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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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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戧慢慢停下腳步,抱臂環胸倚向近旁大樹,忍不住去想:彼世,在瑯琊王府裏那處與世隔絕的院落中,是不是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永遠長不大的芽珈和日漸懂事的諾兒,偎依在一起研究著孩童們喜歡的小玩意……

不過衛戧並沒有走神太久,因為總往門口看的衛源已經發現她,丟下孔明鎖噠噠跑過來,揚起笑臉脆聲道:“二姐姐。”

衛戧扯扯嘴角,擡手摸摸他發頂,柔聲道:“會拼了麽?”

衛源鼓起腮幫子皺起小眉頭:“我比三姐姐小多了,她都玩不好……”

雖然芽珈的心智停留在了孩童時期,但她在某些方面的大才,是把桓昱和王瑄捆在一起都沒辦法匹敵的;可衛源他卻是天生駑鈍,就算成年也不會有多大進步。

等方嬸和姨婆先後離開,衛源看看還在那裏擺弄孔明鎖的芽珈:“二姐姐,我告訴你個秘密哦。”

“什麽?”

衛源將衛戧拉低一些,趴在她耳朵邊,小聲告訴她:“我其實並不想當衛青那樣的萬戶侯。”

衛戧挑挑眉:“那你想當什麽?”

“呃,我還沒想好,總之不要當什麽萬戶侯就好了。”

衛戧眨眨眼:“這樣啊……”

衛源重重點頭:“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不要告訴娘和大姐姐哦!”

“為什麽呢?”

衛源憤憤道:“給她們知道,肯定又要說我沒出息了。”

“嗯,我不說。”

衛源嘻嘻的笑:“果真就像父親說的那樣,做了南公弟子的二姐姐,和娘還有大姐姐是不同的。”

衛戧一楞:她爹會和衛源說這種話?

於是在原定的“大喜之日”上午,衛戧陪著妹妹和弟弟,盯著從別處扛來的木雕日晷,不快不慢的度過。

最近在抓鳥那件事上遭遇大挫折的噬渡,終於在傳遞消息這方面找回自信心,狗洞鉆得那個溜,都快趕上當初的桓昱了,它不停往返於內外院之間,終於在午飯後叼回一只陌生的舊布囊。

衛戧解開一看,裏面裝著的舊布條上龍飛鳳舞的筆跡也是她沒見過的,不過內容值得欣喜,說從王家取出的一箱珠寶外加一箱黃金已押回他們暫住的小院。

盡管心存疑慮,但衛戧還是寫上一張感激的字條裝進舊布囊讓噬渡送回去。

傍晚,噬渡又叼回一只錦囊,這次是裴讓的,裏面還有幾枚光滑圓潤的小石頭,在衛戧給他準備的一沓布條中,有一條被寫上了字,筆跡卻還是之前那人的:郎君,裴讓可能出了點事,我等現正在衛府西角門外恭候,望見面詳談。

看罷,衛戧只覺心裏咯噔一聲,哪還坐得住,豁然起身就往屋裏走。

坐她旁邊的衛源遲疑道:“二姐姐?”

衛戧沒有停留,邊走邊說:“阿源乖,你和三姐姐玩,二姐姐有點事,必須馬上出去一趟。”

快步走到門口,猛地推開門,發出砰地一聲響,驚得屋裏姨婆彈跳起來:“戧歌?”

“姨婆,我現在有點急事必須馬上趕出去,有什麽話我們回頭再說!”衛戧邊說邊鉆進臥房,動作麻利的掀開箱蓋翻出劍匣,掏出龍淵劍將劍匣丟在一邊,順手抓起箱底的錦囊,顧不上將箱子恢覆原樣,套上男裝提劍出門。

姨婆看衛戧神色,隱約感覺到了什麽,可幾次張嘴都沒能發出聲音,最後在衛戧走出房門後,才說了一句:“你小心點!”

衛戧回頭,勉力一笑:“沒事的。”

但她將將走到院門口,卻又被方嬸給堵住了。

方嬸也不看衛戧是什麽表情,只管一個勁的絮叨:“二女郎,大女郎從昨天晚上就沒吃飯,這會兒又難過上了,哭得那個可憐人呦,瑞珠姐勸了好久也沒勸住,要不你就過去瞅一眼吧,她之前就一直想和你聊聊,但主母沒同意,可讓她一直這樣,非鬧出毛病不可……”

不等她說完,衛戧就擡起提劍的手將她扒拉到一邊:“餓個三兩天死不了人的,我現在還有正經事要忙,別擋道!”

方嬸還想繼續游說,但看見衛戧手中的劍也便噤聲了,在衛戧去往馬廄時,方嬸快跑回去搬救兵,因遠近的便宜,臉上包著藥布的瑞珠帶著七八個仆婦攔截住衛戧。

受到教訓的瑞珠再見衛戧,自是點頭哈腰極盡諂媚:“二女郎,再怎麽說,您和大女郎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姐妹啊,她遭了這麽大的罪,您好歹也去看一眼,說幾句姐妹間的體己話呀!”

心煩意亂的衛戧毫不留情頂回去:“既然敢賭,就該做好輸的準備,自己闖出的禍就該自己擔著,豈能指望別人為自己的過錯負責?”

瑞珠被衛戧嗆得面紅耳赤,換作之前肯定要端出架勢教育她幾句,但今時不同往日,只能賠笑吶吶道:“二女郎說的極是,極是……”又道:“二女郎這是打算出府麽,您想要什麽,只管吩咐一聲便是,實在用不著親自去跑!”

騎在馬上的衛戧居高臨下冷然道:“讓開!”

瑞珠的腰身躬得更厲害:“二女郎,您要是實在不想見大女郎,那就不去,可這麽關鍵的時期,您是萬萬不能出府的,一旦被王家那邊知道了……”人多嘴雜,她只能點到為止。

但衛戧這次連話都不說了,直接驅馬硬闖。

瑞珠等人見衛戧是來真格的,倉皇躲閃,你推我我撞你,最後摔作一團,“哎呦”,“媽呀”不絕於耳。

衛戧頭也不回,就在院子裏縱馬狂奔,一路通暢的來到西角門外,見到候在門外的幾人和裴讓的馬,卻不見裴讓他人。

給她寫字條的那青年名喚祖剔,曾被舉為孝廉卻沒有應命,他的好友極是不解,他笑而答曰:良禽擇木而棲!

衛戧翻身下馬,也顧不上客套,單刀直入:“我哥哥他人呢?”

祖剔眉頭緊鎖,直言不諱:“不見了!”

衛戧的臉刷的一下血色盡失:“怎麽會不見的,難道你們出了王家又去了別的地方?”

祖剔搖頭:“沒有。”也不用等衛戧詢問,主動開口:“當時我等順利從桅治那裏取出財物,駕車便往外走,眼見就要走出王家,可不知裴小郎看到了什麽,當即變了臉色,交待幾句,讓我們先行一步,他自己又急匆匆折返回去,我等押回寶箱,左等右等還不見裴小郎回來,就到這邊詢問,然而府中的人皆說沒見裴小郎回來,我們又趕往王家,因裴小郎執著王十一郎的玉佩出入,是以門房對我等格外客氣,他說沒見裴小郎出府,又幫我等聯系其他門房,沒有一個見過拿著王十一郎玉佩的小郎出過門,而小郎的馬也還拴在原地。”

衛戧深吸一口氣:“這麽說,我哥哥是被王家的人給扣下了?”

祖剔仍搖頭:“不是。”

“什麽意思?”

“門房最後幫我等聯系桅治,桅治問過沿途灑掃的家僮,都說沒見過裴小郎折回,擴大範圍尋找,也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衛戧卻想到:“你們去的時候,可曾見到王瑄?”

祖剔幹脆道:“不曾,王十一郎讓桅治捎話說,料到郎君可能不會來,所以他先去忙了,我們到的時候,他好像是在和王公王巒議事,下午的時候,他已經去瑯琊王府了。”

衛戧心亂如麻:“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光天化日下,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祖剔附和道:“這便是蹊蹺之處,王家進進出出那麽多人,竟無一人在那之後看到過裴小郎的身影。”

衛戧掏出裴讓的錦囊:“那這個你們是從哪裏得到的?”

祖剔面色凝重道:“是王家仆從撿到的。”

衛戧的心吊起來:“在哪裏撿到的?”

“王家後山入口處。”

衛戧飛身上馬:“果真還是被王家的人給扣下了,我親自走一趟總行了吧!”

“可是……”祖剔還想說什麽,但終究沒有開口,祖剔翻身

他們幾個爬上雇來的馬車,跟在衛戧身後直奔王家而來。

因知道衛戧肯定會來,桅治候在王家正門外等著她。

見到桅治,衛戧也不與他廢話,直截了當道:“我來了,可以把我哥哥放了吧?”

桅治拱手道:“見過郎君。”又不卑不亢道:“怕要叫郎君失望了,裴小郎當真不是被我等扣住了。”當著那麽多的面,自然不能拆穿衛戧的女兒身。

明知桅治不是口出妄語之輩,但她就是忍不住要說:“不是被扣住,難道是我哥哥眷戀你們王家奢華,不舍得離開?”

桅治也是面色凝重:“確然不是被扣住,怕只怕是被困住了。”

“此話怎講?”

“郎君,能否借一步說話?”

衛戧環顧一周,這裏的確不是說話的地方,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想早點把裴讓接出來那就配合一下吧,所以她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祖剔,自己跟著桅治來到僻靜角落。

“郎君,據在下猜測,裴小郎大約是進了後山的寶塔裏。”

獲悉裴讓去向,但看桅治表情,衛戧的心愈發揪緊,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緩沖,她逐漸冷靜下來:“那塔有什麽玄機?”

桅治原本並不是王家人,這些年又隨王瑄飄在外面,本家的事並不十分清楚,但對這個塔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些的:“該塔乃王家禁地,據傳塔內機關重重,莫說外人,便是王家自己人,如若誤闖,也是有進無出的。”

衛戧深吸一口氣:“誤闖進去的人,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

桅治面露不忍:“死無全屍!”

“總有僥幸生還的吧?”

桅治搖頭:“無一例外。”又補充:“所以主君曾特別交待我們,別妄圖闖塔,沒要緊事,連後山都不要隨便進入。”

衛戧不信邪:“既然是你們王家自己的塔,總該有應對的辦法吧?”

桅治點頭:“是,但只有族長或經過族長特許的人才可以進入,而在下聽說,在過去幾年間,老族長進塔的次數屈指可數!”

聽到這裏,衛戧拱手道:“多謝桅主管據實相告!”

桅治忙還禮:“不敢當。”

衛戧接道:“還要勞請桅主管給指條明路。”

桅治驚道:“可是王公此刻並不在府中,今晚怕也回不來,女郎莫非是要硬闖?”著重強調了“女郎”二字。

“我只是想把我哥哥接出來!”

桅治勸阻道:“萬萬使不得,那位裴小郎乃仆從之後,女郎沒必要做無謂的犧牲,再者說,裴小郎已經進去那麽久,只怕……”

衛戧擡手打斷他:“下山之前,我與他結下盟約,立誓同生共死,若桅主管因畏懼擔上責任,不便告知,衛戧也不勉強!”言罷擡腿便要走。

桅治移身到衛戧眼前攔住她去路:“在下已差人通知主君,想必他很快便會回來,女郎不妨再等上些許時間。”

衛戧斷然道:“可我哥哥他等不了。”桅治還想攔她,衛戧毫不客氣的祭出龍淵劍:“還望桅主管行個方便!”

桅治是個綜合性全才,遭遇衛戧這種偏武力的專家,自然不是對手,他識時務的讓路,放衛戧過去的同時,一邊派人去催促王瑄盡快趕回;一邊吩咐人通知下去,誰也不許透露寶塔的具體位置,如果有可能,讓府中侍從嘗試著攔住衛戧……

見衛戧回來,祖剔等人圍上前,關切的詢問:“談得怎麽樣?”

衛戧的視線從祖剔等人臉上逐個過了一遍,最後慎重其事做了一揖,咬咬嘴唇,低啞道:“諸君,倘我明天正午前仍不曾回返,今日諸君取到的財物,其中一箱大家只管拿去分了,只是我尚有一個心智不全的妹妹,而我哥哥還有一個老邁的奶奶,望請諸君將那一箱財物交付於她二人,並將她們護送到南公那去!”

幾人面面相覷,最後祖剔帶頭道:“當初我等看中郎君是個能成事的人,二話不說跟了來,合著跑一趟就能坐分大把財富,真遇上事了,郎君獨享驚險,卻要我等稀裏糊塗散夥,這是覺得我等沒本事,不值得結伴闖蕩?”

衛戧再拜,然後正色道:“正是因為知道諸君的本事,衛某才將最重要的親人托付給大家,諸君也都知道,那一程山高路遠多風險,又攜帶大筆財物,不知要遭遇多少匪患,分給大家的,實乃賣命的辛苦錢!”

祖剔接續道:“那好,留下他們在外面等候,祖某隨郎君進去!”

聽他這話,其餘幾人也是不甘落後,爭先恐後要隨衛戧進去,被衛戧一口回絕,她快步走向並排站著的兩匹馬,卻繞過踏雪來到裴讓的馬前,先伸手摸摸它項後長長的黑鬃毛,後又用額頭抵靠的它的馬臉,輕聲道:“駱生,拜托你了!”接著飛身上馬,趴伏在馬背上,直沖進王家敞開的側門。

且不說她一個陌生人,便是自家人也不能在院內縱馬疾馳,門房猝不及防,被她趁機闖入,而祖剔也打算效仿她,可一來踏雪根本就不配合,二來門房也有了防備,他到底沒能如願。

不等第一波侍從前來阻攔,衛戧掏出之前拿龍淵劍時順道捎來的錦囊,倒出裏面刻著“瑄”字的玉牌,她覺得,一塊刻著“瑄”字的小玉佩就能讓裴讓他們在王家進出自如,那這塊比玉佩大很多的“瑄”字牌肯定更好用。

果不出她所料,見到玉牌的侍從,不約而同的往後退——桅治的確是王瑄的主管,但他不是本家的管事,府內侍從會聽他的話,只是鑒於不久的將來,王瑄承襲族長之位,作為他主管的桅治很有可能成為王家的大總管,於情於理都要賣他個面子。

事發突然,桅治只讓他們阻攔闖入者,卻沒說過來人究竟是什麽身份,突然見到特大號,且材質非凡的“通行證”,誰敢冒犯?

裴讓的馬帶衛戧走的這條路,盡管不算寬,卻很通暢,除了刻意趕過來阻攔她的人之外,幾乎沒見到王家仆從,而且即便遇到墻,安得也是高門,不必下馬就能通過。

最關鍵的還是,沒有閑雜人等來來往往,對殘留的味道幹擾就會少許多,可以讓裴讓的馬更快的找到他的去向——讓王家的人指路,不如問裴讓的愛馬可靠!

“叮鈴、叮鈴——”從縹緲到清晰,是塔鈴響,這聲音雖然比絡淵臺的檐鈴小了一些,但給人的感覺卻很相似。

轉過又一道彎,擡頭望去,一個高聳的塔尖赫然映入眼簾!

☆、同生共死

找到了——果真還是裴讓的駱生值得信賴!

繼續前行, 穿過疊翠叢林, 上到一處寬闊的平臺, 觸目所及,皆是似錦繁花, 中間留了條六尺寬的青磚路, 通向一座石雕的牌樓, 樓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

到達這裏,騎馬肯定不如徒步方便, 所以衛戧縱身下馬, 為防萬一, 她並沒有將它拴住, 伸手摸摸它,轉身拾階而上。

天色逐漸黯淡, 周遭景色全都朦朧起來, 只有塔鈴聲愈發清晰,更往上, 竟還隱隱傳來竹枝有規律的劃刮地面的聲音,衛戧下意識攥緊腰間龍淵劍的劍柄。

終於攀登上來,眼前豁然開朗——據說閑人免進,就連非閑人的王巒都極少來的地方, 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那所謂的寶塔, 渾不似衛戧以往見到的建築,它上累金盤,下為重樓, 共有三層,通體一色,沒有……門!

或許是在後面?

衛戧繞塔而行,走到塔身一半的一半,與一身著白氅衣的耄耋老者迎面遭遇,這位走路掉渣的老人家,手執掃帚,對迎面走來的她置若罔聞,只顧低頭打掃空無一物的地面,大概是老眼昏花?先前她聽到的竹枝劃刮地面的聲音便是由他搞出來的!

衛戧已經繞到塔後,還是沒找到入口,繼續再走,行至塔周大半,又遇到一身著黑氅衣,背對她掃地的老者,同樣對快步趕超過他的她置若罔聞。

超前五六步之後,衛戧忍不住回頭看去,一眼對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楞了一下——如果不是氅衣顏色不同,她很有可能會錯以為自己與先前掃地的老者重逢了!

繞塔一周後,衛戧還是沒找到門,連窗也沒有,她不死心,又繞塔轉了一圈,途中分別遭遇黑白兩位老者,他們一如既往對她不理不睬。

等衛戧一步一步仔細研究,繞塔走完第三遍後,黑白二老終於在塔前相遇,就在他們錯身而過的瞬間,衛戧發現塔身正前方出現一道若有似無的縫隙。

衛戧幾步躥過去,確定自己果真沒有看錯,伸出雙手試探的推了一下,隨著一陣石碾滑過青磚的巨響,那與塔身渾然一體的厚重石門輕被她輕易推開。

衛戧看看這麽大動靜過後,仍然無動於衷繼續掃地的兩個老頭,心中疑竇叢生,可她實在顧不上那麽許多,小心邁進石門內,迎面撲來一陣異香。

因當初衛敏就是用迷香撂倒她,她對此很是警覺,忙擡手遮住口鼻,奈何之前吸入的少許已沁入心脾,她後退一步,回到門外,也就一步距離,這邊空氣清新,那邊暗香湧動。

回到門外的衛戧伸手撕下一截衣擺,又從懷中摸出個小藥瓶,倒出一點藥末,均勻灑在衣擺上,收好藥瓶,用衣擺蒙住口鼻,於腦後系住,再次邁進門裏。

但這次卻好像穿過了什麽,衛戧回頭看去,發現塔外景物與她之間,似乎隔上了一層水簾,而那原本已經錯過去的老人家又回到相遇之前,他們一點點接近,相距六尺時,同時駐足擡頭,就在這一瞬,敞開的石門緩緩閉合。

也沒見他們動嘴,就聽到縹緲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有問:“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雲何住?雲何降伏其心?”有答:“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①

然後,石門徹底關閉了。

出乎衛戧意料,塔裏並不黑,擡頭望去,每隔一段距離,拱頂上便有一盞燈,投出幽幽的光芒,照亮兩側墻壁上的浮雕——石門後,是一條環塔而建的六尺寬走廊,仍舊沒有門,除了進門這一段六尺見方的平臺,前後都是石階,一邊是上一邊是下。

衛戧暗忖:這塔大約是兩重墻,內外墻之間的石階,往上通向塔頂,往下通向地宮,想要進入塔的中心,要麽上塔頂,要麽入地宮!

該上該下?衛戧稍作判斷後,決定先往上看看,桅治說這裏機關重重,有進沒出,所以衛戧走得格外謹慎,但一路過來,連暗箭都沒遇上一支,更別說頃刻間便能令人粉身碎骨的大型機關了……

但走了一段時間後,衛戧還是察覺到詭異之處——她走了這麽久,別說三層高的塔,便是九層也該登頂了,但前方仍是隨塔身盤旋而上的階梯,而且最初的時候,耳畔始終飄蕩著塔鈴的叮鈴脆響聲,此刻卻是異常的安靜了。

擡眼看看,回頭望望,衛戧咬咬嘴唇,毅然回身,沒走幾步便是剛才路過的平臺,這種平臺,她一路走來遇見過三個,之前一直認為是相似的緩臺,此刻站在這裏,擡頭再看,突然發現拱頂的燈和別處全都不同,這一盞格外大些。

衛戧瞇起眼睛,想了想,又撕下一截衣擺,將它丟在平臺上,接著繼續沿石階向上,拔腿開跑,沒多久時間,便又登上平臺,擡頭看,燈很大;低頭看,衣擺也在——原來她每次經過的平臺,都是又回到原點了,怎麽可能呢,這裏只有一條路,而且上臺階和走平地完全是兩種感覺啊!

既然上不去,那就往下走,衛戧調頭再跑,結果還是一樣——又回到原點。

衛戧停下腳步,捋著心口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桅治等人沒有騙她的必要,所以裴讓肯定進塔了,如果這就是“有進沒出”的原因,那麽途中她一定會遇上之前進塔的裴讓,但沒有,那就是說,裴讓進到塔內去了,回想一下之前進來的石門,衛戧開始試探的摸索平臺兩邊的墻壁。

不管怎麽推都不開,甚至沒找到任何縫隙,連平臺兩邊的浮雕都摸索了一遍,還是沒有結果。

衛戧轉過身倚著墻壁,擡頭看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發現,那盞燈有一角的顏色照比別處要亮很多,她心念一動,選了個角度,蹬墻上去,手指觸上那明亮處,哢噠一下,接著便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

安穩落地,看著開啟的石門,衛戧攥緊龍淵,小心的走進去,和之前一樣,石門在她進入後便又閉合住。

石門後是開闊明亮的大廳,大廳正中有一方石祭臺,定睛看去,她此行來尋的人,就耷拉著腦袋,背倚著祭臺坐在地面上,渾身上下,鮮血淋漓,胸口還插著他自己的佩劍……

衛戧只覺眼前一黑,趔趄幾步,直到倚上墻才穩住身形——這一幕與前世何其相似,只不過前世他胸前插著的是別人的劍而已!

“不——”緩過神的衛戧直沖過去:“哥哥,哥哥,你不要嚇我——哥哥,哥哥,我是戧歌,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哥哥,求求你,不要死……”

“戧歌——”聽到她聲嘶力竭的呼喚,他慢慢擡起頭,緩緩睜開眼,沖她吃力的一笑,擡起血淋淋的手摸她的臉:“戧歌,你終於來了!”隨著他開口,又有許多血湧出來,但他全不在意,只是摸她的臉:“我一直在等你!”

衛戧跪坐在他身側,手忙腳亂的替他擦血:“我來了我來了,你不要說話——嗯……”她胸口一陣刺痛,跟著也嘔出一口血來,茫然的低頭看去,就見之前插在裴讓胸前的那把劍,此刻已經沒入自己心口。

裴讓伸手接過她栽倒的身體,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們發過誓,要同生共死的呀……”

在她無力的閉上眼睛前,看到他翹起了嘴角。

隱隱約約的,好像聽到司馬潤震怒的聲音:“都是一群廢物,養你們何用?”

“殿下,時值秋冬交季,天氣反覆,正常人都易染病,何況是本就體弱多病的小殿下,王妃不管不顧,就這樣帶他出去……能保住小殿下性命已屬萬幸!”

他不耐煩聽這些解釋:“來人,把這群飯桶給本王拖下去砍了!”

“殿下三思而行呀,您的仁義之名遠播萬裏,豈能因一時之氣,做出令自己抱憾的錯事!”間或夾雜著輕緩的腳步聲:“再者說,此時真要追究起來,怕最該受罰的還是‘王妃’啊!”

好熟悉的腔調——衛戧猛睜開眼,就看見衛敏站在對面,正一臉仁慈寬厚的開解著盛怒的司馬潤。

她們姐妹兩個相距不過一步之遙,衛戧看衛敏,那是一清二楚;但衛敏卻看不到她!

隨著衛敏出聲,司馬潤竟慢慢收斂扭曲的表情,最後好像平靜下來,坐回矮榻,沈默了。

衛敏轉身一揮袖擺:“還不趕緊再去給小殿下好好診診,都楞在這裏是要給殿下添堵麽?”

跪趴在地的一群人連連道:“多謝卿園夫人!”然後爬起來倒退著出去了。

等到徹底清凈下來,衛敏彎腰附在司馬潤耳畔,柔聲細語道:“諾兒他外祖母,當年就是病身子,也是不顧妾身父親勸阻,非要懷孕生子,最後到底丟了自身性命,戧歌已經算是萬幸,若不是當初遭遇南公,怕早跟她娘去了,但芽珈病得太厲害,就連南公也是束手無策的,當初戧歌懷著諾兒時,我娘便擔心她會生個不好的孩子,是以日夜替她祈福,老天可憐我娘的良苦用心,保佑了諾兒這些年,但老天的福澤總有用完的一天,窮人家的孩子,有發熱一晚上就沒了的,自然也有熱傻熱殘的,但諾兒生在王府中,最後還變成這樣,只能說,戧歌實在不是個有福的,諾兒攤上那麽個親娘還有什麽都不懂的姨母,變成這樣在所難免,殿下怎能遷怒無辜旁人,葬送這些年累下的仁義之名?”

變成什麽樣了?

衛戧擡手便要抓衛敏問個清楚,結果卻抓了個空,眼前畫面隨著她的動作,如一池被劃開的靜水,瞬間扭曲起來,不多時,隱約傳來芽珈的聲音:“諾兒……叫娘……”

衛戧迎聲跑過去,便看見王府那處清冷的院子裏,芽珈舉著一個手縫的,勉強能認出人形的粗糙娃娃,擺在諾兒眼前,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教他:“諾兒……喏……戧歌……叫娘……叫娘……娘啊……”

而她的諾兒,嘴角淌著口水,面無表情,目光呆滯,不說不動,如一個木雕娃娃,僵硬的倚坐在軟榻上。

她走的時候,諾兒明明會抱著她的腿哭求:“娘,不走,要抱抱!”後來怎麽會變成這樣了?

衛戧張開雙臂,俯身來抱他,結果眼前畫面同樣被她撥皺。

“諾兒……諾兒……”衛戧耳畔又傳來芽珈驚慌失措的叫喊。

“快來人啊,小殿下落水了!”

一聲驚呼,驀地揪緊衛戧的心,等她眼前覆又明亮起來,就見衛敏一手拖著踉踉蹌蹌的芽珈,一手指著水中沈浮的諾兒,冷聲道:“芽珈,戧歌把諾兒托付給你,你怎麽看的,竟把孩子給看進河裏去了,果然是個沒腦子的,還要讓大家叫你王妃,身為衛家人,我都覺得丟臉!”

芽珈拔高嗓音一聲尖叫,接著掙開衛敏的手,毫不遲疑沖向她尤其畏懼的河水:“諾兒……不要……戧歌……會痛……不要……”

眼睜睜的看著芽珈跳進河裏,衛戧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一口血噴出來,她想上前,卻無力移動腳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

努力向前探出手去,卻只是像先前那樣將畫面攪亂,又抓了幾次,終於抓住一個溫熱的物體,她驀地收攏手指,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將它死命攥緊了。

“你呀,還真是不叫我省心,一時看不住便要鬧事,這可如何是好?”

叮鈴,叮鈴——是塔鈴聲!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金剛經》

☆、暗室欺心

悠揚的鈴聲配合著婉轉的嗓音, 組成一首曼妙樂曲, 蕩滌她駁雜的思緒, 使她絞痛的心口得以舒緩:“嗯……”她發出一聲長嘆,又能順暢的呼吸了。

隨即便有一個柔軟溫熱的東西貼上她的唇瓣, 停留片刻後, 開始沿她的唇形, 輕柔細致的描繪起來,有點像在塗口脂, 但感覺卻是天壤之別, 她顫栗了, 有些畏縮, 卻退無可退,因她的後枕骨處被一只手給兜住了。

她有撤退的想法, 卻因外力制約沒能成功, 反倒促使那東西攻城略地——它擠開她的唇,探進她口中, 咦,還夾帶著糧草?

“乖,咽下去!”溫熱的氣息撲進她耳道,這次聽得清楚些, 日漸熟悉的嗓音裏, 透出前所未有的微喘。

她從前很“乖”,卻總也得不到好果子吃,所以她現在不想“乖”了, 她要崛起,要頑抗到底。

“你還真是……”寵溺中透出一點莫可奈何的低笑。

然後,那東西又貼上來,強勢的迫使她就範,連個掙紮的機會都沒留給她,就令她一敗塗地。

那顆有著特殊味道的“糧草”滑入她咽喉,一路向下,沁著清涼,滾進她胃裏,不多時,力量迸發出來,由那一點源源不絕的輸往四肢百骸,她撐開眼簾,嘗試著擡手,卻沒能辦到,她之前脫力的很嚴重。

蒼白的臉,染血的唇,在晦暗燈光襯托下,呈現出幾分詭異的妖嬈。

“你也死了?”這是衛戧的第一個念頭。

王瑄莞爾一笑,朝她伸出手來,曲起的食指托住她下巴,拇指捋過她的唇,擦掉殘留的血跡,而後轉身挨著她倚靠祭臺坐下,對自己唇上的血跡卻是滿不在乎,伸手攬住她肩頭往自己這邊一帶,讓她的頭枕他肩上:“怕要叫你失望了,雖然我現在很不舒服,但還不至於死掉!”歪頭貼上她的發頂,補充道:“何況,我現在還不能死!”

她斜眼瞄向他的唇,想著那大約是她的血,至於怎麽沾到他嘴上的……她板起臉:“你剛剛對我做了很失禮的事情吧?”

他輕描淡寫:“你想多了,只是口渡而已。”

這個解釋實在不能令她信服:“渡什麽渡?”

他坦誠道:“你中了幻毒,那是解藥。”

她蹙眉:“那也用不著……”

他打斷她,一本正經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須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有些不滿的抱怨道:“而且我救了你,你不感激也便罷了,怎的反要質疑我的動機?”

被他這麽一說,衛戧反思一下的行為,好像的確不應該,是以無話可說,只好沈默。

見她沈默,他微微一笑,又道:“我太累了,你讓我歇一會兒!”得寸進尺,更加偎靠向她。

衛戧因“有錯在先”,不好意思直接推開他,但又有些郁悶,便斜眼看他,眨眨眼——先前她囫圇看去,以為他穿了一件白底紅花的衣服,此刻細瞅,才發現那紅花竟是鮮血染就,並且很多地方也被利刃劃破:“你這是?”

他不甚在意的輕笑道:“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此乃王家禁地,即便是我,在沒成為族長之前,也不能例外!”

“那我……”低頭看向自己心口,除了因嘔血滴淌上的痕跡外,再無其他:“怎麽回事?”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過來,忙張望尋找,卻沒看見裴讓身影:“我哥哥呢?”

王瑄不答反問:“那個裴讓?”

衛戧勉力站起身:“你把他弄哪去了?”

王瑄仍坐在地上:“我沒有看見。”

“怎麽會,他剛剛明明就在這裏的。”

王瑄嘆息一聲:“原來你的心魔之中,還有這個人。”

“什麽意思?”

“你中了幻毒後,又在塔裏上上下下跑了幾圈,促使毒性發作,然後便放出了潛藏在你內心深處的魔,也就是說,假如你剛剛看到了自己受傷甚至死亡,便是你曾詛咒過自己得到那樣的結局。”扶著祭臺站起來,伸手來摸她頭發頂:“不過現在沒關系了。”展臂將她擁入懷中:“有我在。”

她冷笑:“你自己都弱成這個樣,在不在又有什麽用?”雖是這樣說,但聽著他撲通撲通的心跳,她卻覺得異常安心。

他沒有反駁她,只是收緊手臂,將她擁得更緊,半晌後,積存出少許力量,才又漫聲解釋:“此塔仿照天竺國的窣堵波建造,雖從外面看來只有三層,但往下卻有占據半座山的地宮,進塔之後,有三道虛門和三道實門,虛門對心魔,實門對機關,我還算幸運,只闖了兩實一虛三道門就將你找到了。”嘆息一聲:“不找到那個裴讓,你是不會出去的,所以你容我緩口氣。”

聽他這話,她雙手撐在他被血水浸透的胸口,拉開兩人距離:“多謝你,不過接下來你只要教我怎麽走就好了,我自己去,你留下來,桅主管說過,他已經差人去找你太公了,等你太公回來,他就會把你帶出去……”

“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該怎麽走。”

衛戧震驚:“可你是王家十一郎啊?”

他淺笑:“我要是知道,就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衛戧難以置信:“不知道你還要硬闖進來?”

他嘆息:“可以想象,假如我等太公回來,十之九成,你已經把自己變成一具遺體——找個自己真心實意要娶的女孩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沒經過我允許,怎麽能由著你隨隨便便去自殘呢!”

他來得早,所以她獲救了;那她去太遲,裴讓會怎麽樣?

她低垂著頭,還在繼續推拒他:“對不住!”擡腿便要走,卻王瑄抓住:“好吧,我不緩了。”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去石祭臺旁邊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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