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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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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氣她,而是他當真沒有察覺……

“可據你之前所言,你對尋找家父這件事,似乎也是無計可施的,難道真要在三天時間內,從上萬人之中,一個個的找過去?”

境魑繼續搖頭:“也並非毫無對策,他既然是你父親,想必你對他還是有些了解的,只要你告訴我他的心魔是什麽,我就能幫你推演出他的大概位置,那樣找起來就容易多了。”

她爹的心魔是什麽?

除了追名逐利,光前裕後,還能有什麽呢!

她將自己的推斷說出來,卻被境魑一口否定:“如果是這樣,那他應該一門心思趕去平亂立功,而不是被輕易饜服。”

衛戧又發現疑點:“你之前說過,七天之後有可能出現三種結局,又是如何斷定家父一定是被饜服了?”

“因為近二十年,築境未出現過一例失敗,而我近來也沒發現新添的‘同類’。”

衛戧沈吟片刻:“一般的小戶人家,是六到八人,而大戶,加上仆役,上百人也是常見的,如此算來,萬人的城池,其實也就幾百戶而已,打聽一下哪裏有新人來,應該不是難事。”

“對於正常的城池來說,這個方法可行,但你不要忘了,這裏是築境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建造的城池,所以這裏沒有上百人的大戶人家,統統都是獨門獨院的小家小戶,就像你現在住著的院子,在現實中,應該是個院中院,但到了這裏,就是單獨的院落,你翻上墻頭看到的景物,也統統都是你記憶中希望看到的景物,而住在你隔壁的如果是個清醒的人,他也爬上墻看你現在住的院子,看到的也會是另外一番景致。”

“那我把隔壁的人請到我的院子,他看到的會是什麽?”

☆、愚不可及

境魑不答反問:“你挾持兩個人質, 分開關押就會風平浪靜, 一旦讓他們碰面, 弄不好就會掀起驚濤駭浪,試問, 你會讓這兩個人質比鄰而居麽?”

衛戧平靜道:“事無絕對, 總有例外, 萬一呢?”

境魑輕笑一聲:“築境他用了上百年的時間來構建這座城,自是算無遺策。”

衛戧不以為然:“但到底還是讓王瑄找到了我。”

境魑想了想:“端的如此, 就看誰的執念更深罷!”

衛戧垂下睫毛, 遮住眼中起伏, 縹緲道:“三界虛妄, 唯一心作——”莫名笑了一下:“也就是說,假如我不如他人陷得深, 那麽我的出現, 就會成為裝飾他人夢境的一個臆造品……”思路一轉,又想到一個可能性, 她擡眼看向境魑:“那我怎麽才能確定,在這詭異的幻境中,王瑄是真實存在的?”幹笑兩聲:“全是假話或全是真話,反倒容易招人懷疑, 但真真假假摻在一起, 卻能令人輕易信服,或許正是因為我心底渴望著在陷入危急時,有一個強大的人憑空出現, 伸手拉我一把,所以你們把‘王瑄’送來了,叫我如何相信,王瑄他不是‘算無遺策’的築境為我設下的套中套?”

在經歷過刻骨銘心的背叛,又遭遇這匪夷所思的幻境,她怎麽可能不多疑?

境魑探手入懷摸出一個錦囊遞給衛戧。

衛戧接過錦囊打開來,裏面裝著一條發帶,看著很是眼熟。

境魑一板一眼道:“六月十五亥七刻,石陣中桃樹下。”

衛戧:“嗯?”

境魑又道:“你未婚夫說,如果你在聽完我說的話之後生出懷疑,就把這個轉交給你,並將他拾到它的時間和地點一並告知於你!”

衛戧抽出發帶,收攏手指攥住,會心一笑:她自覺一把年紀,卻在那晚酒後無狀,恣意輕薄了人家俏生生的青蔥少年郎,最後自是落荒而逃,翌日也只顧得懊悔,對於遺失一條發帶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轉身就給忘得一幹二凈,假如王瑄是假的,他們又怎麽會拿出這條發帶來呢?

既然已經了解目前處境,當務之急就是找到她爹,王瑄給她爭取了三天時間,她將其中兩天半分給她爹,而最後那半天,肯定是要留給王瑄的。

但她和她爹相處的時間,前世今生加起來也沒多少,何談了解?

靜下心來想一想,或許她潛意識中就排斥去了解用她生母的財富和人脈重振衛家門庭,卻將她生母以命換命遺下的她們姐妹二人丟在師父那裏十幾年不理不睬的父親。

束手無策,也只能先試試看瞎貓碰死耗子的辦法,或許碰著碰著也就碰到了,就算碰不到正主,也能碰出一點頭緒來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看‘諾兒’和‘姨婆’他們睡得死沈,沒有起身的意思,衛戧套上境魑給她準備的破僧衣,戴上鬥笠,將自己扮做一個帶發的苦行僧,端上盛著血水的金缽走出小院,與候在院外的境魑匯合。

境魑說,築境十分博愛,三教九流均有收攬,所以突然出現一個端著金缽挨家挨戶化緣的苦行僧也沒什麽好奇怪的——興許又是築境養得哪條夠叼回來的半成品也說不定,只要遮掩住她原本的氣息,沒人會對她可疑的行徑多問一句。

衛戧就這樣端著僅剩淺淺一層血水的金缽敲開這條街第一戶的房門。

前來開門的是個七八歲的男孩,長得乖巧伶俐討人喜歡,蹦蹦跳跳十分活潑,但衛戧從金缽的倒影裏看出,這個孩子和她的諾兒一樣,是個木偶。

“我娘在做飯,我姐姐在縫嫁衣,我爹在後院劈柴,你要找誰?”木偶脆生生的問道。

衛戧將視線從水面中刻板的木偶身上移回到眼前生動的男孩笑臉:“小僧前來拜訪令尊。”

“令尊?”木偶皺眉搔頭想了想:“哦,你要找我爹啊,等一會兒啊!”噠噠跑開:“爹,爹,有人找你!”

他的喊聲先後喚來了中年婦人和年輕少女,衛戧從倒影裏看出,她們倆同樣都是木偶。

直到挽著袖子的中年漢子走出來,衛戧才確定,這個院子裏被困住的是這個男人,但這個男人不是她爹,最後她化得一把五銖錢,退出了他的夢。

等她出門後,境魑走過來,看著她手中的五銖錢,與她娓娓講述:這個男人在家鄉是個聲名遠播的義士,但最後卻遭到女兒的青梅竹馬攻訐,說他是個欺世盜名的自私小人,最後他被境魑引入幻境。

原來這義士出身貧寒,年輕時偶然從匪徒手中救下去寺廟還願卻被劫持的士族女郎,女郎感激並愛慕上這個救她一命的英雄,打算以身相許,但因門戶之差遭到家裏激烈反對,鬧到最後,女郎以性命相逼,迫使她的英雄帶她私奔。

十幾年後,洗盡鉛華的女郎,為義士生下一兒一女,雖勤儉持家,但義士總把家中糧食財物拿出去接濟別人,他們自家反倒入不敷出,好在她和女兒心靈手巧,靠縫縫補補也能湊合著過日子。

那年,義士用船載著兒子和同村的幾個小孩乘船去學堂,不想走到河中央卻翻了船,義士繞過近在咫尺,拼命朝他伸出雙手的兒子,救起了別人家的孩子,後來打撈出的兒子遺體,還維持著雙手前伸的姿勢。

同年,戰場上救他一命的故交逝去,臨終將妻兒托付給義士,義士二話不說,將故交遺孀和獨子接回家來,並交待剛剛經歷喪子之痛的發妻好生服侍。

翌年,就在女兒即將和青梅竹馬成親前夕,義士故交的獨子被診斷出患上肺癆,義士希望能給故交留個後,生生退掉女兒大好姻緣,以下跪的方式迫使女兒嫁給故交的獨子,半年後,故交的獨子去世,又過了幾個月,女兒產下遺腹子,而這個遺腹子卻在兩周歲的時候,因義士抱著他上街,卻在途中發現一輛失控的馬車即將撞上一個老叟,義士放下孩子去救老叟,結果老叟救下來,受驚的馬匹調轉方向,沖向不知躲避的孩子。

後來,義士的女兒瘋了,他發妻帶著瘋了的女兒跳進了他兒子溺死的那條河……

衛戧安靜的聽完之後,和那義士的女兒一比,她似乎還算幸運的呢!

敲開第二戶的門,裏面走出一位六十來歲的清臒老者,衛戧從缽中倒影分辨出,這也是一個木偶。

隨後見到正主,也是個老者,生著一副富態和善的模樣。

化到兩個金錁子後,衛戧退了出來。

境魑又來解釋,這兩個老者年輕時是同窗,後來生出罅隙,在朝堂上更是互不相讓,一個主張變法,一個死守舊規,鬥了三四十年,期間大起大落,後來變法的被守舊的搞成眾矢之的,那都不算完,還要再接再厲,將變法的折騰到妻離子散,無家可歸,最後主張變法的老者在被罷黜,他背著鋪蓋卷和守舊的老者當年送他的一卷帛書回返故裏,卻因抑郁成疾,在距家鄉不足百裏的地方倒下。

出乎境魑意料的是,這守舊的老者在接到看似恨不能把對方挫骨揚灰的勁敵的死訊後,竟當場嘔出一口血,接著大病三個月,之後主動辭官。

再然後,守舊的老者就被境魑誆到這裏來了。

這兩人的爭鬥,衛戧早就聽說過,但沒想到那個失蹤的守舊者居然在這。

不過默默聽完後,衛戧莫名想起了她師父和北叟。

敲開的第三戶人家,出來開門的是個年紀和她爹差不多的男人,衛戧通過金缽裏的血水確認過,這是個人。

當然,這個男人守著的也是個木偶——從表面看來,是個身體佝僂,頭發花白,喘個氣都困難的老婦人。

衛戧確定這裏除他兩個外再沒別人,接過男人布施的玉珠,退了出來。

這戶人家的故事更簡單,那老婦人曾經也是官家女郎,但她爹在對局勢的判斷上出現錯誤,站錯陣營被抄家,時年僅十五歲的老婦人成了營妓,二十歲時,她愛上了一個軍官,並生下一個兒子,但軍官顧慮前程,並不承認這個兒子。

老婦人也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怕兒子將來受人恥笑,抱著兒子逃了出去,到無人認識的邊遠小城住下來,靠做各種粗活累活艱難度日,結果兒子十歲那年染上惡疾,她求救無門,沒辦法重操舊業,籌錢給兒子治病,沒想到被兒子撞見,而鄰家們毫不避諱的議論也讓兒子認定自己的母親是個下賤的女人。

後來軍官傷了命~根,家中妻妾只給他生了三個女兒,軍官便想到了這個兒子,而當時老婦人和兒子在那個小城裏已經沒辦法生活下去,母子倆又開始流離,也是巧,流離途中竟路過軍官駐地,兩人重逢後,軍官留下了兒子,給了老婦人一筆錢,勸她為了兒子著想,有多遠走多遠。

老婦人思來想去,為了兒子的前途,咬牙離開。

她沒從軍官這裏拿走一枚五銖錢,但軍官回頭卻對本就對她心存不滿的兒子說,他母親當初拿腹中骨肉做要挾,軍官因為沒滿足她的條件,她就帶孩子跑了,現在又覺得養的辛苦,所以回來跟軍官要一大筆錢,然後把兒子賣了……

多年後,長大成人的兒子建功立業,名震一方,老婦人卻因生養兒子而落下一身毛病,連給人縫縫補補都做不到,她自知命不久矣,唯一的心願就是再見兒子一面,於是端著破碗一路要飯找上門來。

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老婦人來到兒子家門外,但兒子卻避而不見,老婦人邊拍門板,邊哭喊:“大將軍,你就出來見見老婦人,就一眼……”怕損及兒子顏面,始終不敢喊出心中最想說的話——兒啊,娘來看你了!

翌日,門子開門一看,老婦人僵硬的側靠在門板上,手還保持著拍門姿勢,死不瞑目。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軍官臨終前向兒子坦露實情並懺悔。

又過了兩年,兒子戰敗後又遭遇眾叛親離,他在怨憤過後,想的最多的卻是那個雨夜在他門外苦苦哀求的母親。

流放途中,被境魑誆進這幻境,見到幻化成老婦人的木偶,一面便徹底饜服。

境魑總結道:“你是旁觀者,所以他們的行為在你看來愚不可及,但身為當事人的他們,因深陷其中,在當時是如論如何也不能看透的。”

衛戧安靜的聽完後,自嘲的笑了笑:“大家同是心中有愧人,一樣的愚不可及,誰能看不起誰呢?”

因為不知道如何解脫,所以樂於自欺欺人!

從早到晚,一共進了一百六十九家,見識人生百態,世事無常,不過住在這裏的人,心境都十分平和,一整天下來,衛戧雖沒找到爹,但收入可觀,只是對著這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化緣”得來金銀珠寶,衛戧除了唉聲嘆氣,再沒別的情緒。

“姨婆”對於她的晚歸機械的責怪幾句也便完了,而“諾兒”和“芽珈”,早就歇下了。

第二天又走了一上午,還是一無所獲。

吃午飯時,衛戧甚至猜測他爹的心魔或許是因為沒趁著年輕,和虞姜再生幾個厲害的兒子出來繼承家業,所以倍感遺憾,現在正做夢生兒子呢!

聽完衛戧的話,不用吃飯的境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過去,思來想去,境魑小聲道:“當然,如果你實在想不出令尊的心魔,還有另一個辦法。”

衛戧挑眉:“什麽辦法?”

境魑從背著的竹笈裏掏出那條少女手腕粗的軟皮蛇:“這個。”

☆、得寸進尺

“這種東西, 不是應該讓它從哪兒來, 再回哪兒去麽, 為何要隨身攜帶?”問完一想,境魑這麽人不人鬼不鬼的活過七十來年, 就算慢慢養成某種特殊癖好也是正常的——漫長歲月, 總得有個消磨時間的興趣, 日子才不會那麽難熬呀!

對上衛戧斜著瞟過來的目光,境魑沈穩道:“自是有利可圖。”

衛戧想了想, 把上午“化緣”得來的財寶一股腦掏出來, 統統堆在境魑面前:“這些我不需要, 你拿去吧!”

一陣沈默後, 才聽到境魑清冷笑聲:“我也不需要了。”將財寶推回給衛戧,空出地方給軟皮蛇:“有點冒險, 你敢不敢嘗試?”

衛戧看著這條被禍禍得懨懨的軟皮蛇:“既然你有辦法, 緣何不早些拿出來,反倒讓我們平白損失一天半時間?”

境魑:“因為只有五成把握, 搞不好人沒找到,還把你的性命搭進去。”頓了頓又道:“那樣的後果,我承擔不起。”

是她將焦慮掛在臉上,讓他看不過眼, 才祭出這危險招數, 其實本質上,她也算是個賭徒吧——只要有辦法,就絕對會去嘗試!

“該怎麽做?”衛戧平靜問道。

境魑伸手提住蛇頸:“舉凡能在同伴中越眾而出的, 定是有些非凡本事,而這條小蛇能成為頭目,便是因其有通過鮮血分辨血親的本事。”

衛戧恍悟:“就像我的噬渡可以通過氣味找到我,而這條蛇則可以通過血緣找到家父。”擡胳膊擼袖子,突然想起:“如若它助我尋父,理當算是背叛境魑,可你那時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才要將它打回原形,現在它會乖乖就範?”

境魑道:“我已替它解除後顧之憂。”

聽他這樣說,衛戧拔出龍淵劍就往手腕上劃去:“事不宜遲,找到家父要緊。”

卻被境魑攔住:“慢著。”

衛戧挑眉:“怎麽?”

“這把劍能夠斬妖辟邪,所以被你刺了一劍後,它的傷口至今不曾愈合,我也試過很多辦法,可你也看到了,它現在虛弱成這樣,能力大不如前,勢必要吸取更多的血液,卻無法保證一定能找到令尊。”

已決定要賭的衛戧不以為意道:“無妨,我血多,不是還有五成把握麽!”

境魑將其中利害與她逐一講明:“但你要知道,令尊入幻境已經許多時日,他未必能認出你來,如果你找到他,而他又不肯跟你走,萬一再出個什麽差池,你失血過多太虛弱,又以一敵眾……”

衛戧輕聲一笑:“這點你大可放心,家中尚有親人盼我團圓,險地也有恩人等我營救,我命雖爛,卻由不得我造次,見勢不妙,我會懂得取舍的。”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糾結的,他二人一拍即合,當然,也沒必要拿劍割腕,淌得到處都是反而浪費,境魑提著蛇頸湊過來,衛戧把手腕貼上它吻部,它就像餓極的小嬰兒終於逮到飽漲的乳~房,一口叼住猛吸起來。

都吃到肚子明顯鼓起來,境魑見它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果斷出手,迫它松口:“你還打算把她整個人都給吞了不成?吃飽就去幹活!”一手提著蛇頸,一手遞給衛戧一條幹凈的白布條。

衛戧接過布條包住傷口,斜睨軟皮蛇:“我傷你身,你飲我血,也算兩清了,家父之事就拜托了!”

不管是老天擡愛還是軟皮蛇趕勁,反正五成好運被衛戧撞上,當看到門內溫文淺笑著的親爹,直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親切,接著又聽她爹說道:“原來是位小師傅。”當真認不出她來了?低頭看看這身偽裝,別說和她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的爹,就算把她親手帶大天天都見的姨婆,也未必認得出她來,於是她試探道:“小僧法名戧歌。”

聽她報出名字,她爹表情不變,附和道:“戧歌師父。”果然不認得她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反正還有時間,先混進去搞明白她爹病根在哪,才好對癥下藥,思及此,衛戧端起金缽裝模作樣:“小僧偶經此地,想在貴府借宿一晚。”

她爹擡頭看看距離西山還老遠的太陽,挑眉道:“借宿?”嘴角還噙著一絲笑。

雖說這借口爛上新高度,但看得出她爹心態夠平和,不會關門放狗,想了想,還是補上一句:“方便的話還想討口齋飯吃。”

“阿毅,可是有客至?”恰似珠落玉盤的一把好嗓子,徐緩問道。

“是位小師傅,想在家裏借住一宿。”他爹坦然應道。

“左鄰右舍皆是富足人家,小師傅卻單單停在我們門外,這便是緣分,你竟把他堵在那裏,是何道理?”便見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子,頭上梳著高高的髻,身上穿著繁覆的裙,顧盼皆風情,舉止自威儀,真真的風華絕代,她挺著隆起的小腹,步調雍容的走過來。

衛戧謹記自己此刻是個和尚,雖說是昨兒個才“出家”的,半吊子水平都夠不上,但也懂得遇到女菩薩,不能當著人家夫君的面,明目張膽細細打量——搞不好會被揍的,雖然她爹打不過她,但完全可以把她關在門外,不準她進去踩盤子。

所以,一眼掃過後,衛戧的視線停在華美精致的不像人類的女子雲鬢間簪著的朱槿上,那艷麗的紅刺的她眼圈發澀,趕忙垂下眼簾作掩護。

她爹聽了女子的話,立刻對自己的失禮行為做出反省,並熱情的將她迎進門。

境魑說,築境設計的民居,規格統一,縱橫排列,整座城池井然有序,只是每位“居民”心目中的家不盡相同,所以院內的景致,便由他們自己去“設計”了。

衛戧邁進來,便見庭院裏到處都是灼灼盛開的朱槿,明明這樣寒冷——可見她爹不只是有病那麽簡單,他簡直就是中毒不淺!

院門在身後關起,隔絕出一方她爹夢寐以求的小天地。

這裏只有他和他心中的她,那女子一看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又挺著個肚子,所以始終奉行“君子遠庖廚”的衛毅擼起袖子,鉆進廚房忙碌起來。

衛戧隨女子進了廳堂,落座之後,衛毅送來茶水和果品,並趁著衛戧低頭端茶碗的一瞬,偷偷握了一下那女子的手才退出去。

捕捉到衛毅這個小動作的衛戧怔了怔——原來她爹還有這樣的一面!

“小師傅從何而來?”女子朱唇輕啟,柔聲問道。

衛戧擡頭看過去,是啊,她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視線又緩緩降下去,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她母親有她和芽珈那年是二十二歲,眼前的女子明顯不足二十歲,所以藏在這隆起的肚皮下的孩子,絕對不是她們姐妹。

“小師傅?”遲遲等不到她回答,女子不由再次出聲。

衛戧回過神來,信口胡謅道:“小僧自方外而來。”

女子嫣然而笑:“也是呢,比起我等凡俗之人,小師傅確然來自方外。”略一沈吟,又道:“弟子近來偶然間得了支婁迦讖法師譯註《道行般若經》和《兜沙經》,還有聶道真居士譯的《諸菩薩求佛本業經》,初初接觸,多有不明之處,苦於不得解惑之途,小師傅來的真是時候。”

什麽支婁迦讖,什麽《諸菩薩求佛本業經》,統統沒聽過,她書讀的少,上輩子做“武夫”很成功,裝文人她差得遠,人家是隔行如隔山,她更是跟人家和尚差了十萬八千裏:“小僧初入佛門,正在修正道苦行,佛經什麽的,還沒接觸。”繼續胡謅,也不知謅沒謅對地方,在關公門前耍大刀,一個弄不好,就會被劈死……

衛戧外頭披著僧衣,心裏卻在默默祈禱:太上老君保佑我!

“是弟子唐突了。”也不知是在打圓場,還是當真覺得向個看一眼就知道不成氣候的苦行僧討論佛經是她自己考慮不周。

看著女子溫婉的笑容,衛戧突然想起那些關於她生母的傳說——她生母為了她爹心心念念的事業前程,親自游走在名門命婦間……或許眼前女子只是習慣性的要與進門的客人交游攀談,只是把調起得高了點,她實在跟不上女子的節奏,真是汗顏啊!

沈吟片刻,衛戧試探性的主動挑起話茬:“女菩薩家中這滿園的朱槿開得甚好。”

女子的笑容瞬間奪目:“弟子尤其喜歡這花,拙夫每每遇見新種類,便費心將它們移栽回來,倒也全部成活,當真算是弟子幸運。”

其實細看下來,衛戧的眉目和眼前女子是十分相似的,但從前世到今生的所見所聞,叫她如何相信,困住她爹竟是她生母,有些時候,她甚至都在懷疑,她爹到底愛沒愛過她生母,在她看來,她娘就是一塊美玉雕就的踏腳石,巴巴的送到她爹腳下,對於渴望著更上一層樓的她爹來說,焉有不踩的道理?

所以從最初境魑問她的時候,她就沒有想過,饜服她爹的會是她娘,至於眼前這個女子,是不是她娘,一問便知,當然,身為一個和尚,不好直接問人家夫人的閨名,所以衛戧繞了個彎子:“小僧來此之前,借宿在名士桓衡桓公府上,他家後院也有開得這樣艷的朱槿。”

女子莞爾:“不瞞小師傅,桓公正是弟子堂伯父。”隨手一指:“那幾株便是從弟子堂伯父府上討來的。”

衛戧再次澀了眼圈,她僵硬的轉開視線,小聲咕噥一句:“看來小僧與女菩薩一家人當真有緣!”這個女子,果真是她娘的模樣。

腦子裏本就是一團幹面粉,如今又填了水,簡直要糊成一坨,她爹和她娘究竟是怎麽回事?

如果有愛,十幾年來,她爹怎麽會對她們姐妹置之不理,不都說愛屋及烏麽,何況她倆還是她娘拼著性命為他留下的親骨肉?

如果有愛,成親將將幾年時間,就因為她娘暫時不能生孩子,她爹就迫不及待鉆了她娘好友的芙蓉帳,接著又把她娘好友歡天喜地擡回家?

如果有愛,會在她娘屍骨未寒時,就開始用她娘的嫁妝買大房子養小女人生胖兒子?

但要說她爹不愛她娘,又怎麽會撇下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家國天下事,被這個偶人困住。

是的,從金缽的水面上映出的倒影看來,這個偶人和她的諾兒是同類。

再看那隆起的肚子,對的,她娘成親沒多久就有了身孕,但她爹實在太忙,忽略了她娘的身體狀況,而她娘也不得閑,要為沒什麽人脈又不會拉關系的她爹的前程奔走,以致操勞過度,懷胎六個月的時候小產了。

所以她娘小產前的模樣,成功的饜服住她爹——是因為心中有愧,所以做夢補償?

她娘輕撫小腹,柔聲重覆:“這是弟子的福分。”

衛戧順著她娘的動作看過去,突然想起虞姜,沈吟片刻,道:“其實小僧也是走運,非但被桓公留宿,沒幾日又借住進虞家,他家那個喚作阿姜的女菩薩,還親自給小僧端過齋飯呢!”

她娘表情不變,仍是溫婉笑著:“小師傅言說初入佛門,但弟子觀您這雙眼睛,卻是與這身扮相不符,是以能被桓虞兩家奉為上賓也是情理之中的,豈在運道之說?”

提起桓公,她娘主動咬鉤,提起虞姜,她娘卻無動於衷了,輕咬下唇,想了想,再來一次:“那個虞姜還曾與小僧提到過她十分仰慕桓家的女婿衛毅來著。”好和尚是不會這麽說的,佛祖原諒她!

她娘喃喃重覆:“桓家女婿衛毅?正是拙夫呀!”擡眼看向衛戧:“你說虞姜?”

衛戧點頭:“對,虞氏阿姜。”又裝出驚詫模樣:“原來衛毅是女菩薩的夫君,小僧真是失禮!”但沒什麽誠意的道歉過後,卻還要再強調一遍:“但她說她一直很仰慕女菩薩的夫君呢!”對個臆造出來的偶人造口業,老天不會怪罪她的,對吧?

看她娘擡手輕按太陽穴,衛戧暗忖:原來自己這個習慣性動作來源自她娘!

“虞氏阿姜——究竟是哪個呢?”

衛戧詫異的瞪圓眼睛,她娘居然不知道虞姜?舉凡與她娘相識的人都知道,她娘這個時期,已和虞姜締結金蘭之誼,那麽親密的關系,怎麽會不知道呢?

“聽說是個旁支庶女,不過為人機敏,甚得嫡母歡心,也便放在嫡母身邊養大,吃穿用度照比嫡親的女兒也是不差的,也到了適婚年紀,有不少人上門提親,只不過都是些凡夫蠢物,不是良配。”一聽這話,就知道不是個正經出家人,但她娘被唬住,沒註意這點,她接著裝腔作勢:“咦,女菩薩既然是衛施主的夫人,怎麽會不知虞姜呢,她還同小僧說過,和衛施主的夫人情同姐妹,三不五時都要見上一見的。”

她娘蹙眉想了一會兒,接著輕笑出聲:“既是未出閣的小姑,豈會宣稱自己仰慕有婦之夫,小師傅說笑了。”

衛戧板著臉,一本正經的胡扯:“就是未出閣才敢這樣說,若是成了親再這麽說,可就要出事了。”

看來她這位偶人娘的木頭腦袋裏裝得不是一坨漿糊,竟沒被她帶溝裏去:“是小師傅詭辯了,無論是出閣的還是未出閣的好女子,都不會這樣說的,何況虞氏乃名門世家,即便是旁支也是有規矩的,放在嫡母身邊養大的阿姜,要是把這種話掛在嘴邊,怕是虞家也不會放她出來見人的。”

這話不假,當初虞姜要是到處宣揚自己相中她爹了,她娘也不會掏心掏肺跟她好,衛戧打個哈哈:“哦,大約是小僧記錯了,不過女菩薩當真不認得虞姜?”

她娘搖頭:“抱歉,弟子當真不認得。”

衛戧佯作不解的咕噥:“可是小僧離開虞府時,她還特別拜托小僧,如果有機會到衛家,一定要和衛施主的夫人說一聲,等過幾日她有空了,就來府上好好住些時日。”

她娘挑眉:“小師傅言下之意,莫非不是偶然經過,而是刻意前來?”

衛戧決定再賭一把,她不答反問道:“假如小僧不是偶然經過,女菩薩會將小僧攆出去麽?”

她娘定定看她半晌,最後又笑起來:“怎麽會呢,弟子與小師傅甚是投緣,不管小師傅因何而來,既然相見便是緣分,自當好好珍惜。”

衛戧看似低眉順眼,實則將視線落在金缽裏,這是境魑耗費數十年打造出的法器,蓄水之後,比銅鏡照人還清晰,此刻在她和她爹眼中雍容華貴的桓辛,在金缽裏,雖也惟妙惟肖,但終歸只是泥塑木雕,如果不曾相見也便罷了,見到之後,再看真相,怎能不惆悵?

忍不住幻想,假如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麽她娘說的“甚是投緣”,有沒有可能,不是虛禮的客套,而是出於血脈相連的親切感,發自內心的親近?

擡頭與她娘再一次的四目相對,那眼神多麽的真誠,真誠的叫她感覺自己像個心懷不軌的卑鄙小人!

深吸一口氣,再一次低頭看向金缽,對上偶人,負罪感才沒那麽重,也不會忘記此行的目的,既然“她娘”都說了要珍惜緣分,肯定就不會攆她出門,再看之前她爹那言聽計從的模樣,就算知道她目的不純,看在她娘的面子上,也不可能把她怎麽著,那她再得寸進尺一點也沒關系罷?

☆、棋逢對手

衛戧擡手掩唇輕咳了咳, 引得她娘回眸, 她一拍大腿, 直接從先前扮演的靦腆苦行僧轉變為豪氣沖鋒兵——不再捏著嗓子說那拗口的酸牙話:“差點給忘了,虞姜還拜托過我, 如果見到連塗和宋歸, 順便再幫她帶個好。”

她娘不解:“帶好?”

嫁雞隨雞, 嫁狗隨狗,跟他司馬潤廝混十幾年, 鬼話信口扯來, 都不用打草稿的:“先前連塗和宋歸救了虞姜一命, 可她當時驚魂未定, 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事後懊悔不已, 所以讓我見到她的救命恩人時, 一定代她好生謝謝他們。”擡頭張望:“連塗和宋歸可在此?”如果她爹和連塗、宋歸有接觸,她娘應該見過他們, 這是關鍵,調查清楚才好行事。

她娘蹙眉想了一會兒:“你說的這兩個人,我好像有些印象,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這樣吧, 等拙夫忙完後,你當面問他。”

開玩笑,就憑連塗和宋歸那倆家夥, 別說救助,假如看見虞姜落水,搞不好還要蹲在岸邊往下拍板磚,從前她不能理解他們的態度,後來吃一塹長一智,隱約搞明白,而她爹可是他們的長官,豈會不清楚他們心存芥蒂,這要是當面一對質,她拉大旗作虎皮的行為還不立馬被戳穿,到時候她爹不把她轟出去,她就跟他姓——呃,就算把她轟出去,她也得跟他姓!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已經探得想要獲悉的消息,被不被轟出去也沒什麽要緊,這樣一想,便徹底放松下來,甚至生出閑情,吃著幹果喝著茶水,靜靜的觀察她爹心目中的她娘。

看著看著,衛戧言不經腦的脫口而出:“你知道麽,瑯琊王司馬瑾抑郁成疾,年紀輕輕便薨歿了。”

她娘半天沒反應,就在衛戧以為她娘就像不清楚虞姜一樣,也沒聽說過司馬瑾時,沒想到她娘突然出聲:“你說……什麽?”

衛戧眨眨眼:“司馬瑾薨歿了。”再看她娘,姣麗無雙的面容此刻血色盡失,眼角似有晶瑩流溢,衛戧低頭看向金缽,愕然瞪大眼睛——怎麽可能呢,一個偶人!

就在衛戧思考著她娘對司馬瑾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時,她爹做好飯趕過來,見到她娘神情,立刻緊張起來,上前關切的追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她娘捏著巾帕拭去眼角的淚珠子,回了她爹一抹安撫的笑:“沒什麽。”又將她爹的註意力轉移到她身上:“對了,小師傅似乎有些要緊事要問問你,你們聊,我去一下。”

她爹握著她娘的手:“真沒事?”

她娘破涕為笑:“呆子,能有什麽事?”

她爹又將她娘細細打量一番,才慢慢放手:“飯好了,你快去快回。”

她娘點點頭:“只是換身衣裳,很快就出來。”站起身拎著曳地的裙擺邁步離開。

她爹目送她娘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轉過頭來一臉陰沈的對著她:“你都和內子說了些什麽?”

面對突然變臉的她爹,衛戧神態自若:“尊夫人與小僧辯機鋒,說起世事無常,小僧慨嘆,貴不可言如瑯琊王,也抵不過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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