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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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戧心說畢竟阿玨這孩子死得早,不知道的事情多也正常,於是又轉頭去看芽珈,想著回頭讓她在腦子裏搜一下這個“陶淵明”。

“然而許多年過去,城也造出來,鎏坡大人卻在多次外出,收養成千上萬像我這樣的孤兒後,又與謝亦輝他父親說,這裏是‘太虛幻境’。”

☆、欺君罔上

成千上萬?衛戧先是一驚, 轉念又一想, 顯而易見, 這個李逵是那位“鎏坡大人”的忠實信徒,且呈現走火入魔的趨勢, 誇大其詞的稱頌從此類人群口中說出來, 並不是什麽稀罕事——至於“萬”這個字, 張載不也在他的《劍閣銘》裏寫過“一人荷戟,萬夫趑趄”嘛!

李逵端起杯子啜了兩口甜飲, 才又接續:“到謝亦輝進入世紀城機關實習時, 又聽鎏坡大人提到過, ‘此境方圓上千裏, 總人口已超過六萬七千人,和平、平等、公有制……已經可以算是烏托邦的雛形了。’嗯, 到如今, 謝亦輝成為世紀城主事,已經有十幾年了。”

又夾雜一些生僻字眼, 衛戧聽得雲遮霧繞,然後她的關註點就開始跑偏,忍不住扒拉手指頭數——重孫當了十幾年主事,回推其父大約是多少歲?其父的爺爺和鎏坡談過建立此境……誒, 她怎麽怎麽感覺有點混亂呢?

還有, 鎏坡的女兒要嫁人,是鎏坡老當益壯一把年紀又生娃,還是其女是個采陽補陰的老妖精?

見衛戧扒拉手指, 口中念念有詞,李逵停止推介:“餵,有什麽不明白的麽?”

心不在焉的衛戧沒聽清李逵的問題,隨口敷衍道:“哦,那你家鎏坡大人真是厲害,這在外面都是萬戶侯了。”

結果被奉承的李逵卻露出一臉遭侮辱的表情:“屁——以我們鎏坡大人之才,實力碾壓你們那個愚夫蠢貨的皇帝老兒,什麽萬戶侯,還不如糞土來得實惠。”

馬屁拍到驢蹄子上,被對方尥蹶子踢了個懵逼的衛戧,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在“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李逵,真是有心想要提醒他一句“這麽說是要被殺頭的”。

但轉念又一想,他們現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天高皇帝遠不說,更何況蕓蕓眾生,古往今來統共結出幾枚聖人?大家都是肉體凡胎,難以避免七情六欲——感動歡喜有之,憋屈惡口也常見,給兩句實話實說的惡評就被拖出去殺頭,殺得過來麽?

差點被噴一臉唾沫的衛戧,險險躲過一劫後,默默做完一套深刻的反省,技巧性轉移話題:“敢問李叔,坊間流傳的待嫁仙子,可否就是鎏坡大人的女公子?”

李逵此人,脾氣好像一陣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聽到衛戧打聽正經事,立馬換了一副面孔,笑瞇瞇道:“哦,你說雪海啊,她可是鎏坡大人的掌上明珠,膚白貌美,聰慧可人,誰要是娶了她,那可真算得上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騙鬼呢!這麽好還用得著跑出來廣撒網,多撈人?但這話可不好直接說出來,衛戧低頭輕咳兩聲,再擡頭,卻是一派待娶小郎的面貌,試探道:“不知這位雪海姑娘,芳齡幾何?”

李逵明顯被噎住,緩了半天才擡手搔頭,嘿嘿道:“雪海確實虛長你們幾歲,但在我們這裏,她正處在適婚年齡。”又挑高下巴補上幾句,“你要知道,如今世外,就算王侯將相,命硬的也才活個四五十年,但在我們桃花源,長命百歲是稀松平常的事,謝亦輝他曾祖父謝濟,活到一百三十歲才仙逝。”

“謝濟?”始終保持沈默的王玨突然開口,“倘若本郎君沒記錯,陳郡謝氏歷史上曾出現過一位風流清秀,容止閑雅的奇才,小小年紀便被內定為下一任族長,接受的甚至是帝王之術的培養,他的學識和心智不負眾望,然而方過弱冠之年,就在一次外出游學途中遭遇意外,從此下落不明,那位前輩就叫謝濟,要是活到現在,大約已經有一百五十歲了。”

衛戧瞪大眼睛,王玨此言,明擺著話裏有話:“什麽謝濟?”

王玨笑著回覆衛戧:“陳郡謝菀她高祖父的嫡兄。”

衛戧:“……”所以“鎏坡大人”,究竟高壽幾何?

李逵搔頭沈吟半晌:“真巧,謝老要是活到現在,應該也有一百五十多歲了,不過他和你口中那位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早年謝老在桃花源裏任教,等我上學那會兒,鎏坡大人早就安排謝老去頤養天年,我只老遠見過謝老幾面,唯一的感覺就是謝老擔得起‘鶴發童顏’這個詞。”

王玨扯著嘴角笑笑:“果然是謝濟。”

被一個接一個的說法炸得暈頭轉向的衛戧,沒顧得上旁敲側推桓昱下落,而吃飽喝足的李逵,站起身拿起托盤把桌上東西收拾好,原路端回。

看到李逵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後,衛戧立馬轉向芽珈,湊上去與她耳語道:“回憶一下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芽珈乖巧地點點頭,然後做回憶狀,可漸漸蹙起眉頭,最後幹脆拿雙手按住兩邊太陽穴,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

衛戧見狀,伸手將芽珈擁入懷中:“想不起來就不要為難自己了。”

芽珈虛弱回覆:“抱歉……芽珈……沒用。”

衛戧安撫地摸摸她的頭:“你看,那個看上去很厲害的阿玨,不也搞不清楚誰是陶淵明,沒聽過《桃花源記》麽!”

耳力過人的王玨:“……”

很快李逵便回來了,帶領他們三人重新上路,回到第七個緩臺,繼續前行,不過幾百步,空間陡然變大,四下林立著巨大的鐘乳石,將這一眼望不到邊的地洞組合成一個天然迷宮。

李逵突然回頭提點他們:“別東張西望,跟丟了,即便是我,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把你們找出來。”

以衛戧為首的三人,整齊劃一點點頭,接著亦步亦趨跟上李逵,大約半個時辰後,還是沒走到盡頭,衛戧在照顧芽珈的間歇,撥空與王玨咬耳朵:“不知何故,突然聯想起築境的水月鏡花之境的地宮來了。”

王玨噗嗤一聲笑,依樣畫葫蘆湊近衛戧耳畔:“在我看來,這兩地確有相似之處。”嘴唇翕張間,暧昧地刮過衛戧耳垂。

被刺激到打顫的衛戧,毫不客氣的送上一記鐵拳:“本分點!”

王玨作西子捧心狀:“我身子虛,你就不怕一拳過來,直接把我放躺了?”

衛戧:“你——”

李逵頭大地轉過身來:“呃,你們兩個小子,挺活潑的嘛!”

衛戧拱手:“抱歉,讓李叔見笑了。”

李逵抓抓毛絨絨的腦袋:“無妨,看來你們還有力氣,那就再堅持堅持,等一會兒坐車就不累了。”

衛戧點頭:“有勞李叔費心。”彬彬有禮的,像個文質書生。

李逵繼續前頭帶路,果然沒多久,衛戧他們就來到一處人工痕隨處可見的涵洞,通過之後,就看到一個形如泊舟碼頭的平臺,只是平臺下面沒水,卻有兩條不知是何用處的平行鐵軌,延展到看不到盡頭的前方。

就在衛戧望著鐵軌出神之際,忽聞“哐當哐當——”的異響,三人循聲望去,竟看到一個外形似車廂的大家夥,在沒有牛馬牽引下,沿著那兩條鐵軌緩緩駛來。

衛戧一驚,麻利地拔劍出鞘,像個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這邊護芽珈,那邊護王玨,嘴上虛張聲勢咋呼道:“何人在此地弄鬼?”

“誒——我,是我,你們李叔,別緊張。”狀似車廂的東西停下來,坐在裏面的李逵伸出腦袋,笑瞇瞇道。

即便看到李逵,衛戧還是沒放松警惕,瞇眼問道:“此為何物?”

李逵回手打開安在車廂側面的車門:“軌道車,上來。”

已經耗費這麽多工夫,李逵應該不會在這裏坑他們吧?何況他自己也在這個東西上面……思及此,衛戧扭頭去看王玨,見他老神在在地微笑著,衛戧咬咬牙,牽起芽珈的手:“走。”

上到車廂裏,是兩兩相向的四個座位,而李逵則是坐在類似馬車車夫的那個位置上,當然,他這個車夫位置,也是被包裹在車廂裏的,衛戧沒看王玨,拉著芽珈坐下來。

隨後上來的王玨看到衛戧和芽珈坐一起,嘟嘟嘴:“偏心。”不情不願坐到了衛戧對面。

衛戧嘴角抽抽,沒理他。

車廂兩側的小窗全都是透明材質,李逵說它是“玻璃”,坐在車裏向外看,景物可以說是一閃而過,速度非常快,卻沒有顛簸之感,衛戧雙眼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外面,由衷感嘆:“神奇!”

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他們乘坐的軌道車沖出隧道,眼前豁然開朗,極目遠眺,層巒疊嶂的群山被雲霧繚繞,似與天際接壤;稍稍收一收視界範圍,濃墨重彩的林園花叢間,錯落有致的分布著白墻青瓦的樓房,綿延不絕,直到水岸邊——由遠及近看過來的衛戧,最後視線停留在他們下方,原來他們竟是在高聳的長橋上飛馳而過,橋下是碧波蕩漾的江河,晃一眼直覺得頭暈,誒,這個地方……

☆、多才多藝

軌道車沒多久就通過長橋, 到達彼岸, 但並未立刻剎住, 而是又向前行進了大約一刻鐘左右,才停在一棟頂棚由玻璃覆蓋的特殊建築物裏。

停好車後, 李逵下來打開車門, 呲著一口大白牙, 笑瞇瞇地說:“小朋友們,咱們到站了, 歡迎光臨鎏坡大人的烏托邦。”

東張西望的衛戧, 見到李逵的大號笑臉, 條件反射還以微笑, 略迷茫地點點頭,然後牽著芽珈走下來。

腳踏實地後, 衛戧環顧一周, 腦子裏驀地跳出關於龍王水晶宮的傳說——頂棚、墻壁、就連地面都是光可鑒人的,他們頭上有一頂類似先前木樓裏的水晶吊飾, 因為天色黯淡,裏面發出異常明亮的光,它們果然是花燈,且燈身和外部七零八碎的點綴並非一體, 燈身在自轉, 耀得周遭點綴物明明滅滅,夢幻般的唯美。

衛戧擡手摸摸心口,暗道暫時還沒看到什麽人, 可一會兒要是遇到蝦兵蟹將,或者背著龜殼的接待官,千萬莫要大驚小怪,給人看笑話。

還在前頭帶路的李逵,這次只走了數百步就抵達目的地,緊跟在他身後的衛戧透過大玻璃門,看著坐在亮堂堂的大房間裏的女人,頭發只比李逵稍長一點,穿著奇裝異服,本該令人覺得突兀,但她坐在那裏,莫名的賞心悅目,大約是本身就長得非常漂亮的緣故。

“李叔,好些日子沒見了。”看到李逵,短發女人眉目彎成月牙狀,紅唇一咧,露出一口潔白貝齒,歪頭看看衛戧和王玨,“你們還在拐騙啊?給雪海知道,她堵不著你們,又得拉著我談半宿人生。”長嘆一聲,“哎,晚睡對於女人來說,可是很嚴重的傷害。”擡手摸摸自己的臉。

李逵尷尬搔頭:“賽金吶,這個事可不賴我,你要怪就去怪章師那混球,三枚錢就把咱們給出賣了,你說人都找上門來了,我要是不把他們帶進來,回頭他們再去大肆宣揚……”

賽金揮手打斷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這兒來,怕什麽?”又擡眼看看衛戧和王玨,“不過這倆孩子從面貌到氣質,確實很不錯!”小聲咕噥,“可惜雪海她……”搖搖頭,沖衛戧和王玨笑笑,“你們進來吧。”邊說邊站起身,走到後面一排立櫃前,打開櫃門,從趁手的一橫格那一排書冊裏取出一本。

李逵在賽金說出邀請後,便低聲催促還杵在原地的衛戧:“已經這個時間了,趕緊進去登完記,拿到暫住證,等下還得去找房子呢!”

初來乍到,人家怎麽安排,他們就怎麽辦,衛戧乖順地牽起芽珈的手邁進房間,王玨默默跟上。

拿著書冊走回桌前的賽金,伸手指著桌子這邊的一排椅子:“坐。”說完將書冊撂在桌子上,她也坐下來,打開書冊,拿起一支通體漆黑,長度只及毛筆一半的東西,在書冊上的方框小格裏寫下類似章師那個通牒上的特殊符號,頭也不擡道,“姓名、年齡、特長……”

李逵領著衛戧三人坐下來,首先把王玨推出來:“這是王玨,年齡——”扭頭看王玨,“誒,你今年多大來著?”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有什麽技藝麽?譬如繪畫、雕刻之類的?”

名字是他自己的,年齡是王瑄的,至於技藝……王玨揚起弧度美好的下巴:“算你們問著了,我們家從上到下,沒一個不誇我多才多藝的。”

賽金擡起頭來,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哦,說說看。”

王玨擡起手,一本正經扒拉起手指頭:“投壺、手談、蹴鞠……”

也才聽了三項,擰起眉頭的賽金就不客氣打斷他:“除了這些外,有沒有實用一點的?”對上王玨狀似迷茫的表情,咬咬牙,“好吧,最起碼的,書讀得怎麽樣?”

王玨抿抿嘴,扯出一抹屬於天真少年的笑容:“還行吧,那種貼出來的榜文上,絕大部分字我都認識。”

隨著話題繼續,賽金漂亮的面孔逐漸扭曲,嘴角抽抽,開始碎碎念:“呦呵我的黃牛大爺,二兩貓尿灌進狗肚子,沒老眼珠子就開始昏花,連這種繡花草包都給整回來,要是給雪海知道,等著被抽老筋吧!”一邊提筆刷刷在特長下面方格裏寫上“玩”,又在最後的備註裏標記:一無是處的紈絝小少爺,慎重分配!

李逵看著賽金寫完的內容,一臉的無可奈何,事實上,從他們見面開始,面容出眾的王玨就表現得很沒存在感,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養在深宅大院裏,不谙世事,因為特殊情況而翹家,被外面的世界驚呆,茫然無措地緊跟稍微有點闖勁兒的小夥伴身後……盡管李逵直覺認為,這不是王玨的真面目,卻拿不出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來。

“你說你這丫頭,就不能稍微寬容一點,雖然這孩子沒啥特長,但至少長得好看,你這一備註,房子就不好搞了。”李逵賠著笑臉。

“長得好看能當飯吃?”賽金不吃他這套,毫不客氣伸手狠打笑臉人,“我說李叔,拜托您老給我留條活路吧,你又不是沒聽說過,自打我腦瓜子抽筋,自告奮勇接下這活後,雪海是一天更比一天不待見我,可以說現在對我簡直怨念橫生,要是我再給這些小家夥兒們放水,指不定哪天就被她把我腦瓜子擰下來,抓幾把鹽腌一腌,晾晾幹放托盤裏呈給鎏坡大人當擺件了。”

“好吧——”李逵摸摸鼻尖,突然想起來,“對了,還有薔薇呢,這孩子機靈,王玨可以借他光……”忙把衛戧推上前,“薔薇。”

賽金擡眼看過來:“薔薇花的薔薇?”

衛戧點頭,接著自報年齡,至於她擅長的,自然是帶兵打仗,但在此處怕是無用武之地……

雖然以上對話聽得衛戧一個頭兩個大,可是足夠用心,勉強還是理解李逵和賽金話中含意,如果他們三個全都是酒囊飯袋,怕是接下來安排住所的事情會變得棘手,她衛戧無所謂,餐風飲露是常態,可身嬌體貴的王玨和弱不勝衣的芽珈怕是受不住那個苦。

於是衛戧默默組織了一下語句,開口講出來:“嗯,我身手很不錯,別看我歲數小,但等閑之輩打不過我,可以當武師。”

賽金的眼睛,果然亮了一點:“真的?”

不待衛戧給出肯定答覆,就聽到開門聲,室內五個人同時看向門口,就見一個身著曳地白紗裙的窈窕女子走進來,及腰的長發只在頭頂半攏起來一小縷,這一縷隨著餘下長發批垂在背後,左右兩鬢,各簪了幾朵似薄紗輕靈,又似水晶剔透,具體不知是何材質的小花,一張冷臉是世外罕見的精致美麗,和真正的衛戧不分伯仲,往那一站,蓬蓽生輝。

“哎呀,今天這一身超‘仙兒’。”賽金站起身,繞過桌子迎上前去,兩手同時端起來,朝向來人豎起大拇指,“給你十星好評!”

白裙女子身後一擁而進七八個少女,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圓臉大眼睛女孩,鼻尖上有一顆秀氣的小黑痣,未語先笑,分外嬌俏:“賽金姐,兩天不見,你的狗腿本事更上一層樓,翠娘甘拜下風。”

賽金狠狠瞪向翠娘,可不等她用眼刀將翠娘的戲謔笑容從臉上刮下去,就被白裙女子擡手推開:“誒?”

白裙女子沒理賽金,上前兩步,冰冷的目光掃過衛戧和王玨,冷笑出聲:“呵,還不死心!”

“真是……”賽金呲牙瞪眼,顧不上收拾翠娘,轉身繞到白裙女子面前,“雪海,稍安勿躁。”

不動聲色打量來人的衛戧,聽到這個不出所料的大名,轉向王玨唇語:“名副其實,是個仙女。”

王玨漫不經心瞥了一眼雪海,敷衍地點點頭:“嗯。”一臉的不感興趣。

雪海擡手一指衛戧:“賽金你說說,這一群又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屁孩招進來,送我面前紮我的眼,叫我怎麽‘勿躁’?”

賽金的笑臉有點僵:“其實,大家也是為你好……”

雪海嗤之以鼻:“什麽叫為我好,咱們都是跟著鎏坡長大的,你比我還大兩歲,怎麽就沒見他們著急‘為你好’,我才二十二,為什麽都盯著我不放,別說我歲數小不著急,就算終身不嫁又能怎麽樣,像謝濟……”

賽金一改嬉笑表情,板起臉硬生生打斷她:“雪海,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在這吵翻天又能怎樣?”見雪海無懈可擊的漂亮小臉刷的一下白了,眼圈也紅起來,賽金嘆了口氣,放軟語調,“別鉆牛角尖,換個角度想一想,這些世外人都是章叔他們偷偷跑出去,連蒙帶騙拐回來的……”

雪海搖頭:“要是說章叔他們偷渡進來三個五個,鎏坡沒註意到還算情有可原,可如今你們已經搞進來上千人,他又不是老眼昏花!”

☆、男尊女卑

賽金面不改色:“可是鎏坡大人現在又不在這裏。”

雪海皮笑肉不笑:“賽金, 你覺得在境內, 會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動向麽?”冷哼一聲, “他才走了幾天?”

賽金被問噎住,無言以對。

“章叔他們起初還可以說是偷偷摸摸, 我敬他們這些年一心為了烏托邦, 待我又像女兒一般疼愛, 對他們的做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這幾個月以來, 他們的行為越來越誇張, 簡直可以說是喪心病狂, 要不是鎏坡縱容, 他們怎麽敢?”

賽金目光掃過瞪大眼睛盯著看的好奇寶寶三人組,微蹙一下眉頭:“香雪海, 你失態了!”口氣略重。

雪海不怒反笑, 只是此間意味,從嘲諷轉為悲涼:“事已至此, 我還有忸怩作態的必要麽?”

賽金把眉頭皺得更緊,轉向李逵:“李叔,勞請你先帶他們三個出去轉一轉,稍微等我一會兒。”

肌肉僵硬杵在一邊的李逵, 聽到這話如蒙大赦:“好——”

結果雪海惡狠狠地瞪向他:“身為幫兇, 怎麽好意思置身事外?”

想要帶人偷溜的李逵被釘在原地,一臉尷笑:“竊以為你們姐妹吵架,我這長輩還有他們幾個外人, 理應回避……”

被雪海打斷:“是在顧忌‘家醜不可外揚’吧?哈,不愧是我心細如發的好姐姐。”精致的小臉開始扭曲,“是,讓你們擔心的噩夢成真了,我到底還是長成一顆毒瘤,再繼續下去,還會腐敗成一塊令人作嘔的爛瘡。”

賽金的視線越過雪海,去看簇擁著她的翠娘等人:“你們又在唯恐天下不亂的給她煽風點火?”

這口黑鍋有點大,翠娘不想背,上前一步:“賽金姐,拜托你發發慈悲,我們還眼巴巴盼著天賜好姻緣,你把我們抹黑成一群攪屎棍,今後還要哪個敢要我們啊!”邊說邊向衛戧他們看過去,目光掃到王玨時,明顯一亮,歪歪腦袋,沖王玨擠了一下眼睛。

王玨不為所動,衛戧偷偷將他往自己身後扯了扯,暗道此地民風甚開放,她得小心看護王玨這未經世事的少年郎,別讓他被虎狼們給叼走了……

雪海擡手攔住越眾而出的翠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賽金:“就算她們沒有完成‘看守’我的任務,你也沒必要扯這麽爛的借口責難她們,你明知道,我決定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會想法設法完成它。”

賽金無可奈何地看著雪海:“那好吧,我現在不追責,我就問你,發現李叔回來,你第一時間趕到這裏,究竟想要幹什麽?”

雪海擡手一指衛戧三人:“哪兒帶來的,原路送回去,召回章叔他們,從今天開始,不再引外人進境。”

被端端指著的衛戧,心下一顫,目光忍不住朝賽金瞟去,暗暗咕噥:“這位看上去睿智精明的女郎,拜托你表裏如一,千萬頂住壓力,我們好不容易混進來,都還沒開始打探桓昱的消息,不能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被你們掃地出門呀!”

令人窒息的沈默過後,賽金噗嗤一聲笑起來:“雪海,如果只是擔心章叔繼續引進出類拔萃的人才,你大可不必這樣緊張,畢竟你堅信自己‘決定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會想法設法完成它’,不是麽?”

雪海橫眉立目:“呵,這搪塞之詞倒是新鮮。”

賽金擡手一指桌子後面那一排立櫃,柔聲細語道:“雪海,換個角度想想,正如你所說,沒人比你更了解鎏坡大人的行蹤;同樣的道理,也沒誰能比我這個做統計的更了解咱們境內的人口結構。”

雪海嗤之以鼻:“完全不是一碼事,有什麽可比性?”

賽金耐著性子道:“咱們土生土長的境內人,對於境外很多行為準則感覺匪夷所思,但我們都知道,那些並不是我們憑空假象出來的,而是客觀存在的,就像‘三妻四妾’、‘男尊女卑’。”

雪海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那些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賽金:“因為男尊女卑,所以一旦遭遇負面社會因素,新生女嬰成為犧牲者的比例,遠遠高於男嬰,間接造成鎏坡大人收養的嬰兒性別比,女性高於男性,而我們這裏是一夫一妻制,等到女嬰們長大成人,在數目遠超男性的情況下,會有一部分女性註定找不到對象,難道讓她們孤老一生?”

雪海一楞:“這……”

賽金平靜道:“我的老師告訴我,在短時間內大數量引進境外男性的情況,早在七八十年前就開始了,只是這次人數破了記錄。”

經賽金這麽一說,雪海才想起來,像她這樣的女孩,名字是由鎏坡取的,但更多的人,卻是有本名的,譬如章師。

賽金:“你太過自我,只看到自己沒結婚,卻沒有留意身邊有多少女孩,逐漸步入適婚年齡,卻還是只身一人。”

衛戧聽到這裏算是徹底搞明白,原來此境是男人不夠用,為保證合理分配,所以跑到外面去撈魚……這裏安逸富足,就算難入傳說中的“仙子”法眼,可看看雪海身後那幾個小姑,個頂個的眉清目秀。

平心而論,像賀柏那種家境很差,前途渺茫的寒門子弟,或許留在這裏才是最好的選擇,畢竟這裏與世隔絕,不會被戰亂洗禮,要知道像賀柏一樣的螻蟻們,一旦遭遇軍隊的鐵蹄,別說什麽出人頭地,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兩回話說。

進到這裏,可以娶個美貌夫人,過著踏實的日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其實她當初拿右腳腕上那條烏金鏈子的三分之一價值,去換得一筆俗不可耐的阿堵物,然後置辦了那座距臨沂沒多遠的莊園,設想的就是和家人一起,餘生過上類似此境的日子,只是她想到的全是家人和朋友,格局很小,而此境卻已匯聚六萬七千人——鎏坡大人麽?真想會會他。

賽金沈默片刻,確定雪海已經收起她的尖牙和利爪,安撫地拍拍她肩膀:“何況選擇權是握在自己手心裏的——別說備受寵愛的你,就是後來的境外人,也全都是自主婚嫁。”擡起左手,拿食指撓撓額角,嘻嘻一笑,“你也知道,其實我對小九蠻感興趣的,但他選擇了疑似和謝主事同宗的那個小謝,我不也是幹瞪眼嘛,哈哈~”

一個“九”字,瞬間拽回神游中的衛戧,她心臟快跳兩下,把個耳朵豎起來——像桓昱那樣的人,不管去到哪裏都會成為大眾焦點,從路人口中拾來有關他的蛛絲馬跡並不是多困難的事。

再看雪海,臉上厲色已散,竟浮現不忍,不知該怎麽應對,支吾半天後,囁嚅:“抱歉,我光顧著自己……”

賽金揮揮手:“有什麽好抱歉的,年齡差那麽多,本來就不合適,我不過是肖想一下罷了,知道人家有主了,對我還是很有好處的,畢竟早點從不切實際的意淫中解脫出來,才能腳踏實地地去尋找我的金玉良緣。”歪頭笑笑,“桃花源裏多才俊,再加外來上千小帥哥,就不信老娘挑不上一個順眼的。”

雪海微微瞇起眼:“鎏坡說了,現在這裏是烏托邦。”

賽金忙不疊點頭:“對對,烏托邦,是我糊塗了。”

這廂賽金和雪海你來我往,那頭翠娘等人見氣氛緩和,繞過雪海,一起湧到王玨身前站定,翠娘朝王玨伸出右手:“嗨,你好!我叫翠娘,交個朋友吧,你叫什麽名字?”

這種打招呼方式,衛戧還是第一次見,她目光呆楞楞地盯著翠娘擎在虛空的手,納悶她想做什麽。

見王玨沒反應,翠娘拿左手搔搔額角,片刻後,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應該這麽說,奴家名喚翠娘,敢問郎君尊姓大名?”

“王玨。”強龍壓不住地頭蛇,初來乍到,小心為妙,夾起尾巴的王玨痛快報上姓名,完後用涉世未深的少年目光疑惑地看著翠娘越靠越近的手。

翠娘被王玨的表情逗笑,噗嗤笑出聲來:“很高興認識你,初次見面是要握握手的。”

王玨扭頭看了衛戧一眼,再轉向翠娘,果斷道:“男女授受不親。”

翠娘收回等了半天的手,擡起來摸摸自己鼻尖,低聲咕噥:“你們世外的人,怎麽那麽多窮講究呢?還當你是個桀驁不馴玩得開的,沒想到也是個小小年紀的老封建。”

本就聽得吃力,對方語速還快過常人,衛戧反應了一會兒,好像品出一絲埋怨,主動站出來,朝翠娘伸出手,並替王玨解釋:“我家郎君幼時體弱,足不逾戶,這是頭一回出門,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幾位姐姐海涵。”

翠娘啪的一下掃開衛戧的手,擡高略尖的下巴:“哎——可惜你這款,不對姐姐我的胃口吶!”

☆、膽小如鼠

“……”這位還真是個直爽到招人嫌的家夥啊——衛戧無所謂地收回手, 聳聳肩, “那就沒辦法了。”

在得天獨厚的環境裏, 被嬌慣著長大的美貌少女,稍稍養出一點自負來, 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就像這個翠娘, 輕怠境外來者不覺得怎樣,可要是對方也不把她放在眼裏, 心裏就不大是滋味了, 何況對方還是個正兒八經的美少年……

翠娘嘟起嘴:“算了, 我大人大量, 不跟你這沒見識的小鬼一般見識。”將下巴擡得更高,“姐姐我好心奉勸你幾句, 雖說咱們桃花源裏女孩多, 但像你這樣,要是不改的話, 怕是不好找老婆。”

什麽亂七八糟的?衛戧心裏犯嘀咕,面上卻是一派謙和,甚至還朝翠娘施拱手禮:“多謝姐姐提點。”

翠娘:“……”

傳聞中的待嫁仙子,火急火燎趕過來, 其主要目的是借故發作賽金和李逵, 然後打蛇隨棍上,遣返偷渡客,並關閉可容外人進入的通道, 而經過賽金的一番開導勸慰,使雪海燃眉的糟心事得以緩解,畢竟這裏不是閑話家常的地方,雪海和賽金交涉完畢後,只略略寒暄幾句便率眾擁躉們離開。

等房間安靜下來,李逵湊到桌前,挓挲開巴掌抓抓自己頭頂短發,對著重新坐到桌旁準備繼續工作的賽金說:“誒,小九那個事……”

賽金擡起左手做了個“打住”的姿勢,平靜地笑笑:“傾訴對象和自己同命相連,很容易產生共鳴,卸除心防並聽進對方的話,假如對方要是比自己還慘,甚至有可能暫時緩解一下自己的焦躁情緒。”

李逵抽抽嘴角:“哦,這樣啊。”

賽金呲出八顆牙:“請不要對我的人品產生什麽錯誤的認知,其實我真的蠻欣賞小九的。”以轉頭看向衛戧的動作,表示有關她私人感情的話題暫時告一段落,賽金話接前文,“你說你會功夫對吧?”

衛戧對賽金的第一印象很不錯,微笑點頭:“是。”

賽金提筆在“特長”一欄記下來,又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拿手的?”

其實她還擅長易容,但這屬於隱藏技能,自保的手段,哪能隨便現出來給對手知道?衛戧的微笑轉為訕笑:“打仗算不?”

賽金一臉無可奈何:“事實上,我們這裏治安非常好。”頓了頓,“真正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行走在市井間,連個鬥嘴的都看不到。”

看來功夫在這裏,也只有帶領大家強身健體這一項用途了……衛戧抻著脖子去看——不光對話夾雜著很多令衛戧費解的詞匯,就連這些文字,也有不少是衛戧初次見的,雖說她在習文上面有點不思進取,但字總歸還是認識的,可見境內外在文字上面也有差異。

李逵也在盯著賽金的記錄,看到備註一欄的點評:“有體育方面的潛力。”李逵松了一口氣——瞧著品貌俱佳的王玨被評為“一無是處”,而那個芽珈明顯不是正常人,如果最後一個看上去還比較靠譜的也收獲負面評價,回頭傳揚出去,他和章師組團去活動,為謹慎行事關門歇業,已經遭群嘲“膽小如鼠”,結果頂風開張,卻搞進來一窩草包,回頭還不得讓那幫尖刻家夥追屁股後面可勁兒笑?

等把芽珈的信息也記錄在案後,賽金拉開右手邊抽屜,從裏面拿出三本封面印著“暫住證”三個大字的小冊子,謄寫好衛戧三人的身份信息,並按上印章,遞給李逵:“今晚住建部有活動,沒人值班,李叔抓點緊。”

接過暫住證的李逵,笑瞇瞇道:“多謝了。”然後把三本小冊子一起遞給衛戧,“收好。”

衛戧接過之後,翻開看了看,除去不認識的字之外,還有不少地方或印或寫著王玨所言的那種代表數目的符號,衛戧喃喃:“這是你們這裏的白籍吧?”

李逵和藹地笑笑:“嗯,差不多就是那種東西,不過還是有些差異的,領到暫住證,主要是為了給你們安排衣食住行,等度過過渡期,就直接給你們上戶口,也就相當於你們那邊的黃籍。”

衛戧表示了解的點點頭。

和賽金辭別後,一行人走出來,原本跟在李逵身後的衛戧快走幾步,和李逵並排後,一臉好奇道:“李叔,賽金姐姐所說的小九,原先就是你們這裏的人麽?”

李逵腳下一頓,斜眼看過來:“你問這個幹什麽?”

衛戧神情坦然:“哦,是這樣的,我們來此途中,夜宿一戶人家,家中只有一對老夫妻和他們的小孫子,說是去年他們家租住了兩位少年郎,主客相處的非常融洽,其中一人就叫小九,可是新春前那二位不辭而別,他們一家老小十分牽掛那二位,所以……”

李逵沈默片刻後,才低聲道:“雖然聽上去很冷酷,但還是希望你們能夠了解,哪怕是骨肉至親,一旦進入此境,都要斬斷緣分,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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