?”

翠娘再答:“境內有什麽情況,都是在議會院商量;議會院前面就是大會堂,逢年過節有活動,都是在大會堂裏舉辦的;而在最開始的設計裏,大會堂和議會院之間還有會客館,但你們也看到了,咱們這裏與世隔絕,所以會客館基本上也就是個擺設,不過好像最近這一半年時間,鎏坡大人接待過幾次境外貴客,就是在會客館,所以咱們去那邊堵人,肯定沒錯的。”

隨著遠離沸反盈天的站臺,衛戧腦子逐漸清透起來,敏銳地捕捉到“貴客”二字,連日來的所見所聞,讓衛戧生出一種這裏是有進沒出的認知,罕見地被放回去的那個賀柏,用翠娘的話來說,也是“讓他去給咱們桃花源做做推廣宣傳”的,那所謂的“貴客”又是誰?

沈吟半晌後,衛戧到底還是試探套話:“也只有像那個小九一樣的,才能算是貴客了吧?”

翠娘想也不想便開口道:“小九可不是貴客。”

衛戧挑眉:“連他那般才智都算不上貴客?”

翠娘噗嗤笑起來:“怎麽說得好像你和小九挺熟似的?”

衛戧摸摸鼻尖,心說確實挺熟,但表面還是要裝上一裝的:“在境外就聽說過這個人,進來的第一天又聽到,是以……”

翠娘不疑有他地擺手笑道:“其實小九除了長得很養眼之外,才智在咱們桃花源並不算格外出眾,當然,那是因為受教育水平導致的,章叔他們全都說,好好栽培栽培他,要不了幾年,他必將大放異彩,可那也是將來的事。”

衛戧不以為然,與其說桓昱才智不出眾,不如說是在此境內,他所掌握的學識暫時無用武之地,畢竟這裏很和平,而桓昱卻是個兵法高手,這就好比把個高僧送進道觀,你讓他在短時間內靠才學出人頭地,一個字,難!

但如果出類拔萃如桓昱這樣的都不算貴客,那麽被慎重接待的又會是什麽人?

站臺外也很熱鬧,不過基本上全是往這邊來的,逆行的翠娘三人很容易坐上車找到空位,從站臺這邊到議會院,坐軌道車也就一盞茶工夫,下車之後,翠娘帶著衛戧和王玨繞過正門直往這宏偉建築的側面走去,大約走了七八百步,來到一處雙開的玻璃門前,翠娘露出頗具特色的嬌俏笑容,對坐在旁邊的幹瘦山羊胡男人甜膩道:“時遷叔叔,我和朋友過來找雪海姐姐。”

山羊胡時遷早在翠娘帶人拐過墻角便註意到他們,聽到翠娘的話,又擡擡眼皮,近距離將衛戧和王玨打量一番,瞇眼道:“姓王?”

翠娘忙不疊道:“是是。”

時遷點點頭:“進吧。”

按理說,都是相熟的人,翠娘這二十來天如此高調的和他們混在一起,知道他們姓甚名誰並不稀奇,但衛戧就是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安,被放行之後,還停在原地,直到手被王玨攥住,耳畔傳來輕柔的嗓音:“馬上就要結束了,怎麽反倒遲疑了?”

衛戧還是沒走,猛地反握住王玨的手,不答反問:“手心怎麽這麽涼?”

王玨歪頭笑笑:“可能——是因為沒被你抱著?”

衛戧板起臉:“我說正經的呢!”

走出去老遠,仍不見他二人跟上的翠娘回頭看過來:“餵,你們倆要想膩歪,回家關起門可勁兒折騰,黏糊到反胃也沒人管,這裏可是嚴肅地方,還走不走?”

☆、見異思遷

翠娘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 甚至還夾著一絲齷齪的葷, 卻把王玨逗樂, 他用漏在外面的拇指暧昧地勾了勾衛戧手背,湊在她耳畔, 狀似虛心求教:“當真能折騰到反胃麽?”

心跳加快, 熱流直往頭頂沖, 臉上火辣辣的衛戧,一時間倒也忘了王玨手涼這茬, 不想搭理這沒羞沒臊的孽障種子, 用上力氣去甩牽著的那只手, 結果非但沒能如願, 反倒被他趁機改被牽著為十指交握,糾纏得更深。

見此情景, 翠娘齜牙咧嘴翻白眼, 擡手按揉太陽穴,半晌, 小聲咕噥一句:“敗給你們了。”吐槽完畢,揚聲,“餵,你們擱這浪吧, 我走了。”

那怎麽行?衛戧顧不上再跟王玨鬥法, 忙出聲叫住翠娘,賠著笑臉說軟話,總算把翠娘哄回來。

跟在翠娘身後, 在迷宮一般縱橫交錯的廊道裏輕車熟路找到雪海所在的偏廳。

初次見面,雪海身邊跟著七八個少女,這一次陣仗更大,晃一眼,不比他們州府大堂小的偏廳裏到處都是百媚千嬌的女郎,她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說笑笑,見到翠娘推門而入,不約而同停下來,目光卻是齊刷刷投向尾隨其後的王玨。

雪海胳膊肘支在扶臂上,手撐額角歪靠在正對廳門的椅子裏,狀似在打盹,聽到廳裏安靜下來,掀開眼皮看向門口,輕啟朱唇:“來了?”

翠娘搔頭笑:“恩。”

雪海懶洋洋的目光掃過衛戧,定在王玨身上,將他上下好一頓打量,扯扯嘴角,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心中疑竇更大的衛戧不由攥緊王玨的手:“要不然……”

王玨偏頭看向她:“不然怎的?”

衛戧努力按捺下心底激越的退堂鼓,扭頭對上王玨:“沒事。”把註意力轉到款款而來的“仙子”身上。

今天的雪海,挽起青絲,在腦後松垮垮地盤出一個花髻,花髻旁簪著黑色細羽和晶亮的金屬片構成的頭飾,身上仍是一襲曳地長裙,不過卻是黑色的,料子格外輕薄柔軟,以胸下為分界線,上面很貼身,勾勒出令人浮想聯翩的曲線,而下面卻是極其寬松的大裙擺,越發襯得細腰不盈一握,邁步行走,身姿妖嬈,直把衛戧都給看呆,由衷嘆道:“好美!”

衛戧擡手摸摸胸口,心說倘若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少年,看到今天的雪海,十之七八也會為她動心……

他們就站在門口,出入的必經之路,近在咫尺,一陣沁人心脾的馨香撲面而來,衛戧又讚了一句:“好香!”然後她的臉就被硬生生扳轉向側面,與王玨四目相對,“?”

一手與衛戧的手交纏,另一手停在衛戧臉頰上的王玨不滿道:“你想異思遷麽?”

衛戧皺眉:“哈?”

王玨眉頭微鎖,表情認真:“摸著你的良心說話,在你眼裏,我和那妖女究竟哪個更出挑。”

衛戧:“誒?”繼而反應過來,一口氣沒喘明白,激烈嗆咳起來,“咳咳咳……”

王玨仍板著臉,但卻伸手替衛戧捋背順氣,嘴上還要抱怨:“真是不叫人省心。”

衛戧:“……”

統共沒剩幾步路,就算雪海走得再慢,終究還是來到門口,在翠娘身前站定,微微側目看向那纏纏綿綿的二人,跟在她身後的一眾娘子軍隨之駐足,整齊劃一將目光投向他們。

雖說翠娘表面上似乎對衛戧不怎麽待見,但二十來天的相處,早已將其視作自己人,見他們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竟還在旁若無人的膩歪,即便翠娘在開通的環境裏,可仍是不由自主替他們感到臊得慌,簡直沒眼看……不過嘴上還是要幫他們兜上一兜:“嘻嘻,雪海姐,這個——誤會……”語無倫次,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在說些什麽,幹脆閉嘴,默默祈禱,但願心事重重的雪海沒聽到王玨稱她為“妖女”!

靜默半晌後,只見雪海秀致的眉幾不可察地跳了跳,到底沒說什麽,邁步走過去,翠娘松了一口氣,回頭狠狠地蹬了衛戧和王玨一眼:“別秀了,趕緊跟上。”

聽到翠娘發話,尷尬的衛戧有如獲得一道赦令,長出一口氣之餘,還要義正辭嚴道:“別鬧了,正事重要。”然後邁開步子,打算與她做一對連體嬰的王玨只能跟上。

等他們三個後到的跟上雪海,先前停駐的娘子軍才再次行動起來,隨之魚貫而出。

就這樣,衛戧和王玨跟在雪海身側,被眾美女簇擁著通過敞亮的走廊,走向會客館。

老遠就看到大敞四開的館門,兩側還站滿了人,翠娘抻長脖子踮起腳,手搭眉骨張望起來,不忘履行其向導職責,喃喃道:“平日裏館門緊閉著,像這樣敞開可是難得一見的,看到門前諸位大叔們,可見鎏坡大人已經回來了。”最後嘖嘖稱讚,“還是政務通道方便快捷啊!”

雪海身份特殊,一路暢通無阻來到會客館前,待到近了,衛戧竟從站在大門兩側的人群裏發現了李逵和章師的身影,很快憶起先前就聽說他們要回來,看看旁邊那些扮相異於境內,更貼近現世的人,應該都是像章師他們一樣,在外面物色合適人選,明渡到境內的人,畢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引進上千人,只靠章師和李逵兩個人哪能辦得到?

出乎衛戧意料,高貴冷艷的雪海見到這群不修邊幅,衣衫也頗為襤褸的漢子們,竟停下腳步,溫婉可人地向他們施禮,直叫衛戧瞪大了眼。

後面的娘子軍也紛紛同他們熱絡地打招呼,翠娘更是忙,這頭“叔”那頭“伯”,哪個都不想怠慢了,很有一股子雨露均沾的架勢。

衛戧只認識章師和李逵,便同他們問好,寒暄幾句過後,那邊已打完招呼的雪海,拎起裙擺拾階而上,朝館內走去,衛戧擡手拍了拍小蜜蜂似的翠娘,翠娘擡頭看了一眼,果斷和眾人暫別,示意衛戧和王玨趕緊跟上。

步入大廳,徑直來到第二道門前,站在門口的兩個清秀少年見到雪海,沖她點點頭,然後同時去推自己身邊的那扇門,門敞開的瞬間,站在偏後方的衛戧一擡眼,視線便與一人對上了,她楞了一楞,然後咬牙切齒:“怎麽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

旁邊王玨卻是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道:“果然有他。”

衛戧偏頭看向王玨:“阿玨?”

王玨擡了擡他們交握的手,漫聲道:“然,你已經是我的了。”

換個場合,要是聽他這麽說,衛戧肯定會斥他“厚顏無恥”,但此刻聽了,卻只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無言以對,只能收緊他們交握在一起的那只手……也算是一種回應。

當然,先前翠娘說過,這一半年時間,鎏坡幾次接待境外“貴客”,而這段時期,司馬潤一直忙著給她添堵,分身乏術沒空過來;再則他坐的位置也較偏,和個“貴”字還隔了段距離。

站在門口凝望了好一會兒的雪海終於邁進會客廳,時刻留心衛戧和王玨這邊情況的翠娘見狀立馬擡手拍了拍衛戧肩頭,小聲道:“餵,走了。”

隨著視角改變,又有一個醒目人物躍入衛戧眼簾,看排位,比司馬潤可高了幾個等級,應該擔得起一個“貴”字,淺粉衣裳,頭發雪白,雌雄莫辨……呦呵,這位貴客,竟還是個老熟人呢!

瑯琊王司馬潤和築境的師弟桃箓,這是個什麽詭異組合?怎麽也不可能是閑來無事結伴前來桃花源觀光旅游吧?

不過驚詫歸驚詫,衛戧可沒忘了來此一探的真正原因,忽略來自坐席上幾道或灼熱、或新奇、或探究的視線,目光在廳裏眾人間掃蕩,很容易便搜到那條烙印在她記憶裏的清瘦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氣。細觀察,桓昱眉目含笑,神采奕奕,看來在這裏生活的很好,這會兒正歪頭同坐在他下面的一人說著什麽。

再看那人,衛戧感覺有些眼熟,努力搜尋兩世記憶,好像是譙王妃的同宗侄孫崔景鑠,正因他的失蹤驚動賈後,又讓司馬潤名正言順前來騷擾他們……居然看到這幾位集結一堂,衛戧疑心自己在做夢,克制著想要掐一掐自己的沖動,以免做出什麽跌份兒舉動。

對對,轉移一下自己的註意力,敬仰一下久聞大名的鎏坡大人,雖然沒人說過他高齡幾何,但終究是謝濟的舊相識,是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老壽星。

當然,這個老壽星不比尋常,用他們這邊的話來說,就是還能親自出遠門跑業務,想來應是精神矍鑠,不該黃發臺背,在衛戧想象裏,應該是一副鶴發童顏的模樣,可目光在那一溜人中來回掃蕩了個遍,除了桃箓一個醒目白毛之外,再也沒個異色頭發,忍不住轉向翠娘:“鎏坡大人不在?”

翠娘眨眨眼:“在啊!”

☆、心心相印

衛戧又在坐著的人裏面找了一圈:“哪兒呢?”

翠娘努努下巴:“挨著白頭發那位就是啊。”

“誒?”衛戧慢慢扭過頭去, 視線打在桃箓旁邊的男人, 他身形消瘦, 穿著一身灰黑袍子,呃, 大約是袍子吧?反正半長不短, 有點像大氅, 又比大氅簡潔服帖,半長不短些微卷曲的黑發, 半攏起來在腦後紮了個小揪, 麥色肌膚, 濃眉似劍, 細長眼睛,輪廓深刻的下巴上蓄著短須, 晃一眼, 和謝亦輝有些相似,不過看上去比這位謝濟名義上的重孫看著更年輕, 坐在這群人中,並不格外出眾……這就是鎏坡?

定睛再看,這個鎏坡卻又與謝亦輝全然不同,謝亦輝的眼神很溫暖, 而鎏坡卻是如同古井一般的冰冷幽深, 沈著,睿智的氣韻鮮明,第一眼掃過去不覺怎樣, 再來一眼便刻進腦袋裏,粗看會覺得他像謝亦輝,大概是因為兩人留著一樣的胡子?

但,鎏坡看上去怎麽會如此年輕?驚詫萬分的衛戧視線偏轉,對上淺笑盈盈望著她的妖孽桃箓,靈光一閃,對了,當初瞧著築境也甚年輕,真算起來還不是一把年紀?轉念又想到,築境是只孤魂野鬼,那這位“鎏坡大人”究竟又是個什麽東西?

就在這時,對鎏坡行了半天註目禮的雪海突然笑起來,輕啟朱唇:“鎏坡,你回來了。”

鎏坡雙眼半睜不睜,糾正道:“叫義父。”又冷淡接續,“我這正忙著,沒事就出去吧。”

雪海精致的面容轉過幾個顏色,最後卻扯扯嘴角,綻開一個耀眼的笑容:“要是沒事,怎麽敢在這個時候過來?”

鎏坡擡擡眼皮:“哦?”

雪海突兀地興奮起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早點嫁出去麽!現在就是來告訴你,我找到那個想嫁的人了,帶他過來給你看看。”

自雪海和鎏坡對上後,會客廳裏便變得悄無聲息,衛戧也自游思裏回魂,開始留意那二人的你來我往,聽到雪海這一句,再看看王玨和自己所處的特殊位置,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擡頭確認,雪海果然轉身朝他們這邊邁開腳步。

衛戧直覺反應就是要把王玨藏起來,可他們已被先前跟在身後的娘子軍層層包圍,退無可退,又不能殺出一條血路,只能握緊王玨的手。

雪海到底還是停在他二人身前,微微揚起下巴,因這一動作,更顯出白皙修長,弧度優美的頸項……這個女人,近觀比遠望更精致,有點像胎質潔白,釉面光潤的白瓷瓶,因為稀罕,比精雕細琢的玉瓶還要金貴,偶得之,便要愛不釋手。

不想雪海的視線只在王玨臉上短暫地打了個轉兒,接著便滑向衛戧,對她嫵媚一笑,又在衛戧恍惚的檔口,大聲宣布:“這位就是我看好的良人。”

“什,什麽?”就連站在衛戧旁邊的翠娘都驚詫起來,驚呼過後,壓低音量小聲提醒,“雪海姐,大家都看著呢,還有貴客在,咱們不開這種玩笑行不行?”

雪海柳眉一挑:“你覺得我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這個……”翠娘被噎住。

鎏坡聽完雪海的話之後,掃了一眼衛戧和王玨交握的手,神色幾乎沒什麽變化,只是眉頭微微皺了皺。

在座諸位,只有司馬潤的反應稍顯過度,而他也不過是顯露出錯愕表情,很快便調整過來,接著端起茶碗輕咄一口,好整以暇坐等看戲——反正已經八擡大轎迎回家一個虞濛,再多一個艷冠群芳的如夫人又有什麽關系?她衛戧又沒本事和她們做真夫妻,一只羊也是趕,兩只羊也是放,收下還能給她護羌校尉府裝裝門面,何樂而不為?只是那虞濛是鬼迷心竅小嬌花,十分好拿捏,可這位黑衣美人明顯帶刺,不是個善茬,他倒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她衛戧如何接招。

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衛戧在短暫楞怔過後,第一反應卻是暗自慶幸:還好不是選王玨!竊喜完畢又湧上無限驚愕:有什麽好開心的,她選上我還不是一樣麻煩?

直到被王玨用力捏了捏手,衛戧才拿捏出一個歉然微笑,擡眼面對雪海:“多謝女郎你的美意,可是我早已有了心心相印的意中人,無法接受女郎的盛情。”

悠閑品茗的司馬潤莞爾一笑,心說不出所料,依著她的性格,也只會用這老套的陳詞濫調去拒絕人家了。

果然這話沒讓雪海退卻,反倒邁步向前,讓自己的臉更全面的展現在衛戧眼底,高傲道:“難道我的容貌比不上你那心上人?”

衛戧:“咳咳咳……”王玨那句“我和那妖女究竟哪個更出挑”言猶在耳,她還沒給出一個正式回答,就迎來當時“躺槍女主”的二次提問,自己的意中人就在她眼前,被掩去真容的男人和連同性都為之動心的女人哪個更好看,她長眼睛會看不到?這分明就是在挑釁啊!

平息過來後,衛戧靦腆一笑:“抱歉,女郎你生的傾國傾城,但在我眼裏,只有他一個真絕色。”

站在她身側的王玨嘴角揚上去,轉過頭來,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衛戧。

而老神在在品茗的司馬潤“噗——”地一聲將包在口裏來不及咽下的茶水噴出來,頃刻間斯文掃地,但他顧不上因狼狽而感到尷尬,目光緊緊盯住衛戧:這樣的話她都說得出來?為了逼退從天而降的“艷~福”,還真是拼了!

不過雪海並不吃衛戧這一套,她又揚起下巴:“沒關系,我對自己有信心,不會輸給任何人。”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只要時間夠久。”

“呃……”衛戧遲疑片刻後,轉身面對王玨,擡手扣住王玨後腦,將他往下壓,與此同時她仰臉用自己的嘴唇迎接他的唇。

從來都是王玨主動,然而他每一世都來不及長達成人,這輩子能力精進不少,即便有血玉和大開於王瑄項後發際線正中直上一指處的啞門穴到尾骨的符咒相鎮,可他還是留了一縷殘魂在王瑄身上,磕磕絆絆總算長到十幾歲,換做尋常兒郎,應該已經體驗過雲雨,勇猛一些的,甚至已經抱上娃娃了,奈何十一那個廢物,這些年始終奔波於治病途中,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帶累他也跟著不才。

好在對象是衛戧,激發他無限潛能,靠習文看畫去照貓畫虎,竟也做到有模有樣,淺嘗三兩次,便依著本能觸類旁通,愈發像個老手。

但也終究只是“像”而已,衛戧才是真正具有實戰經驗的,過去因為羞澀只是被動接受,今次卻是活了兩輩子的頭一遭主動出擊,還是在大庭廣眾下,說不清楚究竟是因為想要打消雪海的念頭,還是因為看到司馬潤的煩躁,亦或許她只是希望能讓大家都明白自己和王玨的關系,反正感覺一股熱血直沖腦際,整顆腦瓜都沸騰起來,閉上眼睛咬咬牙,豁出去,主動啟唇探出舌尖……

就在這鴉雀無聲的空檔,忽聞“啪嚓”的脆響,一眾先因雪海正式宣布戀情被驚喜到,緊接著又被雪海喜歡的對象當眾出櫃而驚嚇到的圍觀群眾,聽到動靜後,木雞一般呆呆轉向聲源,卻原來是那個隨鎏坡大人一道回來的年輕人失手打碎茶杯,方才如畫的眉目間還藏著喜色,這會兒卻是眼神發直,面無血色,莫不是生了重病?

經過這一攪合,大家掉線的智商紛紛重新上架,立馬聯想起那些關於境外的傳聞,聽說青年男女當眾拉拉小手,都容易被定性為“傷風敗俗”,何況是這種青年男男在人前擁抱互啃了個如膠似漆?

嗯,畢竟是從境外來的膚見譾識的楞頭青,被這境內都難得一見的場面給嚇到也正常,嗯,大家都是有素質的人,不會去嘲笑鄉巴佬……

結束令某人錐心刺骨的悠長一吻,耳根紅得好像快要爆血管的衛戧轉向雪海,歪頭一笑:“你看到了,我和我的心上人,感情非常好。”

雪海也笑起來,不以為意道:“所以?”

衛戧揚聲清朗道:“所以我們之間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能辜負女郎美意。”

雪海仍然在笑:“呵,你認為自己何德何能得以進入我們勝似仙境一般的桃花源?”

衛戧:“呃……”

雪海也不等衛戧說出個所以然,兀自回答:“還不是被帶進來送給我們這些待嫁女人挑選的?”又上前一步,作勢擡手想要去觸碰衛戧臉頰,低語誘惑,“據說你是走投無路,無奈賣身進王家,那個時候很屈辱吧?不過你放心,一切都結束了,在我們桃花源,大家都是平等的,不會被分為三六九等,甚至可以說,只要和我結婚,你將會成為眾人艷羨的對象。”斜眼瞟向王玨,“他身上有的,你也不缺,混在一起有什麽意思呢?”

始終保持沈默的鎏坡終於開口:“雪海——”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感謝點點瀟瀟的營養液,以及龍蓮blue和Cheshire不離不棄的留言(づ ̄3 ̄)づ╭?~

☆、如意算盤

如臨大敵的衛戧視線緊鎖著雪海, 因此沒有錯過她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 在鎏坡出聲喚她的瞬間, 她僵了一下,然後嘴角朝上彎了彎, 這才慢慢轉過身去面對鎏坡:“義父大人可是有什麽吩咐?”不知是不是錯覺, 衛戧覺得她“義父”二字發音古怪。

鎏坡的表情冷淡得如同寒冬臘月天的月色:“貴客到訪有要事相商, 你莫要在此胡鬧,有什麽問題留待日後再議。”

三言兩語, 便叫雪海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垂落下去, 忽略前文, 只揪著最後一句不放:“日後再議?議什麽?不過都是些聽得人昏昏欲睡的空談大道理, 諸如‘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你又何必從中作梗, 同你說過很多次, 強扭的瓜不甜……’然後再一次勸我放手。”

鎏坡目光垂下去,神色有些莫測。

坐在鎏坡另一側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忙將話茬接過去:“道理你都懂得, 又何必非要做這任性不討喜的形容,你這究竟是在為難別人還是為難你自己呢?”

雪海冷笑出聲:“不都希望能早點把我這顆燙手山芋推出去麽,如今我自己找到如意郎君,也算替大家排憂解難, 怎麽就是任性了?要說強扭的瓜……”又是兩聲怪腔怪調地笑, “正如義父大人所言,‘歲數小,未來還長著呢, 一切都是未知數,很多現在自認為會矢志不渝的東西,其實要不了幾年就會徹底改變’。”朝向鎏坡一挑下巴,“冷硬的石頭我雪海沒那個能耐焐熱,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想來天長日久,我還是能夠打動他的。”

鎏坡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嘆道:“孩子心性。”

真正好整以暇坐旁邊看戲的桃箓,突然站起身來,整整身上時節不分的大氅,花枝招展地踱步過來,在衛戧身前站定,朝雪海拱了拱手,自報家門:“小生桃箓,乃魁母聖君座下弟子。”然後一如既往地從未知領域掏出那柄華麗麗的羽毛扇,扇啊扇,“依小生之見,此二人心若磐石,怕是難以配合姑娘的如意算盤了。”

桃箓這話說得很不憐香惜玉,但他可是鎏坡的“貴客”,且報出師門,便是雪海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桃箓不再理她,目光在衛戧和王玨紅得不同尋常的嘴唇和十指交纏的兩手之間上下游移,最後沖王玨擠眉弄眼道:“好本事呀!”戲謔完畢後,才想到,“敢問小郎君如何稱呼?”

王玨冷淡的眼風掃過桃箓雖說俊美,卻總是透出討人嫌表情的臉:“王玨。”頓了頓,還是向他介紹了給衛戧編排的身份,“我的侍童——薔薇。”停下搖扇動作,拿扇尖的孔雀翎微遮嘴唇,咯咯笑道:“呀!我桃花你薔薇,都是同一品種,咱倆還真有緣分呢!”

桃箓說話間便朝衛戧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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