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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橙色預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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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橙色預警(8)

‘帶上你的腦子好好想想,你媽媽到底為什麽非要生二胎,她又是為什麽死的。’

“你女兒是生孩子死的,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我女兒又不是沒有孩子。要不是她一定要為你們老程家留個根兒,她又為什麽要生這個孩子?”

“那是你女兒自己要的啊,關我們什麽事?”

“誒你怎麽這麽說話——”

祖輩的爭吵透過關上的房門傳進來。柏風坐在書桌前,電子時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21點整。

平常這個時間她已經寫完了學校的作業,在做媽媽留給她的課外題。爸爸會在客廳裏和近期表現不好的班級的班主任打電話溝通情況,媽媽會在書房裏寫她的書。

家裏不會有那麽多人的聲音,也很少有爭吵。

爸爸媽媽通常都和氣禮讓,哪怕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兩個人也很少會朝對方大喊大叫。

柏風記得爸爸媽媽為數不多的幾次吵架都是圍繞著她。

一次有關她要不要繼續上鋼琴課。媽媽認為女孩子應該學樂器培養氣質,陶冶情操,爸爸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會彈幾首曲子已經能裝點門面了’。

一次是學校出國的夏令營活動,參加的同學要交三萬塊錢,去十天。媽媽認為女孩子可以出去多看看漲漲見識,以後萬一她的丈夫是留學生也不至於兩個人說不到一起去。爸爸還是認為沒有必要,‘不找留學生當丈夫不就好了嗎?你妹妹不是也出過國,回來做的那些事情像樣嗎?’。

還有一次是她某一次數學考試沒有考好,低於班級平均分。媽媽為此很著急,擔心她的成績從此要往下掉。而爸爸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這不是很正常嗎?女孩子邏輯思維沒有男孩強,學不好理科的。”

這為數不多的吵架每一次都被柏風聽到。她那時也像現在這樣,坐在書桌前一邊寫作業一邊困惑於父母的對話。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柏風說不上來。覆雜又不甘的心情潛伏在身體裏,令她悄悄問一句:“為什麽不呢?”

‘她媽媽自己要生弟、弟!’

高嶠的話反覆在柏風耳畔回響,她捂起耳朵不想聽。然而言語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柏風不管怎麽想忘都忘不掉。高嶠擲地有聲地把每一個字砸下來,擊碎她十五年來茫然困惑的人生。

是,媽媽這麽多年都在備孕,想要再生一個孩子。她曾經問過媽媽為什麽,媽媽說因為她和爸爸姓,所以想要再生一個和爸爸姓的孩子。

柏風在電視上看到過關於女性分娩的紀錄片,知道生孩子的痛苦,“那麽我和爸爸姓可以嗎?我和爸爸姓,媽媽就不用受生孩子的苦了。”

她的體貼換來媽媽溫柔的眼神。媽媽摸著她的頭說沒關系,你爸爸那麽好,媽媽願意的。

媽媽願意的。

願意為了爸爸再生一個孩子,願意為了這個孩子失去性命。

“她自作孽!我們家程明從來沒有說過一定要兒子這種話!”

“程明你說句話呀,你的態度是什麽樣的?”

“對呀兒子,你說。”

“你們讓我說什麽?我還能說什麽?”

媽媽,為什麽呀?

柏風推開椅子站起來,為什麽你的‘願意’換回的是爸爸的無話可說?為什麽你的‘願意’丟掉了你的命,還沒有人為你哭一聲?為什麽你願意了,爺爺奶奶卻不肯承認你的願意?

你付出了生命——柏風推開房門,客廳裏五個大人。爸爸抱著頭坐在沙發上,他的左右兩邊分別坐著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她們面目扭曲,都是柏風記憶裏沒有看過的樣子,怪物的樣子。

大人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註意到柏風拖著腳步走向廚房。

媽媽去世以後,家裏也沒有人收拾。原本去奶奶家時,奶奶都會做一大桌子菜。現在奶奶做飯非常敷衍,有什麽吃什麽,柏風已經吃了兩天的剩飯。不僅如此,她們吃剩下的臟碗也堆在水池裏泡著誰,柏風不洗,家裏其他人也不會動。

柏風沒有打開廚房的燈。

她原本很少踏足這裏,現在摸黑也能找到放置在竈臺角落的刀具。

家裏用的菜刀是雙立人。媽媽很喜歡這個牌子的刀具,說它性價比高,耐用。刀握在柏風手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慢慢平靜。

她從廚房走到客廳,在茶幾前站住時,家裏的大人們還在七嘴八舌地吵架。內容其實無關媽媽意願。說破大天,歸根究底也會回到媽媽的遺產。媽媽留下一大筆錢——柏嶺是很成功的兒童文學作家——媽媽曾經那麽引以為傲:自己是事業和家庭兼顧的賢妻良母。

她奉獻了一切,她願意的。

“別吵了。”柏風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大人們。她的話語不足以打斷她們,於是柏風提高音量又說了一次:“別吵了!”

“小風你去寫作業。”程明沒有擡頭,騰出一只手沖女兒揮一揮。其他四個大人停下爭吵,抱著胳膊誰也不看誰,也不看柏風。

“你們別吵了。媽媽死了,你們每天都在吵架,不是吵錢就是借著撫養我的名義爭錢。你們就那麽缺這點錢嗎?”

程明在柏風的話裏慢慢擡起頭,“小風你在說什麽?”

柏風的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她從小到大都聽話。聽爸爸的話,聽媽媽的話,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反對父親,她為此激動得渾身發抖,“爸爸,媽媽是你的妻子,她為你生兒育女,丟了性命,你沒有什麽話要說嗎?外公外婆,媽媽是你們的女兒,她那麽愛你們敬重你們,你們除了要錢以外沒有別的想法嗎?爺爺奶奶,媽媽是你們的兒媳,她一直照顧你們,給你們買藥陪你們去看病,周末帶你們出去玩,你們只想要她的錢,是嗎?”

“小風你閉嘴!”一整夜都無話可說的程明在這時暴怒,猩紅的雙眼猶如餓獸,死死瞪著女兒。

柏風被爸爸的眼神嚇得心臟驟停,但她很快擡起握著刀的胳膊,在大家驚叫著‘你要幹嘛’和’放下刀’的聲音裏,她把刀尖對準每一個人,“你們不是愛她嗎?!好妻子、好兒媳、好女兒!你們為什麽沒有一個人為她的死而哭?!她不是被你們愛著的嗎?!”

柏風的嘶喊混著眼淚,她高高舉起手中的刀,在慌亂到變調的尖叫聲裏把刀劈向面前的玻璃茶幾。

茶幾頃刻碎裂成兩半,翹起的玻璃尖角割破柏風的手,她察覺不到痛,眼睜睜看著血順著胳膊滑落到地上,而後很快她又用她那雙和高嶠長得如出一轍的細長柳葉眼瞪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原來你們都是裝的啊!你們假裝愛她,其實都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生兒子,利用她博好名聲,利用她來裝點自己的門面!好——好笑!媽媽竟然為你們這樣的人丟了命,還要說願意!”

柏風踩著玻璃渣朝著自己的父親走去。她的刀再度舉起,要落下時程明伸出手去抓她受傷的胳膊。刀沒有落到他的頭上,也沒有落到任何人的頭上。

‘咣鐺。’

刀砸到客廳的瓷磚地上,脆亮的一聲。

柏風笑得淒然:“我不會殺你,爸爸。我看透你和你們的假面具,絕不會為你們這種爛人斷送我自己的未來。但是從今以後,你也別指望我會繼續按照你想要的樣子來活。”

程明的手緊緊攥著女兒的胳膊。他擡著頭盯著女兒,難以置信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女兒產生了這麽巨大的改變。

在這一瞬間——盯著女兒眼睛的一瞬間——不止是程明,連同坐在程明身邊的高如阜和柏舟,他們共同想到了另外一個人:高嶠。

雖然三人沒有任何血緣,但相通的心意讓她們在想起高嶠時也共同心寒。

柏風有了‘以下犯上’的勇氣和經驗,套上了家裏最大逆不道的長輩的皮囊,以後真的不會成為他們想要的人了。

而柏風看著父親和祖輩怯懦絕望的眼神,只覺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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