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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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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桃箓放開她爹,重新自未知領域掏出那柄羽毛扇,拿扇指向她娘跌跌撞撞的背影。

不管是從脫落的表皮還是越來越僵硬的動作,都可以明顯看出,它不是人,但已經被強灌解藥的她爹卻仍執迷不悟,一獲自由後,立刻大聲叫著她娘的名字攆過去。

衛戧斜瞥桃箓:豁出老命來就這效果?

桃箓讀懂她眼神,聳肩攤手:“令尊喜歡自欺欺人,旁人也是無計所奈呀!”

境魑突然出聲:“不好,那邊是懸崖!”

衛戧一驚,反應過來之後,毫不遲疑,拔腿就追。

在懸崖邊,衛戧見到相對而立的一偶一人。

那木偶背對懸崖,兩只木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就像人世間那些擔心色衰而愛弛的癡女子,絕不肯讓情人見到自己的狼狽。

她爹溫言相勸:“你不是什麽木頭疙瘩,你是我衛毅明媒正娶的夫人桓辛,那裏危險,到我這邊來。”

木偶連連搖頭:“不,不要!”

他們的對峙給遲來一步的衛戧留下機會,不過她爹聽到她的腳步聲,條件反射的往旁邊一躲,他這一躲不要緊,卻嚇壞了對面的驚弓之鳥,只見那木偶一絆,身體不由往後傾倒,直直栽下懸崖。

他爹反應迅速,兔子似的往前一躥,跟著跳下去。

衛戧也不慢,緊隨她爹後頭,伸手抓住她爹的手腕,但由於慣力,她被她爹帶出懸下,最後靠一棵成年男子手臂粗的崖柏勉強穩住身體,低頭看去,她爹還死死抓住那木偶的手腕。

因被她爹抓住手腕,木偶不能捂臉,它便用後腦勺對著她爹,且還在用力掙紮。

衛戧面紅耳赤,額角蹦青筋,咬牙道:“父親,你明明看到了,它並不是我母親,你趕快放手!”

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她爹跟那木偶一起掙紮起來,搞得那孱弱的小崖柏更加顫巍巍,隨時有可能連根拔起,衛戧怒了,也顧不上什麽“在家從父”,“家諱父名”,脫口道:“衛毅,你個懦夫,為了這麽個泥塑木雕的人偶,你置軍務於腦後,令部下身陷險境,而今還要拖著親生骨肉給這人偶陪葬,你算什麽將軍!如果這樣枉死,你好意思去見衛家的列祖列宗麽?”

她句句戳在她爹心坎上,迫使她爹擡起頭,卻給了她一抹了無生趣的微笑:“戧歌,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懦夫,但我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部下,更對得起衛家的列祖列宗……”

衛戧聽到頭上小崖柏垂死掙紮的聲音,低聲催促道:“有什麽話我們上去說。”

但她爹在這關口還要搖頭,他說:“可我對不起你母親!”

衛戧一怔,嘩啦啦——頭上崖柏終因體力不支而陣亡。

仰頭往上看的她爹快她一步做出反應,只見他蹬住崖壁上突起的一塊石頭,拼進全力將她甩到懸崖之上,那塊石頭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壓力,從崖壁上垮塌下來,她爹並不掙紮,隨那石頭一起下落,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對不起!”

穩住身形的衛戧趴在崖邊向下探手:“爹——”

猛地從她身後躥出一道黑影,躍過她頭頂,追著她爹而去。

又痛又驚的衛戧保持著伸手抓人的姿勢努力往下看,可是下面雲霧繚繞,什麽都看不清。

姍姍來遲的桃箓還蹲她旁邊說風涼話:“呦呵!深不見底呢,這可怎麽辦啊,你那個爹,他要像你那個娘一樣是個木頭造的還好說,看在你尊小生一聲師兄的份上,小生勉為其難爬下去把他一段一段撿回來,幫你拼湊拼湊將就著繼續用,可他偏偏是個大活人,這下還不摔成黏黏糊糊的一坨肉餅了,嘖嘖嘖,真是白瞎了小生一顆還魂丹!”

忍無可忍的衛戧豁然起身,擡腿就走,她與她爹的感情本就寡淡,且前世已經有過生離死別,所以今生再遇,盡管給她個措手不及,卻沒有令她亂了陣腳,她準備尋找途徑下到崖底,總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好在桃箓還不算缺德到家——沒追著攆著繼續往她傷口上撒鹽巴。

衛戧回到原地,連塗、宋歸等人還沒找到突破口,衛戧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那屏障環著他們繞了一大圈,在三四人高之處慢慢收攏,直到完全封死,晃一眼,就如同一只倒扣著的巨型水晶碗,自是叫他們插翅難逃。

再去看境魑,他之前脫力癱坐在石臺上起不來,此刻卻無影無蹤,只留下褪掉那身招搖撞騙的峨冠博帶後,從不離身的大竹笈,衛戧嘗試著呼喊:“境魑?”

桃箓接茬:“你是在找那個半吊子同夥麽?”

衛戧蹙眉:“師兄看見他了?”

桃箓眨眼:“他不是隨令尊一起去了嘛!”見衛戧一臉茫然,他執扇半遮臉,斜睨她:“別告訴我那麽大個東西,慢慢悠悠從你腦袋上頭飄過去,你居然沒看見!”

原來那嗖的一下就消失不見的黑影是境魑,衛戧走過去蹲下查看那竹笈,卻發現躲在竹笈後的軟皮蛇,她眼睛一亮:“有了!”

桃箓怪道:“你不是還沒和那壞小子正式成親麽?”

衛戧懶得跟他喙爭,指向還在“水晶碗”裏焦頭爛額的眾人,正色道:“我們人手不夠,勞請師兄把他們放出來。”

桃箓攏著大氅猛搖羽扇,哼哼唧唧道:“小生元氣還沒恢覆呢,又要犧牲,回頭你會燉了那蠢鳥給小生將養身子麽?”

坐地起價的買賣幹得這麽溜,眼前這位其實是個生意人吧?

衛戧皮笑肉不笑:“回頭我給師兄買兩車老母雞,保管給師兄補得腦滿腸肥,數九寒天不穿衣服照樣精神抖擻。”

這話不好聽,桃箓卻不惱,反倒眉開眼笑道:“我們一言為定。”接著身形一閃便轉移進了“水晶碗”,憑他一己之力,對抗三十來個訓練有素的官兵竟是游刃有餘,可見身手何等了得。

再看他重覆同樣動作,逐個給連塗,宋歸等人往嘴裏塞藥丸,雖那招式和對付她爹時一般無二,但那藥丸的個頭,簡直就是蒸熟的饅頭和未煮的米粒之間的差距。

完工之後,桃箓倏地閃現在衛戧眼前,一邊拿手撣著幹幹凈凈的大氅,一邊擡胳膊嗅嗅聞聞,嘴裏還嘟嘟囔囔:“小生一看就知道,他們那群家夥湊在一起,味道肯定好不了,但小生卻沒料到,他們居然能臭到這種程度,哎呦哎呦這個臭,簡直要了小生的老命!”

結果衛戧還是沒看清他究竟是從哪裏把那柄羽扇掏出來的,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爹部下的情況:“師兄之前給家父服下那麽大顆藥丸,可家父的神志似乎還不是十分清明,而那小小的一粒……”

桃箓扯開大氅用羽毛扇對著自己扇扇扇:“築境師兄喜歡的是令尊,那些個不過是群贈品,敷衍的糊弄糊弄就留下了,中毒不深,自是好處理。”

說話間,服下解藥的連塗,宋歸等人已有反應,他們像喝醉一樣搖搖晃晃,更有甚者竟然嘔吐。

桃箓舉高扇子遮擋視線,俊臉皺巴道:“真是受不了!”

衛戧背起境魑竹笈,旁邊領會到她想法的軟皮蛇早已準備就緒。

“善矣!”桃箓言罷,對著那“水晶碗”一揮羽毛扇,透明的屏障就像被硬物擊中的薄冰,炸裂出無數道蜿蜒細紋;

桃箓再揮一扇,裂開的屏障頃刻間化成齏粉,如被揚起的雪霧,經陽光一耀,亮晶晶的還挺好看;

桃箓三揮羽扇,連塗,宋歸等人甩甩頭恢覆正常,他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你們跑哪兒去了,叫我們好找?”、“這是哪裏?”、“校尉大人呢?”……

衛戧先前自報家門,但連塗等人紛紛表示沒聽說過,雖說那時他們是身不由已的糊塗蟲,可即便他們清醒了,衛戧也不能確定她爹究竟當沒當他們的面提起她,時間緊迫,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衛戧沒有介紹自己,直接拱手道:“人在崖下,各位叔叔伯伯且隨我來。”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沒有反應。

怎麽回事,難道是癡病後遺癥?

衛戧擡手遮唇咳了咳,引來他們註目後又道:“拜托各位叔伯趕緊跟我走!”

連塗上前一步:“敢問小兄弟姓甚名誰,從何而來,怎知我家大人正在崖下?”

人要精明了,就不好糊弄了,於是衛戧深吸一口氣:“晚輩姓衛名戧小字戧歌,家師南公司馬通,家父護羌校尉衛毅,晚輩接到衛府管事衛勇通知,從衛府趕來營救家父,剛剛親眼見到家父跌落懸崖。”

南公大名,如雷貫耳,他們家大人好像真和南公有些關系,可假如眼前這少年當真是他們家大人的兒子,見到父親墜崖,還能如此平靜?

於是連塗等人更要懷疑,可不等他們開口,便聽到旁邊那個怪模怪樣的家夥陰陽怪氣道:“都摔下去有一會兒了,再繼續耽擱,就算活著也熬成死的了。”

抱持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連塗等人跟上了衛戧,他們算計的好,萬一出現什麽紕漏,他們三十來條威武雄壯的漢子,制住區區幾個老弱婦孺還不容易?

都是練武之人,步伐很快,衛戧之前還想讓擡轎的八個妙齡女子留在原地,但她們不肯,等行動起來,還真令衛戧刮目相看,瞧她們一個個小胳膊細腿水蛇腰,擡著個沈重的八面大轎,上山下坡竟是大氣不喘如履平地,比那三十來條輕裝好漢還平穩……

在軟皮蛇的帶領下,衛戧等人沒走冤枉路,從旁邊的緩坡下到一處距崖頂不過百丈的開闊地,只是這裏密布嶙峋怪石,普通人從上面掉下來,就別幻想什麽奇跡了。

衛戧是在一個石頭堆裏找到的她爹,她爹仰面朝上,懷裏是恢覆原形的木偶,背後是充當肉墊的境魑,三個疊在一起,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父親?”衛戧幾步躥過去,伸手探他頸動脈,還有反應,松了口氣,伸手去扒她爹懷裏的木偶,但他抱得緊緊的,怎麽也移不開。

連塗等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的喊著她爹,動手將她爹小心翼翼的從境魑身上移開。

既然她爹沒事,衛戧自然要將註意力放在她爹的救命恩人身上,但他原本就是個活死人,衛戧實在不知道要怎麽確定他傷勢如何。

其間宋歸突然說了句:“大人的腿?”

衛戧聞聲側目,這才註意到,她爹的腿反向扭曲,而且明顯短縮,應該是掉下來的時候把骨頭摔碎了。

“雖然少了腿,但這條命是保住了,可喜可賀!”桃箓又跳出來招人厭。

宋歸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我家大人可是武將,沒了腿,今後怎麽騎馬上戰場?”

桃箓雲淡風輕道:“你家大人中毒不淺,隨時有可能犯病,就算他肢體健全,也沒辦法再上戰場,萬一腦子突然渾了,敵人長戟刺過來,他不躲不閃,敞開胸懷去迎接,那你們得多糟心呀?”

衛戧想到這幻境內種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桃箓和築境又是同門師兄弟,忍不住要問:“難道師兄不能讓家父的腿恢覆如初麽?”

桃箓搖扇子:“實在抱歉,小生學藝不精,令尊那條腿的骨頭都碎成渣渣了,小生也是無能為力。”頓了頓:“最後奉勸爾等,反正也保不住了,快刀斬亂麻,不然整個人都給帶累沒了。”

連塗,宋歸等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知是救人一命的事情,可再怎麽說也有點大逆不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既然都不想擔上罵名,那就去挖坑或者拾柴架火堆,等他咽下這口氣,擡過去埋掉或燒了,爾等也好拍拍屁股走人!”桃箓誠心建議道。

連塗善文,宋歸能武,兩人對視一眼,宋歸拔~出佩刀,但手止不住的哆嗦,看那架勢,擎刀都吃力,更別說剁掉衛毅的廢腿。

看著她爹泛白的嘴唇,衛戧祭出龍淵,齊著她爹膝蓋之上一劍斬下,幹凈利落,眼皮都沒眨一下,倒是舉著大刀遲遲沒有落下的宋歸見此情景,撲通一聲癱坐在地——都是踏骨山淌血河的武將,面對殘肢斷臂早就習以為常,令他們膽怯的,只是對同伴下狠手的過程。

衛戧收劍之後,立馬蹲下來動手給她爹止血包紮,之後捏開她爹的嘴,往裏塞了一顆她三師兄特制的藥丸,不多時,她爹的臉色就明顯好轉。

“謝天謝地,大人後繼有人!”宋歸誠摯道。

“我等在此立誓,今日之事,絕不向任何人提起半個字,如違此誓,天打雷劈!”就算是為了保住她爹的命,但面不改色斬斷親爹的腿這種事一旦傳揚開來,必將損及衛戧聲譽,考慮周到的連塗主動起誓以期解除衛戧的後顧之憂。

“多謝連叔!”衛戧由衷道。

連塗詫異道:“少主認得下官?”

衛戧含糊其辭:“諸位叔伯皆是家父心腹愛將,戧歌自是認得。”千萬別跟她刨根問題,那都是上輩子的事,說出來管保會讓他們覺得她比她爹病的還厲害……

“你有什麽遺願,估計那些凡夫俗子能辦到,就說出來給小生聽聽,約莫他們辦不到,那就爛在肚子裏。”桃箓再次出聲,引得大家註意,原來是境魑醒轉過來。

衛戧忙轉向境魑:“你還好吧?”

境魑劇烈的抽~搐幾下,幹咳兩聲,扯扯嘴角:“這幾十年來,就屬這一刻的感覺最好!”

衛戧見他面頰浮現紅潤,心裏生出不好的感覺。

境魑看到衛戧身後的竹笈,掙紮著要坐起來卻沒能成功,只好開口:“勞請幫個忙。”

衛戧明白他的意思,卸下背後竹笈,將它擺在境魑觸手可及的地方,接著伸手來扶他,卻在手掌托住他頸項時發現異常:“這?”

桃箓撇嘴:“破破爛爛的嘍,肯定玩完了。”

衛戧百感交集,最後低頭道:“對不住……”

境魑反倒輕松笑道:“你們沒有任何對不住我的地方,反倒應該是由我來感激你們才對。”

這是反話吧,就算他是個活死人,肢體麻木感覺不到疼痛,可骨頭都碎掉了,今後也沒辦法繼續上躥下跳坑蒙拐騙,被他們搞得這麽慘,還要感激他們?

見衛戧眉頭緊鎖,境魑又道:“很多人祈求好好的活著,而我只想痛快的死去,幾十年的夙願終於成為現實,怎能不感激你們?”又咳了咳:“喉嚨被卡住,說話不清楚,勞請扶我一把,後面有塊立石,可以讓我靠靠。”

剛剛表現的差勁透頂的宋歸眼疾手快躥過來,幫著衛戧一起將境魑托起來,看看那塊嶙峋的立石,根本就不是給人靠的東西,宋歸索性繞到境魑身後席地而坐,充當人~肉靠椅,讓衛戧將境魑小心放到他胸前,而他則將雙手自境魑腋下伸過來,托住他軟趴趴的身體。

不得不說,活死人絕對是超出常理而存在的怪物,坐都坐不起來了,還能伸手拉過竹笈從裏面往外掏東西,衛戧實在無法理解他是怎麽辦到的。

“你我相識一場也算緣分,如果不嫌棄就收下這只金缽吧,別看它模樣不起眼,可畢竟耗費了我數十年心血,外頭的小妖小怪見到它基本上都會主動退避,當然,如果你覺得這種死人造的東西很晦氣,那就隨便找個地方丟掉好了。”境魑雙手端著金缽道。

他都這樣說了,假如她不收,就好像她當真認為他做出來的是晦氣東西一般,衛戧雙手接下:“多謝你,我一定會讓它物盡其用。”

境魑欣慰的笑笑,接著又掏出之前令衛戧和祖剔等人胡思亂想的三只布帛包裹住的人頭大小的鞠狀物,揭開布帛露出裏面的凈瓷壇,他一個一個的介紹著:

“這是我的結發妻子。”

“這是我的孝順兒子。”

“這是我的小玄孫。”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那時他就在我旁邊給我打下手,你還有印象吧?”

小玄孫?衛戧想起當初境魑坑那胖男人的金子時,站他身側給他遞錦盒的那個眉清目秀的童子,頂多也就七八歲的模樣,看著面色紅潤,完全不像有病的樣子,怎麽短短一天時間就成了裝在壇子裏的骨灰:“他是怎麽去的?”她小心問道。

境魑拍拍前胸,順了口氣:“那日我送他們離開,不曾想分開沒多久,他們就被三個無名鼠輩攔截,等我感覺不妙急忙趕過去,為時已晚……”

三個?衛戧聯想起親眼所見的那三具瘆人的殘屍:“是在城外小樹林,活生生被鼠獸掏了肚腸的那三人?”

境魑坦然道:“我用他們的人頭祭奠慘死的子孫。”

那天他說要把至親送走,下午就給他們帶路,可直到太陽落山他才回來,且以異香掩蓋血腥氣,當時他表現的是何其平靜,可背後卻是如此慘烈:“實在對不起,要不是我們……”

境魑打斷她:“那三個鼠輩早就盯上犬子,是我的疏忽大意才會造成如此後果,怨不得旁人。”他急功近利,只想早日完成和築境的協議,以便恢覆自由,鎖定目標後,放在兒子和玄孫身上的註意力就淡了,所以才會受到這樣的教訓。

其實現在想想,更關鍵的原因恐怕還是因為日覆一日的機械生活,使得他連人類最基本的情感也逐漸死去了。

衛戧也經歷過喪子之痛,知道那滋味,盯著境魑玄孫骨灰壇,咬緊下唇:“萬分抱歉。”盡管境魑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可還是不能免除衛戧的自責,千言萬語,話到嘴邊,也只剩下這一句。

境魑寬慰她:“他們是為完成內子的遺願,將她的骨灰轉交給我,才不遠萬裏找回來,可我不能留下他們,分別是遲早的事,這真和你沒有一點關系。”如果不必忍受衰老,疾病,又可以和家人生活在一起,那他又怎麽會如此痛苦?

衛戧還是耿耿於懷,低頭不語。

境魑又道:“他聰明伶俐,那樣可愛,卻還是因我之故,小小年紀,客死異鄉,成了這壇中的一捧骨灰,死者為大,可我卻連一滴眼淚都沒辦法給予他們,臉上反倒露出令人作嘔的詭笑……這不是長生不老,而是築境對我們這些不肯隨波逐流,又不甘就此死去的刺頭們的嚴酷懲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活著,逃不掉死不了,即便於心不忍,還是要助紂為虐,將那些符合要求的聰明人誆進這幻境中,成為主子的新藏品。”長出一口氣:“現在好了,我終於可以不必再做違心的事,去和他們一家團圓。”

境魑明明是個活死人,可聽他這些話,完全就是臨終遺言,衛戧扭頭看向桃箓:“師兄,他這是……”

☆、水性楊花

“蔦與女蘿, 施於松柏——如今‘松柏’傾倒, 攀附寄生於松柏之上的‘蔦與女蘿’焉能安好?”桃箓停下搖扇, 端正神情莊重道:“雖說目前形勢對他十分不利,不過只要他躲進築境師兄特別修建的地宮蟄伏起來, 倒也能輕松渡過此劫, 可他非但不閃不避, 還要在本元受限的情況下,大開迷陣以致散盡靈力, 實乃自取滅亡, 當然, 若他為求解脫那就另當別論了。”

衛戧聯想起境魑之前提到過與王瑄的交易, 正是因為知道王瑄請來的幫手是什麽人,才會令他義無反顧的背叛築境, 所謂“落葉歸根”, 實際是指送死後的他回到家鄉……

雖然心裏已經有數,衛戧卻還是忍不住要追問:“真的只有這麽做, 才能脫離築境的掌控麽?”

桃箓平靜道:“不然就算僥幸逃脫,也會因為失了心魂而成為行屍走肉,待到那時,指不定能幹出什麽令人發指的殘虐惡行。”

衛戧點點頭, 看向宋歸懷裏奄奄待斃的境魑, 低聲道:“此刻築境受制於人,你趁機自毀,自身難保的築境必然無力阻止你。”

境魑虛弱笑道:“你那未婚的夫君年紀雖不大, 卻是一言九鼎,值得信任。”視線瞥向昏迷不醒的衛毅:“我這樣,也算死得其所。”言罷,努力牽動碎裂的頸椎,將腦袋正對他發妻的骨灰壇,輕喃:“只求文珠莫要嫌我……”目光逐漸黯淡——他終於如願了結了自己。

日上三竿,陽光漸烈,片刻工夫就耀得境魑形容丕變,若不是親眼所見,衛戧還真不敢相信面前這具肌膚呈現紫黑色的鞣屍就是不久之前那個總是笑著念叨“好說”的清雋男子。

剛正經了一小會兒的桃箓掏出扇子遮住口鼻,搖頭撇嘴道:“實在是太難看了,小生若是他夫人,久別重逢後,發現夫君變成這副德行,死去也被他給嚇得活過來,怎能不嫌他?”

身為魁母的高徒,理應對那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屢見不鮮,竟對境魑稍稍有些與眾不同的遺體大驚小怪,實在欠揍至極,只可惜她打不過他……

“總該給他留個體面,也不知這城中可有棺材鋪……”衛戧喃喃自語。

“沒瞧見已經異變了麽,除非是築境師兄親手打造的棺槨,換作尋常的,你還不如放把火燒化他,不然撞上個邪乎日子,再讓他從裏頭蹦出來,到時候別說什麽體面,怕是連個好名聲都保不住。”桃箓涼涼道。

聽聞此言,衛戧又看了一眼境魑的遺體,咬咬牙,抱拳對連塗,宋歸等人道:“勞請諸位叔伯幫個忙,將家父的救命恩人火化。”

於是眾人該拾柴的拾柴,該架火的架火,衛戧征得桃箓同意後,將她爹擡上八面轎,挨著王瑄躺好,至於那只木偶,她爹死不撒手,她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能給境魑留具全屍,至少也要找個好一些的骨灰壇盛殮了他,但這崖下平臺除了怪石,連雜草都很稀少,思來想去,衛戧決定再回一趟城中,順便去看一眼“姨婆”和“芽珈”。

救命之恩大於天,對於連塗,宋歸等人來說,唯恐怠慢了境魑,聽衛戧想法,各個都要叮囑她,千萬別怕花錢,一定要選最貴的買,不夠大家合夥湊,結果從腦袋上的頭巾翻到腳底下的靴子,三十來個人統共湊上不到一百枚五銖錢。

好在衛戧這個暴發戶現在財大氣粗不差錢,她婉拒眾人好意,背上從竹笈中掏出來的那只裝滿化緣得來的金銀珠寶的革囊——她之前準備把這些珠寶送給境魑,那時他就說不需要了,如今想來,他誆的金銀大約是打算讓老兒子小玄孫帶回家去好好生活,結果反倒葬送他們的性命……對於一個死人來說,這些東西真沒什麽必要,帶得多了,反倒容易招惹摸金校尉。

衛戧拜托渡守帶路,結果沒走兩步桃箓也顛顛跟上,說是機會難得,不參觀參怎麽能對得起他築境師兄。

隨後兩人一鳥徒步走回城中,街上冷冷清清,耳畔時不時傳來幾聲怪叫,此起彼伏。

其實早在之前剛出地宮時,衛戧就察覺到這城中現出詭異,但那時她心中有事,無暇他顧,此刻靜下心來,才愈發覺得有問題:“怎麽回事?”

桃箓搖扇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那些個還能喘氣的發現他們好不容易失而覆得的親友,昨天晚上好好躺下,可今早卻怎麽也叫不醒了。”

衛戧心裏一咯噔,讓渡守帶她回居住過的小院,一路飛奔,桃箓始終老神在在的跟在她身後。

看似安睡中的“姨婆”和“芽珈”,其實已恢覆成木偶模樣。

衛戧突然很想回家——回到屬於她和芽珈還有姨婆自己的家。

可她之前扮作和尚化緣時見過的義士,官員和軍人,事到如今,他們要回去哪裏呢?

當然,如果要離開這裏,首先就是要清醒過來,衛戧看向桃箓:“師兄,你還有藥麽?”

桃箓聳肩攤手:“十個八個癡的,小生勉強應付,但這城中那麽多還能喘氣的,你就是把小生碎屍萬段也不夠用啊!”

衛戧蹙眉:“那怎麽辦?”

桃箓不著調的建議道:“反正已經這樣了,幹脆我們一不做二不休,點把大火,把整條山脈都給它燒光,一了百了!”

衛戧:“……”豎耳聆聽那些痛苦的嗚咽,半晌,有感而發:“師兄,你說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麽呢?”

桃箓猜道:“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那畢竟是極少數人才能辦到的,餘下的絕大多數,都是一生碌碌的普通人,他們不爭名,不奪利,只希望能守著家人親友平安康順的度過這輩子。”長嘆一聲:“這一切雖是假象,但他們在這裏遂心如意,自願沈溺不醒,而我等的到來,卻壞了上萬人的美夢,究竟是對是錯?”

“你喚醒十個八個,那是正確的;你強行叫醒百八十個,那就得再商量商量;你一下打碎上萬人的美夢,絕對是必錯無疑。”撇撇嘴:“聽說人類對失而覆得這種事,承受能力沒那麽強!”

衛戧當即反駁他:“胡謅八扯,你聽誰說的,誤人子弟!”

“既然如此,也用不著我們替這些半瘋兒瞎操心了。”桃箓笑瞇瞇的接茬。

別說上萬條人命,就是數以十萬計,衛戧也曾毫不手軟的屠戮過,可那是在戰場之上——對敵人心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地方!

但在這裏,她持缽化緣,雖是個假和尚,化來的卻是真緣分,先前她親眼見證了他們的悔,此刻又親耳聽到了他們的痛——講真,躲進這裏的,多半都是些並沒有妨礙到任何人的無辜百姓。

一夜之間,這“極樂仙境”變成“人間地獄”,他們看不清躺在榻上人偶的真實面目,見怎麽都叫不醒它們,便當它們死過去了,一個個哭得撕心裂肺,衛戧聽得心如刀割。

凝思片刻,衛戧默默對自己說:“戧歌,權當你就是渡引了!”重覆三遍,終於擠出生硬的取容表情,阿諛道:“這萬把條人命,換作常人怕是無計可施,但師兄乃不世高人……”

“呦呵!”桃箓突然出聲打斷她,舉頭對向太陽,雙目不遮不掩迎視耀眼光線:“瞧這高度,估計令尊他救命恩人也燒得差不多了,你到底還給不給他找裝骨頭渣的罐子啊?”

這才是他們此行的最初目的,衛戧脫口道:“自是要買!”

低頭跟在桃箓身後邁出房門,途經院中石桌,上面還擺著“芽珈”玩的孔明鎖,“諾兒”最喜歡的鞠球,還有“姨婆”繡了一半的帕子,看了兩眼,衛戧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就跟鬼迷心竅似的,忍不住將這三樣東西塞進隨身攜帶的革囊中,打包帶走。

根據當今之世封邦建國的制度規定:大國二萬戶,兵五千;次國一萬戶,兵三千;下國五千戶,兵一千五百。

築境收集了上萬人,一人頂一戶,相當於他自己組建了一個高素質子民的“次國”,且居住地相對集中,加之築境愛好廣泛,如此一來,士農工商,三教九流,無一不有,自然也不能缺少棺材鋪這種十分貼近生活的商品經銷店。

當然,賣棺材的老板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在這時出來看鋪面。

桃箓大搖大擺的破門而入,不多時抱出一個玉壇,往她懷裏一塞:“喏,上等美玉,雕工精湛,絕對是這裏的鎮店之寶。”

衛戧小心接住:“師兄估摸著,我留下多少錢合適?”

桃箓挑眉:“小命都快保不住了,還要錢財這等身外之物何用?”

衛戧想了想,把玉壇輕輕放在旁邊櫃臺上,取下掛在肩膀後的革囊,從裏往外掏珠寶,兵器她在行,珠寶她沒數,只能估摸著來,掏得讓她感覺心理平衡了,收緊革囊系帶背回肩上,抱起玉壇邁出棺材鋪。

“那壞小子原本就生了一副黑心肝,再娶了這麽能敗家的你,要想不把你養跑了,還不得黑的沒擋了,嘖嘖,不說人類女子以勤儉持家為美德麽?”桃箓搖頭晃腦道。

衛戧沒心情跟他擡杠,低著頭快步走。

“神醫,神醫開門啊,家母病重,求您出來救救她……”是那個避而不見母親最後一面的兒子,懷中抱著個木偶,拼命的拍打一戶人家的門板,按照境魑的說法,當年他母親臨終前,大約也便是這般急切的形容,邊拍打門板邊哭喊:“大將軍,你就出來見見老婦人,就一眼……”

“趙太醫勞請你開個門,老夫那同窗病倒了,想請你幫忙給看看!”是那個鬥敗同窗的守舊派高~官。

“胡大夫開門啊,賤內,犬子和小女今早也不知怎的,全都病倒了。”還有那個禍害死全家的義士也在。

抱著玉石骨灰壇的衛戧僵在原地,看著突然熱鬧起來的街市,當然,每個人記憶中的醫生都不同,而他們腦子裏對幻境的“布置”也不同,所以沒有聚成大堆,而是零零散散的站到不同人家門口外。

衛戧低頭看看懷中的骨灰壇:“城中的棺材鋪子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那醫館?”

“還沒到中午就要亂起來了,築境師兄你就這點本事?”

衛戧閉了閉眼,忍無可忍:“桃箓,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扯淡,趕緊想想辦法啊!”

桃箓眨眨眼,接著癟癟嘴:“好歹小生也長命過百歲,你這小女娃怎麽可以直呼小生大名?”

衛戧極力克制住自己,才沒把懷中骨灰壇摔他腦袋上,深吸一口氣:“原來您老都這麽大歲數了,也是時候入土為安了,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就算被你置喙敗家我也認了,回頭就把革囊中的另一半財寶統統拿出來,那棺材鋪子裏還有一副花裏胡哨的好壽材,瞧著跟您挺搭的,我現在就去給你買回來。”

桃箓拍胸口:“小生怕怕!”話是這麽說,但臉上卻是一派從容表情,言罷,舉頭再看擡眼,隨後瞇起眼睛,微微一笑:“是時候了。”

衛戧不明所以:“什麽時候?”

就見桃箓擡起胳膊輕喚一聲:“阿守!”

在天空中盤旋的渡守收攏翅膀降下來,落在桃箓胳膊上:“桃君。”

桃箓將那柄羽毛扇遞給渡守,那麽沈重的扇子,竟被渡守輕松叼住。

“今日要收了你,這裏上萬條人命也將就此不保,所以師父讓我給你捎幾句話:你這境中的人已經如此,也沒必要另作處理,望你今後無論‘地上’、‘地下’一視同仁,且不要再引~誘現世人入此異境,你須好生守護境內之人,待他們全部壽終正寢,師父自會圓你一願!”

但見那扇上羽毛微微顫栗,似做出回應,桃箓又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隨後渡守叼著扇子飛走了。

正經不過一羅預的桃箓又恢覆吊兒郎當貌,目送那漸行漸遠的羽毛扇,一臉的苦大仇深:“好不容易討得一柄與小生風度如此合襯的扇子,到頭來卻便宜了那老小子,真是沒天理!”前頭剛剛作別,後腳就從“師兄”轉為“老小子”,典型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衛戧明明盯著呢,卻還是沒看清桃箓究竟從身上哪裏掏出東西來,只見他將那頂粉嘟嘟的毛絨帽子扣在自己腦袋上,襯得那張俏生生的桃花臉真是要多嫵媚就有多嫵媚,直看得衛戧一口氣沒喘明白,差點沒嗆死。

桃箓涼涼道:“看也沒用,小生幾十年如一日的專一,只喜歡溫柔多情的出水芙蓉,不喜歡你這種渾身是刺的野薔薇。”

衛戧幹笑兩聲:“真是巧,我也不怎麽喜歡那種明明是棵垂楊柳,卻偏要偽裝成繁花樹的朽木!”

“信不信小生吩咐王瑄休了你?”

“說話算數麽,要是算,回頭我就把私藏的好酒統統搬出來孝敬您老人家!”

桃箓:“……”

渡守帶走築境,效果立竿見影,那些哀痛欲絕的哭喊轉為欣喜若狂的歡呼,衛戧看著看著,莫名想到,假如王瑄不來,今時今日,她也將成為這渾渾噩噩的眾人中的一員,但那樣她就可以和她的諾兒還有芽珈和姨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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