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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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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太一

姬太一走在小路上。

她已經如此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 並且她還將繼續走下去。

前不久,她剛和父皇不歡而散,父皇希望她能早日繼承他的意志與王位,而她再次表示了拒絕。

“白落, 你真的讓我很失望……很失望。你太過任性了。一個合格的神帝, 是不應該如此放縱自己的。”

父皇嚴厲地斥責, 他最近又聽到了關於女兒同卑賤種族接觸的各種傳言,這使他格外惱怒, 且無法接受。

他不明白,自己對繼承人的教育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毫無疑問,白落是當之無愧的天才,但是她的心從來沒有放在王位與自己應當肩負的責任上, 更不如說,是根本不在乎。

“您可能忘記了什麽, 父皇,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要做神帝。”

神帝被她的回答激怒了, 他已經厭煩了女兒這種游離在外的態度, 冷笑道:“哦,是嗎?你不想?那我告訴你, 白落,這不是你能夠決定的。”

“遲早有一天,你會明白自己的天真與愚蠢,到那時,你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遍體鱗傷地回到九重天來請求我的原諒……現在你去吧, 白落,去走你認為正確的路, 時間會告訴我們誰才是對的。但願你不會後悔。”

“我從不後悔,父皇。”

姬太一挺直脊背,沈默地退了出去。

外面的神族都向她投來隱秘的視線,好奇,向往,崇拜,疑惑,譏笑,而更多的則是——

不理解。

他們已經見過太多次姬太一與神帝陛下爭辯,失望與惱怒充斥在神帝日漸蒼老的面龐上,而這位神帝的愛女,自五州誕生以來最驚才絕艷的天才,始終拒絕繼位。

她似乎想要當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客,總是在四處奔波的路上,追尋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答案;她的足跡遍布五州,而她的傳聞讓神族丟盡臉面。

將同族的打量拋在身後,姬太一躍下九重天。

最近她跨越州界,來到了中州一塊屬於礫鼠的領地,礫鼠雖然名為鼠,其實大如牛犢,這一種族在五州地位卑微,占有的領地也不大,它們喜涼畏熱,喜歡在泥漿中翻滾,再裹一層厚厚的沙礫,用來當做後天的盔甲,並隱藏身形、防止毒蟲叮咬。

——要小心,五州無疑是美麗的,但同時也非常危險。

在這靈氣充沛、天驕頻出的年代,耳邊飛過的隨便一只小蜂或許都修為高深,身軀上閃爍著小世界的耀眼光輝,尾針之鋒利不亞於任何神劍。

礫鼠家族的每一位長老,都曾如此諄諄教誨自己懵懂的後輩。

它們這一族天賦不高,活得非常謹小慎微,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觸動它們敏感的神經,因為稍不小心,可能就會降臨一場滅頂之災。

一支種族從弱小到興旺很不容易,需要接連幾代都奇跡般地誕生神祇,但是徹底毀滅消亡卻很簡單。

像它們隔壁的月紋鼓蛙一族,原本算是一支近年來頗有聲量的新興種族,卻一夜之間被狐族屠戮殆盡,連棲身的湖泊也化為了冰原。

礫鼠一族戰戰兢兢許久,後來才探聽到消息,是因為一個幸運地得到了在九重天進學機會的年輕鼓蛙,不知是否瘋癲,竟然極其狂悖地與一位狐族相戀,此事敗露之後,素來看重血脈純凈度的狐族勃然大怒,不僅剝下了罪人的皮,而且毫不意外地將難熄的怒火發洩到了它的種族身上。

月紋鼓蛙一族,就此全滅。

從此以後,五州再也見不到這些鼓蛙身上華麗的銀白色圓環了,只有一張被完整剝下的鼓蛙皮作為警示,永遠在狐族的聚居地僵硬地繃緊。

明白原委之後,礫鼠族長老唏噓之餘,也終於放下了心來——原來是事出有因,它們就知道,狐族還是講道理的。

那愚蠢的鼓蛙竟敢玷汙神聖種族,這是極大的不敬與侮辱,它們被 滅族,也是理所應當。

礫鼠長老加強了對後輩的反覆訓示,並以月紋鼓蛙一族的滅亡作為血淋淋的反面例子——鼓蛙們是咎由自取,所以它們得必須吸取教訓,以後更加謹慎小心。

礫鼠相信,這就是保全自身的上上之策。

它們這一族住在五州中央,遠離所有神聖種族,永遠卑躬屈膝,從來不得罪任何生靈,這誠然是無奈之舉,可也未必不是一種高明的生存策略——周圍的種族來來去去、時興時滅,可是只有礫鼠一族總是低調地和自己的土地相依為命,雖然過得並不好,但也並沒有壞到無法忍受的地步,礫鼠們心中甚至是隱隱有些為自己的智慧得意的。

只要還能在泥漿裏打滾,土層中還能挖出蚯蚓,午後偶爾擠在一起曬曬太陽,日子還是能照舊,如此太平安穩地永遠過下去。

這寧靜,在一個平常的夏日卻忽然被打破了。

“……長老、長老!”

一只負責警戒的礫鼠灰頭土臉地奔過來,它的聲音在過度驚懼下變得格外尖利:“……來了……來了一位神族!”

神族!?這太奇怪了,神族素有潔癖,從不肯踏足附近這片泥沼,難道說……不,不!

長老幾乎馬上就要昏過去,然而又強令自己鎮定,心存僥幸地確定道:“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金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美貌,非常高——一位神族!”

“……”

“小獅子,你說,我是不是嚇到它們了?”

姬太一站在泥沼外不遠處,略有些尷尬地聽著礫鼠群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塵土,又很小心地將腳邊一支伏倒的草桿扶好,施給它一點生命符文。

“是它們太膽小了,主人。”碧尾獅趴在她的肩上,甕聲甕氣地說。

碧尾獅和姬太一離開九重天後,一直在漫無目的地到處游蕩,它屢次請求主人騎上自己,如此才符合她的高貴身份,但是主人總是予以拒絕,她的語氣很溫和,但是態度很堅定。

她說她想要靠自己的步力去感受世界,碧尾獅跑得太快,會讓她看不清許多事情。

主人的這些話,碧尾獅聽不太懂,總之它變成了幼崽的形體,一直趴在主人的肩膀上享清福。

它瞇起眼睛,抽動鼻子,嗅到了空氣裏的土腥氣,也嗅到了礫鼠們恐懼的味道。

“這副外貌還是太顯眼了……下次,我應該提前易容一下。”姬太一撚起一綹金色的發絲,自語道。

她精通無數種高深的術法與強大的神通,但很神奇的是,她不太了解易容術。

神族普遍對自己的外貌十分自信與欣賞,行走在外時從不掩飾神族特征,更不屑於改變,但是這一路走來,已經有太多種族因為她顯而易見的神族外貌嚇得不敢接近,更有甚者還會連夜遠遁,弄得姬太一想和它們交朋友,卻根本沒有任何接觸的機會。

不知道這次,礫鼠們會如何反應呢?

過了許久,礫鼠長老才戰戰兢兢地出來拜見,姬太一告訴它自己並無惡意,請它放心,只是想在此暫住一段時間,礫鼠立即表示可以舉全族之力為她修築房屋,姬太一笑著婉拒了。

“我在樹上躺躺就行,不麻煩你們了。”

盡管她表現得十分和善,礫鼠們還是不能放心——神聖種族中以神族為首,他們是公認的最強大,也最傲慢。

但是礫鼠們又難以割舍自己居住了千百年的家園,在激烈的爭論之後,終於還是選擇暫時按兵不動,觀望一番這個奇怪的神族到底有什麽目的。

——是的,奇怪。

在漫長的觀察之後,它們掙紮許久,決定用“奇怪”一詞來形容太一。

她的確具備所有神族的特點——太陽般閃耀的金發,寶石般碧綠的眼眸,強大的武力,無與倫比的天賦,可是她又與傳言中的神族是那麽不一樣。

在它們看來,她的行為似乎沒有什麽特定的目的,或者說,她想一出是一出,每日只是優哉游哉地四處走動,采集植物,觀察附近的每一支種族,並將它們的特點饒有興致地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玉簡上;

她對一些非常平平無奇的小事表現出莫大的興趣,有礫鼠說,它曾經看到太一蹲在一株將敗的野花前,默默地看了整整一天。

有時風雨大作,礫鼠都匆忙躲入泥潭,她卻一個人久久地立在原野上,仰頭註視紫雲密布的天穹。

然後擡手,輕飄飄地擊碎一道可怕的雷霆。

真是莫名其妙的舉動,難不成她是個因舉止怪異被神族逐出九重天的瘋子嗎?

時間水一樣地流逝,太一還是沒有展露出任何危險,就像是一個莫名其妙的鄰居,剛開始礫鼠們還會因為她而一驚一乍、陷入突如其來的恐慌,等到秋天的草籽撒向大地時,礫鼠已經對太一的存在習以為常了。

有膽子大的個體,甚至敢於在那金發女人表達善意時,從她的手心飛快地叼走堅果,而報酬便是要被太一摸摸頭頸的皮毛。

每當這時,她便會彎起眼睛,笑得格外開心,低聲驚嘆它們的毛發摸起來手感很獨特。

“主人,比之我如何?”碧尾獅在旁嘟囔。

太一便笑著點點翡翠小獅粉色的鼻子,一本正經道:“嗯……各有千秋。不要吃醋嘛,小獅子,你知道,我總是最喜歡你的。”

入冬時,太一終於有了自己的礫鼠朋友,那是一只只有三歲的小礫鼠,是個羞澀的小女孩,頰邊烏黑的胡須還很柔軟,等到它徹底成年,胡須才會變得堅硬如鐵。

它在一次外出覓食時不小心被石頭夾斷了腿,太一聽到了它的哀鳴,走過來移走石頭,救助了它,並將它送回了巢穴。

傷口在金發神族的一撫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小礫鼠在第二天鼓起十萬分的勇氣,將自己最喜愛的一塊亮晶晶的小石子叼到神族面前,當做感謝的禮物,還沒等太一答覆,便一溜煙貼著地面跑掉。

第二天它偷偷朝著神族的方向眺望時,看到太一的金發在風中飛揚。

她盤腿坐在地上,潔白的長袍如同盛放的花瓣,微微合著雙目,就好像正在……耐心地等待它似的。

她是在等它嗎?不會的吧?但是假如是真的,要是它不去,她會不會很失望?……

被這個幻想所鼓舞,它躊躇又躊躇,終究還是不願她白白等待,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太一身邊。

剛一過去便被她認了出來。

太一挽起袖子給它看,它送的石子被她精心串了繩子戴在腕間。

“謝謝你的禮物呀,我很喜歡,所以我也送你一個禮物,可以嗎?”

她取出一塊碧綠的寶石,輕輕掛在它的額上。

“很好看。你真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礫鼠。”

太一由衷地讚嘆。

從那以後,小礫鼠便常常緊跟在太一身後,依偎在她身邊。

太一寬容而溫柔地接受了它的跟隨,很快,連碧尾獅也習慣了這只膽怯的小礫鼠,在晚上它窸窸窣窣地蹭過來時,高傲的綠獅只是掀開眼皮瞧它一眼,便大度地讓開一塊地方,與它交疊而眠。

太一在和整個礫鼠一族變得熟悉,礫鼠們給她送來墊窩的幹草,送來脫落的完整胡須,送來烤熟的米粒,而她也回饋給它們善意,為它們梳理毛發,治療疾病,傳授知識,講解故事。

一個晚上,太一向碧尾獅難得地吐露心聲:

“小獅子,我很高興……真的,我的心從來沒有這樣安定過,我覺得我應該這樣生活,而不是住在高高的九重天上,和一群自認高貴的同族打交道。”

“我厭惡神族,更厭惡我自己,和其他生靈比較起來,我活得是如此輕易……不,所有神聖種族我都討厭,其中最使我厭惡的,是我父親,我已經受夠了他的征服欲,我不願做他的刀劍,除非,除非他準許我將劍鋒向內斬去。”

“神族需要一場徹底的清洗,剔除腐壞的部分,這很殘酷,但是必須要做的事,只有這樣,神族才能得到新生。我們早已不再光榮了,而父皇還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出神地喃喃。

太一的神情越來越堅定,“我不會讓他如意,接他的班的。下次再回去,我會請求父皇將我逐出神族,我想在中州住下來,保護周圍的種族,讓它們不受欺壓與掠奪,能夠安穩度日。”

可以想見,父皇將會失望,會大怒,會斥罵,但她不在乎。

假如他不同意,她便和他動手,逼他趕她離開。

就這麽辦。

“睡覺吧,小獅子,明天又要趕路了。我想去和徐凰聊聊,如果這世上還有神聖種族能夠理解我一二,那一定就是她了。”

第二天,太一與礫鼠們告別,前往了真凰的領地。

徐凰正在收集各種神話,太一與她促膝長談許久。

像所有真凰一樣,徐凰是個癡心於研究的學者,除了書卷,只有愛人才能打動她的心,對於其他一切,她都不太關心,甚至有些忽視。

她也不能理解太一的痛苦,但仍表達了對朋友的支持與寬慰,太一的心情沒有什麽好轉,不過對此行的結果也早有預料,祝福徐凰早日完成神話屋後,便又獨自離開了。

這是一條註定孤獨的路,往日的親長好友都會變成她的仇敵,會否有一天,連徐凰也對她怒目而視呢?她不知道。

懷著種種沈重的思索,太一回到中州,礫鼠的領地。

——可是她沒有看到安居的礫鼠們,只看到了一片燃燒的火海。

龍族點燃了這片泥潭,數以萬計的礫鼠都化為了焦炭。

為首的青年,甚至還在看著那火焰暢快地微笑。

太一不知道是自己怎麽走過去的,她只聽到碧尾獅悲傷的怒吼,鼻尖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焦臭。

……怎麽會這樣?

她忽然不堪重負地彎下腰去,緊緊地,緊緊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白落姐!您怎麽在這兒?您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們帶您回去?”

龍族們發現了她,紛紛奔了過來,關心地問詢。

太一在神聖種族裏非常出名,她是明華大帝的獨女,天資又好得可怕,在年輕一代中一騎絕塵,甚至連很多成名已久的神王大能也對她心生畏懼,意識到自己絕非她的對手。

在九重天上的私學中,太一曾擔任過一段時間的教習,受到了學生們的熱忱擁戴。

這些學生還很年輕,太一對他們來說是個金光閃閃的傳奇,他們還不懂得什麽是對錯,但已經能精準地嗅出強者的氣息;強大和美麗就是正確,就是人心所向——而太一剛好完美地兼具這兩者。

更何況,她還沒有神族大能常見的冷淡與傲慢,不論待誰都很溫和,會不厭其煩地解答所有學生的問題。

龍皇的長女和卑賤的人族,在她眼裏似乎被平等地看待,學生們為此有些不滿,但還是被她的好處給沖淡了——

就算拋開她的身份與修為不談,姬太一也仍然是一個富有魅力、容易使人心生迷戀的生靈,即便後來太一不知為何離開九重天,開始像長輩們說的那樣“自我墮落”,許多學生還是對她念念不忘。

年輕的真龍向太一興高采烈地講述自己的功績,如同炫耀獵到一只羽毛華麗的錦雞:

“白落姐,是這樣的,我們正在天上飛行,忽而望見地面上似有綠芒閃爍,降落一看,竟然有只老鼠戴著綠寶石,那寶石絕非它可以擁有的,應該是哪位神族的遺失物,剛好遇到了您,便交由您帶回去吧。”

他攤開手掌,那枚曾被太一小心地戴在小礫鼠額上的寶石,正在他的掌心閃閃發光。

“對了,您什麽時候才回九重天啊?我們大家都很想您……”

“那只小礫鼠呢?”太一突然問。

“什麽礫鼠?”

龍族楞了楞,“哦,您是說那些老鼠?原來它們是叫礫鼠啊,渾身沾滿石子,也真夠醜的,這名字倒是名副其實了哈哈哈,我們順手把它們給燒了呀,它們竟敢竊取神族的寶石,真是該死。”

他義憤填膺地說,其餘龍族紛紛點頭。

太一看向往日礫鼠們嬉戲的泥潭,那裏已然化為一片死寂的焦土,而真龍們還在高興地大聲談笑。

“……你們,”她轉過頭去,挨個審視過去他們的面龐,仿佛在看著一群全然陌生的生靈,“沒有心嗎?”

如此荒唐地毀滅了一整支種族,他們毫無任何自覺嗎?他們沒有覺得哪怕一點點不忍?眼前這幅地獄般的慘象,竟然沒能使他們有一絲絲觸動?

她想要質問,將心比心一下,假如你們也被如此滅族,難道你們不會感到刻骨的悲恨?可是她知道質問不能得到任何結果,這些真龍們只會茫然奇怪地看著她,說“你在說什麽呀白落姐,老鼠豈能與真龍相比?”

是的,真龍是忠誠的朋友,是勇敢的戰士,是好學的學生,她毫不懷疑假如她遇到危險,他們會義無反顧地擋在她的身前;

可是也是這些真龍,能夠如此漫不經心地殺死數萬生靈,只是因為它們是低賤的種族。

他們對她的尊敬崇拜,是建立在她是神族的基礎上的,其他生靈絕不能得到他們平等的對待。

一樣都是生命,就因為出身不同,境遇天差地別。

生命沒有大小,可是卻有高低貴賤之分。

一頭真龍的意外隕落能夠讓五州翻起血浪,而一只小礫鼠的慘死,無異於一滴水滴入海洋。

“白落姐,您說什麽?什麽心?”真龍愕然。

“……沒什麽。”太一搖了搖頭。

她的實力當然足以在一瞬間殺死他們,可是那會招來龍皇的震怒與最嚴密的追查,她早已預感到自己日後會站在整個神聖種族的對立面,可是還不是現在。

時機尚未成熟,真正決戰的時刻還未到來,她需要忍耐。

太一接過寶石,將它擲入大火之中,跳動的火光刻入她的眼眸。

沒有人會在乎一只礫鼠的死,可是她在乎。

她要從今往後,這樣的事都不能發生。

她已經走過許多路,看過許多事:

玩樂的真龍們常常在西海掀起海嘯淹沒大地,不斷要求崇拜自己的種族獻上珍寶、建造宮殿,以滿足自己喜好華美事物的天性,數以萬計的生靈因之喪命;

神族因為一個人族孩童膽敢直視自己的眼睛,便當著他母親的面將她的孩子劈成飛灰,她的父皇明華大帝,幾乎隨時準備對五州生靈發動一場又一場宣示威嚴的戰爭;

狐族貪婪地攫取利益,盡量躲避開其他神聖種族,又背地裏看不上他們,還不時陷入對血統的焦慮,用最殘忍的手段懲罰敢於任何和狐族相戀的生靈;

真凰是神聖種族裏最無害的,可他們也會因追求心上人化作盤旋的火鳥,無數河流在真凰的炙烤下幹枯斷流,開裂的大地上倒滿了幹屍和白骨。

神聖種族早已不覆神聖之名,他們是神,但也是蠹蟲,日夜不停地伏在五州生靈脊背上,吸食他們的血淚,直到連最後一絲血肉都被掏空。

五州將會燃燒。

就讓這烈焰從她這裏率先點燃吧。

時間有時候會很慢,慢到讓人以為神聖種族的存在已經永恒;有時候卻也很快,即便是牢不可破的神山,崩塌也只是一瞬間。

太一耐心地等待著時機的到來,她在許多生靈的眼中看到憤怒,看到不甘,看到仇恨,可是也看到畏懼,看到忍耐,看到麻木。

火星在五州的大地上彌漫,她已經能聽到風在嘶叫,欲燃的火焰在劈啪作響,燃料已經堆積近天,時代在呼喚一場大火燒盡陳舊的一切,五州亟需新的主宰。

太一看好人族。

這也是一支新興的種族,聰明勤勞,善於學習,最重要的是繁衍能力很強,雖然與之相對的是壽命短暫。

神聖種族固然強大,但是卻極難繁衍,經過觀察,她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未來屬於人族。

以後的五州將會與現在有很大不同,修行會越來越困難,頂尖的大能者受到削弱,但是能夠踏入修行之路的生靈卻越來越多,這正是她想看到的。

——她背叛一切,包括自己。

太一登上一座高山,俯視著下方的原野。

在山下,五州生靈正在苦難中痛苦地喘息;在頭頂,神聖種族正在肆意享樂,想出層出不窮的手段揮霍自己漫長的壽命。

她已經聽到了隱隱的風聲。

——大風,大風!

數年之後,奪運之戰徹底爆發,率先發難的果然就是人族,他們的領導者帝朝陽曾是她的學生。

幾乎在同時,太一發動政變,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你以為他們會感激你嗎?我愚蠢的女兒……”

垂死的父皇在血泊中呵呵冷笑,“你將眾神的權柄授予了凡人,焉知日後他們不會變成新的神?戰爭結束後,你又當如何自處?等著瞧吧,你會化為一尊孤獨的雕像,他們看似愛戴你,將你高高舉起,可同時也會把你架空。”

女兒沒有絲毫猶疑,只是平靜地將劍抵在他的頸邊。

許多年前,他曾教導她習劍,很快她便超過了他,從那時起他便知道,女兒會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修士,史書將會銘記她,但他絕沒有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弒父叛君……難道你就是想得到這種名聲嗎?”

太一點了點頭,笑道:“我的名聲,原本就不怎麽好,現在再更差一些,仿佛也沒什麽關系。”

“您說得對,或許有一天,受害者會成為加害者,這是無可改變的天性;但是仍然有許多事情永遠地改變了。”

“比方說在神聖種族統治的時代,神族可以隨便殺死數百萬生靈,但是以後,將不會再有如此慘烈的種族屠戮了,頂多只能是施以沈重的賦稅與勞役。”

“至於我……”

太一坦然地微笑道:“我的命運,我早已自己選定。”

“再見了,父親。你在殺死數萬萬生靈的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自己的女兒殺死嗎?”

神戰正式開啟,太一不斷地迎敵,不斷地戰鬥,數不盡的神祇在她的劍下隕落,他們也在她身上留下無數傷痕,她的白袍被刀風撕裂,沾染上的金色神血總也無法幹涸;

她的魔蓮劍早在與龍皇的戰鬥中從當中折斷,但她仍然持著斷劍平靜地走向自己的下一個敵人,盡管她自己也早已如劍一般傷痕累累。

她再次見到了徐凰,徐凰是時也已身受重傷,她的親族在神戰中幾乎全部死去。

“你會毀了你自己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徐凰恨她,可是卻也忍不住勸阻。

太一笑而不答。

她出神地凝望遠方,道:“徐凰,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好像有很大的風在刮啊。”

太一支撐著自己離開,信手將斷劍扔在腳下。

神戰已經進入尾聲,她也該走向自己的終局了。

她遇到了一個幸存下來的狐族少女,少女滿臉憤恨,朝她惡狠狠地猛撲過來,想要從她身上撕咬下一塊血肉,但卻被她輕而易舉地制住,那女孩猶在不甘地掙紮。

“你要殺我嗎?”

她笑著捏了捏那少女的臉頰,好似沒看到她仇恨憎惡的眼神一般,柔聲道:“我等著你。”

等著她來殺她。

她又道:“只是你要再努力些,我雖然並不厲害,但也不是隨便來一個人就能殺得了的。”

“總之——努力來殺我。記得了麽?”她彎下腰,同那少女對視。

摸了摸她的頭,太一笑著離去。

她走向了虛空,那是她為自己擇定的墳墓,她要確保自己徹底地死去。

最後的時刻,終於能夠到來了。這會是永久的……永久的安寧。

她將在寂滅裏祈禱,也將在永恒中期待,穿過時間與空間的長河,可會有後來者接過她的重擔,完成她所未完成的使命,那時流轉的萬千星辰,將會代替她欣慰地一閃。

在一片濃郁的黑暗中,太一對自己無聲重覆:

我從此要背叛一切,並且不回頭去。

神聖種族的太陽落下了,今後的天下屬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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