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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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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宗主

天色漸晚, 雲清池放下筆,看了一眼門外,歸鳥鳴叫著飛入竹林,橙金色的夕暉已經在天邊大片大片地暈染開來。

快傍晚了, 謝摯也該回來了。

這些天, 謝摯整日沈迷於完成天衍宗各大主峰的挑戰, 接連破了不少記錄,在天衍宗內可謂名聲大噪, 人人皆知來了位可怕的西荒吞金獸,把宗內積灰多年的豐厚獎勵席卷一空,好幾個峰主都頭疼不已,不得不宣稱外出雲游, 或者閉關躲避。

前幾天,雲清池碰到地峰峰主時, 地峰峰主拉著她訴苦連連——地峰主煉體,因而謝摯格外熱衷於跑到地峰去, 那些獎勵快被她一口氣薅空了。

她當時聽了, 只是輕輕一笑,說:“既然她喜歡, 便由她去罷,不用管。地峰沒有寶物的話,可以去我那裏再拿。”弄得地峰峰主啞口無言,只得唯唯稱是。

他本意其實是想暗示一番,請宗主管教管教她的小弟子,誰料宗主沒覺得有任何不妥, 甚至還隱隱有縱容之意,他也只能咽下這個啞巴虧, 並不敢真的如雲清池所說,去天峰拿宗主的私藏。

這件事讓雲清池心中倍覺好笑,謝摯大概是從小窮怕了,所以對這種“白得寶貝”的活動特別樂此不疲,她勸也勸不住。

但是據她觀察,謝摯其實幾乎沒有什麽物欲,也不在意錢財,所以她大概只是單純地在玩,享受這種薅羊毛的樂趣,順便以此磨練自己。

謝摯真有趣,她總是會做出一些讓她意外的事情。這就是來自西荒的無知蠻女嗎?

走出很遠之後,她才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在不自覺地微笑。

雲清池停住腳步,略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唇角。

——奇怪,是因為謝摯嗎?

非常……陌生的體驗。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真心實意地笑過了。

初始的記憶久遠但清晰,她不是繈褓裏懵懂無知的嬰孩,更不是在親長的期待與歡喜中呱呱墜地,她誕生之時便已經是一個完成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來歷與被創造出來的目的。

她睜開眼,看到面前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龐,知道這就是她的創造者,為她賦予生命的“母親”,也是她需要服從的長官,掌握她生殺大權的主人。

是的,主人。

在雲重紫給她留下的印記裏,她知道她希望她如此稱呼自己。

女人端詳著她,像在觀察一件剛出窯的器皿,她似乎感到滿意,但眼眸中並無任何愉快的情緒。

她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她將自己的七情六欲割除出來,全部灌入了她的身體。

她擡起手來,按在她的眉心,她感到眉心仿佛被燃香燙了一下,傳來一點細微的疼痛,但她仍然若無所覺地站著,一動不動,甚至有些新奇。

——疼痛,就是她有意識後,世界賜給她的第一個感受。

她細細地回味著肉.體上的刺痛,想,我在活著,我確實擁有這具身體。盡管這具身體的骨肉來自她的主人,而構造來自那些血淋淋的越人屍體。

“你我二人長得太像了,便以此朱砂作為分辨的記號。”

“從今以後,你叫做雲青池,而我叫雲重紫;合起來,則稱——”

“青皇紫帝。”

雲重紫道:“明白了麽?”

雲青池恭敬地答:“明白,陛下。”

雲青池,這就是她的名字。她主人將自己的本名分了一半給她,她得到了“青”字,她是一具第二法身,是主人雲重紫的下屬與附庸。

第二法身——雲青池在心中反覆默念這四個字,這個稱呼讓她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但又想不明白是為什麽。

直到後來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原來她當時在不甘心。

她不想只當一具第二法身,這讓她感到厭惡與不快,更不願當雲重紫的傀儡與仆從。

她在繼承自雲重紫的記憶中發現,曾經有一頭真龍的第二法身殘忍地虐殺了原身,後來的真龍都驚懼地用“野心勃勃”來形容這具第二法身,但是她卻並不覺得這屬於野心。

這只是一件非常尋常、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

原身在造出第二法身的同時,就該想到自己有一天註定會走上這種命運。論殘忍,難道不是這些原身對他們更殘忍?

根據雲重紫的指示,雲青池有數千年都在避世不出,直到世間識得龍皇長女面容的生靈都已接連逝去,屬於奪運神戰的時代悄然落幕,她這才開始從容不迫地踏入人間。

是時,姜周正在如日中天。

在下一人皇,號稱天生的帝王星姜晦之的帶領下,這個人族建立的古老中州帝國,將會走向無可否認的歷史頂峰。

歧大都的勢力格局當時便已經定型,雲青池能選擇的無非就是四個而已——姜周皇宮,白澤聖地,紅山書院,以及第一仙宗天衍宗。

她當然不願去皇宮從一個最低級的士兵做起,白澤聖地固然底蘊深厚,但是中立而游離,遠離權力中心,紅山書院更不必提,她不是為了學習知識,更何況她隱隱有些不願和九輪聖人孟顏深打交道。

那是一個非常博學睿智的老人,她怕自己的假面被他看穿,她那時的偽裝,還尚未像後來這樣成熟完善。

算來算去,她選中了天衍宗,這無疑就是最好的去處。

雲青池仔細了解了現任宗主的性情與行蹤,扮作孤女,在她的必經之路上出手救下了一個險些被獸車踩死的孩童。

她生生扼住了寶血靈獸的韁繩,掌心被磨出深深的血痕,驚怒的禦者跳下車來,將皮鞭甩在她的肩背之上,劃出尖利的風聲,她顫抖著喘息,將頭垂得更低,只是抱緊了懷中大哭的孩子,直到宗主的靴子出現在她已變得一片血紅的視野之中。

雲青池心頭一喜。

——成了。

她就知道,方才的一切會吸引到她的註意。

宗主將她帶回了天衍宗,親自為她查驗資質。

入宗門時,獬豸神鏡映照出她的形體,長老高聲宣判:“人族!”

這是自然,作為第二法身,她可以說被創造得很成功,哪怕在神族的大觀照瞳術下,也絕看不出來絲毫破綻,頂多只能隱約嗅到一絲真龍的氣息。

按理來說,她早已錯失了修行的最佳年齡,但是她竟能以凡人之身強令獸車停步,這說明,她或許是個埋於市井的體修之材。

而天衍宗宗主,是出了名的愛才之人。

測試結果出來了,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

——天縱之資!

大喜之下,宗主當場收她為親傳弟子。

雲青池面上惶恐,內心實則毫無驚訝與波瀾。

真龍的資質,在人族當中,當然是天縱之資了,要是她不得宗主青眼,才會是真的奇聞。

宗主和藹地問她:“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雲青池。”她答。

“哦?這名字倒很好聽。不知是哪個青,哪個池?”

她怔了怔,沒預料到宗主會問得如此仔細,心中忽然騰起一點激動與快意,盡量平靜地說道:“回稟宗主,是清澈的清,池水的池。”

不是青,不是青池,不是雲重紫給她安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屬於她的,是她重新為自己起的,她感到這仿佛一種新生,一種掌控自己命運的證明。

她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自己做主。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雲青池,而是雲清池。

一切都按照雲清池計劃的進行,她成功拜入天衍宗,成為宗主最賞識的弟子。

她的修為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日益精進,如大星一般在五州的修士界迅速升起,這一升起便沒有再落下,長久地懸於空中,令無數個與她同時代的修士因望塵莫及而發出痛苦的嘆息;

她在同門的眼中看到敬服與崇拜,在師長的眼中看到驚艷與疼愛,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拿她當宗主的繼承人看待。

選擇自己的道時,沒有任何猶豫,雲清池選擇了無情道,盡管師父讓她多加考慮。

“無情道誠然強大無匹,可修行起來也極其困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並不是一條好走的路,清池。從古至今,很少有生靈能夠以此道登仙。總之,你再好好想想罷。”師父苦口婆心。

“不用再想了,師父。”她微笑著回答,“我已經決定好了。假如在我之前沒有人修成無情道,那麽我會是第一個。”

雲青紫花費諸多力氣,特地將她的七情六欲分離出來,灌註入她體內 ,既如此,所謂感情也定非什麽好東西,雲清池也找不出它的好處。

感情只會左右她的判斷,妨礙她的修行,她覺得留下它實在是有弊無利。

雲青紫既不要感情,那麽她也不要,她不是雲青紫的附屬,她要超越雲青紫,做得比她更好、更無情;

師父說這是條艱難的路,可她偏偏要將它走完、走通,倘若沒有先例和前人,那她就來做這個無情道古今第一人。

師父見勸她不動,於是也只好應許。

於是她成為了一把五州最公正的劍,世間萬物在她眼中獲得了統一的平等,不論是清風還是荒草、皇帝還是民眾,在她看來都沒有任何不同,不能使她的心泛起一絲波瀾。

雲清池滿意於此。

至此,她的偽裝已經徹底修全,就連孟顏深見到她,都只流露出了欣賞與感嘆,表示後生可畏,自己並不如她;

師父看向她的眼神裏甚至漸漸開始出現敬憚,同她說話時語氣不再含有訓導,而是愈加溫和,顯然給予她與自己平等的地位。

人皇隕落,皇家同室操戈,佛陀趁機西渡,二次神戰——也即著名的正音之戰,轟然爆發。

也是在這場戰爭中,雲清池正式奠定了自己的崇高地位,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天衍宗宗主之位,在中州的聲望一躍到達了頂峰。

此時放眼五州,極少能有生靈比她更加風光尊貴:

佛陀自不用提,早已在大敗中黯然返回東夷;

人皇見她也須賜座,稱她一聲“雲宗主”,不僅如此,她還可以拒絕人皇的旨意;

九輪聖人雖有重名,卻無心權勢;

至於搖光大帝,她受困於神族祖訓,如同一頭被責任終身束縛在神山上的猛獸,在雲清池看來,她甚至有些可憐。

只有她,按照自己的計劃,無比順利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精於謀略且又善於忍耐,她的計算總是能帶給她豐厚的回報,她沒有任何理由不認為自己會繼續如此成功下去。

顯而易見,雖然是第二法身,可是她比雲重紫更強、更完美,雲重紫應該服從她才對。

但是在雲重紫向她傳音之時,她卻只能像仆從那般畢恭畢敬,她能感受到,雲重紫對她的態度很輕視,幾乎是在拿她當一個好用的工具來對待。

每當這時,雲清池的心中總會燃起一片冰冷的火焰——連我的師父都不會這樣對我說話……她想,雲重紫卻如此看不起她。

是的,她是由她創造的,大概在雲重紫看來,她不過是一塊從自己身上脫離出去的新的“自己”,有誰會對“自己”客氣呢?

但是雲重紫一點也不明白,她根本不是她,她是一個——一個新的生靈,她有獨屬於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想法。

天衍宗宗主的位子很適合她,她做得得心應手,並且如魚得水,唯有在許多個夜裏,雲清池卻會因為危機感而在窗前整夜靜立。

在無邊無際的星星海裏,龍族的大軍正在遨游,並且日益壯大,他們撞碎星辰,掠奪寶藏,雲重紫也越來越強大。

終有一日,龍族將會攜帶著痛恨重返五州,到那時,五州將會被戰火吞沒,她也會失去自己眼下所滿意的一切,重新變成一具——卑賤的第二法身。

她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雲清池的大道圖景乃是一張在熊熊烈焰中焚燒的面具,名叫凡心熾盛,這面具如同白瓷,美麗慈悲,且又正氣凜然。

雲清池看著它,心中發笑。

大道圖景乃是修士精神世界的具象化,這個大道圖景,倒是真的很像她,她也無時無刻戴著這樣一張公義的假面,扮演著人們心目中無私的仙宗宗主。

這假面刻入她的骨髓,埋進她的幻夢,已經與她的血肉牢牢粘連,再也摘取不下,甚至有時連她自己也恍惚開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否真的是那個被師父救起的人族孤女,雲重紫的命令是不是只是一場她臆想出來的幻覺?

無數次立在雲端之上,人海朝她歡呼膜拜,眼前分明空無一人,但她卻清晰地感到眉心處的朱砂傳來陣陣灼燒般的隱痛,仿佛在輕蔑地提醒她的來處,告訴她你不過是一具第二法身。

人族寫好一幅滿意的字畫,會在卷首落下印章,宣示這是自己所作;工匠燒出瓷器,也會勒下姓名。

她眉心的這枚朱砂,其功用恰與此同,甚至意義還更卑賤一點,居然只是因為她長得和雲重紫一模一樣,以此分別而已。

眉心的朱砂與雪白的衣袍已經幾乎成為她的標志,人人皆知天衍宗的白衣宗主,但她心中實則深惡這朱砂,無時無刻都想把它除去,這是她恥辱的證明,就像罪犯臉上侮辱性的刺印。

雲清池在心裏暗暗發誓: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要將這枚朱砂除去,反過來烙印在雲重紫的屍體上。

她到底是人還是龍?雲清池自己也不能確定。雲重紫可以名正言順地說她是龍皇,是真龍的女兒,但她是龍皇嗎?她甚至連龍都不是。

她毫不懷疑,在真龍裏她得不到一點尊敬,假如她宣稱自己也是龍皇,只能招致真龍們的嘲諷。

她絕不是龍,可是似乎也不完全是人;她是龍族派出的奸細,是人族的叛徒,倘若她的身份暴露,這些如今愛戴她的人轉眼間都會改換臉皮,對她刻骨痛恨,她游走在模糊的邊緣之間已經太久太久,好像哪裏都不是她真正的歸處。

很多事情,事到如今,她也想不明白了,於是她也幹脆不去想。

到底是龍還是人,其實並不重要,只要她殺了雲重紫,在第三次神戰中帶領人族戰勝真龍,就算她曾經是龍,那也會是人了,沒有人會知道她如何誕生。

只有殺死雲重紫,她才能夠保住自己現有的地位,得到真正的安心。

但是想殺掉雲重紫無疑非常困難,真龍的肉身太過強橫,而且雲重紫比她多出許多年的修為與經驗。

這幾乎是個不可戰勝的敵人,是不是只有姬宴雪才能殺死她?

但是她絕不能像其他五州生靈一樣,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姬宴雪身上。

她要把答案清楚確定地握在自己手裏方能心安,更何況雲重紫也不會意識不到,姬宴雪是她的頭號勁敵,她一定會想辦法提前對付姬宴雪的。

反覆考量之後,雲清池決定去找謝家家主謝惜自,她想要借用謝惜自那雙觀測未來的眼睛。

如她所願,她得到了預言——雲重紫將會死在她萬年前撿到的那顆蓮種手裏。

雲清池對此十分滿意。

她再次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她將會再一次取得勝利,數年後親手剖開謝稚的胸膛,她更沒有絲毫猶疑。

有時她也會感到些許無趣,她翻檢著繼承自雲重紫的記憶,但是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如同在觀閱一部與己無關的書籍。

這是雲青紫的記憶,不是她的,這一切和她沒有關系。

奪運神戰如一道深淵,將龍女的記憶劈成截然不同的兩半,前者溫馨而安寧,如同黃金世界;而後者充滿著憎恨與痛苦、艱辛與流離。

雲清池發現,在十九歲的那年,一場如夢似幻的海底相遇給雲青紫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粼粼的波光與潔白的細沙之中,龍女一口擒住鯤鵬,繼而看到那個出現得毫無征兆的人族少女。

這少女生得很漂亮,精致嬌艷,活潑明媚,滿臉驚奇地凝望她,叫她“金龍姐姐”。

雲青紫一定十分喜歡她,在回憶裏給她鍍上了一層玫瑰色的朦朧光暈,雲清池仿佛也能感到龍女心中的悸動與歡喜,她的提醒更是在之後爆發的奪運之戰裏救下了雲青紫的性命。

雲青紫惦念了這個人族少女很久很久,甚至在逃難到南大沼後也仍然對她念念不忘,多次外出探尋她的消息,雲清池卻只覺得可笑。

——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雲青紫才創造出了她啊。

雲青紫實在是頭軟弱無能的龍,她過於重情念舊,難當君主大任,怪不得她的姑母對她失望透頂。

她實在是很沒用,到最後也舍不得遺忘過去,而是選擇利用術法,將自己的感情強行割除。

從這一點上,她就比她更強。

她是自己走上的無情大道,她比她更理性,也更狠心。

直到在昆侖山,她飛身而出,於神族的箭矢下救下一個西荒少女,驚訝地發現,這少女竟有著一張和雲青紫記憶裏分毫不差的面容。

那一瞬間,即便是她也有一刻微微的失神,竟然失態地按住少女的肩,問出了那句被姬宴雪嘲笑的:

“我是不是,在哪裏曾經見過你?”

奇怪,按理來說,她不是應該早就死掉了嗎?難道這孩子是萬年前那個少女的後輩子孫?

——不,不對。

回到天衍宗之後,理智回籠,雲清池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謝摯和記憶裏的那個少女,分明就是一個人。

容貌或許會因血緣而有相似之處,可是眼神呢?難道世上竟然會有這樣的事,連神情都與先祖一模一樣?

不僅如此,她還懷疑她是那個被狐女送出中州的謝稚,只是年齡有些對不上,但是年齡也可以偽造,不是嗎?

雲清池對謝摯興起了濃重的興趣。

不論出於哪個原因,她都一定要得到她。

謝摯是屬於她的,她要讓謝摯愛上她——愛上她雲清池,而非龍女雲青紫。

之後與謝摯的接觸更讓她確定了謝摯的身份,不論是本屬於真龍聘禮的萬法劍竹背在謝摯身上,還是謝摯來向她詢問龍族文字,更不用說謝摯對她毫無戒心,竟然傻乎乎地將太古戰場的奇遇對她和盤托出。

讓謝摯喜歡上她也非常簡單,她當然能夠發現,自己大概本身就是謝摯喜歡的那種類型,謝摯從剛開始就對她有些朦朧的親近與好感,更何況她還刻意引誘謝摯。

用容貌,用風姿,用溫柔,用體貼,用若有若無的接觸,用年長者的從容與經驗;

再具體一些,用叫人浮想聯翩的暧昧舉止,循循善誘的耐心言語,壓低而顯得寵溺的聲音,這些東西都可以輕易地叫一個青澀單純的少女暈頭轉向。

雲青紫日思夜想卻沒能得到的人,可是她這個第二法身卻得到了,這種感覺讓她暢快得想要大笑。

一切都發展得如此順利,這天真的西荒少女被她捕捉,一頭墜入愛河,陷進癡戀。

上元月夜之下,她精心挑選的好時機,足夠讓任何少女銘記一生的浪漫時分,隔著面紗,雲清池俯身親吻謝摯的雙唇,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她羞澀又熱情的回應。

謝摯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倘若中州有人議論,您便說,是我引誘的您,這樣就不會有人批評您了。”

那一瞬間,即便是她,也覺心頭觸動。

直到這種時候,她還在替她考慮。

——她多麽愚蠢,又多麽傻。

假如她和謝摯的戀情敗露,被罰的人只會是謝摯,怎麽會是她。

謝摯應該慶幸,還好她遇到的是她,她願意戴著假面陪她玩這些小孩子的愛情把戲,當她想象中溫柔體貼的完美戀人,假如謝摯遇到是歧大都的其他權貴,她一定會被吞下嚼碎的。

和謝摯戀愛帶給了她非常新奇的體驗,謝摯很黏人,但也很乖,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熱情與精力,每日刻苦修行,認真讀書,還能有空往返在天衍宗與紅山書院之間,把八大主峰的獎勵掃蕩而空。

然後興高采烈地來她面前撒嬌,求她誇誇她,最好再親親她。

——像只討好人的小狗。雲清池幾乎能看見她搖動的尾巴。

雲清池開始明白,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喜歡養狗了。

被一個生靈這樣真誠熱烈地愛著、依賴著,的確感覺很好。

她對謝摯很寬容,幾乎無有不應,她知道宗門內頗有人認為她太過寵溺謝摯,不過對於謝摯的求吻,她很少應許,至多只是親親她的額頭與臉頰而已,並不去吻她的唇。

並不是她不想這樣做,實則是她欲念深重,唯恐一旦開了頭,積壓於心的欲望就此沖垮堤壩,奔湧肆虐,一發而不可收拾。

她的確修行無情道,但並非沒有欲望;實則情與欲,本就可以完全分離。

她覬覦謝摯,她有無數個龍族的淫戲想要在她身上施為,種種想象讓她的血液為之滾沸。

在謝摯毫無防備地枕在她膝上入眠的時候,她想要剝下她的衣服,掐住她逼她塌下腰身,對她袒露最脆弱的一切;

在謝摯愛戀地喚她“阿清”的時候,她實則已經在幻想中將手指探入她的口腔,玩弄她的舌頭,看她眼神失焦渙散,身軀顫抖戰栗。

謝摯會哭著求她不要嗎?那一定會很好聽。她是否會因為她的真面目而驚懼想逃?或許。不過依她對謝摯的了解來看,謝摯大概只會順從她、迎合她,她說不定甚至會是歡喜的。

她當啜飲她的身體,如同舀起一捧最甘美的清泉,舌尖口腔全被她的氣息占據。

從身體到靈魂,謝摯都要屬於她,她的每一處地方,都要打上她的印記。

……

……

她會成功的,她想要的全都會有,數千年來,她從來沒有失誤過;

而現在,她儼然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理想狀態是,她哄得謝摯獻出心臟中的涅槃種,送入謝灼體內,殺死雲重紫,再和姬宴雪一起打敗龍族大軍——最好姬宴雪能夠戰死,姬宴雪的一切都是她的反面,她厭惡她的傲慢自負與天生優越;

如果不能實現,她就把謝摯關起來,綁在自己身邊,讓她永遠不能離開,只能看著她,與她日夜相伴,剛好她也不喜歡謝摯對她提起“族長”、“秦師姐”、“瓷姐姐”這些人,只是礙於她要在謝摯面前保持溫柔,不好太嚴厲地制止。

總之,關鍵在謝摯身上,絕對不能有失。

雲清池壓下心頭的欲望,重新提起筆。

謝摯終於回來了,她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跪坐在她旁邊,看她寫字。

謝摯的字寫得很差,有許多次雲清池從後面擁住她,握著她的手,教她感受筆尖在紙張上的流動,實則只是為了感受她年輕的身體,好笑地看她發間通紅的耳尖,聽她因為心動而答得一塌糊塗的言語。

謝摯愛慕她,少年人的愛慕總是帶點仰望和迷戀的色彩,雲清池非常清楚,她承認自己其實也沈迷其中,著迷並享受於謝摯對她的愛慕和喜歡。

就像她此時,也能感覺到謝摯凝望的視線,劃過她的字,停頓在她的腕間,最後久久地落在她的側臉。

“見過你的朋友了嗎?”她若無其事地握住謝摯的手。

“見過啦。”

“開心嗎?”

“開心……”

少女頓了頓,又猶豫著說:“……但好像,也不是特別開心。”

她在失落嗎?真是傻孩子。

朋友並不是永遠的,你走得太快,他們當然就落在你身後了。

在修行路上,雲清池曾無數次經歷過這種情況,和她一同入宗門的同門,如今甚至有許多已經化為黃土。

但她當然不會這樣跟謝摯說就是了,這會顯得她很冷漠殘酷。

“不要難過,小摯……人總是會變的。”

她安慰謝摯。謝摯想聽的是這個吧?

不料謝摯問:“那您也會變嗎?”

她楞了一下,心中已經浮現出最好的答案——“我不會變,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永遠愛你”。

但是看著謝摯的眼睛,她竟情不自禁地說出心裏話:“我不知道,小摯。”

她撫摸過少女烏黑柔軟的長發,“我並不知道,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樣子……所以有時候,可能並不是我變了,而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明白我是什麽樣的人。”

謝摯喜歡她,可是假如她知道真實的她是什麽樣子之後,還會喜歡她嗎?

她不懂什麽是喜歡,什麽又是愛,但她貪心地想要謝摯喜歡她,喜歡全部的她。

謝摯親親她的手,甜甜地笑起來:“我怎麽不明白?你是我喜歡的人,我知道呀。”

……她多麽傻。

雲清池再次在心裏感嘆。

在和謝摯的相處中,她其實並非完全沒有露出破綻,有些是無心,有些卻是有意。

她明明早已決定將假面戴一輩子,卻還是會想試探謝摯,仿佛在預留一些線索,日後待謝摯明白真相將會恍然大悟;

她習慣了將假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是在面對謝摯的全心信賴時,仍會有一絲細微的猶豫,甚至偶爾忍不住吐露真心。

方才話一出口,雲清池便有點後悔,但是謝摯沒有察覺出來不對,她既覺放心,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

……奇怪,她為什麽會失落呢?難道她在期待什麽嗎?雲清池也想不明白。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

忽然,她感到膝上一沈。

低頭看去,是疲倦的謝摯伏在她腿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神墓將要開啟,謝摯這些天忙於修行,的確辛苦。

雲清池嘆息一聲,放下筆,抱起她往床榻邊走,將少女好好地安頓好。

她在床邊靜坐了片刻,安靜地凝視著少女濃密漆黑的眼睫,嫣紅柔潤的嘴唇,感到心頭縈繞著一種非常陌生的柔軟。

——要是能一直這樣,好好地看著她就好了。

這一瞬間,雲清池短暫地忘記了欲望,忘記了野心,忘記了目的,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具第二法身,她真的沈浸在“雲清池”的身份裏,想要像真正的戀人一般,擡指觸碰一下謝摯熟睡的臉頰。

但是謝摯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識海中的大道圖景也隨之傳來刺痛。

雲清池怔了怔,清醒過來,馬上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她剛才在做什麽?她的道竟然在搖顫。

雖然只有一絲,但她的無情道確實因謝摯顫抖了一瞬。這太不可思議了。

“宗主……?”

謝摯還不大清醒,下意識拉住雲清池的手,貼了貼自己的臉頰。

“好晚了……阿清,你不上來跟我一起睡覺嗎?”

“不用,小摯。”

雲清池低下眉,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

她居然主動邀請她共眠……雲清池再次確認,謝摯真的對她……沒有任何防備之心。

她該有的。她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君子好人。

“你好好休息吧。馬上就要去神墓了,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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