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了……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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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在此境內，除非極特殊情況，常人畢生都不會邁出此境半步——”
衛戧：“……”何況短暫相處的過客？所以“小九”果然是外來的。
怕用力過猛嚇到懵懂小新人，李逵擡手遮唇咳了咳，稍作斟酌才又道：“眾生平等純屬扯淡，就算老天爺也有‘偏愛’和‘不憐’，何況再而三強調自己只是一介凡人的鎏坡大人——用他自己的話說，年少輕狂那會兒，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能有把天捅破的本事，可活得越久越明白，他只是個經歷稍微曲折離奇一些的普通人，根本不具備兼濟天下的本事，所以考慮問題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區分一下裏外親疏。”
衛戧挑眉：“嗯？”
李逵又在拿手折騰自己的腦袋瓜：“也就是說，他得為無條件信任和追隨他的民眾負責。”無可奈何嘆口氣，“外面亂糟糟的事情實在太多，假如不徹底斬斷境內外的關聯，那些腐朽的思想、動蕩的局勢、難以根治的頑疾等等，總會滲透進來……鎏坡大人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衛戧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想她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卻連家中那三貓兩狗都維護不及，而那位鎏坡，建立此境，並很好的養活了六萬七千人，真的很了不起！
思及此，衛戧心跳猛地加快，她突然找到方向，真想早些結識這位鎏坡大人，跟他取個經，也建立一座像這樣的夢中家園，當然，她不覺得自己有那樣大的本事，可以給成千上萬人安逸，但至少可以庇護芽珈、允兒、裴讓和姨婆，再加投奔她的祖剔等人平順一生，還有王玨那個別扭小鬼……
“聽那位雪海姐姐說，鎏坡大人好像也出去了呢？”衛戧探道。
李逵點頭：“嗯，走了有些日子了，聽翠娘說好像是接到鎏坡大人一個叫桃什麽的師弟的消息，急沖沖地出去。”一臉的不可思議，“要知道鎏坡大人上一次出境，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次點頭，“對，確實有二十來年，自從謝老過世後，鎏坡大人再也沒出去過。”
衛戧的心跳由歡快瞬間轉為驚愕，“桃什麽的師弟”，總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先前也光顧過一座城，地上是失意者夢寐以求的生活，地下是四通八達的宏偉宮殿……
雖說心下已經糾成一團亂麻，但表面看來，衛戧還是一臉求知好學的天真樣：“哦，李叔，這裏要求不與外界聯系，但境內人還是可以互相結交的吧？”
簡直可以說是知無不答好先生的李逵笑道：“當然，畢竟都是一家人嘛！”
“我很仰慕那位九哥哥的風采，敢問李叔他住在哪裏，我打算安定下來後就去登門拜訪。”衛戧笑得一臉誠摯，“當然，要是能住在他家附近，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安分守己裝花瓶的王某人，聽到這話，眼中精光乍洩，嗓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謹慎：“薔薇，聽大家言外之意，九哥分明是個出類拔萃的俊傑，住所理當與眾不同，莫要為難李叔。”
李逵莞爾一笑：“為難倒是不至於，雖說賽金給你們的評價不是很高，但你們畢竟是拿著章師的通牒進來的，按照管理細則來說，住建那邊的人，通常會把你們安排到小九目前暫住的那條街道。”
衛戧喜上眉梢，心說老天這次當真夠偏愛她的——脫離車隊沒多久就遇上境內人，途中還夜宿桓昱曾停留過的民居，獲悉有關他的消息，入境後桓昱的消息更是主動送上門……看來回頭私下和桓昱接觸上，再說明一下情況，如果能等到鎏坡，那就等一下，等不到，先出去，回程再過來拜訪。
“不過——”李逵張嘴補充，“就算把你們安排在小九隔壁，你們暫時也見不到他。”
☆、涉世未深
衛戧怔了一怔：“何故？”
李逵道：“小九跟鎏坡大人一起出境了。”
衛戧把這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解讀成：“哦, 就跟那位賀柏一樣, 因為放不下家人而離開？”
“賀柏？”李逵想了一會兒，“你是說因為顧念家中寡母, 而執意出境那一位吧？”
衛戧點點頭：“嗯。”
“不同的——”李逵笑著擺手, “小九本來就出挑, 又和小謝一起進境，謝亦輝老早就註意到他二人, 接觸過後更是打心眼裏喜歡小九, 於是向鎏坡大人舉薦, 不出意外, 小九果然深受鎏坡大人賞識。”
衛戧與有榮焉：看吧，這就是我表哥, 不管到哪兒都會鵬程萬裏, 反正比跟著她這個半桶水將軍強……
“所以鎏坡大人此次出境，也把對世外風土人情十分了解的小九一並帶了出去, 算作一個向導。”
然而衛戧想起李逵先前說過的那些斷緣不斷緣的話，不免好奇：“小九初到貴地沒多久，你們難道就不怕他出去後，放不下親人, 半路跑了, 回頭還坑你們久不涉世的鎏坡大人一把？”
李逵一臉不可思議：“怎麽可能，我們鎏坡大人雖說很久沒有踏出此境，但閱歷卻是只增不減的, 何況他看人眼光格外精準，身上又系著幾萬民眾的安危，萬不會輕易去冒險！至於小九……”想了想，“小謝還在這裏，他怎麽可能有去無回？”
衛戧：“小謝，誰？”
李逵吹胡子瞪眼：“這就要痛斥章師那條瞎眼老狗了！”
衛戧：“哦？”
李逵：“你們應該也聽說過，以前這裏因為戰亂等緣故，很是荒涼，設想一下但凡條件好一些的世家，有幾個願意停留在此地的？章師起初出境，有些急功近利，鬧出一些不好的風評，惡性循環，在一定範圍內，別說品貌俱佳的小郎君，就連嘴巴上掛著鼻涕的毛娃娃和走道都打晃的老爺爺都不敢出門。”
衛戧瞪圓眼睛，暗道看來當時形勢，比她聽到的傳聞更嚴峻啊！
“紅了眼珠的章師，撞上俊美小郎君，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就強塞他那通牒。”李逵撇撇嘴，“別看你們收到的那破木片子糙成那樣，早前他雕的那些個通牒，完全可以說是精美絕倫，很容易蒙騙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小謝就是那麽著了老章的道。”李逵鼻孔吭氣，“也不管人家孩子樂不樂意就強擄了來，和劫匪有什麽區別啊？”
衛戧卻在想，李逵說過的“斷緣”應該不是隨口說出來詐唬他們這些新人的，不然這麽多年過去，也不會半點關於“桃花源”的風聲都不曾洩露出來，所以那個賀柏，大概是境內人故意放出去傳話吸引後來者的。
但這麽做，無疑是在賭博，畢竟事態鬧得那麽大，肯定會驚動朝廷，派兵過來後，萬一逮到哪個，或者像他們今天這樣混進來，洩露了他們的蹤跡，此境豈不危矣？看來經過許多年的建設，境內人對自己的防禦很有信心啊！
最後李逵一攤手：“小九是個聰明孩子，但小謝中了老章詭計，他無奈只得跟進來，但你們也看到這裏的風光，不少還有牽掛的少年們，剛進來三兩天，確實會念叨著外頭的那些人和事，但要不了多久就會安下心來，像你們這樣有伴的，更容易接受現實。”
衛戧卻在想：莫非這個“小謝”就是毛娃口中的“萬哥哥”？
不待衛戧再探，李逵突然開口：“到了。”大家擡頭一看，卻原來是一處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金燦燦的大牌子的建築，單看外墻就覺得十分氣派。
李逵介紹說：“這裏就是住建部，負責規劃建設房屋，以及安排居民住所等事宜。”
因為這次沒有半路殺出一個香雪海，所以進展很快——遞交上暫住證，對方查看完畢，擡頭詢問：“你們三個是一起的？”在衛戧給出肯定回覆後，對方在一本厚冊子上的小框框裏登記上，然後起身從背後整面墻壁的標註特殊字符的小掛鉤之一上拿過一串鑰匙遞向李逵：“唐人街七十一號，錦繡家園五號樓四單元三零二，原住客前幾天搬到世紀城去了，三室。”
李逵接過，笑瞇瞇道：“多謝。”
對方笑道：“快去吧，動作慢點趕不晚飯了。”
李逵點點頭：“好久沒一起聚聚，回頭老章回來一起喝一杯。”
對方點頭，李逵帶衛戧三人出門，又坐軌道車，不到一炷香時間抵達目的地，衛戧下車擡頭看，他們正前方，有一座比小城池的城門略矮的拱形大門，門楣上雕著筆走游龍的四個大字，看得出是“錦繡家園”，下方是兩扇大門，卻不是慣常見到的那種木板門，而是鏤空的纏枝紋，材質好像是一種刷上黑漆的金屬，一眼望過去，門裏有什麽看個一清二楚。
當然，就算這大門用的是木板，也並不能阻擋什麽，因為原本應該與大門相接的院墻，被修剪的十分整齊的低矮灌木叢取代——低矮灌木墻，美觀卻不實用，別說像衛戧這樣的高手，就連那些花拳繡腿都耍不明白的毛賊也擋不住。
而被這些灌木墻圈起來的一大片區域，按照一定順序，林立著十幾棟高聳的長方體建築，晃一眼，恁般壯觀，衛戧再一次被驚呆，但自幼生活在這裏的李逵並不覺得怎樣稀罕，待三個小跟班全都從軌道車上下來，他邁步就走。
王玨上前一步，與衛戧並肩之際，伸手輕攬了一下她的腰，帶著楞神的衛戧跟上李逵腳步。
一進大門就有一棟外形似涼亭，但六面封閉的建築，裏面坐著一個慈眉善目，白胖的像尊大佛一樣的老爺子，見到李逵笑瞇瞇地伸頭出來打招呼：“小李，又帶新人來入住啊？”
李逵笑著點頭：“是啊，三個啥也不懂的小崽子，還勞王叔今後多關照。”說話間把衛戧他們推向前，“這是你們王爺爺，錦繡管理員，今後有不懂的事，或者房間有什麽問題，就來找他。”
衛戧三人乖寶寶一般施禮打招呼：“王爺爺。”
王管理笑瞇瞇地點頭：“這仨孩子很有戲，今後肯定像小九那樣出息。”
李逵又擡手搔頭，笑嘻嘻道：“承您老吉言。”
寒暄幾句過後，再次前進，進到裏面，發現每兩棟長方體建築之間的距離都很大，中間有花園和假山瀑布，供人通行的道路都是花磚墁地，這次李逵沒走多久，來到一個側墻上用醒目的圓形大圈強調的“5”字符的建築前，指點衛戧等人：“喏，就是這裏，第四個門洞。”邊說邊走到第四扇門前，擡手指指門楣上小圓圈標註的“4”字符，“別走錯了。”然後邁步進去。
驚奇的是，原本昏暗的樓道，因為他們的進入，刷的一下明亮起來，這陣勢並未驚嚇到衛戧，畢竟有關帝王大墓裏的長明燈，對於喜歡志怪集子的人來說早有耳聞，何況衛戧還曾親眼見到過那種厚重的墓室石門在開啟的瞬間，一陣輕風鉆進去，墻壁上一排小燈次第點亮的畫面……只是那種小燈的亮度和這樓道裏的燈光不可同日而語。
李逵腳下不停，衛戧顧不上研究，邁步跟上，爬到三樓，鎏坡拿鑰匙打開雕花門板上刻著“302”的房門，隨後把鑰匙遞給衛戧：“其實在咱們這裏，門鎖多半是擺設，你不鎖門也不會丟東西，但每個人都會有一些連骨肉至親都不想告知的小秘密，有時候怕被損友翻看，就把門鎖起來，這個選擇權在你，如果鎖門之後又沒帶鑰匙，可以找樓下王爺爺幫忙開門。”
開門進入，“哢噠”一聲按下門口開關，烏漆墨黑的房間瞬間亮得宛如白晝，衛戧仰望光源，竟是一盞不論外形還是大小，都和月亮差不多的圓燈，屋內很寬敞，墻壁是月白色的，移動身形，可以看到壁面浮現類似祥雲紋的暗光，地面是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灰白色石板，上面有淡黑色類似山川河流的紋縷，正對房門的是幾張雕花紅木椅子和茶幾，旁邊一整面墻壁的書架子，上面擺滿了書冊。
李逵領著他們三人邁進房門，更往裏面走去，隨手推開一扇門：“這是臥室。”按亮開關，臥室的燈比外面小很多，燈光也是溫暖的桔黃色，房間裏的陳設很簡潔，一張四周掛著繡花帷幔，可供兩人隨便打滾的大踏步床；一組冰裂紋衣櫃，一張小桌兩把椅子，門口還有一個擺著花瓶的高架子。
看完這間，李逵又推開它對門的房門：“燈的開關在門邊，這裏三間臥室的規格是一樣的，具體怎麽分配，你們三個自己商量。”按亮這個房間後，李逵繼續往裏走，“衛生間在最裏面，洗澡有淋浴和盆浴兩種，冷熱水自調，方便後不要忘記沖馬桶……”
☆、樂不思蜀
衛戧不懂就問：“馬桶為何物？”
李逵眨眨眼, 又開始抓頭皮：“就是你們那邊的‘虎子’或者‘溺器’。”
衛戧表示了解地點點頭, 但隨即看著和臥室近在咫尺的茅房, 心有戚戚：“不會有味道麽？”
李逵莞爾：“所以讓你們使用後及時充水，如果還有味道, 可以香薰一下。”別看他是個黑熊一般五大三粗的糙漢外貌, 但對待什麽都不懂的境外來客卻是十分的耐心又細致, 說著話步入衛生間，從花灑到馬桶, 逐一操作並講解。
最後就連王玨都要由衷感嘆：“如此先進, 莫非當真是仙境？”
李逵又露出驕傲表情：“桃花源是不是仙境, 我不敢妄下評論, 但我們鎏坡大人一定是神仙下凡。”
趁機炫耀完自己的偶像，李逵又回歸本職工作, 繼續講解：“每套公寓裏都有一個小廚房, 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到公共食堂裏進餐，所以家中廚房就跟鑰匙一樣, 基本上就個擺設，當然，遇到特殊情況，也可以在裏面燒個水, 搞個小竈什麽的。”視線在衛戧他們三人身上掃過, “我看你們仨兒也不像會洗手調羹的主，今天就暫時不教你們燃氣竈的具體操作方法了……”想了想，又接續, “還是過來看看吧。”
衛戧還在盯著墻上花灑看，芽珈小雞仔黏老母雞一樣貼著衛戧，只有王玨在李逵發話的第一時間跟過去。
李逵回到客廳，扭頭看看衛戧和芽珈並未跟出來，他也沒出聲催促，而是指著那一面墻的書架對王玨說：“那上面有各種類型的書籍，可供你們平日沒事時當消遣，因為錦繡只接收像你們這樣初來的境外人，怕你們看不懂我們這邊的文字，所以高度適中的那幾層書架上擺的書和漫畫，全都使用境內外雙文字，還有專門介紹咱們桃花源歷史和規則的手冊，兩組字對比著看，看得多也就認識咱們這邊的簡體字了。”
王玨粲然一笑：“多謝李叔。”
李逵卻是回頭看向衛生間方向，見衛戧還沒追來，突然擡手勾住王玨脖子，壓低聲音道：“過來。”
王玨不動聲色擡擡眼，很快又垂下視線，點點頭並乖乖隨著李逵步調走向書架。
李逵在書架前站定，神秘兮兮地同王玨耳語：“餵，你小子滿十八歲了沒有？”
王玨目光自李逵擠眉弄眼的大臉上轉了一圈，堅定地點點頭：“早已過了十八歲。”
李逵擡起拳頭輕砸了一下王玨肩頭：“早就過了十八？你小子長得挺嫩啊！”邊說邊咧開嘴，指指書櫃最下方：“喏，看到那兒了麽？”
王玨循著李逵的指引看過去：“嗯？”
李逵笑得像只偷腥的禽獸：“友情提示，那裏面有個暗格，打開來，裏面有非常適合你這個歲數的年輕人的好東西。”
王玨挑眉：“什麽？”
身後傳來衛戧和芽珈的腳步聲，李逵豎起食指比在嘴唇中央：“噓——”接著唇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衛戧停在王玨身側：“李叔，我看呆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李逵擺擺手，帶他們三人進入廚房，簡單講解了一下操作過程，說書架上有《說明書》，要是還是搞不懂，可以去問鄰居或者樓下管理員。
衛戧作為領頭人，站到前排點頭表示聽明白，其實真要她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將覆述一遍，估計她連客廳圓燈的開關在哪裏都說不清楚，之所以有如此底氣，不過是因為身邊有芽珈和王玨——雙重保險，絕對沒問題！
見衛戧回答得幹脆，眼神堅定，李逵露出滿意表情：“你們的表現，比尋常世家郎君好太多，更是寒門子弟望塵莫及的，平心而論，小九剛來那會兒，盡管努力克制，可還是止不住地戰栗，就像——”停下來思考了一下，“像一只誤入貓窩的小白鼠。”
小白鼠？衛戧根據字面意義拆解成“白色的小老鼠”，代入的想象了一下那畫面，嘴角忍不住翹上去。
李逵目光掃過衛戧，“薔薇雖未顫抖，倒也一臉驚奇。”視線來到王玨臉上，“而小王你，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聞聽此話，王玨先是懵懂地眨眨眼：“或許——”沖李逵純真一笑，“無知者無畏吧！”
李逵並不深究，擺手道：“先不提這個，民以食為天，吃飯皇帝大，當務之急是去食堂填飽肚子，再磨蹭一會兒，好菜都被搶光了。”說話間，人已閃身至門外。
窗外溢彩的流光映入衛戧眼角，她不由自主轉頭望過去，卻原來是天色徹底暗下去，彩燈統統被點亮，衛戧不由自主雙手貼上透明的玻璃窗，喃喃感慨：“天上神仙住的地方，莫過如此！”
李逵卻在旁邊平靜提示道：“等過個幾天看膩了，要是覺得晃得眼睛花，就把窗簾拉上。”
衛戧詫異回頭：“怎麽會？這麽美！”
李逵笑瞇瞇：“剛瞧見這景的，都覺得稀罕。”眨眨眼，“實話實說，這邊的街區，燈光打得格外炫酷，多半就是給你們這些新人看的。”
衛戧不解：“嗯？”
李逵非常坦誠：“從落後的背景躍進到這種顛覆你們世界觀的超時代新環境，一般人都無法適應，而且還有想家等多重負面情緒的疊加，很容易催生抑郁心理，有這些光怪陸離的新鮮事物分散一下註意力，可以稍微緩沖一下。”
衛戧聽得暈頭轉向，勉強得出結論：窗外異彩紛呈的燈光，就是放出來誘惑他們，好叫他們樂不思蜀的……
思及此，衛戧再看那些彩燈，突然覺得有些索然，而李逵又一次出聲催促他們去吃飯，衛戧轉過頭來看著李逵：“李叔不用回家麽？”
李逵歪著腦袋，搔頭咂嘴：“這個嘛，其實我是大齡未婚男青年。”
年近五十的男青年？衛戧嘴角抽了抽，因為腦子亂糟糟，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不是說貴地女多男少？李叔怎麽——”意識到自己無疑是在往人傷口上撒鹽，衛戧立馬打住，歉然道：“對不住……”
李逵擺擺手，不以為意道：“無妨，這裏和你們外界的很多風俗都不同，就說成親這件事，在你們外界總能聽到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傳宗接代，延續香火’，說到底還不是關心身後事，畏懼死了沒人埋，或者埋了卻變成絕戶墳？”
衛戧讚同地點頭，當今之世，最惡毒的詛咒莫過於“死無葬身之地”，那是罪大惡極的人才應該遭受的殘酷懲罰——可見“身後事”在大家的觀念裏，是何等重要。
李逵：“但在這裏，人在咽氣之後，會有專門的殯葬師負責操持身後事——首先停屍幾日確定不是假死，舉辦完追悼會，火化之後送去統一的墓園安葬，不攏墳包，不豎墓碑，只在下葬處栽上一棵小樹，親人們若有心，就記下這棵樹的位置，日後前來祭奠緬懷，也可以去祠堂，所有逝者的靈位全在祠堂裏供著呢！”
從前好武厭文的衛戧，難得聽得如此認真，不過還是有疑問：“就算不必為養老送終發愁，可是沒有自己的家庭，不會覺得遺憾麽？”
李逵不以為然：“有什麽好遺憾的？鎏坡大人也未成家啊！”想了想，又有點無奈，“其實誰不是從青春年少那會兒過來的，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把事挑明處了幾年，她委婉地暗示我想讓我去她家提親，但我總把鎏坡大人掛嘴邊，說他也沒成親，後來那姑娘一氣之下嫁給別人了。”幹笑兩聲，“一名合格的前任，就要做到像死了一樣。”
衛戧一楞，低聲道：“很遺憾。”
李逵搖搖頭：“無所謂，其實像我這種常年在外奔波的，不結婚也很不錯，省得老婆在家中獨守空房，我也像被拴住的風箏，沒辦法飛得更遠，這樣無牽無掛正好，我想過了，等再過個幾年，我跑不動了，就去領養個活潑小子，如果遇上個和我志同道合的，就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
衛戧勉力擠出笑容：“祝李叔心想事成。”又把話題接回前茬，“鎏坡大人未婚？不過外面都在傳，此番是因為‘城主的女兒要出嫁’，境內才頻繁出來物色人選。”
李逵：“此境最早一批居民，除去鎏坡大人的夥伴之外，其餘全都是鎏坡大人去外面撿回來的棄嬰和孤兒，雖然長到一定年紀進來的也不在少數，可適應起來總是不比一出生就在這邊長大的好，所以近些年，我和章師他們聽到哪裏有戰亂和饑荒，就會去那邊看看，實在無依無靠的孩子就給撿回來。”
也就是說，境內人其實一直都在外面活動，只是在這亂世，寒門孤兒命如草芥，別說失蹤，就是餓死街頭，也不會引起多少關註，而這次之所以上達天聽，不過是因為有權有勢的世家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孜孜不倦
“所以在我們這邊有規定, 如果哪個沒結婚卻想要孩子的, 到達一定歲數, 經過審核後，條件合適就可以領養一個, 當然也有特殊情況, 像你們這樣在外面生活了很久才進來, 對血緣有些執念，卻又沒有結婚, 也會再次出去, 找到過去的宗族, 如果有合適的嬰孩, 也可以抱回來當做親生的撫養。”
衛戧：“什麽樣的嬰孩算是合適呢？”
李逵沈吟片刻：“應該是那種父母雙亡，姥姥不親, 舅舅不愛的, 或者父親還在，但母親身份卑微沒有發言權, 在家族中不受待見，遭到虐待的……”嘖了一聲，“事實上，謝亦輝他爺爺謝同舟就屬於這種情況。”
王玨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 竟主動接茬：“哦？”雖然只有一個字, 但總算表明他的存在。
這本該是秘辛的往事，被李逵以閑話家常的口氣娓娓道來：“謝老也是終生未娶，年近古稀之際總算得了點閑時, 去老家探了一趟親，半年後，抱著個奶娃娃回來了，也就是謝同舟。”
杵在旁邊的衛戧開始扒拉手指頭算歲數。
“據說謝同舟一出生就克死他媽，半個月後他爸也意外墜馬身亡，時任族長的他爺爺找人給算，結果算出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在場有膽小的老輩分人，說才半個月時間，這孩子就克死雙親，實在太毒了，如果留下他，怕整個家族都要跟著遭殃，慫恿一眾跟風狗逼迫族長將謝同舟祭天。”
王玨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真是巧。”
李逵詫異地看了一眼王玨：“怎麽？”
王玨搖搖頭：“只是想起我們王家也有個命格差不多的稚童，萬幸的是一降生就被發現，族人用了些手段避免其克死父母。”一攤手，“沒辦法，他只好克死自己了。”
李逵皺起眉頭：“實話實說，命理之術非我所長，我也未曾領教過它的恐怖之處，但貌似鎏坡大人很在意這些，偶爾也會提一提什麽‘累世冤魂’之類的，謝老從一開始就跟隨鎏坡大人，對這些自然格外上心，聽說謝同舟的命格後，特意去找謝家當時的族長商議，後來就把謝同舟給抱回來了，當然，那個時候謝同舟還叫謝孤，是來到咱們桃花源之後，謝老給他改了名。”
聽到“累世冤魂”，衛戧心頭一動，下意識轉眼看向王玨，王玨感應到她的註目，轉過臉來對她溫柔一笑，笑得衛戧心下稍安，但忍不住想要知道謝同舟後來的情況，於是直截了當問出來，最後還很不客氣的詰責，把謝同舟是抱養的天煞孤星這種事傳得沸沸揚揚，是不是不太厚道？
李逵很平靜：“事實上，謝同舟的煞氣沒那麽重，鎏坡大人只用了兩三年時間就給破解了，據說大人當時非常興奮，還特意抱著謝同舟，偕同謝老出了一趟遠門，但幾個月後再回來，整個人卻變得異常憔悴，謝老也只是唉聲嘆氣。”
衛戧插嘴道：“出了遠門，去哪兒了？”
李逵搖頭：“那就不得而知了。”回答完畢，話題自動跳接到前文，“此後，謝同舟和境內其他被收養的孩子一樣，順風順水地長大，本就出身於名門望族，又是謝老親自撫養，將將十來歲，便已有芝蘭玉樹的雛形，待到成年，更是不得了，謝老頗感欣慰，要給他挑個好姑娘成家立業，但謝同舟堅持自己年紀還小不著急，後來也不知具體是個什麽情況，謝同舟和謝老吵了一架，偷溜出境外，一年後回來，整個人變得像根被霜打過的茄子，沒多久，他就自己把身世散播出去。”
衛戧抽抽嘴角：“誒，是顆很特別的孤星。”又好氣，“所以謝亦輝他爸也是抱養回來的麽？”
李逵搖頭：“當然不是，謝老就這麽一個養子，謝同舟要是想墮落，鎏坡大人也不會同意呀！後來鎏坡大人又帶謝同舟出去了，沒多久鎏坡大人獨自返回，而謝同舟卻是十多年後才回來，身邊還跟著一位濃眉大眼的異域美女夫人，十幾年時間，讓一介文質書生蛻變成玄學高手，咱們桃花源向外擴張還有地下交通網和地宮規劃，全都有謝同舟的一份功勞。”
不待衛戧再發問，李逵突然反應過來：“哎，這話題歪到哪裏去了？我跟你們說，咱們要是再不麻溜點，別說好吃的，連不好吃的都要沒了。”
頂著大腦袋的衛戧，木然跟上：“嗯，好好。”牽起芽珈的手，邁出門來，王玨跟在最後，輕輕帶上房門。
錦繡花園的食堂，位置較為靠後，一棟禮堂似的三層建築，進門之前，李逵又叮囑：“看好什麽就拿什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不可以浪費。”
衛戧摸摸自己除去清風，別無它物的兩袖，遲疑道：“可賒賬否？”
李逵詫異地挑眉：“難不成我沒告知過你們，這裏衣食住行統統都是免費配套的？”
衛戧這一天腦袋裏被塞進太多東西，努力回想一下，結果沒想起來。
李逵看著一臉茫然的衛戧，擺擺手：“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進來吧。”邊說邊推開整扇的玻璃門，映入大家眼簾的，首先是超大的中島雙面操作臺，兩側擺滿高腳椅，盛著精美食物的餐盤在臺面上像流觴曲水一樣滑過，旁邊食客看好哪樣，就伸手端過來，缺失的餐盤，由站在操作臺裏面，穿著統一的白色奇裝，頭戴帽子的人眼疾手快給補齊。
環顧四周，距離中島一定距離的兩邊全都是整齊排列的方桌和椅子，因為是飯口，座無虛席，他們有的從中島的操作臺上端來食物，有的則是從大廳兩側的固定食物擺放區盛來飯菜和點心水果什麽的。
看到這些，就連一直努力克制的芽珈都驚嘆：“呀——”結果被自己的聲音嚇得打了個激靈，忙不疊捂嘴，喃喃：“抱歉……我……”
衛戧握緊芽珈的手，笑著安撫她：“無妨。”
“哎，李叔，王玨，這邊——”一聲清脆的呼喊，吹破裹挾住衛戧的七彩泡泡，幾人循聲望去，卻原來是換了一身衣裳的翠娘，也不知是燈光還是什麽特別原因，此刻看她，比在賽金那會兒初見時，更加明艷了。
李逵剛看到翠娘，先是幾不可察皺了一下眉頭，緊接著看到翠娘身邊的空位，頓時眉開眼笑，招呼衛戧他們：“來這麽晚還能找到挨排的空位，運氣好到爆，珍寶們，上啊！”
衛戧跟在李逵身後來到翠娘桌前，翠娘看也不看她，指著自己旁邊的空位對王玨道：“王玨，這是我特意給你占的座，過來坐。”
李逵歡笑變僵笑，齜牙咧嘴：“合著不是孝敬我的啊！”在翠娘對面坐下，鼻孔裏孩子氣地哼著氣，“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家又不在這邊，黑燈瞎火跑這麽遠來蹭吃蹭喝，不覺得難為情麽？”
翠娘同樣鼻孔朝天，把氣噴回去：“切，要是我剛才說，心疼您老風塵仆仆，不辭辛苦把新人領回來，還要孜孜不倦去講解，一蹉跎就來晚了，神疲體乏還得餓著肚子排隊等座位，所以善解人意過來給你占座，估計你就能誇我是溫柔賢惠的小棉襖了。”
李逵還真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點頭道：“好像是那麽回事。”擡頭看著幹站著的衛戧三人，指指空著的座位，“還傻站著幹啥，趕緊坐啊。”
衛戧應諾，看看這頭李逵旁邊有兩個空位，那邊翠娘身邊還剩一個空位，拉著芽珈意欲在李逵身邊坐下，結果半路被王玨把芽珈給劫走，硬塞到翠娘身邊，而他自己則挨著李逵坐下，把衛戧留在他另一側。
芽珈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和姐姐被王玨硬生生拆散，她是敢委屈不敢言，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衛戧，而她身邊的翠娘則像個被點燃的炸藥桶，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瞪著王玨：“我說你小子，聽不懂人話麽？”
王玨只是微微擡眼，感覺卻像更壓翠娘一頭，漫聲道：“可是我只想和我的薔薇坐在一起呀！”
“你——”翠娘眼珠轉向衛戧，見她註意力全放在芽珈身上，似乎有意掙脫王玨的鉗制，噗嗤一聲笑出來，“可惜人家不想和你一起坐哦！”口氣十分欠揍。
王玨不以為然地一笑，輕啟紅唇，“哦，那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了，不勞姐姐費心。”言罷便不再多看翠娘一眼，而是將視線轉向身側衛戧，溫言細語，“你呀，沒瞧見外人盯著咱們呢？”
翠娘：“……”
成功哄住衛戧後，王玨又拿眼角餘光去瞥芽珈，仍是慢條斯理的：“你喜歡吃什麽，薔薇自會和李叔或者你旁邊的這位姐姐說，擔心什麽？”
芽珈像一只受驚的土撥鼠，無處藏身，只能無助地縮縮脖子，小小聲：“好。”
☆、勞逸結合
看到芽珈這副受氣小媳婦模樣, 衛戧頓時來了火氣, 橫眉冷對王玨：“我妹妹, 不用你去說教！”
呦呵！鬧矛盾了——等著看好戲的翠娘，端起已經喝了一半的果汁, 優雅啜飲。
不曾想被當眾責備的王玨並未惱羞成怒, 反倒拿捏出一個比芽珈更委屈的表情：“果然不惜豁上性命, 也要維護我周全什麽的，都是騙人的。”
衛戧：“哈？”
王玨深吸一口氣, 挑起下巴：“好,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神色透著小倔強, “倘若我和你妹妹同時掉進水裏, 你救哪個？”
“噗——”翠娘把剛包進口中，來不及咽下的果汁盡數噴出來, 糊了同樣驚呆, 不及躲閃的李逵一臉，看到自己的“大作”, 本就尷尬的翠娘簡直無地自容，原本白皙的肌膚這會兒變得通紅，手忙腳亂去抓餐巾紙，起身隔著桌子去給李逵擦拭, “抱歉李叔, 我真不是故意的。”
差點被戳到眼珠的李逵，為避免遭受二次傷害，接過翠娘手中的餐巾紙：“沒關系, 我自己來。”
而旁邊造成這場小混亂的罪魁禍首們，卻像沒事人一樣好整以暇的談論起吃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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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戧：“……”何況短暫相處的過客？所以“小九”果然是外來的。
怕用力過猛嚇到懵懂小新人，李逵擡手遮唇咳了咳，稍作斟酌才又道：“眾生平等純屬扯淡，就算老天爺也有‘偏愛’和‘不憐’，何況再而三強調自己只是一介凡人的鎏坡大人——用他自己的話說，年少輕狂那會兒，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能有把天捅破的本事，可活得越久越明白，他只是個經歷稍微曲折離奇一些的普通人，根本不具備兼濟天下的本事，所以考慮問題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區分一下裏外親疏。”
衛戧挑眉：“嗯？”
李逵又在拿手折騰自己的腦袋瓜：“也就是說，他得為無條件信任和追隨他的民眾負責。”無可奈何嘆口氣，“外面亂糟糟的事情實在太多，假如不徹底斬斷境內外的關聯，那些腐朽的思想、動蕩的局勢、難以根治的頑疾等等，總會滲透進來……鎏坡大人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衛戧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想她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卻連家中那三貓兩狗都維護不及，而那位鎏坡，建立此境，並很好的養活了六萬七千人，真的很了不起！
思及此，衛戧心跳猛地加快，她突然找到方向，真想早些結識這位鎏坡大人，跟他取個經，也建立一座像這樣的夢中家園，當然，她不覺得自己有那樣大的本事，可以給成千上萬人安逸，但至少可以庇護芽珈、允兒、裴讓和姨婆，再加投奔她的祖剔等人平順一生，還有王玨那個別扭小鬼……
“聽那位雪海姐姐說，鎏坡大人好像也出去了呢？”衛戧探道。
李逵點頭：“嗯，走了有些日子了，聽翠娘說好像是接到鎏坡大人一個叫桃什麽的師弟的消息，急沖沖地出去。”一臉的不可思議，“要知道鎏坡大人上一次出境，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次點頭，“對，確實有二十來年，自從謝老過世後，鎏坡大人再也沒出去過。”
衛戧的心跳由歡快瞬間轉為驚愕，“桃什麽的師弟”，總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先前也光顧過一座城，地上是失意者夢寐以求的生活，地下是四通八達的宏偉宮殿……
雖說心下已經糾成一團亂麻，但表面看來，衛戧還是一臉求知好學的天真樣：“哦，李叔，這裏要求不與外界聯系，但境內人還是可以互相結交的吧？”
簡直可以說是知無不答好先生的李逵笑道：“當然，畢竟都是一家人嘛！”
“我很仰慕那位九哥哥的風采，敢問李叔他住在哪裏，我打算安定下來後就去登門拜訪。”衛戧笑得一臉誠摯，“當然，要是能住在他家附近，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安分守己裝花瓶的王某人，聽到這話，眼中精光乍洩，嗓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謹慎：“薔薇，聽大家言外之意，九哥分明是個出類拔萃的俊傑，住所理當與眾不同，莫要為難李叔。”
李逵莞爾一笑：“為難倒是不至於，雖說賽金給你們的評價不是很高，但你們畢竟是拿著章師的通牒進來的，按照管理細則來說，住建那邊的人，通常會把你們安排到小九目前暫住的那條街道。”
衛戧喜上眉梢，心說老天這次當真夠偏愛她的——脫離車隊沒多久就遇上境內人，途中還夜宿桓昱曾停留過的民居，獲悉有關他的消息，入境後桓昱的消息更是主動送上門……看來回頭私下和桓昱接觸上，再說明一下情況，如果能等到鎏坡，那就等一下，等不到，先出去，回程再過來拜訪。
“不過——”李逵張嘴補充，“就算把你們安排在小九隔壁，你們暫時也見不到他。”
☆、涉世未深
衛戧怔了一怔：“何故？”
李逵道：“小九跟鎏坡大人一起出境了。”
衛戧把這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解讀成：“哦, 就跟那位賀柏一樣, 因為放不下家人而離開？”
“賀柏？”李逵想了一會兒，“你是說因為顧念家中寡母, 而執意出境那一位吧？”
衛戧點點頭：“嗯。”
“不同的——”李逵笑著擺手, “小九本來就出挑, 又和小謝一起進境，謝亦輝老早就註意到他二人, 接觸過後更是打心眼裏喜歡小九, 於是向鎏坡大人舉薦, 不出意外, 小九果然深受鎏坡大人賞識。”
衛戧與有榮焉：看吧，這就是我表哥, 不管到哪兒都會鵬程萬裏, 反正比跟著她這個半桶水將軍強……
“所以鎏坡大人此次出境，也把對世外風土人情十分了解的小九一並帶了出去, 算作一個向導。”
然而衛戧想起李逵先前說過的那些斷緣不斷緣的話，不免好奇：“小九初到貴地沒多久，你們難道就不怕他出去後，放不下親人, 半路跑了, 回頭還坑你們久不涉世的鎏坡大人一把？”
李逵一臉不可思議：“怎麽可能，我們鎏坡大人雖說很久沒有踏出此境，但閱歷卻是只增不減的, 何況他看人眼光格外精準，身上又系著幾萬民眾的安危，萬不會輕易去冒險！至於小九……”想了想，“小謝還在這裏，他怎麽可能有去無回？”
衛戧：“小謝，誰？”
李逵吹胡子瞪眼：“這就要痛斥章師那條瞎眼老狗了！”
衛戧：“哦？”
李逵：“你們應該也聽說過，以前這裏因為戰亂等緣故，很是荒涼，設想一下但凡條件好一些的世家，有幾個願意停留在此地的？章師起初出境，有些急功近利，鬧出一些不好的風評，惡性循環，在一定範圍內，別說品貌俱佳的小郎君，就連嘴巴上掛著鼻涕的毛娃娃和走道都打晃的老爺爺都不敢出門。”
衛戧瞪圓眼睛，暗道看來當時形勢，比她聽到的傳聞更嚴峻啊！
“紅了眼珠的章師，撞上俊美小郎君，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就強塞他那通牒。”李逵撇撇嘴，“別看你們收到的那破木片子糙成那樣，早前他雕的那些個通牒，完全可以說是精美絕倫，很容易蒙騙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小謝就是那麽著了老章的道。”李逵鼻孔吭氣，“也不管人家孩子樂不樂意就強擄了來，和劫匪有什麽區別啊？”
衛戧卻在想，李逵說過的“斷緣”應該不是隨口說出來詐唬他們這些新人的，不然這麽多年過去，也不會半點關於“桃花源”的風聲都不曾洩露出來，所以那個賀柏，大概是境內人故意放出去傳話吸引後來者的。
但這麽做，無疑是在賭博，畢竟事態鬧得那麽大，肯定會驚動朝廷，派兵過來後，萬一逮到哪個，或者像他們今天這樣混進來，洩露了他們的蹤跡，此境豈不危矣？看來經過許多年的建設，境內人對自己的防禦很有信心啊！
最後李逵一攤手：“小九是個聰明孩子，但小謝中了老章詭計，他無奈只得跟進來，但你們也看到這裏的風光，不少還有牽掛的少年們，剛進來三兩天，確實會念叨著外頭的那些人和事，但要不了多久就會安下心來，像你們這樣有伴的，更容易接受現實。”
衛戧卻在想：莫非這個“小謝”就是毛娃口中的“萬哥哥”？
不待衛戧再探，李逵突然開口：“到了。”大家擡頭一看，卻原來是一處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金燦燦的大牌子的建築，單看外墻就覺得十分氣派。
李逵介紹說：“這裏就是住建部，負責規劃建設房屋，以及安排居民住所等事宜。”
因為這次沒有半路殺出一個香雪海，所以進展很快——遞交上暫住證，對方查看完畢，擡頭詢問：“你們三個是一起的？”在衛戧給出肯定回覆後，對方在一本厚冊子上的小框框裏登記上，然後起身從背後整面墻壁的標註特殊字符的小掛鉤之一上拿過一串鑰匙遞向李逵：“唐人街七十一號，錦繡家園五號樓四單元三零二，原住客前幾天搬到世紀城去了，三室。”
李逵接過，笑瞇瞇道：“多謝。”
對方笑道：“快去吧，動作慢點趕不晚飯了。”
李逵點點頭：“好久沒一起聚聚，回頭老章回來一起喝一杯。”
對方點頭，李逵帶衛戧三人出門，又坐軌道車，不到一炷香時間抵達目的地，衛戧下車擡頭看，他們正前方，有一座比小城池的城門略矮的拱形大門，門楣上雕著筆走游龍的四個大字，看得出是“錦繡家園”，下方是兩扇大門，卻不是慣常見到的那種木板門，而是鏤空的纏枝紋，材質好像是一種刷上黑漆的金屬，一眼望過去，門裏有什麽看個一清二楚。
當然，就算這大門用的是木板，也並不能阻擋什麽，因為原本應該與大門相接的院墻，被修剪的十分整齊的低矮灌木叢取代——低矮灌木墻，美觀卻不實用，別說像衛戧這樣的高手，就連那些花拳繡腿都耍不明白的毛賊也擋不住。
而被這些灌木墻圈起來的一大片區域，按照一定順序，林立著十幾棟高聳的長方體建築，晃一眼，恁般壯觀，衛戧再一次被驚呆，但自幼生活在這裏的李逵並不覺得怎樣稀罕，待三個小跟班全都從軌道車上下來，他邁步就走。
王玨上前一步，與衛戧並肩之際，伸手輕攬了一下她的腰，帶著楞神的衛戧跟上李逵腳步。
一進大門就有一棟外形似涼亭，但六面封閉的建築，裏面坐著一個慈眉善目，白胖的像尊大佛一樣的老爺子，見到李逵笑瞇瞇地伸頭出來打招呼：“小李，又帶新人來入住啊？”
李逵笑著點頭：“是啊，三個啥也不懂的小崽子，還勞王叔今後多關照。”說話間把衛戧他們推向前，“這是你們王爺爺，錦繡管理員，今後有不懂的事，或者房間有什麽問題，就來找他。”
衛戧三人乖寶寶一般施禮打招呼：“王爺爺。”
王管理笑瞇瞇地點頭：“這仨孩子很有戲，今後肯定像小九那樣出息。”
李逵又擡手搔頭，笑嘻嘻道：“承您老吉言。”
寒暄幾句過後，再次前進，進到裏面，發現每兩棟長方體建築之間的距離都很大，中間有花園和假山瀑布，供人通行的道路都是花磚墁地，這次李逵沒走多久，來到一個側墻上用醒目的圓形大圈強調的“5”字符的建築前，指點衛戧等人：“喏，就是這裏，第四個門洞。”邊說邊走到第四扇門前，擡手指指門楣上小圓圈標註的“4”字符，“別走錯了。”然後邁步進去。
驚奇的是，原本昏暗的樓道，因為他們的進入，刷的一下明亮起來，這陣勢並未驚嚇到衛戧，畢竟有關帝王大墓裏的長明燈，對於喜歡志怪集子的人來說早有耳聞，何況衛戧還曾親眼見到過那種厚重的墓室石門在開啟的瞬間，一陣輕風鉆進去，墻壁上一排小燈次第點亮的畫面……只是那種小燈的亮度和這樓道裏的燈光不可同日而語。
李逵腳下不停，衛戧顧不上研究，邁步跟上，爬到三樓，鎏坡拿鑰匙打開雕花門板上刻著“302”的房門，隨後把鑰匙遞給衛戧：“其實在咱們這裏，門鎖多半是擺設，你不鎖門也不會丟東西，但每個人都會有一些連骨肉至親都不想告知的小秘密，有時候怕被損友翻看，就把門鎖起來，這個選擇權在你，如果鎖門之後又沒帶鑰匙，可以找樓下王爺爺幫忙開門。”
開門進入，“哢噠”一聲按下門口開關，烏漆墨黑的房間瞬間亮得宛如白晝，衛戧仰望光源，竟是一盞不論外形還是大小，都和月亮差不多的圓燈，屋內很寬敞，墻壁是月白色的，移動身形，可以看到壁面浮現類似祥雲紋的暗光，地面是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灰白色石板，上面有淡黑色類似山川河流的紋縷，正對房門的是幾張雕花紅木椅子和茶幾，旁邊一整面墻壁的書架子，上面擺滿了書冊。
李逵領著他們三人邁進房門，更往裏面走去，隨手推開一扇門：“這是臥室。”按亮開關，臥室的燈比外面小很多，燈光也是溫暖的桔黃色，房間裏的陳設很簡潔，一張四周掛著繡花帷幔，可供兩人隨便打滾的大踏步床；一組冰裂紋衣櫃，一張小桌兩把椅子，門口還有一個擺著花瓶的高架子。
看完這間，李逵又推開它對門的房門：“燈的開關在門邊，這裏三間臥室的規格是一樣的，具體怎麽分配，你們三個自己商量。”按亮這個房間後，李逵繼續往裏走，“衛生間在最裏面，洗澡有淋浴和盆浴兩種，冷熱水自調，方便後不要忘記沖馬桶……”
☆、樂不思蜀
衛戧不懂就問：“馬桶為何物？”
李逵眨眨眼, 又開始抓頭皮：“就是你們那邊的‘虎子’或者‘溺器’。”
衛戧表示了解地點點頭, 但隨即看著和臥室近在咫尺的茅房, 心有戚戚：“不會有味道麽？”
李逵莞爾：“所以讓你們使用後及時充水，如果還有味道, 可以香薰一下。”別看他是個黑熊一般五大三粗的糙漢外貌, 但對待什麽都不懂的境外來客卻是十分的耐心又細致, 說著話步入衛生間，從花灑到馬桶, 逐一操作並講解。
最後就連王玨都要由衷感嘆：“如此先進, 莫非當真是仙境？”
李逵又露出驕傲表情：“桃花源是不是仙境, 我不敢妄下評論, 但我們鎏坡大人一定是神仙下凡。”
趁機炫耀完自己的偶像，李逵又回歸本職工作, 繼續講解：“每套公寓裏都有一個小廚房, 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到公共食堂裏進餐，所以家中廚房就跟鑰匙一樣, 基本上就個擺設，當然，遇到特殊情況，也可以在裏面燒個水, 搞個小竈什麽的。”視線在衛戧他們三人身上掃過, “我看你們仨兒也不像會洗手調羹的主，今天就暫時不教你們燃氣竈的具體操作方法了……”想了想，又接續, “還是過來看看吧。”
衛戧還在盯著墻上花灑看，芽珈小雞仔黏老母雞一樣貼著衛戧，只有王玨在李逵發話的第一時間跟過去。
李逵回到客廳，扭頭看看衛戧和芽珈並未跟出來，他也沒出聲催促，而是指著那一面墻的書架對王玨說：“那上面有各種類型的書籍，可供你們平日沒事時當消遣，因為錦繡只接收像你們這樣初來的境外人，怕你們看不懂我們這邊的文字，所以高度適中的那幾層書架上擺的書和漫畫，全都使用境內外雙文字，還有專門介紹咱們桃花源歷史和規則的手冊，兩組字對比著看，看得多也就認識咱們這邊的簡體字了。”
王玨粲然一笑：“多謝李叔。”
李逵卻是回頭看向衛生間方向，見衛戧還沒追來，突然擡手勾住王玨脖子，壓低聲音道：“過來。”
王玨不動聲色擡擡眼，很快又垂下視線，點點頭並乖乖隨著李逵步調走向書架。
李逵在書架前站定，神秘兮兮地同王玨耳語：“餵，你小子滿十八歲了沒有？”
王玨目光自李逵擠眉弄眼的大臉上轉了一圈，堅定地點點頭：“早已過了十八歲。”
李逵擡起拳頭輕砸了一下王玨肩頭：“早就過了十八？你小子長得挺嫩啊！”邊說邊咧開嘴，指指書櫃最下方：“喏，看到那兒了麽？”
王玨循著李逵的指引看過去：“嗯？”
李逵笑得像只偷腥的禽獸：“友情提示，那裏面有個暗格，打開來，裏面有非常適合你這個歲數的年輕人的好東西。”
王玨挑眉：“什麽？”
身後傳來衛戧和芽珈的腳步聲，李逵豎起食指比在嘴唇中央：“噓——”接著唇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衛戧停在王玨身側：“李叔，我看呆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李逵擺擺手，帶他們三人進入廚房，簡單講解了一下操作過程，說書架上有《說明書》，要是還是搞不懂，可以去問鄰居或者樓下管理員。
衛戧作為領頭人，站到前排點頭表示聽明白，其實真要她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將覆述一遍，估計她連客廳圓燈的開關在哪裏都說不清楚，之所以有如此底氣，不過是因為身邊有芽珈和王玨——雙重保險，絕對沒問題！
見衛戧回答得幹脆，眼神堅定，李逵露出滿意表情：“你們的表現，比尋常世家郎君好太多，更是寒門子弟望塵莫及的，平心而論，小九剛來那會兒，盡管努力克制，可還是止不住地戰栗，就像——”停下來思考了一下，“像一只誤入貓窩的小白鼠。”
小白鼠？衛戧根據字面意義拆解成“白色的小老鼠”，代入的想象了一下那畫面，嘴角忍不住翹上去。
李逵目光掃過衛戧，“薔薇雖未顫抖，倒也一臉驚奇。”視線來到王玨臉上，“而小王你，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聞聽此話，王玨先是懵懂地眨眨眼：“或許——”沖李逵純真一笑，“無知者無畏吧！”
李逵並不深究，擺手道：“先不提這個，民以食為天，吃飯皇帝大，當務之急是去食堂填飽肚子，再磨蹭一會兒，好菜都被搶光了。”說話間，人已閃身至門外。
窗外溢彩的流光映入衛戧眼角，她不由自主轉頭望過去，卻原來是天色徹底暗下去，彩燈統統被點亮，衛戧不由自主雙手貼上透明的玻璃窗，喃喃感慨：“天上神仙住的地方，莫過如此！”
李逵卻在旁邊平靜提示道：“等過個幾天看膩了，要是覺得晃得眼睛花，就把窗簾拉上。”
衛戧詫異回頭：“怎麽會？這麽美！”
李逵笑瞇瞇：“剛瞧見這景的，都覺得稀罕。”眨眨眼，“實話實說，這邊的街區，燈光打得格外炫酷，多半就是給你們這些新人看的。”
衛戧不解：“嗯？”
李逵非常坦誠：“從落後的背景躍進到這種顛覆你們世界觀的超時代新環境，一般人都無法適應，而且還有想家等多重負面情緒的疊加，很容易催生抑郁心理，有這些光怪陸離的新鮮事物分散一下註意力，可以稍微緩沖一下。”
衛戧聽得暈頭轉向，勉強得出結論：窗外異彩紛呈的燈光，就是放出來誘惑他們，好叫他們樂不思蜀的……
思及此，衛戧再看那些彩燈，突然覺得有些索然，而李逵又一次出聲催促他們去吃飯，衛戧轉過頭來看著李逵：“李叔不用回家麽？”
李逵歪著腦袋，搔頭咂嘴：“這個嘛，其實我是大齡未婚男青年。”
年近五十的男青年？衛戧嘴角抽了抽，因為腦子亂糟糟，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不是說貴地女多男少？李叔怎麽——”意識到自己無疑是在往人傷口上撒鹽，衛戧立馬打住，歉然道：“對不住……”
李逵擺擺手，不以為意道：“無妨，這裏和你們外界的很多風俗都不同，就說成親這件事，在你們外界總能聽到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傳宗接代，延續香火’，說到底還不是關心身後事，畏懼死了沒人埋，或者埋了卻變成絕戶墳？”
衛戧讚同地點頭，當今之世，最惡毒的詛咒莫過於“死無葬身之地”，那是罪大惡極的人才應該遭受的殘酷懲罰——可見“身後事”在大家的觀念裏，是何等重要。
李逵：“但在這裏，人在咽氣之後，會有專門的殯葬師負責操持身後事——首先停屍幾日確定不是假死，舉辦完追悼會，火化之後送去統一的墓園安葬，不攏墳包，不豎墓碑，只在下葬處栽上一棵小樹，親人們若有心，就記下這棵樹的位置，日後前來祭奠緬懷，也可以去祠堂，所有逝者的靈位全在祠堂裏供著呢！”
從前好武厭文的衛戧，難得聽得如此認真，不過還是有疑問：“就算不必為養老送終發愁，可是沒有自己的家庭，不會覺得遺憾麽？”
李逵不以為然：“有什麽好遺憾的？鎏坡大人也未成家啊！”想了想，又有點無奈，“其實誰不是從青春年少那會兒過來的，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把事挑明處了幾年，她委婉地暗示我想讓我去她家提親，但我總把鎏坡大人掛嘴邊，說他也沒成親，後來那姑娘一氣之下嫁給別人了。”幹笑兩聲，“一名合格的前任，就要做到像死了一樣。”
衛戧一楞，低聲道：“很遺憾。”
李逵搖搖頭：“無所謂，其實像我這種常年在外奔波的，不結婚也很不錯，省得老婆在家中獨守空房，我也像被拴住的風箏，沒辦法飛得更遠，這樣無牽無掛正好，我想過了，等再過個幾年，我跑不動了，就去領養個活潑小子，如果遇上個和我志同道合的，就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
衛戧勉力擠出笑容：“祝李叔心想事成。”又把話題接回前茬，“鎏坡大人未婚？不過外面都在傳，此番是因為‘城主的女兒要出嫁’，境內才頻繁出來物色人選。”
李逵：“此境最早一批居民，除去鎏坡大人的夥伴之外，其餘全都是鎏坡大人去外面撿回來的棄嬰和孤兒，雖然長到一定年紀進來的也不在少數，可適應起來總是不比一出生就在這邊長大的好，所以近些年，我和章師他們聽到哪裏有戰亂和饑荒，就會去那邊看看，實在無依無靠的孩子就給撿回來。”
也就是說，境內人其實一直都在外面活動，只是在這亂世，寒門孤兒命如草芥，別說失蹤，就是餓死街頭，也不會引起多少關註，而這次之所以上達天聽，不過是因為有權有勢的世家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孜孜不倦
“所以在我們這邊有規定, 如果哪個沒結婚卻想要孩子的, 到達一定歲數, 經過審核後，條件合適就可以領養一個, 當然也有特殊情況, 像你們這樣在外面生活了很久才進來, 對血緣有些執念，卻又沒有結婚, 也會再次出去, 找到過去的宗族, 如果有合適的嬰孩, 也可以抱回來當做親生的撫養。”
衛戧：“什麽樣的嬰孩算是合適呢？”
李逵沈吟片刻：“應該是那種父母雙亡，姥姥不親, 舅舅不愛的, 或者父親還在，但母親身份卑微沒有發言權, 在家族中不受待見，遭到虐待的……”嘖了一聲，“事實上，謝亦輝他爺爺謝同舟就屬於這種情況。”
王玨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 竟主動接茬：“哦？”雖然只有一個字, 但總算表明他的存在。
這本該是秘辛的往事，被李逵以閑話家常的口氣娓娓道來：“謝老也是終生未娶，年近古稀之際總算得了點閑時, 去老家探了一趟親，半年後，抱著個奶娃娃回來了，也就是謝同舟。”
杵在旁邊的衛戧開始扒拉手指頭算歲數。
“據說謝同舟一出生就克死他媽，半個月後他爸也意外墜馬身亡，時任族長的他爺爺找人給算，結果算出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在場有膽小的老輩分人，說才半個月時間，這孩子就克死雙親，實在太毒了，如果留下他，怕整個家族都要跟著遭殃，慫恿一眾跟風狗逼迫族長將謝同舟祭天。”
王玨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真是巧。”
李逵詫異地看了一眼王玨：“怎麽？”
王玨搖搖頭：“只是想起我們王家也有個命格差不多的稚童，萬幸的是一降生就被發現，族人用了些手段避免其克死父母。”一攤手，“沒辦法，他只好克死自己了。”
李逵皺起眉頭：“實話實說，命理之術非我所長，我也未曾領教過它的恐怖之處，但貌似鎏坡大人很在意這些，偶爾也會提一提什麽‘累世冤魂’之類的，謝老從一開始就跟隨鎏坡大人，對這些自然格外上心，聽說謝同舟的命格後，特意去找謝家當時的族長商議，後來就把謝同舟給抱回來了，當然，那個時候謝同舟還叫謝孤，是來到咱們桃花源之後，謝老給他改了名。”
聽到“累世冤魂”，衛戧心頭一動，下意識轉眼看向王玨，王玨感應到她的註目，轉過臉來對她溫柔一笑，笑得衛戧心下稍安，但忍不住想要知道謝同舟後來的情況，於是直截了當問出來，最後還很不客氣的詰責，把謝同舟是抱養的天煞孤星這種事傳得沸沸揚揚，是不是不太厚道？
李逵很平靜：“事實上，謝同舟的煞氣沒那麽重，鎏坡大人只用了兩三年時間就給破解了，據說大人當時非常興奮，還特意抱著謝同舟，偕同謝老出了一趟遠門，但幾個月後再回來，整個人卻變得異常憔悴，謝老也只是唉聲嘆氣。”
衛戧插嘴道：“出了遠門，去哪兒了？”
李逵搖頭：“那就不得而知了。”回答完畢，話題自動跳接到前文，“此後，謝同舟和境內其他被收養的孩子一樣，順風順水地長大，本就出身於名門望族，又是謝老親自撫養，將將十來歲，便已有芝蘭玉樹的雛形，待到成年，更是不得了，謝老頗感欣慰，要給他挑個好姑娘成家立業，但謝同舟堅持自己年紀還小不著急，後來也不知具體是個什麽情況，謝同舟和謝老吵了一架，偷溜出境外，一年後回來，整個人變得像根被霜打過的茄子，沒多久，他就自己把身世散播出去。”
衛戧抽抽嘴角：“誒，是顆很特別的孤星。”又好氣，“所以謝亦輝他爸也是抱養回來的麽？”
李逵搖頭：“當然不是，謝老就這麽一個養子，謝同舟要是想墮落，鎏坡大人也不會同意呀！後來鎏坡大人又帶謝同舟出去了，沒多久鎏坡大人獨自返回，而謝同舟卻是十多年後才回來，身邊還跟著一位濃眉大眼的異域美女夫人，十幾年時間，讓一介文質書生蛻變成玄學高手，咱們桃花源向外擴張還有地下交通網和地宮規劃，全都有謝同舟的一份功勞。”
不待衛戧再發問，李逵突然反應過來：“哎，這話題歪到哪裏去了？我跟你們說，咱們要是再不麻溜點，別說好吃的，連不好吃的都要沒了。”
頂著大腦袋的衛戧，木然跟上：“嗯，好好。”牽起芽珈的手，邁出門來，王玨跟在最後，輕輕帶上房門。
錦繡花園的食堂，位置較為靠後，一棟禮堂似的三層建築，進門之前，李逵又叮囑：“看好什麽就拿什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不可以浪費。”
衛戧摸摸自己除去清風，別無它物的兩袖，遲疑道：“可賒賬否？”
李逵詫異地挑眉：“難不成我沒告知過你們，這裏衣食住行統統都是免費配套的？”
衛戧這一天腦袋裏被塞進太多東西，努力回想一下，結果沒想起來。
李逵看著一臉茫然的衛戧，擺擺手：“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進來吧。”邊說邊推開整扇的玻璃門，映入大家眼簾的，首先是超大的中島雙面操作臺，兩側擺滿高腳椅，盛著精美食物的餐盤在臺面上像流觴曲水一樣滑過，旁邊食客看好哪樣，就伸手端過來，缺失的餐盤，由站在操作臺裏面，穿著統一的白色奇裝，頭戴帽子的人眼疾手快給補齊。
環顧四周，距離中島一定距離的兩邊全都是整齊排列的方桌和椅子，因為是飯口，座無虛席，他們有的從中島的操作臺上端來食物，有的則是從大廳兩側的固定食物擺放區盛來飯菜和點心水果什麽的。
看到這些，就連一直努力克制的芽珈都驚嘆：“呀——”結果被自己的聲音嚇得打了個激靈，忙不疊捂嘴，喃喃：“抱歉……我……”
衛戧握緊芽珈的手，笑著安撫她：“無妨。”
“哎，李叔，王玨，這邊——”一聲清脆的呼喊，吹破裹挾住衛戧的七彩泡泡，幾人循聲望去，卻原來是換了一身衣裳的翠娘，也不知是燈光還是什麽特別原因，此刻看她，比在賽金那會兒初見時，更加明艷了。
李逵剛看到翠娘，先是幾不可察皺了一下眉頭，緊接著看到翠娘身邊的空位，頓時眉開眼笑，招呼衛戧他們：“來這麽晚還能找到挨排的空位，運氣好到爆，珍寶們，上啊！”
衛戧跟在李逵身後來到翠娘桌前，翠娘看也不看她，指著自己旁邊的空位對王玨道：“王玨，這是我特意給你占的座，過來坐。”
李逵歡笑變僵笑，齜牙咧嘴：“合著不是孝敬我的啊！”在翠娘對面坐下，鼻孔裏孩子氣地哼著氣，“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家又不在這邊，黑燈瞎火跑這麽遠來蹭吃蹭喝，不覺得難為情麽？”
翠娘同樣鼻孔朝天，把氣噴回去：“切，要是我剛才說，心疼您老風塵仆仆，不辭辛苦把新人領回來，還要孜孜不倦去講解，一蹉跎就來晚了，神疲體乏還得餓著肚子排隊等座位，所以善解人意過來給你占座，估計你就能誇我是溫柔賢惠的小棉襖了。”
李逵還真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點頭道：“好像是那麽回事。”擡頭看著幹站著的衛戧三人，指指空著的座位，“還傻站著幹啥，趕緊坐啊。”
衛戧應諾，看看這頭李逵旁邊有兩個空位，那邊翠娘身邊還剩一個空位，拉著芽珈意欲在李逵身邊坐下，結果半路被王玨把芽珈給劫走，硬塞到翠娘身邊，而他自己則挨著李逵坐下，把衛戧留在他另一側。
芽珈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和姐姐被王玨硬生生拆散，她是敢委屈不敢言，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衛戧，而她身邊的翠娘則像個被點燃的炸藥桶，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瞪著王玨：“我說你小子，聽不懂人話麽？”
王玨只是微微擡眼，感覺卻像更壓翠娘一頭，漫聲道：“可是我只想和我的薔薇坐在一起呀！”
“你——”翠娘眼珠轉向衛戧，見她註意力全放在芽珈身上，似乎有意掙脫王玨的鉗制，噗嗤一聲笑出來，“可惜人家不想和你一起坐哦！”口氣十分欠揍。
王玨不以為然地一笑，輕啟紅唇，“哦，那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了，不勞姐姐費心。”言罷便不再多看翠娘一眼，而是將視線轉向身側衛戧，溫言細語，“你呀，沒瞧見外人盯著咱們呢？”
翠娘：“……”
成功哄住衛戧後，王玨又拿眼角餘光去瞥芽珈，仍是慢條斯理的：“你喜歡吃什麽，薔薇自會和李叔或者你旁邊的這位姐姐說，擔心什麽？”
芽珈像一只受驚的土撥鼠，無處藏身，只能無助地縮縮脖子，小小聲：“好。”
☆、勞逸結合
看到芽珈這副受氣小媳婦模樣, 衛戧頓時來了火氣, 橫眉冷對王玨：“我妹妹, 不用你去說教！”
呦呵！鬧矛盾了——等著看好戲的翠娘，端起已經喝了一半的果汁, 優雅啜飲。
不曾想被當眾責備的王玨並未惱羞成怒, 反倒拿捏出一個比芽珈更委屈的表情：“果然不惜豁上性命, 也要維護我周全什麽的，都是騙人的。”
衛戧：“哈？”
王玨深吸一口氣, 挑起下巴：“好,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神色透著小倔強, “倘若我和你妹妹同時掉進水裏, 你救哪個？”
“噗——”翠娘把剛包進口中，來不及咽下的果汁盡數噴出來, 糊了同樣驚呆, 不及躲閃的李逵一臉，看到自己的“大作”, 本就尷尬的翠娘簡直無地自容，原本白皙的肌膚這會兒變得通紅，手忙腳亂去抓餐巾紙，起身隔著桌子去給李逵擦拭, “抱歉李叔, 我真不是故意的。”
差點被戳到眼珠的李逵，為避免遭受二次傷害，接過翠娘手中的餐巾紙：“沒關系, 我自己來。”
而旁邊造成這場小混亂的罪魁禍首們，卻像沒事人一樣好整以暇的談論起吃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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