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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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何況是他,所以只能據實回報:“看到的人都說那白玉笄材料普通,做工粗糙,不值什麽錢,也搞不懂二位小郎為何掙得面紅耳赤,鬧到最後還大打出手。”

衛戧眨眨眼睛,暗忖:莫非不計代價爭取不怎麽值錢的東西,是他們王家的優良傳統?擺擺手:“算了,等著吧。”反正她也不急著趕路,要是這一仗能拖它個半月二十天的,她回頭就買一筐白玉笄給這兩位小恩公送去……

百無聊賴低下頭,突然發現劍柄右下角的地圖上點了個小黑點,旁邊標註著“周莊”二字,不由出聲:“這個小村子感覺怎麽這麽怪?”

剛才湊過來聽信的衛勇接茬道:“什麽小村子?”

衛戧移開木劍,伸手指著那個小黑點:“這裏,後面是群山,前面是水道,前後上百裏沒有任何城池,只它一個小村子座在這裏,難道不怪?”

衛勇伸頭來看,但看不懂,梁逐也靠過來,他識字不多,更看不懂,但他知道這個周莊——從衛家出發前兩天,他與密友飲酒,他說要上南山,密友說將去周莊……

“這個周莊,應該不是個村子,而是一座宅子。”

衛戧蹙眉重覆:“宅子?”她二師兄的原圖中,門閥世家也只標註了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餘下的,就連司馬潤和桓昱他們家都懶得理會,怎麽會特別圈畫出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宅子?

梁逐擡手撓撓鳥窩似的腦袋:“可能是周杵的別院。”

衛戧略一沈思,眼睛突然亮起來:“周杵——新平太守周杵?”

梁逐沒想到衛戧竟還知道周杵,呆楞楞的點頭:“是。”

周杵,湛盧原來的持有者,那把劍,曾是司馬潤許她的聘禮,但她最初接到的卻是一把高仿的假湛盧,她曾天真的以為他被人騙了,怕他難過,便裝作十分開心的樣子,為顯誠意,還把它當佩劍時時戴在身邊,結果它遭遇到真正的寶刀,只對抗了三兩下便崩斷,劍尖順著一股巧勁沒入她胸口,差點要了她小命!

直到她最後一次出征前,司馬潤才將真正的湛盧給了她,但隨後珠璣便領著她兒子登門,說湛盧是司馬潤當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是個柔弱女子,才不稀罕這種東西,可司馬潤說如果她不喜歡,就把劍留給他們的兒子,因她衛戧是替她珠璣的夫君和兒子去打江山,所以暫時把劍借給她用用,待到他日凱旋時,還須原物奉還……呵呵!

算算時間,現在湛盧應該還在周杵手裏,衛戧靈光一閃,福至心靈,有了!

周杵除了湛盧劍之外,還有些別的稀奇物——很對王瑄胃口的稀奇物,所以上輩子王瑄發現周杵蹤跡後,馬不停蹄找上門,不知道用什麽法子誆回了一堆寶貝,其中就有湛盧劍。

是的,最初她問湛盧劍的具體來歷,司馬潤總是含糊其辭的應付她,最後那次,他對她格外的溫柔小意,對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是有問必答,他說,他用了一樣王瑄十分在意的東西換回了那把湛盧劍……

湛盧劍,她用著十分趁手,這一次她自己拿回來!

在腦子裏將具體步驟推演一遍:先讓珠璣獲悉譙王司馬隨的消息,誘使珠璣去將王瑄迷得暈頭轉向,接著她再投王瑄所好,不著痕跡的將周莊的位置透露給他,雙管齊下,不信王瑄那死小子還不上套——如此一來,既能改道,又能得劍,想想就忍不住笑出來!

擡頭看看天,王家那倆小子真不錯,瞧瞧,這都拖到快晌午了,也不用等人家通知,趕緊各找各的地方埋鍋造飯吧!

衛戧吩咐過後,伸手進袖中摸摸那塊玉牌,盤算著瞅空去王瑄那一趟,可一斜眼就看見兢兢業業蹲在一邊緊盯著她的裴讓,她無力扶額,又忘了還有一個小麻煩在。

一擡眼,發現路邊的河裏有幾個婦人在洗手,衛戧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只見她回頭笑吟吟的看著裴讓:“哥哥,我衣服上不小心沾了些穢物,想去洗洗,你要不要一起來?”

他居然點頭:“嗯。”

衛戧嘴角抽了抽,回頭翻箱倒櫃,搗騰出一堆東西,找個包袱皮一裹,甩到肩上,跳下牛車,轉身就走。

裴讓看了一眼她肩頭的大包裹,什麽都沒問,擡腿跟上。

穿過樹林,找到相對僻靜的支流,有七八個婦人脫鞋進了小河溝,將裙擺掖在腰間,露出一截小腿,正在彎腰清洗貼身衣物。

衛戧轉頭瞄了裴讓一眼,一如她所料,他那耳根子紅得好像要滲出血來似的,步伐也不覆沈穩——這是在咬牙堅持啊!

但她並不心軟,還要火上澆油:“哥啊,我要換衣服……”

這下他整張臉都紅了,終於放棄盯梢:“我去外面等你。”

衛戧強調了一下:“要是我磨蹭的有點久,你就先回去吃飯。”

“我等你。”他堅持。

衛戧嘆口氣,她也只好速戰速決了。

又往更裏面的地方走了走,貓腰鉆進草叢中,利落的換上從王瑄那拿來的衣服,打開她定制的妝奩盒,用裏面裝著的特殊材料,對著鏡子在自己臉上貼貼補補,描描畫畫。

片刻工夫,鏡子裏便出現一個小眼睛塌鼻子,面目平庸的黃瘦童子臉,衛戧左邊照照,右邊照照,感覺十分良好,簡單收拾一下,將包裹塞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她站起身,估算了一下方向,接著便像豹子一樣,敏捷而矯健的在林間極速奔跑。

沖出樹林一看,正確方位和她估算值誤差不超過一丈,也就是說,只要不被王家人發現她是個外人,那麽很快就能見到王瑄,在心中設想一下,一箱金子外加一箱珠寶,不說風險,就是搬來搬去也麻煩,還是先讓王瑄立一張字據給她,等回到臨沂,她再拿著字據去收賬……

只可惜她的計劃撞上了意料之外——那位平日裏閑得肉疼,只能靠玩鳥逗女人消磨時間的王家十一郎,今天終於遇上一樁非他不可的麻煩事。

先前他閑著,是因為手底下有個名叫桅治的萬能主管,但桅治再強大,終究還只是個下人,叫他出面處理王家子弟,恐將遭人詬病,所以那兩位王家小郎的事情只能由王瑄親自出面。

這是家醜,當然不可能讓人圍觀,衛戧湊近人群,也沒聽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伸手進袖中摸摸那塊玉牌,心道這一時半會兒也未必能搞出個結果,裴讓還在那邊傻等著呢,還是改天再來吧。

可不等她轉身,就耳尖的聽到遠處傳來了嬌媚入骨的哀求:“大家都在說,經此一鬧,恐將誤了兩位哥哥的前程,桅叔,此事畢竟因我而起,求您通融通融,放我過去跟十一郎當面解釋,如果真要罰,就罰我好了。”

☆、被逼無奈

衛戧頓住腳步,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容貌清臒,神情冷峻的中年人面前站著個身著鵝黃襦裙的女子,雖僅一眼,還是個背影,但她卻已認出——是珠璣呢!

別看珠璣總是一副嬌嬌柔柔的形容,但這聲音還是蠻有穿透力的,瞧,她一開口,就把老遠之外忙碌的人群的目光統統給吸引過去了。

“兩位哥哥都是宅心仁厚的大善人,卻因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卑賤之人生出誤會,傷了和氣,是我造的孽,兩位哥哥本是好意,若因此帶累前程,我的良心這輩子都不得安寧,求求您了桅叔,就讓我過去跟十一郎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清楚吧!”邊說邊舉起巾帕做出拭淚動作。

衛戧跟隨人群往前挪了挪,不過在這角度仍舊看不見珠璣表情,但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珠璣必是十二分惹人嬌憐的,擡眼看向那個應該就是桅治的中年人,咦?不為所動也便罷了,竟還露出不滿表情,難道是個眼神不好的?

雙方陷入僵持,正在這時,從王瑄的車所在方向,娉娉婷婷行來一位眉目如畫的綠衣女子,到了桅治身側,笑吟吟道:“桅主管,主君讓我帶荀大家進去。”

衛戧驀地瞪大眼睛,再看那珠璣也是明顯一僵——珠璣原本姓荀,此事鮮為人知,就連司馬潤也是多年後才搞明白他庶長子的外祖乃燕國罪臣荀匡。

“荀大家,這邊請。”得到桅治首肯後,綠衣女子伸手給珠璣引路。

珠璣的失態只在一瞬間,等綠衣女子看向她的時候,她已經恢覆成之前嬌柔無助的模樣。

對於珠璣這種意料之中的表現,衛戧不感興趣,她將目光鎖住那綠衣女子,如果她猜得不錯,這位就是王瑄四個侍婢中,最為大家熟悉的緑卿。

想到這裏,衛戧心頭打了個突,假如那棵老桃樹是王瑄的秘密基地,所以前天他沒帶護衛進去,那麽被她推倒壓住並扒|衣服算他倒黴,那麽昨天晚上呢?

就算白甲、青奴、緑卿、紅友四個扮作婢女的女護衛不必服侍王瑄泡澡,可他還有四個深不可測的暗衛啊,她都整出那麽大動靜了,那四個家夥就不去看看他們的主人怎麽樣了?

“活都幹完了?”

被桅治陰沈的嗓音打斷思考的衛戧擡起頭來,就見圍觀人群紛紛作鳥獸散,只有她原地立定,為了表現的與眾相同,她也跟著邁開步子,不過邊走邊往珠璣消失的方向瞄去。

或許是為了照顧他的愛鳥,王瑄總喜歡把車停在大樹附近,看看前方那幾棵尤其茁壯的老樹,想來一定是視野開闊的好位置。

心動立馬行動,衛戧跑起來,見沒人註意到她,倏地一下鉆進小樹林,擡手比在眉骨處遮了個棚,仔細觀察,沒發現那只聒噪的渡鴉,用最快的速度靠過去,然後用最敏捷的動作爬上樹,時間剛剛好——珠璣將將到王瑄車外。

如此佳人到了眼前,他也不出來迎迎?

也是,不管傳說中王瑄是如何的美姿儀,但也只是傳說罷了,畢竟連瑯琊王氏族內的人都難能見他一面,何況是外人,她算撞大運,勉強見過王瑄半張臉——別人家都是把待嫁女郎養在深閨,他們王家卻把個未來族長培養的見不得人,都不知道在搞些什麽。

“妾,太原王駿義女珠璣,拜見十一郎。”

自報家門?如此說來,這是珠璣第一次見到王瑄了!

在珠璣旁邊並排站著兩個鼻青臉腫,瑟瑟發抖的少年,想來這就是珠璣口中那二位“宅心仁厚的大善人”,其實依衛戧之見,應該說是“豬油蒙心的小傻子”更貼切。

衛戧一閃神的工夫,珠璣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婉淒楚道:“妾本是個苦命人,父母去的早,幸得義父垂憐,收做養女,那根白玉笄雖不是什麽稀罕物,卻是妾的父母留給妾僅有的念想,妾及笄那日便是用它簪發,以期告慰父母在天之靈……”抽噎兩聲,又道:“奈何妾一時疏忽,不小心將它遺失,遍尋不著,不由自主神傷落淚,恰好十一郎本家的五郎哥哥路過,出於好心,上前詢問妾發生了什麽事,妾如實相告,沒想到五郎哥哥見三郎哥哥拿著我那根白玉笄,卻不知道三郎哥哥是碰巧撿到,誤會了三郎哥哥,才引出後來的事情,十一郎,此事由妾引起,與王家二位哥哥無關,你若要罰,便罰了妾吧。”

蹲在繁茂枝葉間的衛戧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這珠璣真是出她意料之外的上道,她還沒來得及將前方有譙王司馬隨出沒的消息透露給珠璣知道,珠璣便自行施展開她最拿手的美人計了。

什麽不小心遺失,九成九是故意丟在王三眼前,然後再跑到王五面前百媚千嬌的哭一哭,此事便成了——也只有這樣,她才能見到王瑄,並且按照常理來說,她還能給王瑄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再聽聽她的說法,聽著好似口口聲聲要討罰,可話裏話外早就把自己的責任摘得一幹二凈了。

至於說為什麽衛戧會在轉念間便看穿珠璣的把戲,其實並不是出於她對珠璣手段的了解,而是因為她知道,珠璣的親生父母尚在人世,人沒死,何談告慰在天之靈?

彼時珠璣害死裴讓和她一幹親衛,她提劍殺入珠璣的祿園,放倒司馬潤給珠璣配的一院護衛,但聞訊趕來的司馬潤以自身為盾,擋在了珠璣面前,說什麽她要怨,就怨他吧,珠璣也是被逼無奈。

還能怎麽辦,她只能放下劍,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在珠璣鮮卑細作的身份被揭穿的當天,她就收到司馬潤的親信透給她的消息,等司馬潤去到她祿園,她便跪倒在地,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她說她身不由己,她說父母兄弟統統扣住,那些人可全都是他們兒子的至親,她哭得肝腸寸斷,泡軟了司馬潤那一顆憐香惜玉的心……

於是司馬潤對她說,珠璣是無辜的,罪魁禍首是鮮卑人,她要報仇就去找鮮卑人,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她果真就要去找鮮卑人,但臨行前,他又柔聲細語的拜托她,看在“他們兒子”的面子上,順便搭救了珠璣的家人,不然她大仇得報時,他們也必死無疑——因她當時無子,司馬潤便一直跟她強調,他和珠璣的兒子司馬韶也是她的兒子。

那件事最後的結局是:她身上新疤疊舊疤的帶回了珠璣的家人,而安逸的等在祿園的珠璣卻活剝了她愛寵的皮。

想到這裏,衛戧突然回過味來——司馬潤那些侍妾歌姬時不時在背後議論他是個如何如何有情趣的男人,她同他成親伊始,他也會和她玩些叫人面紅耳赤的游戲,但後來同她生孩子,便如例行公事一般的按部就班,原來啊,她那一身的傷疤,她自己瞧著都惡心,何況是凡事要求盡善盡美的司馬潤呢!

珠璣活剝她愛寵的皮給出的理由是什麽來著?那頭猞猁驚了她的金絲雀……

呵,看看,王瑄和渡引形影不離,珠璣也是愛鳥如命,他們兩個還是很有共同話題的,一定可以融洽相處。

說起來,珠璣那鳥養得也算賞心悅目,再看看王瑄那只,還真是鬧心傷眼……傷眼,咦,對面樹枝上蹲著的那只歪著腦袋盯著她的看的黑鳥,不就是渡引?

看清這個情景,驚得衛戧差點從樹上栽下來,好在她反應迅速的及時抱住樹幹,穩住身形後,擡起一手小幅度的驅趕還在盯著她看的渡引:“去、去……”

結果它也出聲了:“啞,主君,阿引的同類變色了!”

☆、一見傾心

假如她養的那只猞猁在這,一定可以叫這聒噪蠢鳥立馬閉嘴——要知道那只經過特殊訓練的猞猁可是尤其善於捕捉飛禽。

但轉念便想到,這是個不可能成立的假設,因現在是元康元年,她那猞猁還是只窩在親娘肚皮下吃奶的幼獸,怎能奈何這個頭超大的渡鴉?

衛戧緊張的掃了一眼王瑄牛車方向,沒發現異動,索性大幅度擺手,並刻意壓低聲線:“去,你認錯人了——去去,閃一邊玩去!”

結果它也更大聲:“啞,主君,阿引的同類變聲了——啞,難聽的都快趕上桅治了!”

氣得她額角都開始爆青筋,直恨不能一把掐死它,擡眼再看,果然瞥見一條白影從王瑄車後躥出,朝她這個方向極速奔來。

稍作權衡:只要珠璣能拿下王瑄就好,至於具體細節,不看也罷!

思及此,衛戧順著樹幹滑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仍蹲在原處,歪著腦袋盯著她的渡引,耳聽來人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她來不及多說,咬咬牙,拔腿就跑。

“啞,又變成兔子了!”

衛戧暗罵:欠收拾的賤嘴鴉!腳下加速,很快就只剩她一人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身著寬松絲袍,眼覆厚實錦帶,慵懶的半躺在車裏的王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片刻後,“主君!”一身白衣的白甲回來覆命。

“知道方向了?”

“是。”

“去吧。”

渡引從樹上俯沖下來,立在車旁的緑卿伸手打起帷簾,放渡引進去。

已在旁邊跪了半天的珠璣擡眼透過佯裝拭淚的巾帕看過去,卻只窺見帷簾內輕紗後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心中揣測著莫不是因為突發狀況吸引去王瑄的註意力,所以把她給忘了,深吸一口氣,提聲啜泣,但那只黑色大鳥的嗓門蓋過她——“啞,主君偏心!”珠璣咬咬嘴唇,更用心的哭起來,引得為她打的頭破血流的王家二位少年郎忘記自身處境,全都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而車內的王瑄卻是置若罔聞,且還悠哉的屈起食指,以食指第二節的指背輕捋渡引脖頸處蓬松的羽毛。

珠璣見王瑄還沒反應,又狠咬了一下嬌艷欲滴的下唇,接著快要斷氣似的抽噎兩聲,捏著巾帕的手按住太陽穴,另一只手捂上胸口,身體明顯晃了兩晃,綿軟無力的緩緩倒下去……姿態甚優美,十分容易觸動旁觀者的一顆惻隱之心——無論男女。

站在珠璣身側的王三郎眼疾手快彎腰扶住她,這個出自王氏旁支的少年,在家裏也是被寵上天的嫡子,嬌慣出一身唯我獨尊的毛病,出來之後,卻處處受人制約,此刻更是在比自己還年幼的王瑄面前做小伏低,本就倍感窩火,就在這關頭,突然給他接住心上人的香軟嬌軀,頓覺全身熱血直沖腦際,他再也沈不住氣,憤然道:“王十一,從前我便聽人說過,你是個藏頭縮尾不敢見人的懦夫,今日一見,原來還恁地鐵石心腸,就憑這德行,怎堪擔當我王氏族長的大任?”

聽到王三郎這樣說,倒在他臂彎的珠璣掙紮的跪直身體,又抽搭兩聲,才虛弱道:“三郎哥哥切莫這樣說,十一郎不出現自有其必然的道理,今日之事畢竟是我等有錯在先,豈可在此惡人先告狀?”

厚重的帷簾後傳出一聲撩人心顫的笑聲,引得珠璣半遮在巾帕後的眼睛一亮,隨即又聽到車內傳出溫柔款款的輕喚:“荀氏。”

珠璣立馬應道:“妾在。”

“你說的不錯。”

珠璣不明所以:“什麽?”

王瑄繼續用那如涓涓清泉般溫柔的嗓音說道:“我王氏幾百年基業,子孫後代枝繁葉茂,難免出些莽撞無腦之徒,但今日之事確然由你引發,且不論他二人應受何懲處,但,該由你擔當的,旁人也替代不了。”

一聽這話,王三郎又跳出來:“王瑄,你個心胸狹隘的,有什麽怨氣沖我來,欺負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王三郎擱那嘰裏呱啦吐沫橫飛,可王瑄只輕飄飄的喚了聲:“青奴。”眨眼工夫,一條青色人影便躥到王三郎身前,猛地出手,拇指探入他口中扣住他下牙,食指卡住他下巴,看似毫不費力的向下一壓,便將他下頜骨拽脫臼了,接著那青色人影繞到他身後,反剪他雙手後又踹向他後膝蓋——撲通一聲,口不能言的王三郎跪倒在地,因為痛苦,整個人弓成了一個大蝦米,頭拱著地皮,十分狼狽。

“荀氏,你雖有錯,但我素來與司馬潤交好,你既持著他府內出具的拜帖前來投靠,且念在你是初犯,我便暫時給你留個面子,但若是再來招惹我王氏子弟,休怪我翻臉無情。”

見王瑄如此狠心,將珠璣說的搖搖欲墜,王五本想“英雄”一回,可開口之前下意識的瞄了一眼扭曲得不成人形的王三郎,嚇得他把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回肚腹中。

珠璣硬下心腸將朱唇咬得血跡斑斑,看著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惶恐無助的看了一眼緊盯著她的王五,這才幽幽道:“妾不該讓個人私事影響大局,妾知錯,多謝十一郎寬宏。”說罷又瞄了王五一眼。

被寄予厚望的王五到底忍不住替珠璣出頭:“十一郎,追根究底,是我行事魯莽,錯怪了三郎,珠璣是無辜的,她只是因為丟失父母遺物獨自傷神,這是人之常情,何錯之有?”身為庶子的王五早已習慣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是上位者,他就必須做到謹言慎行的恭謹態度,所以開口便是自我檢討,以期達成為珠璣開脫的目的。

王瑄輕嘆一聲:“罷了。”不等珠璣和王五展露欣喜神色,他又補充道:“這一路上恐怕還要蹉跎些許時日,正好譙王司馬隨就在前方不遠處,也要去探望瑯琊王,未免耽誤你的正事,我遣人護送你過去,讓他順道捎你一程。”

這下珠璣可是真的花容失色,聲音顫抖:“可是,譙王他……”

王五也是失聲驚叫:“十一郎,司馬隨是個什麽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把珠璣送過去,無異於送羊入狼口啊!”

被摁倒在地的王三也開始劇烈掙紮,但他哪裏是青奴對手,瞧著就像稚子在小打小鬧。

王瑄適時出聲:“便是賈後見到王將軍也要禮讓三分,荀氏既是他義女,譙王自然會善待她的。”

珠璣癱倒在地,先前她亮出王駿義女的身份,目的不過是震懾一下王瑄,讓他不至於怠慢了她,事實上,她也的確是王駿義女,但王駿門下像她這種身份的義女,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就算她珠璣是個中佼佼者,可也只有在她成功接近目標人物,並制掣其肘,從而成為王駿不可或缺的助力後,才能從真正意義上享用“王駿義女”的名號——假如她給昏聵無能,早被王駿視為廢物的司馬隨收用了去,那她就是任務失敗,一顆派不上用處的棋子,是死是活,王駿當然不會管,而與王駿合作的,她原來的主人,更不會理會她……

不過珠璣畢竟是受過嚴苛訓練的,很快便鎮定下來,表面仍維持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一手支在地上撐著瑟瑟發抖的身體,一手捏著巾帕擦拭簌簌滾落的淚珠:“多謝十一郎細心安排,不過譙王此刻應該和我們還有一段距離,想要和他匯合,勢必經過那段有匪患出沒的險路,十一郎不也認為這些日子車隊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聞是有人刻意為之,如此一來,大隊人馬經過恐怕都很困難,何況寥寥數人,當然,我一個無知愚婦,死不足惜,萬一帶累十一郎的心腹好兒郎,珠璣怕要死不瞑目。”

王瑄輕淡道:“無妨,你帶上此物,萬一遭人攔截,便將此物交給領路人,令其交給他們頭人,隨後定當暢通無阻。”說罷從帷簾後遞出一塊木牌,守在一旁的緑卿順手接過,轉交到珠璣手上。

珠璣低頭看向手中木牌:“十一郎,這是?”

緑卿伸手攬住想要接機湊近馬車的珠璣:“該說的我家主君都已經說過了,荀大家還是早點回去準備上路吧!”

珠璣諾諾稱是,卻趁緑卿不註意,拼盡全力闖過去,一把揪住王瑄的車帷簾——王瑄應該出來看她一眼,只看一眼便足夠,她有信心,能讓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郎對她一見傾心……

☆、再見鐘情

掀起帷簾,隔著兩重輕紗看進去,雖不太清晰,但珠璣還是意識到,對面這個人,他擁有弧度精致的難以形容的下巴;往上是比她刻意妝點過的朱唇更完美的唇瓣;再往上……咦?眼睛被蒙住,難怪對弱柳扶風的她毫不憐惜,原來是看不到她的美好。

渾然忘我的珠璣擡起另一只攥著木牌的手想要撥開迷霧,可她的手將將觸上輕紗,只見一道寒光閃過,珠璣頓覺腕部劇痛難忍,不由嬌呼一聲,木牌掉落在地,而她則條件反射的收回攥著帷簾的手護住受傷的手腕。

失去支撐的帷簾瞬間垂落下來,遮住那隱約可見的容顏。

珠璣低頭審視自己多出一條血口子的白皙手腕,額上沁出汗珠子,扭頭看向那個憑空出現的黑衣男子,此人身形高大,目光凜冽,手中提著一柄泛著幽光的寶劍——這個年輕男人是怎麽回事,看眼神也不像是個瞎子,居然舍得對她下如此黑手?

要知道像她這種身份,萬一廢掉在外可彈奏美妙樂曲,入內能撩撥男人性|致的手,無異於文人不能執筆,武者不能提刀……

見此情景,被按倒在地的王三郎愈發暴躁,可他反抗不能,更沒辦法開口說話;而可以動彈,也能說話的王五郎被血光震懾住,開始克制自己的言行。

靜寂片刻後,車內傳出王瑄輕柔的嗓音:“東亭,帶荀氏去療傷。”

珠璣心頭一喜,暗忖:難道那覆眼錦帶只是故弄玄虛的裝飾物,其實他是可以看見的,不然怎麽會知道她受傷了,聽這溫柔語調,他其實是心疼她的吧!

可她的小心肝才歡快的撲騰幾下,便聽到王瑄又補上一句:“通知桅治安排人手護送荀氏去譙王的車隊。”

自認為定力過人的珠璣沒想到自己會因王瑄一言而喜,一言而悲……心亂如麻,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假如就這麽輕易走掉,恐怕前程盡毀,她豈能甘心?

東亭彎腰撿起那塊木牌遞給珠璣,但她並沒有接過去,而是擡起滿是血跡的手輕按太陽穴,閉上眼睛,人一晃,便側身向東亭懷中倒去。

按照珠璣的經驗推算,像東亭這樣血氣方剛的男人通常都會出手接住她,可就在她的肩頭挨上他胸口的一瞬,沒想到東亭腳下一旋,身體往旁邊一扭,靈巧的躲過了珠璣的投懷送抱。

事到如此,珠璣不可能收回沖勢,只得一倒到底,撲通一聲響,摔了個實誠。

剛才放水送自我感覺良好的珠璣去見識什麽叫人外有人的緑卿,此刻蹲下來,雙手托腮盯著保持著優美身姿躺在地上挺屍的珠璣,嘖嘖嘆道:“東亭,你也太不憐香惜玉了,這樣下去,誰家舍得把掌上明珠嫁給你呀!”

東亭冷聲道:“你先管好自己,好好想想怎麽向主君謝罪吧!”

緑卿探出手指輕戳珠璣白皙的臉頰,嬉笑道:“這個女人好歹也有幾分姿色,只是被追捧的太過,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我只是一片好心,想讓她知道什麽才叫真正的舉世無雙!”

東亭收劍回鞘:“隨後你自去白甲那裏領罰。”轉身抱拳對著車帷簾道:“主君,屬下並未傷及荀氏女腕部筋脈,然,她現在佯裝暈厥,倒地不起,屬下無可奈何……”

緑卿插嘴:“哦,前幾天我看見胡老叔那有頭閑著的癩皮驢,或許你可以去借來一用。”

王五郎鼓足勇氣:“我、我可以背她回去。”

王瑄出聲打斷他:“五郎,出門在外,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你的一言一行代表著我王氏的家教,切記謹言慎行。”

王五郎弱弱申辯:“我雖是個庶子,但和族內其他弟兄一樣,讀得都是聖人詩書,懂得仁義禮智信的道理,幫助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我不覺得這是給家族顏面摸黑的行為。”

王瑄仍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語調:“五郎,你閱歷有限,識人不清,情有可原,但若是執迷不悟,休怪我不再予你情面。”

王五郎還想再爭辯幾句,可不知為什麽,話到嘴邊,楞是不敢吐出來,於是整個人慢慢頹靡了。

辦完事回來的白甲看見躺在地上的珠璣,瞇起眼睛走上前來,抽|出腰間佩劍,大喝一聲:“看劍!”

如果珠璣不躲,這一劍很可能劃花她的臉,那她就徹底完蛋了,所以她只能“及時”的醒轉過來,虛弱的攀扶著車轅站起身,淒淒楚楚道:“十一郎,妾……妾真的知錯了,妾早早便聽聞郎君風華絕代,如今有幸進到郎君車隊,曾歡喜到無法成眠,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郎君真容,輾轉難眠……妾,妾只是想見郎君一面,求郎君看在妾的一片癡情上,饒過妾這一回吧!”

珠璣明白王瑄看清她耍的小把戲,現在不是死鴨子嘴硬的時候,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將犯錯的根由坦白出來,任何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郎,遭遇像她這樣美好的少女,如此盡心竭力的謀劃,甚至不惜踐踏其他男子的心意,只為與思慕良久的他見上一面……這樣深情款款的告白,就算沒能立馬打動這個少年的心,也會令他對她多幾分垂憐吧!

總之先留在王瑄身邊,日後再伺機接近司馬潤,她對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可以同時周旋在幾個男人之間不被發現,並且讓他們對她死心塌地,至於她情真意切的向王瑄告白這件事,王瑄的手下肯定不會出去張揚,而另外那兩個一看就知道口風不緊的旁觀者,沒關系,她可以讓他們雙雙死於意外……

王瑄輕笑出聲,輕易觸動珠璣心弦,可他說出的話竟是:“恐怕王某要辜負你的‘心意’,真是十分抱歉,就在前兩天,王某對某位少女‘一見’傾心,‘再見’鐘情,已經在心中立下誓言,此生非卿不娶。”

這幾天並沒有新人加入進來,至於原本就在車隊裏的人家,沒有一個身份高貴到可以和王家人比肩,何況是王瑄呢?珠璣想說,你王十一郎的妻位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坐上的,但這可不是她該說的話,“隱忍”許久的清淚溢出來:“以十一郎的尊貴,自是應與世家貴女結成良緣,妾身份卑賤,從不敢生那妄念,只求能留在郎君身側,端茶送水,每日能與郎君見上一面,妾便心滿意足了。”

王瑄疑聲道:“見上一面便能心滿意足?”

珠璣忙點頭:“是的,妾不求名分,只求可以日日見到郎君。”

王瑄嘆道:“每天見上一面,感覺就會滿足,確實是這樣的。”珠璣想得不錯,王瑄畢竟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在某些方面,他是個道道地地的生手。

聽到王瑄這樣說,珠璣欣喜的又想上前掀車簾,但王瑄話鋒一轉:“你本就沒有當個使喚丫頭的想法,我也很忙,沒閑心和你周旋,東亭,帶荀氏下去,讓桅治在半個時辰內安排好一切。”

珠璣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荀大家,這邊請。”東亭一手舉著木牌,一手攥住劍柄,很有一股她再廢話,他就拔劍出鞘幹掉她的架勢。

“十一郎……”

東亭果然拔劍,還特意搞出“噌啷啷——”的響聲,驚得珠璣閉上了嘴——留得青山在,今後才能有柴燒啊!

等珠璣被帶走之後,王瑄才將話頭轉向停止掙紮的王三郎和呆楞楞的杵在那裏的王五郎:“二位可知錯了?”

就算他們兩個再糊塗,畢竟是從高門大院裏出來的世家子弟,珠璣已經承認她為了接近王瑄用了手段,很顯然,他們兩個就是被珠璣設計的墊腳石。

他們兩個不服,王瑄就利用珠璣迫切希望能留下來的心理,誘使她坦白交代,從而讓他們看清她的真面目,事到如今,怎能不服?

兩個少年郎雙雙五體投地,甘願受罰。

青奴扶起王三郎,手法利落的替他接回下巴,隨後,被東亭喚來的王家主事趕到王瑄車前,領著兩個沖動少年下去完成他們應受的懲罰。

“白甲?”

聽到王瑄的輕喚,白甲走上前來,抱拳道:“屬下已照主君吩咐將它安置好,未免被人發現,所以提前回來覆命。”

“行了,你們全都下去吧!”

站在明處的白甲、青奴和緑卿察覺到王瑄口氣有變,異口同聲道:“主君?”

他果真生出變故,語調不覆平日慣常的溫柔,以不容他人置喙的威嚴口吻命令道:“退下!”

幾人面面相覷,連藏身在暗處的幾人都站出來了,大家對視一眼,點點頭,同時退後,各自奔向一個角落,以王瑄的車為中心點,組成一個常人無法突破的大保護圈,當然,距離足夠遠,留給王瑄一個絕對安全的私|密空間。

“呵……婦人之仁!”

☆、以儆效尤

這若有似無的一聲輕嘲,驚到了王瑄身側的渡引,只見它瞬間炸毛,整只鳥大了一圈不止,現出震懾人心的兇煞模樣,張牙舞爪的沖著王瑄發出充滿警告意味的低鳴。

再看王瑄,臉上血色盡褪,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膚均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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