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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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麽?”

“暗道!”話音剛落,沈重的石祭臺緩緩移開,露出通往下面的階梯,他拉起她:“跟在我後面就好。”

“為什麽?”

他回過頭來,粲然一笑,拇指按住她的唇:“噓,別擾了大家休息,會被見怪的!”

雖然兩人都沒什麽經驗,但他終歸是王家人,聽他的總是沒錯的,所以衛戧屏息跟上。

狹窄的階梯兩側都是浮雕,好像是通過壁畫講訴什麽,但衛戧心裏擱著事,無心觀賞。

下了階梯,又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途中雖遭遇機關,但都由走在前面的王瑄以詭異的身法逐一化解,跟在他身後的她全無用武之地。

又打開一道石門後,進去一看,裏面的布置竟和之前的大廳一模一樣,因有過重覆爬樓梯的經歷,讓衛戧忍不住出聲:“又回到原點了?”

“這裏的門在明處。”

聽到這話,衛戧再看,才發現原來大廳六面墻上各有一扇門,之前的大廳進入後,六面墻只能看到壁畫:“這裏是?”

王瑄側頭對她微笑:“之前是地下一層,那裏就跟普通地宮一樣,供奉舍利子;這裏是地下二層,是王家的寶庫,要不要進去瞧瞧?”

衛戧蹙眉:“我要找我哥哥,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他攤手:“那好吧!”

閉眼做聆聽狀,片刻後,覆又拉起她的手:“這邊。”

這次卻並不是走中間的祭臺,而是推開其中一扇門走了進去。

進到寶庫前,各種兇險,而正常情況下,進來的人一般都會在寶庫裏止步,所以後面也就不需要什麽機關了,反正這一路十分通暢,比之前用時少許多便到達目的地,王瑄看著雕花的石門,淡淡道:“如果我猜得不錯,裴讓有可能在這。”

“那還等什麽?”衛戧說著便要掙開他沖過去。

但王瑄並沒有松開她,而是說了句:“戧歌,窣堵波原本就是墳冢。”

衛戧的心一抽:“你想說什麽?”

王瑄虛弱的笑笑:“先進去看看吧。”他總要走在她前頭,擰開旁邊機關,讓石門自動開啟。

出乎衛戧意料,這裏雖然雕梁畫棟,極盡奢華,卻並不十分寬敞,看上去像間臥房,那邊有架子床,金絲銀線勾勒花形的厚重床帷垂下來;這邊有矮榻,上面還鋪著繡花墊子:“地下三層?”

王瑄拉著她走到架子床前,伸手撩開床帷,衛戧順勢看去,就見裴讓橫躺在床沿邊上。

“哥哥!”衛戧掙開王瑄,上前一步,首先探他鼻息,她的手都是抖的,好在他還是活著的:“哥哥?”再看他身上,至少從表面看來,沒有受到外傷:“哥哥,我是戧歌,你醒醒啊,我來接你回家了。”但他就是沒反應。

王瑄伸手輕推開衛戧,俯身捏開裴讓的嘴,塞了一顆藥丸進去,然後托著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完活!

衛戧瞪圓眼睛,老半天才出聲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用口渡了?”

王瑄平靜道:“嗯,他服的這顆藥和你那顆不同。”

“怎麽不同?”

王瑄煞有介事道:“這顆入口即化。”

衛戧:“……”但不管怎樣,裴讓沒事便好,她洩了勉強撐出的底氣,一下子癱坐在地。

王瑄也是不顧形象的挨著她坐下來。

衛戧的眼角餘光瞥見他衣服上的血跡,咬咬唇,小聲咕噥道:“不管這樣,這次都要謝謝你,我欠你兩條命,日後……”因不自在,目光亂飄,卻在不經意見發現一個不同於臥室的地方:“什麽?”瞇起眼睛:“王玨,十郎,生:丙申年;卒:壬寅年……”架子床對面竟停著一口水晶棺材,棺材下的基座上刻著這些字。

王瑄也看過去,縹緲道:“這座塔裏雖也存放寶物,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窣堵波原意就是墳墓,這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安葬著我王家幾代早夭的嫡系子孫。”嘆息一聲:“最近送進來的這個便是王家十郎王玨,他是我的孿生哥哥,別看棺材那樣大,其實裏面只剩下小小的一捧骨灰了。”

衛戧呢喃道:“丙申年到壬寅年,僅僅七歲?”

王瑄附和:“是啊,僅僅七歲!”

衛戧沈默了。

王瑄虛弱的靠在衛戧身上,娓娓道來:“我的九世祖父和九世祖母十分恩愛,但九世祖母在誕下小兒子不久便故去了,她生前尤其喜歡這個小兒子,我九世祖父在妻子故去後,痛不欲生,好在還有肖似妻子的小兒子聊以慰藉,不曾想,沒過三年,小兒子也夭折了,早夭的孩子是不能葬入祖墳的,於是他運用自己的才智,耗費餘生為自己的小兒子修建了這座墳墓,他的好友對此十分不解,他便說:‘我有財富,也有地位,怎麽能讓我那可憐的孩子死無葬身之地?他那麽小,讓他一個人在外面做孤魂野鬼,他會害怕,會孤單,天黑肯定會哭著要回家,我把他安放到這裏,如果他寂寞了,我還能來陪陪他,修得嚴密一些,也是為了不讓亂七八糟的人前來打擾他的安睡。’其後,每一輩總會有要麽因疾病,要麽因意外而早夭的稚子送到這裏來,原來的規模肯定不夠用,是以每一代的王家族長,都會從異域組織一批能工巧匠,蒙住眼睛送到這裏來,進行秘密的修覆和擴建,於是有了你現在看到的規模。”

“那你哥哥他……”

“死於意外。”

衛戧又看了一眼那口水晶棺材,怪不得她從來都沒聽說過王家十郎,原來他深藏在這裏,眨眨眼,突然想到:“這些應該算是你們王家的秘辛吧,就這麽隨隨便便講出來,不怕你太公懲罰你麽?”

王瑄不以為然道:“我太婆沒進門之前,他也把這些事情告訴她了,現在怎麽好意思來罰我?”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七歲為虛歲!

☆、爭風吃醋

衛戧眄睨倚靠在她身側, 弱不勝衣的王瑄, 暗自琢磨:像他這種, 對於王巒來說,是該叫不肖子孫呢, 還是應說後繼有人?

她沒有接話, 王瑄也便安靜下來。

但須臾時間, 衛戧就感覺到被王瑄靠著的這邊衣袖很有些異樣,定睛一看, 發現自己整個袖子都差不多快要被血浸透, 是王瑄的血, 而他的呼吸也愈發沈重——沈默不是因為她不接話, 他意興闌珊,而是因為沒力氣開口!

終歸是為她而來, 她焦急起來:“你既然給我們帶來藥, 難道不會給自己也用些藥?”一手扶住他,一手翻自己身上的損傷藥。

王瑄不甚在意的輕笑道:“沒用的。”

衛戧已經翻出藥, 又來扒他衣服:“先把血止住再說。”

他緩了片刻,突然莫名其妙道:“我不叫他稱心,他自然也不會讓我好過,但也只是給個教訓罷了, 總不至於當真舍得折損這副皮囊, 所以你無需擔心。”

衛戧扯開他中衣前襟,雙手同時用力,往兩旁一分, 就將傷痕累累的王瑄給剝了出來,接著頭也不擡道:“你失血過多,大概有些糊塗,還是省著點力氣吧,不要亂說話。”

他捉住她要替他擦血的手,還有心情與她開玩笑,他說:“你這樣真像個猴急的女~色~魔。”

她擡眼,與他四目相對,他身後躺著她昏迷不醒的哥哥,她身後停著他不幸早夭的胞兄,雖然兩人近在咫尺,但他們可是身處墓地,實在沒辦法催生出什麽暧昧念頭,她面無表情道:“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便連你這層皮一道給剝了。”

他不以為意道:“反正也只給你一人看,只要你開心,隨你怎麽處置!”

衛戧擡頭望墻,暗嘆:這人原就是個腦病患者,現在又身負重傷,更是跟他扯不清!

扯不清也便懶得再去扯。

但他又來糾纏:“戧歌,再過幾個時辰我便出發,你當真不一起麽?”

忙著從他脫下的中衣裏撕出幹凈布條的衛戧猛擡頭:“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要走?”

他淺笑:“無妨。”又問:“你來不來?”

衛戧手上的動作慢下來,她先前只想著買房置地,好好珍惜失而覆得的人們,但經過初進塔時看到的那幾幕,到底讓她心中滋生出疑竇,她想,有些事情,勢必要去調查一番了……

“戧歌……”

“我認為你應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她下定決心後,開始加快手上動作。

他點頭:“確實啊,但假如我睡了,你該怎麽辦呢?”視線投向王玨的棺材:“在這種地方!”

衛戧一僵,她只想讓他歇一會兒,卻沒想讓他睡過去,假如這樣睡了,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於是她板起臉說:“你放心,假如你閉上眼睛,我會毫不手軟揍醒你!”雖然這樣說,但隨即又主動扯話題:“對了,你養的那只黑鳥回去了吧!”

“嗯。”

衛戧便問:“不是說形影不離麽,怎麽不見它來?”

王瑄淡笑:“阿引麽,大約是和阿守相約決鬥去了罷!”

衛戧:“……”攙扶他轉身,讓他趴靠在床沿,以便為他處理後背傷口,卻又看到那串自他項後發際線正中直上一指處的啞門穴一路延伸到尾骨的字符,顏色比她上次看到還要深:“這是?”

“護身符。”笑了一聲:“但對我來說,不是十分管用。”

衛戧邊聽邊給他處理傷口,將墨盞特意給她準備的這瓶損傷藥統統用在他身上了,在她印象中,像王瑄這種世家子弟是很註意儀容的,所以她還好心的寬慰他道:“這是我三師兄墨盞秘制的傷藥,我看過了,雖然你流了很多血,但傷口並不深,配合這藥,應該不會留下難看傷疤。”

他並不關心身上傷口,拽出裴讓攥在手中的玉佩遞給衛戧:“想來你是有事要去處理的,所以收好這塊玉佩,如果碰到什麽解決不了的麻煩,就拿著它來王家,即便我不在,也會有人盡可能的幫助你!”

衛戧看著他的血色盡失的臉,沒有接過玉佩,反倒伸出右腿,提起褲腳,將那條烏金鏈子露出來:“你已經不欠我什麽,所以這條鏈子你拿回去吧!”

“這是兩碼事。”又朝她招手:“這個姿勢讓我感覺很不舒服,你過來扶我一把!”

他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所以她很配合的靠過來,伸手攙他時,他順勢把玉佩硬塞給她,然後借她的力量站起來。

衛戧看著裴讓內側幹凈的床鋪:“你要不要到裏面躺躺?”

王瑄指著那邊矮榻:“我還是想去那邊坐坐。”

要讓王瑄躺到床上,要麽把裴讓往裏挪,要麽讓王瑄從裴讓身上翻過去,都挺有難度的,到那邊坐坐也好,於是她扶他過去,結果他又說冷,她只好陪他一起坐。

天亮之前,王巒帶人趕來,當然,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這點可以理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王巒見到她這個把他重孫子害得如此淒慘的禍首,非但不怪罪,反而歉然道:“給郎君添麻煩了!”——都說王家現任族長王巒是頭老狐貍,但她對他這第一印象還是很不錯的!

出了塔,見到晨曦,衛戧長出一口悶氣,回頭看看這座偽裝成寶庫的墳墓,一夕之間,叫她又體會了一回死而覆生的感覺!

被王家人擡著的裴讓,在出塔的一瞬,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但無人察覺。

駱生還在原地等著他們,就在衛戧請擡著裴讓的王家人把他扶上馬背時,裴讓醒轉過來,他看到衛戧,眨眨迷離的眼睛:“戧——”看到身邊一群陌生王家人,又把她的名字咽下去,只是問:“你怎麽來了?”

衛戧見他醒來,自是激動萬分,不過當著王家人,說話不怎麽方便,他二人默契的交換了個眼神,同時噤聲。

在與王瑄分開之前,他特意停在原地等掉到隊尾的衛戧走近,他說:“我巳時出發,希望你能來送我一程。”

出了塔後,他的眼睛又被覆上錦帶,她對著那四指寬的錦帶,輕輕的應了聲:“好。”

他笑了:“我等著你來!”

隨後王瑄便被王巒的人擡走了,而桅治則按照王瑄的授意,親自送衛戧和裴讓出府。

一開門就看見祖剔等人,他們沒有回去,就這麽蹲在王家門外幹等了一夜。

回程途中,衛戧和祖剔追問裴讓為什麽突然回轉,裴讓脫口而出:“我看到了個人!”

大家自然接著問他看到了誰,裴讓又回:“我看到……誒,我看到……看到了誰?”他迷茫了,怎麽也想不起來究竟看到了誰,更不記得追過去之後發生的一切,再想下去,就開始頭疼,連額角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衛戧看他痛苦的樣子,忙開解他:“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只要人平安就好,反正以後也不來這裏了。”想了想,又道:“回頭我們一起去廟裏請幾道平安符回來。”

衛戧不讓他想,裴讓就不想了,他的思緒接回昨天,關切的追問那些財寶怎麽樣了。

提到這個,衛戧立馬心情大好,說等大家歇一天後,明天就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但裴讓等不了,他睡了那麽久,精神很好,祖剔等人雖然熬了一夜,但也亢奮著,要不是答應王瑄要去送他,衛戧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會立馬行動。

想了想,衛戧讓裴讓跟著祖剔他們先去吃早飯,然後整理一下財寶,順道讓祖剔等人稍事休息,而她回府去給姨婆保平安,等送走王瑄後,她再去跟裴讓他們匯合。

安排好之後,衛戧就和他們分開,騎著踏雪趕回衛家。

兩個孩子都沒回來,姨婆怎能不擔心,她又是一夜沒睡,見到衛戧才放心下來,連聲道:“多謝佛祖保佑!”——姨婆這是鐵了心改信佛了。

後來姨婆告訴衛戧,她執意要走,沒去探望衛敏,衛敏很傷心,不過這次沒上吊,而是去投了後院的魚池,嗯,因發現及時,衛敏沒什麽大礙,只是嚇壞了一池無辜的錦鯉……

接到這個消息,她爹和她繼母匆忙趕回來,又是好言相勸,又是承諾保證的,總算把衛敏安撫住了!

她爹還遣人來找過她,被姨婆搪塞回去了——她爹對姨婆還是比較敬畏的,姨婆說的話,她爹多少會聽一些。

衛戧心不在焉的安靜聽完,等姨婆想不出什麽要說的了,衛戧開始試探姨婆,追問當初有關她娘的事情,但姨婆只是把曾經告訴她的又說一遍,並沒有提供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來日方長,怎麽說姨婆也熬了一夜,衛戧不想繼續糾纏她,告訴姨婆要出去和裴讓匯合,姨婆知道攔不住她,囑咐她今天一定要在她爹和繼母回府前回來,然後就放她出門了。

衛戧馬不停蹄趕往城外,老遠就看到空中盤旋著一黑一白兩只大鳥,她想:禽獸果真不可靠,主人差點死掉,而它們只顧爭風吃醋!轉念又一想:那種地方,就算它們兩個跟了去,也只能算是給王玨送去倆解悶的陪葬品罷了——七歲的小孩子,應該會喜歡這種帶毛寵物罷!

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渡引幾次三番在她面前提到“王玨”,每次都不是好話——如此看來,那賤嘴鴉果然不是什麽好鳥,見風轉舵也就算了,還嘴損,連慘死的小孩子都不放過……

正想著呢,渡引就從天空中俯沖下來,隔著老遠就開始鬼叫起來:“啞,主母,阿引思你如狂!”

衛戧盯著它的翅膀想:它好的也太快了點,還是不想給競爭對手看笑話,死撐著?

渡引落在馬背之上衛戧懷抱之前,諂媚的蹭啊蹭:“啞,就是那個壞家夥欺負阿引,主母,你要給阿引做主啊!”

衛戧伸手將它拍一邊去,擡頭看向渡守。

渡守盤旋在半空中,在衛戧擡頭看向它時,開口道:“阿守見過衛家女郎!”招呼過後,又道:“阿瑄在左前小樹林中等候女郎!”

是要私下見她?

衛戧循著渡守指引改道,渡守又飛上來,蹲在她身後主母長主母短……

再次看到王瑄的烏木車,衛戧心裏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滋味。

在她距烏木車十步時,紅衣的甄堇極其不滿的瞪了她一眼,才跟著白甲等人一起離開。

已經聽不到馬蹄聲,車簾才被從裏面掀開來。

衛戧擡眼看去,探身出來的王瑄,又恢覆成白衣勝雪的形容,晃一眼,和她過去見到模樣好像沒什麽不同,但她知道,他是個有傷在身的病患:“你……還好吧?”

他溫柔笑道:“已經沒事了,你不必在意。”又招手道:“你靠近一些。”

衛戧驅馬上前。

王瑄又遞過來一只錦盒。

衛戧自然推拒,但王瑄卻說:“這不是給你的”!

衛戧不解:“嗯?”

王瑄道:“我出塔之後,才讓東亭去絡淵臺取回來的,此物同樣出自魁母前輩之手,你回去之後,把他交給裴讓,讓他務必戴在身上,切記,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要摘下來。”

衛戧更加不解:“這是?”

王瑄漫聲道:“護身符。”

衛戧豁然擡頭:“你怎麽會……”

王瑄玩笑似的說道:“還要讓他看緊你呀,自然要上心些。”

衛戧斟酌片刻後,還是接下了:“多謝!”

那麽多人等著,不可能耽擱太久,匆匆一晤後,便到了分別時,王瑄最後同她說:“你來送我,我很開心,還有,要乖乖的在家等我回來!”

即便是點頭之交,遭遇正兒八經的離別,多少也會有些傷感,何況他們幾個時辰前才有過那樣的經歷,所以衛戧沒有刻意逆著他說話,而是誠摯的送上祝福:“一路順風!”

☆、離經叛道

從前, 她與至親至愛的每一次生離, 都要事先做好死別的覺悟……所以, 每一次轉身,都是幹脆而決絕的——如若拖泥帶水, 只怕會消磨掉踏上征途的勇氣。

但這一次轉身, 卻聽到前所未有的溫柔輕喚:“戧歌!”她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這次不是別人送她, 而是她送別人, 沒關系的, 勒緊韁繩, 回過頭來:“怎麽?”

綠林萋萋,鋪滿半幅眼簾, 華光穿過枝葉間的縫隙落下來, 縷縷明媚,那個清雅絕塵的少年郎, 佇立在車頭,廣袖長衫隨風輕揚,在她回頭的瞬間,擡手扯掉覆眼錦帶, 笑的比他身後陽光更明媚:“保重!”

這副心無城府的模樣, 到讓衛戧有些恍惚,她條件反射的回應道:“你也保重!”

明明是她來送他,但最後卻是他站在車頭, 目送她策馬而去!

“誒——”車廂內傳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孩子,終究只是把這當成一場博弈看待,不想輸給她,更不想輸給他,但須知縱然你在手談上從無敗績,但人心卻不是棋局,只要算無遺策便能輕易取勝,縱然當真被你贏了,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沒得到王瑄的回應,那人愈發的語重心長道:“即便換作是你,在那種時刻被有選擇的放棄,也不會甘心,他只是個執拗的孩子,你讓他稱心遂願一次,想來他就會自動離開,你又何必處處與他作對!”

王瑄重新紮縛錦帶,撩開車簾鉆進去:“可我就是不想叫他如願!”

坐在雕花小幾旁自斟自飲的老者搖搖頭:“真拿你沒辦法。”在王瑄坐下後,順手替他斟了一杯清酒:“阿堇已經十七了,實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但她又是那個脾氣,我此行本打算替她在你身邊謀個位置,可現在……”

王瑄端起酒杯,輕啜一口,淡然道:“承蒙甄兄擡愛,但我已定下衛氏阿戧,所以短時間內是不會考慮旁人的。”

飲酒的老者,也就是北叟大弟子甄瑞,被一口回絕後,並未現出任何惱意,反而輕笑道:“如此也好!”又與他閑話家常:“阿堇十二那年與你初見,便開始吵著非你不嫁,近來卻沒怎麽聽她提起這些,我想了想,是不是她那次無意間撞見阿玨,給嚇著了?”

王瑄輕描淡寫道:“嗯,嚇得不輕!”

甄瑞挑眉:“故意的?”

王瑄點頭:“故意的。”

甄瑞又嘆:“那孩子……”

“爺爺?”見到衛戧離開,隨白甲他們一同回來的甄堇開口。

王瑄的烏木車正式上路,驅馬跟在車後的甄堇不滿的咕噥:“我們都主動離開,只有爺爺不但不走,還要躲在車廂內偷聽,真是為老不尊!”

甄瑞低聲呵斥:“你這丫頭,休得在此胡言亂語,難道不怕被阿瑄笑話了?”

甄堇還要反駁,一行人就這樣吵吵鬧鬧的啟程了。

當然,因王瑄這次趕時間,並未像上次一樣接受冗雜的小車隊並入他的車隊,雖說照比尋常還是規模不小,但對他來說,也算得上是輕裝上路了!

而與王瑄分開的衛戧,直接穿野徑來到城外小院,那時裴讓和祖剔等人已將購置房產和田地的金子分裝好,只等衛戧來便可以出發。

衛戧首先把王瑄給的那個護身符鄭重其事交給裴讓,並反覆叮囑他一定要隨身攜帶,隨後才處理房地的事。

她這次要購置的是一處與世隔絕的莊園,雖在瑯琊國境內,距臨沂也不算太遠,但因位置偏僻,四面環山,外人很難發現,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真是理想的家園。

宅院主人的先祖當年為避禍躲進那裏,只可惜子息單薄,而這一代家長也不願意安於現狀,他要南移到江東去發展,當然,假如司馬潤仍醉心權術,在不久的將來,也會遷往江東,還有王家……

常言道,狡兔三窟,衛戧肯定還要再尋覓幾處安身之地,不過目前首要任務是把這裏拿下——不在別人屋檐下,才不用低頭!

這深山裏的宅子比衛府還要闊氣,三個大院,內套十個小院,統共一百六十間房屋,因人丁單薄,有幾個院落都荒廢了,房主主動給他們打折扣,田產也是他們家的,山裏山外都有,加起來近百頃,一並出售。

雖說婚事搞得一波三折,不過買房卻是異乎尋常的順利,簽好契據後,衛戧又拿出一些錢財,讓裴讓和祖剔等人請一些靠譜工匠將老舊的房屋修繕一下,等她爹走後,房子修好,就帶芽珈和姨婆搬進來。

處理完這些事情後,再回到衛府,天都快亮了,又驚又嚇,又顛又跑,整整熬了兩個晝夜,衛戧再也撐不住,連洗漱都顧不上,挨到床板,倒頭就睡。

但兩個時辰後,姨婆就把她強行拉起來,剝幹凈塞進浴桶洗刷刷,給她換上一身新羅裙,之後才告訴她,她爹昨天晚上回來後,都沒遣人通知一聲,直接和她繼母一起來到西院,於是她偷溜出去的事情再也藏不住。

她爹很生氣,幸虧她繼母好言相勸,才讓她爹放過這院裏的人,其後她爹又派人過來幾次,但她始終沒回來,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姑,溜出府已是離經叛道,還夜不歸宿……她爹怎麽可能不暴跳如雷?

熬到亥時,她爹突然被人找走,西院才消停下來,直到剛才,她爹回府來,連氣都沒歇,開口就說要找她。

姨婆這才把她拉起來,說給她拾掇幹凈些,也許她爹看了能消消氣。

迷迷糊糊的衛戧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像個牽線木偶,姨婆怎麽擺弄她就怎麽動,閉著眼睛來到正堂。

她爹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跪下!”

她聽到一個“下”字,稍作思考,乖乖的坐下了。

於是她爹的火氣又被她點燃:“衛戧,你這德行,就不怕給你師父和母親丟臉麽?”

衛戧盤膝,手肘撐在膝頭,雙手托腮,半瞇著眼咕噥:“師父他老人家常說: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凡事盡興便好……”腦袋顛了一下,清醒了一些,擡眼看看她爹,又拉長眼皮:“我母親啊,她不是嫁給父親你了麽!”

她爹簡直要被她氣炸了,她繼母忙站起來,伸手替她爹順胸口:“戧歌她還小,又是在外面長大的,有些事情不懂,你好好跟她說便是,生什麽氣呀!”安撫她爹幾句,又轉向她:“戧歌,你是因為不喜歡姐姐和弟弟的親近才要出去的吧?”

衛戧挑眉:“嗯?”

虞姜便憂傷的慨嘆:“你姐姐遭遇了十分不幸的事情,每天都是以淚洗面的,那天終於緩和一些,便強打起精神來,顧念你們是親姐妹,擔心你從那麽遠的地方過來,有什麽不適應的,所以想當面關懷一二,但你卻沒有理會她,她以為被你嫌惡,又聯想起自己的悲慘境遇,一時想不開……”啜泣兩聲:“戧歌,你爹心心念念望著你們姐弟幾個能好好相處,沒想到你躲出去,當然,你自小就沒跟姐姐和弟弟相處過,生疏是在所難免,這也是急不得的事情,可你不該跑出去,連晚上都不回來,等過幾天,我們便要給你和瑯琊王氏十一郎議親,他們那是什麽門第,一旦議親的事情傳揚開來,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得盯著我們衛家,更是要盯著你的,萬一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什麽不好的傳聞,把這天大的喜事給弄沒了,那你這輩子可就真完了,你爹也是為你擔心,才會這麽生氣。”

衛戧頭不擡眼不睜:“哦?”

見她如此,她爹又跳腳了:“戧歌,你這是什麽態度?”

不等衛戧反應,便見瑞珠急沖沖跑進門:“主公!”

虞姜不滿瑞珠的失態:“天塌了?”

瑞珠停下來,喘著粗氣說:“主母,長公主殿下來了。”

虞姜驚道:“長公主殿下在哪兒?”

但接茬的卻是陽平:“本宮在此!”話音未落,人已進門,看到席地而坐的衛戧,忙拎起裙擺快走幾步上前彎腰來扶她:“天氣都要轉涼了,你這孩子怎的還坐在地上,傷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虞姜搶在衛戧之前開口:“殿下如此倉促,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陽平將衛戧拉起來,徑自往上位走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要緊事,就是我那侄子,他見你神情不對,有些擔心,可又抽不開身,就拜托我替他走一趟。”意味深遠的笑笑:“他啊,就是擔心自己的小媳婦在你們這受什麽委屈!”

虞姜勉強擠出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殿下快別這樣說,世子已經把我家戧歌退了。”幹笑兩聲:“再者說,戧歌可是她父親心尖子上的一塊肉,誰舍得讓她受一點點委屈呢!”

陽平捏捏衛戧冰涼的手,皮笑肉不笑道:“都坐地上去了也沒人管,還不委屈?”

虞姜賠笑:“那是……”

陽平揮手打斷她:“你先不要說話,本宮要和戧歌聊聊。”邊說邊坐到上位,開始像個至親長輩,對衛戧噓寒問暖起來,關懷完畢,又跳過虞姜,直接與衛毅商量,說她很喜歡衛戧,而司馬潤暫時又不能和衛戧成親,所以她打算認下衛戧做幹女兒,這樣今後走動起來也算名正言順。

與當今聖上一奶同胞的親姐姐攀上親戚,這種好事,就算衛毅遲疑,虞姜也萬萬不會容他錯過,於是衛戧正式成為陽平長公主的義女。

拜完之後,陽平拉著衛戧的手,讓她和她同坐,接著又意有所指的揚聲道:“戧歌,今後誰要敢給你添一點堵,哪怕是阿潤,你也不要忍著,只管跟義母開口,義母給你做主!”

衛戧乖順的點點頭:“多謝義母!”

說完這些,陽平端正身體,終於將視線投向虞姜,威儀十足道:“女孩子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嫁人生子,本宮既然成了這戧歌的義母,也便有資格對她的人生大事略作關懷,所以你把桓辛當年的嫁妝禮單給本宮一份。”頓了頓:“桓辛的去的那麽早,理應剩下不少妝奩,她沒能盡到母親責任,想來必將希望在嫁妝方面做些補償,本宮瞧瞧可還有不足之處,替她補齊了!”

虞姜笑不出來了:“但那天妾身已將禮單呈給殿下過目了。”

陽平似笑非笑:“那日本宮是阿潤姑母,身為男方長輩,豈好盯緊女方嫁妝;但今日立場不同,本宮是戧歌義母,關於她的嫁妝,可是一點都不能馬虎的。”

虞姜含糊的應答,說桓辛原本的禮單在衛家換宅子時遺失。

陽平退而求其次,要虞姜拿出那天給她看過的那份禮單。

盡管心中百般不願,但虞姜還是笑臉迎人的拿出了那份她替衛敏辛苦湊齊的嫁妝禮單。

對虞姜來說已算是竭盡全力的一份禮單,也沒能讓陽平滿意,她抱怨寒磣的同時,還要質疑桓辛的嫁妝怎麽可能就這麽點,然後將單子收起來,說要回去看看,缺什麽她再給填補一些。

如此一來,記錄在案的妝奩虞姜便不能再“借用”了。

陽平走後,衛毅也失去“好好教導”衛戧的念頭,放她回去休息了。

虞姜更是打不起精神,衛敏也沈溺在憂傷中不能自拔,只有衛源有閑心,總往衛戧院子裏跑。

衛戧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又達成心願,神清氣爽,也樂意陪芽珈解孔明鎖,和衛源玩游戲。

眼見就是和王家約定議親的日子,方嬸跑衛戧這裏更勤了。

但就在議親的前一晚,突生變故。

☆、熊心豹膽

西羌異動, 身為護羌校尉的衛毅責無旁貸, 即刻動身。

這是連已經定好日子的衛敏婚禮都顧不上了, 更別說還存在不確定因素的衛戧的議親。

衛毅整理戎裝時,虞姜跟在他身後, 滿面愁容的與他商量:“夫君, 距阿敏成親也沒剩多少時日, 你現在走,到了正日肯定趕不回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如把婚事延後, 等你回來再說, 畢竟你是為國盡忠,想來馬家也不能妄下非議之言!”

衛毅頭也不回:“此乃婚姻大事, 豈能兒戲待之!朝令夕改, 即便馬家不置一詞,也會讓世人笑我衛氏沒有規矩!”

虞姜微揚聲:“你總不在家, 小事我還能自己拿拿主意,可這種大事,你讓我一個婦道人家到時候怎麽辦?”

衛毅系好包袱,轉身拿佩劍:“照你這麽說, 人家沒爹的就不嫁女兒了!”劍拿到手, 轉過來面對開始抽泣的虞姜,嘆了口氣:“再過兩天仲強便回來了,到時候讓他代我主事也是一樣的。”

仲強, 也就是虞姜口中的“無底洞二叔”,乃衛毅的胞弟衛堅,早年隨衛毅上戰場,結果落下殘疾,又不喜歡舞文弄墨,衛毅給他在官府裏謀了個閑職,結果他嘴上無德,得罪上司,人家看在衛毅的面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他一馬,可他自己反倒來了脾氣,說人家看不起他是個殘廢,他還不伺候了呢!

畢竟是衛毅帶衛堅上的戰場,他變成這樣,衛毅認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後來衛堅崇拜上範蠡,就學人家棄仕從商,衛毅自然要鼎力支持,但沒想到,不管衛堅是倒騰胭脂水粉,還是柴米油鹽,要麽被騙得一無所有,要麽就賠個血本無歸,後來更在一幹狐朋狗友的蠱惑下,吞了熊心豹膽,竟鋌而走險去私鑄五銖錢,結果被所謂的好友出賣,讓捕役逮個現行,累得衛毅又交付大筆罰金……總而言之,衛堅敗家的本事,比他那散財童子的祖父還邪乎!

讓這種人主持自己女兒的婚事,虞姜如何能甘心,於是她哭得更傷心,但衛毅是她執意要嫁的,當初她進門前,衛毅曾板著臉告誡過她,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人,讓她不要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她為了博他歡心,指天明誓,能嫁給他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如若反悔,就被天打雷劈,所以她沒辦法食言說自己是有眼無珠嫁錯人,只能哭訴衛敏紅顏薄命投錯胎!

本就心慌意亂的衛毅再給虞姜這麽一哭,是愈發煩躁,提劍拎包擡腿就走:“好了,有什麽事等我把那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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