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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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直到終老……

“不要受到影響,千萬莫要忘記,阿瑄還在等著你!”桃箓一爆栗敲在衛戧腦門上。

衛戧一哆嗦,醒過神來,一手抱著玉壇,一手捂著腦門,視線逐漸清明後,扯起嘴角笑了笑——對,還有人在等著她!

渡守回來,衛戧和桃箓跟在它後面返回斷崖。

收斂了境魑之後,衛戧又將他的夫人和兒子玄孫的骨灰壇小心包裹起來,只等出了這裏,便遣人送他們回到家鄉。

做完這一切之後,無事一身輕的衛戧長出一口氣,一頭栽倒——連軸轉的她實在挺不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衛戧腹中響如擂鼓,竟被硬生生的餓醒了,睜眼一看,繡花帷幔,遠處燈臺上聳著高燭,燃著昏黃燭光:“這是哪裏?”

“總算醒過來了。”旁邊人莫可奈何道。

這冷不丁的一聲嚇了睡眼朦朧的衛戧一跳,她循聲看過去,愕然瞪圓眼睛:“你,你怎麽在這?”張口結舌:“還,還——還穿成這樣!”

“哦,你抱住我的腰不撒手,哭著喊著把我拖上來,我弱質懨懨力不敵你,反抗未果被你得逞。”扯扯被她拽在手裏的衣襟:“衣服也是被你扒掉的。”

“騙人的!”衛戧滿腦子裏只剩這一句話。

“司馬潤誤闖進來,看到我們纏~綿繾綣,怒斥你水性楊花不守婦道,哭著跑出去了!”

☆、近墨者黑

聞聽此言, 衛戧只覺“嗡”的一聲, 腦袋瓜瞬間大了兩圈半還不止:“死小子又在胡說八道。”毫不客氣擡腳就踹。

王瑄如一尾滑溜的泥鰍, 靈巧的閃避開衛戧的攻擊,一眨眼便起身下去了, 長身玉立的站在床邊, 一手攏緊絲袍, 一手捋順披散的青絲,莞爾笑道:“那話的確是逗你的, 不過你再不醒來, 你那護衛可是的的確確要把這城中的醫者鬧得不得安寧了。”

“護衛——我哥哥?”

王瑄輕笑道:“說什麽都不肯相信你只是在熟睡, 強擄來七八個巫醫, 得到同樣的回答,非但不曾放下心來, 反倒端出一副吃人表情, 差點嚇破那些老人家的小膽子。”

反正同榻而眠也不是一次兩次,別說僅僅是衣衫不整, 就連一絲不掛她也見過了,這種事情,大概都是睡著睡著也就睡習慣了,衛戧懶得和王瑄爭論究竟是她粗魯殘暴強行把他拖上來, 還是他厚顏無恥硬是自己爬上來, 她只關心:“我睡了多久?”

“昨天中午睡下的,再過一會兒就子時了。”

“這麽久!”難怪裴讓要擔心,誒, 城裏的巫醫?難道裴讓他們也進來了:“我們還在築境的城池裏?”

王瑄穿戴整齊後,從旁邊的架子上拉下另一件衣裳:“怎麽可能,那處幻境連我的人都進不去。”他知道她醒轉後聽說裴讓的事,肯定著急出門,也不攔她,甚至還賢惠的遞上外套。

衛戧自然而然的伸手接過衣裳,邊穿邊問:“當初我們由境魑引路,從附近城池馬不停蹄趕到這無名山脈就花了一天時間,進山之後又繞了好些日子,我才進入那幻境中,你們怎麽走得這麽快?”

王瑄耐心作答:“其一:有桃箓在,他可是備受魁母寵愛的小弟子,一個頂上不知多少境魑;其二:我們是直接從水月鏡花之境另一邊出來的,下山就進城,自是快。”

提到桃箓,再看王瑄,靈光一閃,衛戧突然想明白,難怪她一直對初次見面的桃箓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原來全是因為那副油滑腔調——他二人在這點上,頗為類似。

“那個桃箓……”

“如何?”

“油嘴滑舌的。”

“投到魁母座下之前,他是純野生的,你要體諒他!”

衛戧坐在床沿彎下腰穿軟靴:“你和他有點像。”

王瑄盯著衛戧,沈吟一下,道:“當時年幼無知心性不定,大半時間都和他在一起……”

衛戧站起身斜睨他:“這麽說來,渡引也是受他影響?”

王瑄果斷道:“渡引是他一手帶大的。”

言外之意:當初他和他的鳥歲數小不懂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被帶壞……結果把罪過全推桃箓身上,也不體諒人家一介野生了!

還有正經事要處理,沒時間擱這跟他閑扯,衛戧擡腿就走,卻被王瑄一把拉住:“等等。”

衛戧不耐煩道:“還有什麽吩咐?”

“這個,還是拜托你幫我收著罷!”

衛戧低頭一看,又是嵌著藏詩鎖的金絲楠烏木盒,她不解的審視王瑄,實在猜不透他在玩什麽把戲。

不過有一點很清楚,就是這裏如果存有玉牌,絕對是那塊“玨”字牌,因為“瑄”字已被她妥善收藏起來,要知道一塊牌子能換王氏下一任族長三個承諾,她豈會疏忽大意!

盒子沒鎖,打開一看,果真是那塊他用三個承諾贖回去的“玨”字牌。

雖在意料之中,卻還是讓衛戧心驚了一下:他什麽意思,當初不計代價弄到手,此刻卻又兒戲似的交給她?莫非這玉牌已經報廢不值錢,所以他反悔不打算履行承諾,跟她在這退貨索賠呢!

平心而論,這玉牌原本就是他們家的東西,她拿著他們家的東西跟他索要大筆財物,確有勒索之嫌,但那些金銀珠寶多半已經被她拿去換了大宅子,而且芽珈很喜歡那裏,所以她暫時絕對拿不出那麽錢來還他,不過他想要拿回鎖在她腳腕上的那條破鏈子,她絕無二話。

就在衛戧斟酌著怎麽說才能委婉的表達她手頭不寬裕的現狀,勸他暫時打消搖搖她就能在接到錢念頭時,王瑄又仗著身高優勢,順手撫摸她頭頂:“無需多慮,交給你保管,大家都能安心。”

大家?誰和誰?

“還有啊,桃箓害怕被凍蔫失去美貌,昨天急匆匆的上路了,他說,待到春暖花開時,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自帶酒水來與你暢飲三百杯,當然,不辭而別也怨不得他,實在是你睡得太死……”

衛戧擡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行了,我知道了,東西我會替你好好保管的,還有什麽事,等我有空再說。”說罷扣好盒蓋上了鎖,塞進她隨身的革囊,轉身就走。

出門之後才想起,竟沒看到渡引,難道被桃箓帶走了?

長長的走廊裏安安靜靜,起初衛戧並沒有在意,畢竟已經這個時辰,沒什麽事的人早該歇下了,可又走了幾十步,終於察覺到有問題,看走廊兩側房間都是尋常百姓家常見的木門,腳下的地板也是粗糙陳舊的,甚至還有缺角斷裂現象,所以這裏不應該是什麽大型宮殿的內部,可如果是普通民居,走了這麽久早該出去了——誰家房子這麽直通通的蓋上一大排!

衛戧耳力過人,但在這安靜的夜晚豎耳聆聽,居然什麽都聽不到,令她不由繃緊神經,又走了幾步,發現走廊盡頭悄無聲息的冒出一團白花花的東西,衛戧擡手探向腰間,結果摸了個空,才想起來剛才急著出來見裴讓,並未佩劍。

“女郎——”

聽著有點耳熟,衛戧定睛再看,那團白已近在咫尺,竟是渡守:“你怎麽在這?”

“那些人實在太吵,阿瑄怕他們打擾你休息,就將這裏與外面隔絕開來,擔心女郎走不出去,遣愚來給女郎帶路。”

難怪明目張膽趴上她的床榻,原來是有恃無恐,不過還是令她倍感驚奇:“你家主君還有這等本事?”

渡引應道:“在他還是個正常孩子時,就喜歡奇門遁甲,排兵布陣,那封印既是被女郎解除,便是說女郎破了他布下的石陣。”

正常孩子?聽著怎麽怪怪的;

解除封印?她解了什麽封印;

破了石陣?是指存放“玨”字牌那株詭異的老桃樹外的石陣?

“當然,那時他才六歲,閱歷尚淺。”渡守歇了一口氣,覆又補充道。

衛戧嘴角一抽:它令堂的,真是受夠這些扁毛禽獸了!

出乎衛戧意料,待她終於走出大門,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形似乞丐的祖剔。

祖剔見了她,甚是激動:“郎君,我們可算見著你了!”

衛戧滿懷歉意:“真是抱歉,讓諸君擔心了。”

後來衛戧一邊喝著王瑄老早命人備下的肉粥小菜,一邊聽祖剔將她失蹤後的事情。

先說司馬潤,找了兩天還是沒有任何結果,急的他眼珠子都紅了,與喬楚等人謀劃準備調遣大隊人馬前來進行拉網式搜索。

再說裴讓,在她失蹤的那七天一直懊悔自責,但他是個悶葫蘆,並不把心事掛嘴邊,把她丟了的第三天,祖剔擔心再讓他那麽不吃不睡的熬下去,這人就得廢了,於是和大家合夥把他灌醉,後來便聽他一直念叨說出發之前,他奶奶還特意叮囑他,讓他寸步不離的守著她,可那天她明明讓他跟她走,他卻不聽話……

至於今晚她醒來,守在這邊的是祖剔而不是裴讓,理由也很簡單,好不容易找到她,結果她卻一直“昏迷不醒”,以致促使裴讓生出戾氣,祖剔害怕放任他繼續,搞不好就要弄出人命來,無可奈何,只好一手刀放倒他,然後讓差點嚇尿褲子巫醫開了副安神藥給他灌下去。

同時被放倒的還有司馬潤,當然,祖剔他們可沒那個膽子敢對瑯琊王下黑手,喬楚他們更不敢,好在作為司馬潤至交好友的王十一郎沒任何顧慮,也實在不忍見好友這副模樣,他擡手一揮,隨侍在側的白衣女婢上前一步,擡手就劈,幹脆利索——司馬潤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趴趴的倒下去了。

王瑄四個女護衛——白甲、青奴、緑卿、紅友,衣色如名,卻不是為她們喜好,而是因王瑄十歲前眼睛不好,讓她們這麽穿,容易分辨。

而這四女之中,屬白甲功夫最好,也是手勁最大的,讓白甲動手,如果她十分收斂倒還好說,萬一她稍不留神,司馬潤就得長睡不醒。

但看祖剔對他二人堅貞不渝的友情一臉艷羨的表情,叫衛戧開始懷疑:莫非是她被坑死之後心態不好,總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顛三倒四

不過, 他們究竟如何, 又與她有什麽關系呢?

知道自己帶出來的人除了困頓之外一切安好, 衛戧稍稍松口氣,又問起她爹目前情況。

她爹雖然丟掉一條腿, 但處理及時, 又有靈丹妙藥頂著, 老早就醒了過來,只是人還有些恍惚, 說話辦事偶爾會顛三倒四, 身邊不能缺了人。

衛戧想起桃箓的話, 他說她爹中毒不淺, 隨時有可能犯病,想來她爹這種狀態也是正常的。

等衛戧吃飽喝足, 祖剔才再次開口:“郎君, 接下來我們該幹什麽?”

衛戧看著廳中燭光,明媚笑道:“稍事休整, 養足精神,回家過年!”

祖剔露出失望表情:“就這樣?”

衛戧挑眉:“那你還想怎樣?”

祖剔搔頭幹笑:“我以為……”

後來祖剔回房休息,衛戧是睡不著了,前來收拾碗碟的仆婦介紹說, 這裏是王家別院, 後面還有溫泉,沒事可以去泡泡。

對於此刻的衛戧來說,泡溫泉真是再好不過的選擇——只要做好防火防盜防王瑄的事前準備。

由渡守引路, 回到房間,看王瑄不在,想他大概是回自己臥室休息去了,衛戧並未多想,從自己行囊裏翻出幹凈衣物,夾起她特制的妝奩盒,直接通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山溫泉。

一個時辰後,衛戧泡的通體舒暢,洗的幹幹凈凈,最後又給自己重新補了個無懈可擊的黃瘦少年妝,全部搞定後,拎起團成一球的臟衣服,夾著妝奩盒邁出溫泉室,一眼瞥見前廳幾案後慵懶的歪坐著自斟自飲的王瑄,墨發濕漉漉的披垂在肩頭,一襲素黑長袍,看向她的眼睛波光瀲灩——這水汪汪的,是被溫泉泡的?

可是他差點被築境戳成篩子,渾身都是傷,水都不許沾,還能泡溫泉麽?

不對,管他能不能沾水呢,看那頭濕發,肯定是清洗過的,她該關註的重點是,他究竟是在哪兒洗的?

“你怎麽在這?”

“卿卿總是這樣大意,沒辦法,我只好守在這裏,盯住不讓宵小闖進去!”

除他之外,誰敢硬闖進來?衛戧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關切的笑容來套他話:“你的傷口可以沾水麽?”

“多謝卿卿關心,我泡的是有助於傷口愈合的特殊藥湯,無妨的。”

衛戧好奇道:“特殊藥湯,哪裏?”

王瑄露齒一笑:“就在卿卿那池子的另一頭。”微微側頭一臉天真道:“難道卿卿都沒發現?”

得了便宜還賣乖,衛戧咬牙克制想要掀他酒桌的沖動,擡腿就要走。

“長夜漫漫,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坐下一起喝一杯吧。”王瑄出言邀請她。

“我年紀還小,不宜多飲。”衛戧底氣不足道。

“舒筋活血,一杯沒關系的。”邊說邊替她斟上一杯,用的居然是當初從她這裏坑去的夜光杯。

沒有渡守帶路,她也找不到路,又在王瑄以教授陣法的誘惑下,衛戧留下來了——學會如此玄妙的布陣方法,就能讓她和芽珈的家園更加牢不可破。

結果他陣法沒多講,奇聞異事倒沒少說,用那輕柔悅耳的嗓音娓娓道來,聽的衛戧欲罷不能,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期間衛戧也問過境魑的事,原來在她醒來前,王瑄已經按照之前的約定,遣人送境魑和他家人的骨灰回故鄉,並給他其餘的子孫後代一大筆酬勞,夠他們富足安逸的生活下去,當然,首先還是得選一塊風水寶地厚葬了境魑幾人。

衛戧聽完後感慨:“他這樣也算是得償所願了罷!”

後來隨著天色漸漸清明,王瑄的臉色也慢慢蒼白,衛戧體諒他是個傷患,親自送他回房休息,看他睡下,她回房間放好自己的東西就又出來了。

時間尚早,也不清楚大家醒了沒,所以衛戧先去了馬廄,踏雪見到她十分激動,馬蹄在地上踢來踏去,要不是拴著韁繩,估計一早就沖過來了。

衛戧跑過去捧著它的臉,像對待朋友一般:“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

人馬之間親近完了,衛戧開始動手給它添加精料,忽聞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猛回身,待看清來人後,楞了一下:“哥哥,你?”

短短幾天不見,廋到脫相的裴讓拘謹的站在那裏,開口便是道歉:“戧歌,對不起……”

衛戧了解裴讓,這個時候說些安慰的話,只會增加他的負罪感,所以她沈吟片刻後,笑著跟他說,如果她沒落單,就不會誤打誤撞闖進那裏,那樣一來,他們現在還在山裏徘徊呢,他要是再為這種塞翁失馬的事覺得抱歉,就是存心讓她難受。

一聽有可能讓她難受,裴讓立馬換上笑吟吟的表情,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實在是再好糊弄不過了。

那處幻境裏生活著那麽多不想被打擾的做夢人,所以衛戧也不想多提裏面的情況,一直念叨想家,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就起程,還說裴讓要是不累,吃完早飯後,他們一起去街上看看,給姨婆和芽珈買點特產什麽的帶回去。

裴讓看著神采奕奕的衛戧,逐漸展露出安心而靦腆的笑容。

“戧歌——”小心翼翼的一聲輕喚,卻令越說越開心的衛戧的笑容凝滯住,她板起臉面對憔悴不堪的司馬潤:“參見瑯琊王殿下。”

變臉速度之快,別說司馬潤,就連裴讓都給驚到:“戧歌?”

僵在原地的司馬潤結舌道:“戧、戧歌,你還好麽?”

衛戧佯裝給踏雪填料,轉頭不看他:“承蒙殿下掛記,小人不勝惶恐。”又道:“幸得殿下摯友——王氏十一郎王瑄出手相助,才叫小人救出家父並得以全身而退。”

司馬潤表情覆雜道:“可他不是去拜訪北叟了麽,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

衛戧坦然道:“十一郎接到我衛氏有變的消息,所以匆忙趕來了。”

司馬潤噎了噎,大約被白甲揍得太狠,腦子還沒徹底清醒,混亂道:“你是說那個凡事漠不關心的小子,怎麽可能?”搖搖頭:“你和他,你們……”最後無力道:“你很感激他?”

衛戧想也不想:“救命之恩大如天,小人又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自是感激他!”

“原來只是感激呀!”司馬潤如釋重負道。

“踏雪慢慢吃,一會兒帶你出去玩。”說完轉頭面對司馬潤,皮笑肉不笑道:“殿下都廋了,還是要好好吃飯才行,想來早飯也該好了,殿下還是去用膳罷,小人與家兄還有些事,便不奉陪了。”說完一拱手,不等司馬潤挽留,拉起裴讓就走。

早飯後,聽說她爹正在換藥,衛戧便帶著裴讓和祖剔等人上街搜羅去了,吃穿用度,面面俱到。

回去有可能還要面對司馬潤,索性午飯就在外面大酒樓解決。

最後買的東西實在太多,沒辦法,臨時雇了輛牛車才運回王家別院。

回來後聽說王瑄在睡覺,而司馬潤在他們出門後沒多久也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衛戧松了口氣,去見過她爹,比起她的尷尬來,她爹更顯局促,始終耷拉著腦袋,明明是個長輩,卻像闖禍後不敢面對父母的小孩子。

見她爹氣色還不錯,盤算著牛車慢點走,她爹應該受得住,便和她爹說司馬潤已受封平西將軍,這邊的事情交給他處理就好,明天她要回家,讓他跟她一起走。

她爹點頭答應,說完之後,兩父女相對無言,衛戧囑托她爹好生休息,便退了出來。

回到房間,開始整理給芽珈和姨婆的禮物,整理好了之後,又翻出從幻境帶出來的孔明鎖和繡帕,越看越想芽珈和姨婆,直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去和她們團聚。

直到晚飯時,王瑄還沒起來,司馬潤好像回來了,但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

悠閑自在的衛戧和裴讓還有祖剔等人一起吃完飯,想著再去泡泡溫泉就睡了,可不等走回房間就被連塗攔住,說是她爹急著找她。

看著連塗那急切的表情,衛戧也不敢耽擱,直接隨他到了她爹房間。

下午見面時,她爹坐在榻上,此刻進門,卻發現她爹垂頭含胸跪坐在地上,嚇了衛戧一跳,要知道她爹腿傷未愈,這姿勢簡直就是在自殘。

衛戧忙上前攙扶他:“父親,你這是幹什麽?”

卻被她爹推拒:“這樣能讓腦子清醒一點。”

她爹上了倔脾氣,誰也攔不住,連塗搖頭退出去,順道幫他們帶上門。

急著把她找來,可她來了之後,除了看她爹面色慘白的自虐,就是看她爹給自己灌酒,衛戧勸他說有傷在身不能飲酒,他還是拿腦子不清楚當借口。

就在衛戧猜測她爹是不是犯了桃箓說的毛病時,她爹突然開口:“戧歌,有個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罪魁禍首

見她爹如此鄭重其事, 衛戧不由跟著緊張起來, 但她並未立刻接茬, 而是不露聲色的打量起她爹。

被她這樣盯著,她爹的身形愈發佝僂, 借著一杯接一杯的灌酒掩飾自己的難堪。

明明尚未及不惑之年, 卻呈現出耄耋老者的形容, 眼見她爹又端起酒杯欲飲,同樣跪坐著的衛戧一把抓住她爹顫抖不止的手腕, 盯著她爹血絲彌漫的眼睛, 沈聲道:“父親, 有什麽話你就直說罷!”

她爹楞楞回望她半晌, 才慢慢放下酒杯,斷斷續續講起來。

原來在他們被困無名山的這段時日, 羌人趁我軍群龍無首之際大舉進犯, 這不單單是衛毅一人失職而有可能禍及九族的問題,還有前來尋找衛毅的連塗, 宋歸等人也有可能被治個臨陣脫逃的重罪,甚至連新上任的平西將軍司馬潤也要受到牽連,只有戴罪立功才有可能免於責罰,可他這個罪魁禍首卻已經變成一個廢人, 沒辦法再上陣殺敵。

就在衛毅焦頭爛額的檔口, 衛毅的部下不約而同向他推薦衛戧,說衛戧年紀雖小,可行事果決, 又是南公弟子,定能成就一番大作為,何況子承父業是正統,只要衛戧頂著衛毅的名號站出來,絕對比那位“長得比小姑娘還美貌”,且從未上過戰場的平西將軍值得士卒信服。

要知道兩軍對陣,士氣是不可或缺的制勝條件之一。

說到底,讓她代父從軍,並不代表就是對她的能力有多信任,畢竟她才十三歲,這好比遠行之前去廟裏求道護身符,那符未必當真有奇效,但掛在身上圖個心安,行事底氣也足些——簡言之,就是想拿她充當吉祥物!

但轉念想想,她個假小子比司馬潤那個真男人更值得信賴,還是稍稍值得欣慰的。

衛毅說著說著,愈發難以啟齒,這十幾年來,他對這個女兒不理不睬,原定給她的大好姻緣也想讓另一個女兒取而代之,如今她千裏迢迢趕過來救他出幻境,轉過頭來,他卻要親手推她入火坑——假如她是男兒身,這樣的歷練機會也是好事,但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兒家,一旦上了戰場,不管勝敗,對她來說,結局多半都不會美滿。

敗了,很有可能會被處以極刑;

勝了,就得以男裝生活下去,因大家舉薦的是他衛毅的兒子衛戧,回歸女兒身,搞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就算聖上不怪罪,如果有心之人揪著這件事大做文章,衛戧也不能得個好結果就是。

如此一想,叫他如何好意思開口要求,但要不說,滿門性命便有可能不保,還有受他所累的部將們……

不過衛戧想的卻是她爹犯了株連九族的重罪,作為她爹直接親屬的她和芽珈也都跑不了,剛登基不久的聖上,連昏君都夠不上,整個就一白癡,朝政由酷虐的賈後把持,萬一拿他們衛家殺雞儆猴,就算飛到天邊也給逮回來當眾哢嚓了——這種事,在衛戧印象中,賈後為了揚威沒少幹!

做出決定後,衛戧一眨不眨的盯住她爹的眼睛,良久,只問了一句:“你究竟是怎樣看我母親的?”

她爹沈默片刻後,低啞道:“她是我的摯愛。”頓了頓,補充道:“今生唯一的。”

衛戧起身攙扶她爹:“好,我替你披甲上陣。”

這個冬天,衛戧成了衛毅的“嫡長子”,照比前世,整整提前兩年。

待她這邊一點頭,那廂立刻八百裏加急上報朝廷:護羌校尉衛毅返程途中遭遇伏擊,受傷致殘,無法繼續擔當重任,平西將軍及衛毅舊部聯合舉薦衛毅長子衛戧暫代其父之職。

衛戧回到房間後,看到給姨婆和芽珈買的禮物,悵然若失,她需要找個可靠的人把東西送回去,並轉告姨婆,她要遲一些回去,讓她們不要擔心。

可裴讓由於之前“把她弄丟”的恐怖經歷,至今還沒能從陰影中走出來,特別她這回還要上戰場,刀劍無眼,叫他怎麽放得下心,是以不管衛戧怎麽說,他把心一橫,權當沒聽到,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

而祖剔聽說她將頂替她爹的職位建功立業,眼珠子都冒綠光,當然也不肯接受護送一堆土特產回家這種枯燥乏味的差事。

後來王瑄獲悉此事,提出可以讓白甲帶人把東西給送回去。

王瑄的人做事絕對可靠,但那樣不就給他知道她的老巢了?轉念又一想,就憑王瑄那成了精的大狐貍,真要找她,縱使她狡兔三窟,還不是照逮不誤?

於是衛戧手書一封拜托白甲代為轉交,又從她帶來的人中選出兩個熟悉她在莊園外布的石陣破解方法的,給白甲等人帶路。

翌日,白甲和紅友帶著衛戧買的禮物回返,而衛戧則踏上征途。

馬蹄揚起的一瞬,衛戧苦笑一聲——命運這玩意,真它令堂的……

她爹的腿雖然壞了,但還可以在幕後指揮,所以不曾隨白甲他們返家,非要跟著一起來,好在司馬潤接到消息說,羌人那邊這幾天沒什麽大動靜,可以照顧一下她爹的傷勢,稍微走慢性。

至於王瑄,他既沒有和白甲她們一起返家,又不曾接回先前的行程,反倒跟他們一起趕往戰場。

衛戧問他又玩什麽把戲,他的回答幹脆利索,卻也叫衛戧聽得莫名其妙,他說:“自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不過衛戧覺得他有點像睡顛倒了嬰孩——白天總是萎靡不振,天一擦黑就變得精神煥發。

還有渡引那家夥,出了幻境醒來後沒看到它,衛戧還以為它跟桃箓一起走了,原來只是不知道躲哪裏去了。

不過從那以後,白天的時候,渡引總是寸步不離的守在王瑄身邊,晚上卻又要來鉆她的房間,別說是轟趕,就連打都打不出去,衛戧覺得:王瑄他派來的細作,臉皮也忒厚了!

上路第三天,衛戧再次一口回絕了王瑄的“不合理”要求後,午飯時間,桅治親自找上她,將她帶到偏僻角落,與她語重心長道:“衛校尉,在下不過區區一介奴仆,您與主君的事情本沒有在下插言的餘地,但有些事情,主君不願多說,可在下卻覺得您不可不知,主君這些年在外奔波,並非因為喜好,實乃攸關性命迫不得已,之前的行程也是因衛校尉無意間引出的變故,他要到當初的事發地去彌補,可途中接到您受困的消息,他罔顧自己性命改道日夜兼程趕過來,更是冒著一去不回的危險硬闖進那水月鏡花之境幫助您,出來之後,又拒絕了和桃君一起去見魁母的補救機會……所以在下能否請求衛校尉,至少不要讓主君太難過。”

桅治離開後,衛戧蹲在原地認真反省,把王瑄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三番五次救她於危難間,她竟連人家讓她幫忙換個藥這種小事都拒絕,這不就是典型的知恩不報白眼狼一條麽——莫非她也是近墨者黑,被司馬潤給同化了?

於是下午王瑄又派人來請衛戧,她不再推三阻四,命裴讓、祖剔繼續前行,她則驅馬靠近王瑄的馬車。

王瑄這廝,不管什麽時候都不忘享受,雖由牛車改為馬車,但車廂還是一樣寬敞,等她一靠近,他便撩起車簾邀她入內。

衛戧看著裹著純白狐裘,溫柔淺笑的王瑄,暗忖他今天的狀態似乎好了一些,不過也有些納悶他的穿著——夜晚喜著黑,白天卻穿白,黑白分明,也不知是不是像他的侍女那樣為了應景!

就在衛戧鉆進車廂的同時,晃動的車簾又被人從外頭撩起,她回頭一看,那個陰魂不散,不定期出現在她前後左右的司馬潤竟尾隨她上了王瑄馬車——這無賴要幹嘛?

“聽聞十一郎身體抱恙,小王剛好有空,便過來瞧瞧,你哪裏不舒服?”話是對王瑄說的,眼睛卻盯著她,眉梢眼角蓄滿多情的微笑,是她曾經最喜歡的模樣,不過此刻再看,只想一巴掌拍過去打他個滿地找牙。

“勞殿下掛心,不過是受了些皮肉傷。”王瑄也笑,不過照比司馬潤,怎麽看怎麽順眼。

王瑄說話間自然而然把衣服一脫,遞了藥瓶給衛戧:“有勞了。”

司馬潤的月牙眼倏地變成滿月,將視線轉向衛戧,發現她看到王瑄脫衣服,居然面不改色,伸手來接藥瓶的動作也好像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滿月變太陽,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想也不想,一把奪過衛戧手上的藥瓶,將她輕推到一旁,自己擠到王瑄身前:“這孩子在野外長大的,毛手毛腳,哪能照顧得好養尊處優的王十一郎你呀,還是讓小王來吧!”

☆、屈尊紆貴

王瑄雍容爾雅的笑道:“多謝殿下好意。”身體往旁邊一歪, 極其自然的避開了司馬潤伸過來的手:“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呀, 被嬌慣出許多臭毛病, 像這種親近的事情,假他人之手, 我還真不慣!”

雲淡風輕的三兩句, 卻如平地一聲雷, 瞬間炸懵了司馬潤:“什,什麽?”

眼見稍有精神的王瑄被涼氣一侵, 臉又白了, 衛戧對搶占茅坑卻不拉屎的司馬潤十分不滿, 不由脫口道:“小人確在山中長大, 繁文縟節或不精通,但處理傷口尚不在話下, 請殿下放心, 小人絕不會怠慢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說著繞過他來到王瑄身側。

“身子虛,經不住這冷風, 想要換藥就不能一早一晚在驛站的時候?”絮絮叨叨的說教著,並伸手拉起狐裘大氅給王瑄披上:“怕冷就讓桅主管給你備個熏爐。”伸手去解他胸口的白緞時,觸到他冰冷的肌膚,忍不擰緊眉頭:“我那還有個手爐, 回頭拿來給你。”解開繩結, 又道:“擡擡胳膊。”

王瑄聽話的端起雙臂:“給了我,你用什麽?”

怕把王瑄凍壞了,衛戧手法較之平日更麻利, 且還要盡量控制手勁,以防撕裂他的傷口:“我又不怕冷,那手爐就是覺得好看,買來玩的。”

王瑄歪頭道:“還是頭一回聽說你還喜歡這東西,我那還有幾個尤其稀罕的,回頭讓桅治找出來給你。”

衛戧擡起頭:“既然有怎麽不拿出來用?你自己摸摸身上都涼成什麽樣了!”

“之前沒想到,而且也不知放哪兒去了。”又問:“你那手爐還給我麽?”

衛戧繼續去解餘下的白緞:“也不是什麽值錢玩意,你不嫌棄就遣人去拿。”

“你剛才還說要親自給我送過來的。”

“王瑄你不要得寸進尺!”

王瑄偏頭對衛戧微微一笑:“哎呀——”

衛戧緊張擡頭:“怎麽?”

“你總這樣,每次都要弄疼我。”說得好不委屈。

“你——”對上王瑄水光瀲灩的眼睛,衛戧莫名就想起她的諾兒來,一顆鐵石心瞬間化成滿池春水,她默默告訴自己:算了,終歸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孩子,一直被王家嬌生慣養著,遇到她之後,三番兩次遭受皮肉之苦,如果撒嬌能讓他好受點,那就隨他去吧。

他二人你來我往,完全忽略了蹲在一邊旁觀的第三者——至少註意力全放在王瑄身上的衛戧是把司馬潤給忘得一幹二凈。

將王瑄染血的白緞全部解下後,看著那縱橫交錯的傷口,衛戧驚愕道:“之前沒這麽嚴重啊,你又幹了些什麽,把自己搞成這樣?”

王瑄輕聲咕噥:“沒人給換藥,慢慢就變成這樣了。”

衛戧被噎了一下,轉身去找藥,一眼對上臉色鐵青的司馬潤,她先是一楞,接著便不耐煩的蹙起眉頭,不過什麽話也沒說,伸手就把他之前奪去的藥瓶拽了回來。

看著衛戧表情,腦子糊成一坨的司馬潤終於回過神來,轉眼就見他變成一只被點上火的鬥雞,橫眉豎目,怒發沖冠,顫手指著衛戧和王瑄:“你,你們……”

還有正經事要忙呢,應付個撒嬌的就夠受的了,哪有閑工夫搭理這位窮極無聊撒潑玩的操~蛋王爺,衛戧懶得多看一眼,轉過身去專心致志的處理起王瑄傷口。

見此情景,差點沒把司馬潤給氣昏過去。

不過在震驚和氣憤過後,司馬潤很快冷靜下來,暗暗警告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

其實早在他前去迎接衛戧回家,結果撲了個空,又聽到王瑄說和一個特別的女子私定終身,便已經隱隱感到王瑄和衛戧之間可能有情況。

但那個時候他安慰自己,王瑄安靜嫻雅,和毛猴子似的上躥下跳的衛戧完全不搭邊;而且王瑄眼睛不好,除了心腹侍衛,連王氏族人都不太見;還有他刻意安排在衛戧身邊保護她的梁逐也說,衛戧夾塞兒進的李氏,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戶人家,所以只能跟在王瑄車隊的後面,衛戧和王瑄,中間隔著千八百人,怎麽可能有機會碰到一起呢?

最關鍵的原因,前世衛戧和王瑄連面都沒見過,由此可證,他們兩人,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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