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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橙色預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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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橙色預警(7)

柏嶺的葬禮選在三月十一日,一個周六。

一大早開始天就一直是霧蒙蒙的灰色。陰雲壓在人的頭頂上,憋著一場雨不肯落,賣力地試圖讓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郁青黑色的喪服裙擺柔軟的撫過她的腳踝。她今天難得沒有穿高跟鞋,用一雙軟底的黑皮鞋替代。這一身裝扮與她參加父母葬禮時相同。

高嶠和程明站在墓地門口,兩人都穿黑襯衫黑西褲,不過高嶠穿上了高跟鞋。郁青目測,她那雙黑色高跟鞋的鞋跟至少高達十厘米。

“我就不招待你們了。歲歲在裏面,你們去找她吧。”高嶠語調平緩冷漠。她本來笑容就少,此情此景,她更是沒有一絲表情。

郁青想在她的眼睛裏找出一些什麽:難過,傷心,或者疲憊也好。但高嶠的眼睛裏只有帶著關切的她自己。

“好。”郁青點點頭,又對程明,“姐夫節哀。”

郁青踏入熟悉的墓園,經過自己父母和爺爺的墓地時她沒有分出一點多餘的眼神。再往深處走一些,郁青看到背對著她的祝芳歲。

“姐姐。”她喊她。

祝芳歲轉身,露出身前黑色polo裙的柏風。

短短四天沒見,小姑娘原本黑亮的頭發變得幹枯毛躁,幾根頭發在發頂上翹起來。她身上穿的黑色polo連衣裙裙擺折進去一小條,腳上黑色的皮鞋也沾著幹掉的泥巴。

郁青的眉頭已經皺起來。她和柏風見的不多,可每一次見面小姑娘都是幹凈漂亮的,從沒有現在這麽邋遢。

齊逐鹿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紙巾遞給柏風,“你的鞋子臟了。”

柏風不伸手,“不用。”

“裙子弄一弄吧。”郁青緊跟著出聲,語調不自覺和高嶠像了十成,“一會兒賓客們都來了,你這樣子怎麽見人?”

“她們又不是來看我的。”少女嗓音帶著尖,一字一句咬的很重,恨恨的,“我這樣子怎麽了?我媽死了,沒人照顧我,我很努力的收拾我自己了。”

郁青想起自己的父母,心軟下一點,語調也跟著軟下來:“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呢?她們不管你?”

“不。”柏風的眼睛紅彤彤的,放在蠟黃的臉上像是可憐的孤兒,“她們忙著吵架。和我爸爸吵架,和她們彼此吵架。爭遺產,埋怨對方不該讓媽媽生二胎,爭我的撫養權。爺爺奶奶她們今天沒有來,因為一直在吵架,她們氣狠了。”

簡單幾句話,柏風已經把家裏的矛盾闡述的清楚明白。

郁青不太了解高家的具體事情,但知道她家覆雜,因而沒有貿然相勸,只說小風,我知道你很努力照顧你自己,你有好好收拾自己。有什麽事情我們慢慢來,但是你先把衣服穿戴整齊,不然你媽媽在天上看見會著急的。

“她才不會著急——灼灼阿姨,她死了就是死了,她什麽都不知道。”柏風皺著臉,努力讓自己的眼淚不要掉下來,“她要是知道我現在的樣子,她會氣死的。她不能知道。”

“好,好。那她就不知道。”郁青哄她,從齊逐鹿手上接過紙巾,彎下腰去擦掉她鞋子上的泥,“但是媽媽不會被你氣死的。小風,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不會真的生你的氣的。”

“可小姨說……”

“別聽你小姨說。”郁青站起來打斷柏風的話。

祝芳歲從郁青手中收走臟的紙巾,“灼灼你有好媽媽。”她話裏的意思很明顯,卻不給在場任何人思考的機會,添上一句,“小風也是。”



柏嶺生前溫柔和善,人緣很好。她的朋友們和自發前來送別的書迷們聚在一起,說著柏嶺生前為她們所做的善事。

高嶠聽了一個又一個懷念柏嶺的故事,心裏的煩躁越來越盛。她一手把襯衫最頂端的扣子解開一顆,眼風掃過人群,不見郁青和齊逐鹿。正巧找到借口。

她拍拍一邊被書迷們圍起來的程明的肩,“我去那邊招待一下客人。”

程明還來不及反應‘那邊’是哪邊,高嶠已經轉身離開。一抹高挑的黑色背影也隨之出現在程明視野,那是祝芳歲追著高嶠一起去了。

墓園是山坡的結構。柏嶺的墓在山坡快要到頂的位置。高嶠離開人群後沿著石階一路往山頂上走。山頂這一片的墓碑重新修葺過,她左右兩邊的墓碑看起來都很新。有的刻了紅色的名字,有的刻好了照片,有的墓碑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高嶠左手邊的墓碑上刻著一張笑靨如花的女孩面孔,底下紅色的大字寫著她的名字,‘1987年11月11日 - 2005年8月30日’。

高嶠停下腳步。

“你看這個女孩子。”高嶠沒有回頭,但是知道她身後跟著祝芳歲,“她死的時候才十八歲。”

祝芳歲在高嶠下一級臺階跟著站住腳步。高嶠所說的女孩子鵝蛋臉,大眼睛,笑起來時甜甜的,看著是一個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孩子。

“真年輕啊。”祝芳歲附和高嶠的話。

“她死的那年是我去英國讀大學的那年。”

2005年。她和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同時離開家。不知道這女孩子去世的時候會想些什麽,是留戀還是釋然。

高嶠只記得自己當年離開家,看著飛機順利起飛的那一刻她徹底松下一口氣:終於離開了。

“如果當年我沒有走的話,今天你在這裏看見的說不定就是我的墓碑了。”高嶠微微側過一點頭,嘴角含著零星笑意,分不清是苦澀還是慶幸。

“你讀大二的那年是我考上大學的那年。”祝芳歲走上一步臺階,和高嶠並肩。她挽住高嶠的臂彎,“過去了,高嶠,都會過去的。”

“是嗎。”

陰雲壓得愈發低了,好像伸手就能夠到即將落下的雨。

“是啊。”祝芳歲的話和卷著落葉的風一道吹過來。那陰雲已經承載不住積攢了一整天的雨的重量,細密的雨絲隨著風一起落下來。

高嶠和祝芳歲站在漸漸落大的雨裏,和那個素未謀面的十八歲少女相對。

高嶠在心中無聲的提問:你的人生是什麽樣的呢?是悲劇嗎?你是病死的,意外,還是自殺呢?離世的時候你在想什麽,你希望有下一世嗎?有下一世的話,你還想過和這一世同樣的生活嗎?

這些問題自然都得不到答案,也無所謂答案。

過去就是過去了,死了就是死了。這個十八歲少女的一生結束了,柏嶺的一生也結束了,她們的□□死去,不會再創造新的記憶,也不會再有未來。

盡管如此,人們仍然能夠在那些已經過去的‘過去’裏找到她們。而只要她們曾經存在過,她們就一定會在這世上留下痕跡。

——哪怕這痕跡是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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