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25)

關燈
缽放到石板上,沾濕棉帕動作輕柔的替他擦拭血汙,她在這方面經驗豐富,而他受得又不是什麽重傷,幹凈利落的處理完,一把奪過他甩著玩的革囊,從中找出一只小巧玲瓏的藥瓶,揭開瓶塞放倒王瑄,將藥面均勻撒在他脖子的傷口上:“這藥也出自我三師兄之手。”

雖是沒頭沒腦的一句,但王瑄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其實只要你不嫌棄,我怎樣都無所謂的。”

衛戧放下藥瓶,用那錦帶替他包紮頸上傷口,聽他這樣說,故意加重手上力道。

他攤開手任她作為,嘴上卻要說:“你是打算謀殺親夫麽?”

衛戧在他頸側打了個漂亮的結,漫不經心應付他道:“再胡說八道,我就切了你的舌頭。”邊說邊避開他傷口,扒掉他的衣服。

王瑄雙眸一眨不眨的盯著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流光溢彩:“因為習以為常,你就不打算對我負責了麽?”

胸口的血跡多半都被他的衣服吸納,比脖子容易處理,將傷口周圍擦拭幹凈後,她又仔細檢查一遍,確定沒什麽大礙之後,撒上藥面,將他潔白的中衣撕成等寬的布條,纏住他胸口,又幫他把衣服穿好,最後才哼唧一聲:“看來你是真不打算要自己這根舌頭了!”

“這個……還是得替你留著的。”

衛戧狠狠瞪了他一眼,再說下去,指不定還能從他嘴裏吐出什麽渾話來,她轉身端起那缽混雜血色的溫泉水,還特意看了一眼,仍不見任何異樣,這才放心倒掉。

諾兒跑過來,抱住她空閑的那只手:“娘,諾兒餓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衛戧摸摸他發頂,微笑道:“好!”回身將空缽丟給王瑄,冷聲道:“能走就自己跟上來,不能走就擱這躺著吧。”

王瑄擡起右手接住金缽,長籲短嘆道:“真絕情!”輕松站起身跟上衛戧,伸手攬住她肩頭:“卿卿,你看你把我傷的如此嚴重,我孤身一人找過來,侍婢都沒帶一個,實在是多有不便……”

衛戧斜眼看他:“你又想怎麽著?”

王瑄理所當然道:“今晚就有勞夫人陪寢了!”

作者有話要說: 身為數字控的迷信家夥,無意間發現這幾天更新的字數都“44”,啊啊啊,我滴那顆玻璃心呀,它拔涼拔涼滴哇~~~~

☆、心口不一

衛戧微微瞇起斜看他的眼睛, 半晌, 輕描淡寫道:“既然不方便, 那你今天晚上就不要睡了,正好我家還缺個守門使。”

王瑄也不惱, 他粘著她:“人言嫁狗逐狗, 我是可以理解你盼嫁的心情, 但當著外人的面這樣說你夫君,我覺得不太妥帖。”

外人?眼下除了他們倆之外, 唯一會喘氣的就是諾兒了, 到底誰才是外人啊?

不過衛戧沒和王瑄爭這些, 因為他先前搭在她肩頭的手在與她跅弛不羈的鬥嘴時悄悄往下移了移, 看似行為不端的毛手毛腳,實則是在用指尖在她後背劃字——境魑。

衛戧停下腳步, 擡眼正視他。

王瑄擡起雙手輕環住她脖子, 仍是一派膩死人的油腔滑調:“卿卿總是這樣的心口不一,分開這麽久, 豈能不相思?看吧,今晚果真還是要陪~寢的。”

衛戧配合地幹笑兩聲,擡腳踩住他腳背,暗暗使勁碾轉:“放心, 既然是我有錯在先, 自必要承擔相應的承認,今晚會去給你換藥的。”

王瑄似乎不覺得痛,還是一臉雲淡風輕的笑:“吾兒幾時入眠?”

叫的還真順口!衛戧默默告訴自己要忍住, 深吸兩口氣:“亥五刻。”

王瑄念念有詞:“兩刻鐘足夠沐浴更衣的了!”接著獨斷專行道:“那就這樣,亥七刻,我在榻上等你!”

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但既然已經做出決定,衛戧也沒閑心跟他爭口舌,冷哼:“我會準時的。”

得到她的回覆,他反倒斂了笑,微微蹙起秀雅的眉峰:“戧歌?”

衛戧磨牙:“還有什麽要求?”

“感覺……有點疼呢!”

衛戧:“……”

從始至終,諾兒一直安靜的站在衛戧身側,冷眼旁觀他倆打情罵俏,原本澄澈的大眼睛,此刻晦暗不明。

回程途中,王瑄見諾兒對他總是白眼相待,他挑眉道:“吾兒似乎與我不怎麽親近呢?”

衛戧暗道:你都要掐死他了,轉個身的工夫,他就跟你親密無間,那他骨子得多輕,記性得多差?

王瑄自問自答:“初次見面,生疏也是在所難免的。”想了想,又道:“聽說給小孩子講故事,可以拉近彼此間距離,這樣吧,我也給你講個異聞。”

衛戧斜眼看王瑄,似乎這家夥一時不說話,舌頭就閑得難受!

衛戧不吱聲,諾兒懶得理他,於是王瑄兀自講起來。

七十五年前,魏武南征吳主,這樣的事件,書於青史,無非是不痛不癢的時局跌宕,朝代更疊;但在民間,卻是銘肌鏤骨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時年二十六歲的郁家郎君,在吳軍中任七品帳下右部督,魏武來襲,他不可能偷得安閑日子,自是要隨軍出征,翌年,那場戰爭以吳主惜敗歸降做結。

戰爭結束,郁部督卻沒有回來,同僚說他戰死沙場,但也有人言之鑿鑿的聲稱在異地見到逍遙自在的他,這條消息經郁家仇敵大肆宣傳,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最後,郁家被抄,郁部督柔弱的發妻和三個年幼的孩子流落街頭。

郁部督與發妻恩愛非常,他的離去讓發妻肝腸寸斷,恨不能隨他而去,可看看三個年幼的孩子,大的年僅十歲,小的還在繈褓中,郁妻只能擦幹淚水,咬牙硬挺。

一晃二十年,郁妻含辛茹苦,終於將三個孩子撫養成人,她自覺完成任務,瀉了那股韌勁,不支倒下,臨終前對守在病榻前的三個子女說,她深知自己夫君的為人,從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語,她的郁郎不會因謀取富貴安逸而拋妻棄子,假如他當真活著,那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會背井離鄉……

郁妻的遺願便是:假如郁部督尚在人間,那就找到他,然後把她的骨灰交給他,告訴他,她此生無愧於他;假如他早已戰死沙場,那也要找到他,把他的遺骨帶回故鄉,讓他落葉歸根,郁家的香火明明沒有斷,怎能讓他游離在外,做那孤魂野鬼……她與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

聽到這裏,衛戧斜睨王瑄:這是講給小孩子聽的故事?看吧,諾兒的表情果然不好了。

王瑄嘴角噙著微微的笑,意味不明的瞟了衛戧一眼,接著講下去。

卵翼之恩大於天,煎熬二十年的母親身後就這麽一個願望,當兒女怎能不替她完成!

但當時烽火連年,實在沒有條件,後來逐漸穩定了,他們兄妹也都上了年紀,不過始終不曾放棄。

有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的仇敵後來竟結成親家,對方更是把當年打探到的具體消息據實相告。

根據那些消息,郁家兄妹劃定出尋找範圍,可郁家長子從六十歲找到八十歲,還是沒有結果,後來,郁家長子最小的孫子見爺爺已是耄耋之年,還要出遠門,實在太辛苦,他便自告奮勇,替爺爺去找。

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給小孫子找到線索,他客死異鄉前,給爺爺捎回消息,到最後,郁部督八十四歲的長子,領著小孫子的兒子,循著小孫子的指引,不遠萬裏找過去,終於和父親見了面——最後的一面……

八十四歲的老人——大老遠出來找爹的兒子?衛戧錯愕的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王瑄。

王瑄看諾兒一眼,接著迎向衛戧視線,淡淡道:“所謂魑魅魍魎,實乃川澤山林中惑人傷命之鬼怪妖物也!”

衛戧沈默不語的看了王瑄半晌,最後低頭對上諾兒:“諾兒,你跟娘說過,你夫子叫什麽來著?”

諾兒松開衛戧的手,抱臂環胸,鼓著腮幫子道:“講得一點都不好聽,娘,諾兒討厭那個笑臉妖怪!”

故事講完,他們也到地方了。

在阿舍迎面撲來的同時,諾兒哼了一聲:“娘被表裏不一的壞妖怪迷住,不歡喜諾兒了,諾兒很傷心!”邊說邊噠噠跑遠。

王瑄先看看端著架勢,沖他呲牙咧嘴的阿舍,又看看緊隨其後,面容蒼老的姨婆,最後詫異的看向衛戧,但什麽也沒說。

衛戧慢慢蹲下來,伸手摟住阿舍的脖子,制住它。

姨婆見到王瑄,不解的問:“戧歌,這是?”

衛戧怕王瑄胡說八道,萬一他和姨婆這樣說:“我是諾兒他爹。”

姨婆再回他一句:“可我們諾兒是世子,他爹是瑯琊王。”

那樣可就麻煩了,所以衛戧搶在王瑄之前開口:“姨婆,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方才我不小心傷了他,你給他安排個房間,讓他好好修養。”

姨婆“哦”了一聲,然後便不再出聲,王瑄也沒多嘴,他臉色越來越蒼白,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形容。

姨婆最後將王瑄安排在廂房裏,衛戧看著他躺下,剛給他蓋完被子,就聽到勻細的呼吸聲——他睡得真快!

午飯時,衛戧費了好大勁都沒能叫醒他,姨婆說看得出他實在是累壞了,再加上太虛弱,叫不醒也正常,就讓他好好休息,等他自己醒過來,她再專門給他準備些補身子的。

晚飯時,還是沒能叫醒王瑄,都讓衛戧疑心,他會不會就這樣睡死過去。

回到小院後,諾兒就像其他爭寵失敗的任性小孩一樣,一直膩在芽珈懷裏,說什麽都不理她,叫衛戧無可奈何,而且照比平日,更是早早躺下入睡。

隨後芽珈和姨婆也都歇了。

不知怎的,衛戧直覺認為,不管王瑄現在是什麽狀態,既然他和她約定亥七刻,到那時,他絕對會醒過來,所以她不能失約,那即是說,此刻應該開始準備了——當然,不是準備沐浴更衣……

亥六刻,衛戧端著藥物棉布和溫水,臂彎上還掛著個大包裹,裏面裝著她拜托姨婆搞來的衣服,往王瑄房間走去。

等她站到門前,忽聞院外人聲鼎沸,這突如其來的大響動驚住她,可不等她上前探尋,上了栓的院門就被幾個大漢擡著小型攻城槌直接撞破。

衛戧看著攻城槌前端銹跡斑斑的鐵頭,嘴角抽了抽,心中暗道:你們這裏擅闖民居的方法還真夠簡單粗暴的!

門開了,院外的人一擁而入,不多時,烏壓壓的人群便將不太寬敞的小院擠得擠得滿滿當當,人手一支火把,沖天的火光照得小院內宛如白晝。

說真話,衛戧好久沒見過這麽多人紮堆行動,一時間感覺還挺新鮮的。

睡下沒多久的諾兒和姨婆也都被驚醒,披著衣服出來看情況。

衛戧看看王瑄仍然緊閉的房門,將手上端著的東西和包裹放到旁邊不會被踩到的地方,站直身,伸手握住腰側龍淵的劍柄,處亂不驚道:“半夜三更撞開我的院門,請問諸君有何貴幹?”

人群中傳來一聲有些耳熟的沈穩回話:“爾等擅闖禁地,此乃重罪,我等奉命前來拿人。”

一聽這話,諾兒拔腿沖過來,站到她身前,張開雙臂袒護她,高聲道:“那不關我娘親的事,是我聽人家說,那裏可以讓人忘記憂愁,我娘親回來後,一直悶悶不樂,我只是想讓她高興起來,就把她偷偷帶帶進去了,你們要抓就抓我好了!”

衛戧看著他小小的身子,短短的胳膊,再聽他這番話,心底五味雜陳。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會網開一面,來人冷絕道:“既然如此,就把這黃毛小兒一並帶走!”

見打頭陣那幾個著裝統一的官兵當真有上前捉拿諾兒的架勢,讓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世衛敏帶人來擒她的場景,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絕對不能被這群人給抓住,先拖延上一段時間,讓她想想對策……情況這樣危急,她卻莫名感覺心裏有底,拔劍出鞘,閃至諾兒身前:“再敢靠前一步試試!”

試試就試試,對方仗著人多勢眾,不把勢單力薄的他們放在眼裏,兩個身披鎧甲的中年男子越眾而出。

衛戧打算先制服一個,然後要挾其他人退出小院,可就在出手前生生停住,愕然出聲:“連叔叔,宋叔叔!”

這兩人赫然就是前來尋找她爹,跟著失去消息的長史連塗,司馬宋歸。

兩人聞聲也楞住:“你是何人?”

衛戧激動道:“我是衛戧啊!”

兩人相視一眼,接著不約而同道:“什麽圍墻,沒聽說過。”

衛戧詳細解釋:“我是衛戧,戧歌,我爹是護羌校尉衛毅。”

聽她解釋完,連塗嗤之以鼻道:“我家校尉大人一兒一女,兒子叫衛源,女兒叫衛敏,什麽時候又冒出個衛戧來了?”

衛戧一楞:他們不知道她?難道她爹在這之前都沒跟他們提到過她?轉念又想,此行的目的就是前來尋找她爹,如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於是她回以笑臉,柔聲笑道:“我常年在外,兩位叔叔不知道我也是正常的,等我和父親見了面,一切了然。”

不曾想連塗冷笑道:“眾所周知,我家校尉大人現在不在府中,想耍花招,也換個可信點的!”

見連塗再次逼近,衛戧厲聲道:“站住,既然家父不在,爾等又是奉誰之命行事?”

連塗也拔刀出鞘,看來是打算武力解決,他給出一句:“無可奉告!”接著便提刀劈過來。

來人是她爹左膀右臂,前世曾給過她許多幫助的良師益友,打的話怕刀劍無眼傷及無辜;如果不打,看他們這咄咄逼人的架勢,難道讓她坐以待斃?

衛戧閃身躲開一刀,揮劍搪住連塗又一輪進攻,正在這左右為難的檔口,忽聽身後“吱呀——”,整個小院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王瑄邁出房門,閑庭信步一般走到衛戧身側,伸手輕搭上她肩頭:“戧歌,不必做這無謂之爭,他們是來找我的,我跟他們走一趟便好。”

衛戧乘隙斜眼瞟過去,對上王瑄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的一雙眼,她心中一緊,明明是一樣的笑容,但她就是覺得今夜的他有些不同,令她生出不安來,她攏起眉心:“要走一起走!”

他輕笑一聲,無視近在咫尺的,連塗明晃晃的大刀,低頭抵上她額角,溫柔款款道:“你能這樣說,叫我很開心,但你要是隨我同去,那我們的兒子該怎麽辦呢?”

連塗見王瑄是個明事理的,主動撤了刀,當然,高手過招,一試便知——他是個偏文的長史官,對上衛戧,無異於雞蛋碰石頭!收刀回鞘道:“既然事主認罰,我等也便不為難無知稚子與老弱婦人了!”

衛戧掃了一眼連塗,偏頭望向諾兒,他正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惶恐不安的盯著她,她輕咬了一下嘴唇,視線從諾兒仰起的小臉轉回王瑄。

王瑄伸手安撫的握了一下衛戧執劍的手,娓娓道:“還不快快收起來,難不成你還想著大開殺戒?”

衛戧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廣袖之下除了白皙纖細的手臂外,再無它物——他的中衣被她撕碎,此刻僅穿著單薄的銀灰色錦袍,在這沁涼的冬夜裏,光是看著就讓人忍不住跟著打寒戰,何況他還是個病懨懨的單薄少年。

“稍等!”衛戧說著收劍回鞘,閃身去拎包裹,解開後拿出最上面的狐裘鬥篷,雙手提起一抖,展開後給王瑄披上,並自然而然的替他系好領口的衣帶。

他在她頭上歡愉的笑出聲來:“如此看來,也算我不虛此一行!”

聽完這話,再看系得好好的衣帶,是解也不是,不解還不甘心,她懊惱的擡頭瞪了王瑄一眼。

他笑容燦爛,又要來握她的手,她自是要躲開,卻快不過他。

就在他捉住她的一瞬,手法奇巧的將一塊絲帕塞進她袖口。

衛戧不由得一怔,王瑄低下頭來,唇輕輕落在她額頭上,用極致溫柔的嗓音與她道別:“保重!”

☆、行屍走肉

之前那莫名的不安, 在經過這兩個字的刺激引導後, 逐漸發酵出不詳的預感, 隨著他不覆溫暖的唇離開她額頭,她擡起眼簾, 對上他有些模糊的眸光。

他燦爛的笑容轉為安撫的微笑, 慢慢放開她的手。

她想也不想, 反手回握住他手。

“就這樣舍不得我?”口吻一如既往的輕佻。

她如此忐忑,他居然還有心情戲謔她, 果然是個沒心沒肺的渾蛋, 她收攏手指, 將他的手攥得緊緊的:“算了, 我和你一起去!”

被她刻意施加蠻力對待,他卻好像並不覺得疼:“你也走了, 兒子和妹妹該怎麽辦呢?”

“姨婆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他低下頭來, 與她額頭抵額頭,似笑非笑:“那就一起吧!”不等她開口, 又慢條斯理的補充道:“他們是來抓我的,牢房只備了一間,你若非要跟去,也只能和我關在一起了。”邊說邊擡起另一只手輕握住她的手腕:“在那種地方, 很容易令人喪失理智, 指不定會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你還這麽小,當真不怕麽?”握著她腕部的手緊貼著之前塞在她袖子裏的絲帕, 手指以旁人不可見的細微動作輕點了三下。

衛戧宛如羽扇般的長睫毛微微顫了顫,最後一把甩開他的手,豁然轉身背對他:“沒句正經的,隨你便吧!”

王瑄沒再與她繼續言語廝磨,他沈穩的腳步聲混在雜亂的撤離聲中,漸至縹緲,等衛戧回頭看過去,燈火闌珊處,已不見他單薄身影,那些擠成一片的官兵,也如退潮般湧出院門,片刻工夫,小院便徹底安靜下來了。

衛戧站在原地,怔怔看著被撞開的院門好一會兒,擡手捂住胸口,喃喃道:“有點疼……”

“都這麽晚了,戧歌早點休息吧!”姨婆打著哈欠招呼道。

眾目睽睽之下,她跟一個陌生男子不但突破授受不親的底線,更甚至做出交頸野鴛鴦的舉動,恪守三從四德的姨婆非但教訓她幾句,反倒迫不及待的想去睡覺?

衛戧循聲看過去,發現姨婆和諾兒都是一副懨懨欲睡的形容,芽珈更是從始至終都沒出現過,她機械的點點頭:“是啊,都這麽晚了。”

回到房間,芽珈還在榻上熟睡,諾兒爬上榻挨著芽珈躺好,閉上眼睛就睡過去。

守在榻前看了他們一會兒,伸手攥住藏著絲帕的袖子,起身就往外走,途經姨婆所在的外間,聽她沙啞道:“還不睡?”

“剛剛想起把藥忘在客房門外,我去拿回來。”衛戧從容應道。

“快去快回!”姨婆說出這句話,便再沒動靜了。

“嗯!”大踏步走出房門,直奔客房而去。

這院子裏沒外人,東西自然好好的堆在客房門旁,衛戧去端起來,卻沒有回房間,而是推開客房的門走進去。

落地燈臺上高高聳著三支點燃的白燭,旁邊的書案上放著境魑的金缽,經晃動的燭光一耀,缽沿上類似符咒的花紋好似流水般閃出粼粼波光。

衛戧走上前來,放下手中東西,近看才發現,裏面還蓄著半缽水,只是顏色似乎有些異常,她順手捏起放在一邊的白瓷藥瓶探進水中,確定這水裏混著血色。

心中一緊,豎耳聆聽,沒有腳步聲,她放下藥瓶摸出袖中絲帕,不等展開便發現斑斑血點——竟是血書!

上面大致是三點內容:

其一,境魑可信;

其二,這幾天她的行動不會太受拘束,她應抓緊時機尋找她爹以及相關人員,等待接應;

其三,他日再見,如果他有出格舉動,就用他之前教過她的方法殺了他。

最後還提醒她,看完之後燒掉它。

白色的絲帕,紅色的血跡,在跳躍的燭光下,似施了咒術的符,攝住她心魂,令她臉上血色一寸寸褪盡。

木屐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啪嗒,啪嗒——”,在這寂靜的夜,分外深刻,將她驚醒,忙舉起絲帕靠近燭火,絲帕很大,好在輕薄,在木屐的脆響停在門口時,絲帕燒盡。

吱呀一聲,端起燭臺的姨婆推門而入:“戧歌,不回去睡覺,跑這裏幹什麽?”

衛戧看著姨婆腳上的木屐,聽著她啪嗒、啪嗒走過來,隨口扯道:“我見屋裏還有燭光,就進來看看。”邊說邊思考怎麽解釋燒絲帕留下的異味。

但姨婆似乎沒聞到,徑自來到書案前,與她隔案對立:“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折騰,都不嫌累!”

衛戧習慣性的低頭聽訓,目光無意間掃過案上金缽,發現缽中的水如鏡子一般,清晰的映出姨婆的倒影——她看得見摸得著的姨婆,在水面上,竟是一個木偶!

視線從水面滑過,移到姨婆佝僂的身體,緩緩向上,最後對上烙印在她記憶深處的,姨婆那蒼老憔悴的面容,定定看了半晌,突然苦笑起來,腦子裏回想起王瑄的話:“其實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是假的,卻一而再的被這種漏洞百出的小伎倆困住……”

“不趕快去歇息,擱這傻笑什麽?”姨婆出聲詢問。

衛戧仰頭看向房梁,默了片刻,長出一口氣,再對上姨婆時,神色已恢覆平靜,輕啟朱唇:“姨婆,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想問你個問題,卻一直不敢開口。”

姨婆順著她的話問:“什麽?”

“你的夫君和兒子隨我父親上戰場,卻沒能回來,後來,就連獨孫也因我而亡。”嘆息一聲:“姨婆,你可曾怨過我父女二人?”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沒有答案,到了木偶這裏,自然不能給出個所以然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提它作甚,你趕緊給我睡覺去!”它在顧左右而言他。

衛戧乖順的點頭:“馬上就來。”順勢端起金缽轉身吹熄蠟燭,跟在舉著燭臺的姨婆身後走出客房。

回到房間,放下金缽,撩開床幃,看了一眼諾兒和芽珈,他們仍像她離開之前一樣,沈沈的睡著。

衛戧將床幃挽到掛鉤上,將燈臺移到床邊,端來金缽放到床上,將諾兒的小手牽到金缽上面,果然,水面上映出一只木雕的小手,芽珈也是如此。

抽出龍淵劍閉著眼睛就要斬下去,卻聽到諾兒突然出聲:“娘,不走,要抱抱!”她住劍睜眼,這個木偶,它還會夢囈的!

不管怎樣,看著這一大一小並排躺著兩個永遠都不可能長大的孩子,他們是如此的生動,叫她如何下得去手,想了想,果斷放棄——萬一打草驚蛇,可就得不償失了。

將燈臺挪回去,放下床幃,冷靜盤算,之前對方人太多,硬拼不是明智之舉,今晚月黑風高,適合作奸犯科,去打探一下王瑄此刻被帶到哪裏去了,順便劫個獄——對付幾個獄卒可比對付上百個身強力壯的官兵容易多了!

剛剛邁出被撞爛的院門的衛戧隱約聽到“叮鈴,叮鈴——”,仔細辨認,是境魑的鈴鐺聲。

雖然他有那麽多可疑之處,但王瑄說他可信,此刻聽到他的鈴聲,便讓衛戧倍感親切,循聲追過去,跑了大約一刻鐘後,在一處夯土臺前見到那個背著大竹笈的細高身影,黑燈瞎火,他還戴著幕離,看著就覺得瘆的慌。

她問:“你怎麽在這?”

他答“我在這裏等你!”

她重覆王瑄說過的話:“所謂魑魅魍魎,實乃川澤山林中惑人傷命之鬼怪妖物也!”

他坦然點頭:“早在七十五年之前,我已死於非命,如今不過是築境豢養的一條狗,在他劃定的圈子內,找出合適的人類,然後替他把他們叼回來。”

衛戧一邊消化著他給出的消息,一邊挑眉:“築境?”

他笑了一聲:“如果我沒猜錯,這幾日,他應該叫‘諾兒’。”

衛戧僵住:“喏——兒……怎麽會?”

幕離晃動,他在點頭:“這是他喜歡的游戲,每次遇到心思覆雜的就會出來陪他們玩上一場,既然你是他親自迎進來的,所以這幾天,他應該是你的‘諾兒’!不過,每場游戲最長都不會超過七天時間。”

衛戧疑道:“七天?”

境魑知無不言:“七天之內,要麽沈溺在他為他們編制的美夢中無法自拔,要麽看破紅塵自戕身亡,或者幹脆像我這樣,成為無法掙脫的行屍走肉。”頓了頓,補充道:“所以,你的未婚夫不顧眾人阻攔,在你還清醒的時候硬闖進來了。”

這個“未婚夫”,除了王瑄之外還能有誰呢?

衛戧按住感覺不適的心口:“那個時候是你故意露出破綻把我們引過來的吧?”

☆、自作聰明

他言無不盡:“築境喜歡收集聰明人, 連如此淺顯的小把戲都看不透的家夥, 不可能入了他的眼。”

她皮笑肉不笑:“也就是說, 看似我等棋高一著拆穿你的詭計,實則不過是自作聰明咬上你的吊鉤。”

他不以為然:“女郎從未曾信任過我, 何談咬鉤?所謂兵不厭詐, 女郎尋父心切, 又見我有移形換位之術,不過將計就計罷了!”

她想起初入山林遭遇的那些身姿妖嬈, 面容猙獰的軟皮蛇:“那妖物也是由你差使, 前來詐我們的把戲, 事敗之後, 你怕它們口風不嚴出賣你,所以顧不上自己的舉動在我等看來有多突兀, 迫不及待跳出來將它們打回原型?”

境魑沈默片刻才開口:“它們的確是奉命而來, 負責甄別諸君是‘居民’還是‘勞力’,但我並沒有將山中生靈化作人形的本事, 至於將它們打回原形……”輕嘆一聲:“不管是人還是物,一旦生出不切實際的祈望,就容易落入陷阱,它們幻想成為主宰同類性命的人類, 最後卻變成人不人, 妖不妖的異類,舉凡出來做事的,換作人類的說法, 就是有家有口的——有羈絆的才更容易掌控,一旦事敗,它們往往會自決以保至親,可萬一它們做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事,那窩中嗷嗷待哺的幼兒稚子,要麽活活餓死,要麽被送到天敵那裏生吞活剝,讓大家圍觀那血淋漓的場景,知道犯蠢的下場。”

衛戧靜靜的盯著境魑,可他戴著幕離,看不到表情:“既然背叛的後果如此嚴重,那你之前引我等入套,而今又據實相告,這算什麽?”

他淡淡道:“自是有利可圖。”

衛戧挑眉:“嗯?”

他繼續解惑:“你的未婚夫和我談了一筆交易,我助他行事,他替我完成心願。”

衛戧看著他身後的竹笈,腦子裏靈光一閃,但到最後,也只是輕聲問了句:“什麽心願?”

他輕描淡寫的回了四個字:“落葉歸根。”

他和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孫……當真是一家人!

因有王瑄的血書在前,衛戧已從心底信他,只是因為有些事情還不太清晰,才多此一舉的問上一問,她邁步來到他身前:“王十一郎被家父部下帶走,想必你知道他們把他帶去了哪裏,既然你現在站在我們這邊,那就先帶我去把他救出來。”

他直截了當:“恕難從命。”

衛戧面色一沈:“不能‘從命’,你來此作甚?”

他娓娓而談:“你進入這水月鏡花之境已經四天,照築境的耐性,你還剩三天,時間實不寬裕,而你又必須在這迷宮似的城池裏找到你父親並帶他離開,故而實在不宜節外生枝。”

衛戧側目:“你是在勸我不要多管閑事?”

他點頭:“是。”

衛戧冷笑一聲:“他為救我而來,而我卻要置他於險境中而不顧,‘真君’覺得我就那麽像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她雲淡風輕道:“爾等既然知道諾兒的存在,就該明白,我這條爛命也是偏得的,家父的生身之恩,我曾盡數還報於他,且達成他光宗耀祖的心願,到頭來卻被他繼室和長女欺騙利用,最後甚至命喪他長女之手……然則,王家十一郎如此待我,我又豈能對他的安危置之不理?”

境魑又沈默了一會兒,大約是在審視她的表情:“原來如此……”停頓良久才續道:“但正是因為你未婚夫刻意吸引走築境的註意力,才讓築境放在你身上的興致轉淡,為你贏得三天時間,也就是說,你未婚夫用自身把你替換了出來,你若執意要去救他,只會觸怒築境,在他的地盤上,以你二人之力,對上境內地面上萬‘居民’,地下十萬‘勞力’,我不認為你們有成功脫身的可能性,而你一意孤行,最後怕只能是辜負他一片心意了。”

聽著境魑的話,聯想起王瑄之前強調的“亥七刻”,在當時看來,是在約她,如今一想,實則是在約築境,容留出的兩刻鐘,也不是給她“沐浴更衣”的,而是讓築境從木偶身上脫離去調人前來拿他。

怔怔的擡手捂住心口——那裏跳得有些異常……

“那個築境,打算用一個美夢困住我,又為什麽要用那麽強硬的手段對付王瑄?”她思緒還在飄,漫不經心的問道。

“因為你心中之物很容易辦到,而他卻不行!”他含糊其辭的回道。

權衡利弊後,衛戧又問起來:“何謂‘居民’,何謂‘勞力’?”

“如果你留下來,就是‘居民’,只需在此好好生活下去便可;而當初瑯琊王的侍衛要是跟著蛇妖走了,就會淪為‘勞力’,沒日沒夜的修繕舊城,建造新殿。”

“那家父是居民還是勞力?”

“你說令尊部下帶人捉拿你未婚夫,那他們便不是‘勞力’,身為他們長官的令尊自然也不可能是‘勞力’。”

衛戧緩了口氣:“如此說來,家父應該也在這座城池中,你和王瑄很容易便找到我,那麽找他也不會太難吧?”

境魑搖頭:“我只負責從外面挑選合適的人,然後再將其引入此境,境內的事情,便不是我能插手的了,能這樣輕松找到你,是因為你尚未迷失心智,而且真要算起來,其實並不是我找到你,而應該是你記得我的鈴鐺聲,主動循聲找到我才對,至於你未婚夫是怎麽找到你的,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衛戧突然想到:“你在這裏用鈴鐺引我出來,又把此間玄機告知於我,做的這樣明目張膽,難道不怕被築境察覺?”

境魑擡手指向頭頂隨風擺蕩的白紗燈籠,還有夯土臺上飛檐下叮鐺脆響的檐鈴:“這裏亦是此境禁地,尋常‘居民’不會靠近,而為‘居民’特制的偶人一旦靠近這裏,便會現出原型,至於築境本尊,他已將你視作囊中物,早就放松警惕,再者今晚他擒住你未婚夫,定會親自看守研究,也便無暇理會這邊情況了。”

衛戧擡頭看著白紗燈籠,上面畫著符咒,視線隨著燈籠起伏游轉,半晌,輕道:“也就是說,王瑄他自己作餌,拖住築境,讓我可以放心大膽的行動,其實他完全可以順水推舟的由我繼續當這個餌,而他去找家父……”

境魑十分明顯的搖起頭來:“如果有辦法,我想他的確會這麽做,但現實卻是,他並不十分了解令尊,短時間內沒辦法判斷出究竟是什麽樣的心魔將令尊饜服,最關鍵的是,他趕往某地去處理一件攸關性命的大事,半途中卻接到你失蹤的消息,不顧神疲體倦的現狀,馬不停蹄趕過來,又在了解到你的情況後,硬闖到對他這種特殊的身體狀況來說十分不利的妖邪之地,在此之前,他就出現肢體麻木,喪失知覺的情況,想必現在已經虛弱到連清醒過來都是很吃力的境地了,更別提代你尋父,所以他去當餌,同時安排我進來輔助你。”

衛戧想起之前她踩住他,他卻雲淡風輕的對著她笑,原來那並不是在裝傻充楞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