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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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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

單純、聰明、生機蓬勃。

齊逐鹿是努力學著長大的小孩。

這是祝芳歲交給高嶠的,她對齊逐鹿的評價。

祝芳歲坐在沙發上,餘光掃向跪坐在茶幾邊上趴著看書的齊逐鹿。

大概兩個多小時以前,郁青開車帶齊逐鹿過來找高嶠。她們進書房以後,齊逐鹿由祝芳歲領著參觀了一下她們的家。而後這小姑娘就在郁青的客房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堆滿書的書架。

齊逐鹿脆生生地問:“郁青很愛看書嗎?”

“這裏的書架是新添的。”所以答案是‘否’,“高嶠有一些文件要放在書房裏,多餘的書就被我拿出來了。”

“哦,這樣呀。”齊逐鹿彎腰,對這些書顯得很感興趣。

“你想看的話直接拿就行。我去給你倒點水,還是你想喝飲料?”

齊逐鹿不推辭,扭頭對祝芳歲笑:“水就好。麻煩芳歲姐姐。”

齊逐鹿挑了一本《飄》。說實話祝芳歲都不記得這本書是什麽時候買的。從書脊的翻折程度來看,它買回來被當成是裝飾品的概率非常大。

祝芳歲請齊逐鹿在沙發上坐。齊逐鹿的屁股像有釘子,坐了一會兒自發地挪到茶幾邊,跪好了。

她今天穿一條黃燦燦的百褶裙,跪坐在地上時裙擺鋪成一個圓形,稱得她似一朵綻放的花。

‘確實漂亮。’祝芳歲握著手機,在對話框裏打了幾個字,而後去關切齊逐鹿:“膝蓋疼不疼呀?”

齊逐鹿翻過一頁,讀了兩行後再看祝芳歲。她神情茫然恍惚:“啊?芳歲姐問我嗎?”

“恩。”祝芳歲把手機屏幕鎖上,俯身湊近,“我怕你膝蓋疼。你看得好認真啊。”

齊逐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上身往後微微仰一點,磚頭厚的書被她合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書了。”

祝芳歲應一聲‘我也是’,回憶起上一次看書還是很多年前,“那時候愛看福柯。”

“福柯呀。”齊逐鹿跟著重覆一遍。她不知道福柯是誰,很大方地承認說:“我沒有看過他的書。他是寫什麽的呢?”

“他是法國的哲學家。”祝芳歲一句帶過,問齊逐鹿平時都看什麽書。

“我最喜歡的書就是《飄》了。我喜歡斯佳麗。”齊逐鹿的手摸著書的封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齊逐鹿手下的那本《飄》上印有許多粉紅色的小花。祝芳歲企圖穿過這些花去透視裏面的內容。她沒有看過《飄》。它的名字也是源自於不久之前看到的小說女主喜歡看這部小說。

“Tomorrow is another day。這句話確實很有名。”祝芳歲微笑著從齊逐鹿手下取走這本書,隨意翻著書頁的同時說,“我也很喜歡斯佳麗。她很有大女主的氣質。”

“是吧!她驕傲、堅韌,什麽困難都打不倒她!”

“所以,你也和她一樣嗎?”

祝芳歲把書還給齊逐鹿,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

客廳裏的光線很好,祝芳歲的瞳孔被照出淺棕色。她目不轉睛盯著齊逐鹿,很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

齊逐鹿仰著頭,不自覺被祝芳歲的眼睛吸引,挪不開視線,“我……沒有她那麽厲害。”

“但你也和她一樣堅韌對嗎?什麽困難都打不倒你?”

郁青曾經說過,齊逐鹿問她要了五十萬。

她不知道這個錢齊逐鹿要拿去做什麽。這位出手闊綽的郁總根本沒有過問的意思。

郁青不問,自然會有人要問。

祝芳歲笑意吟吟,端出和齊逐鹿閑聊的口吻信口提問。

齊逐鹿也學祝芳歲,用手托著下巴,“我努力讓自己變成這樣吧。”

“那你遇到了什麽困難呢?”

齊逐鹿的手從下巴放到大腿上。這其實也是她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她說:“我叔叔生病了,癌癥,雖然是中晚期,但是醫生說治好的幾率很大。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叔叔沒錢治療。”

“叔叔?”祝芳歲盯著齊逐鹿的眼睛,想通過那雙圓圓的,小鹿似的眼裏判斷她的話,“你嬸嬸呢?她沒有錢?”

“沒有。我們是一個舞劇團的。芳歲姐也知道這幾年的情況,誰還有心思看歌舞呀?舞劇團能發出工資已經很不錯了,哪還有多餘的錢治病呢?”

“那你父母呢?”

齊逐鹿的眼皮抽搐兩下,“死了。”

“死了?抱歉。”

“嗯。”齊逐鹿點頭,“我媽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去世的。我爸爸在我七歲的時候被歹徒捅死了。”

祝芳歲又說一句抱歉。她沒有從齊逐鹿的眼神中找到造假的蛛絲馬跡,姑且信任了她的話。

“那你叔叔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慢慢好起來了。我嬸嬸和表姐都在照顧他。”

“需要幫忙的話盡管說一聲,高嶠在這裏也認識一些醫生。”

齊逐鹿使勁點頭:“嗯!謝謝芳歲姐姐!我現在的情況比斯佳麗好太多了,所以不用擔心我。我也沒有被逼到要握著爛泥發誓,讓上帝為我作證的地步。”

祝芳歲完全沒聽懂齊逐鹿的後半句話,但能猜到她在引用《飄》裏的情節。

“那就好。”祝芳歲坐直,靠到沙發椅背上。

想了想,祝芳歲決定畫蛇添足:“不過,握著泥巴還是挺臟的吧。”

“嗯!”

齊逐鹿白凈的臉洋溢著快樂,祝芳歲不由得在心裏感嘆她與從前的郁青何等相似。她們同樣純澈快樂,對未來抱有希望。

但有一點很不同——

郁青的聰明是在眼神裏藏得住的,至少不會讓人那麽輕易就看透。而齊逐鹿的眼睛眨一眨,自覺天真的不谙世事落在祝芳歲眼裏,是小孩子惡作劇得逞之後的興奮。

祝芳歲笑了笑,知道自己的畫蛇添足起了效用。她的眼風掃過書房緊閉的門,降低音量發起反問:“不是泥巴吧。”

“什麽?”齊逐鹿的笑容僵在臉上。

“被逼到握著的,不是泥巴。”祝芳歲一字字慢慢地說,不忘給齊逐鹿一個臺階下,“你好像記錯了呢。”

齊逐鹿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仰起的脖頸在這一刻酸脹感異常的明顯。她的掌心冒出冷汗,心臟狂跳。

放在小書架上的《飄》是在祝芳歲去倒水時被齊逐鹿無意發現的。這書很新,新的齊逐鹿翻開它時還能聽到膠與書頁摩擦的聲音。

齊逐鹿產生一種隱約的,並不重要的,祝芳歲和高嶠都沒有看過它的感覺。

剛才聊天時,祝芳歲的回答聽起來都很自如流暢,但也沒什麽實質性的可以判斷的內容。齊逐鹿心裏隱約的感覺逐漸被放大。她不明白祝芳歲為什麽要在這種小事上說謊。

因而她故意說錯。斯佳麗的塔拉莊園上根本沒有泥巴,是齊逐鹿小小的試探。

“對、對不起……確實不是泥巴。是我記錯了。”齊逐鹿本該只說後半句話,那聲道歉根本沒有加上的必要。

她原本打算的,如果祝芳歲指出她的錯誤,她也會這麽解釋。

但看著祝芳歲眼睛的時候,齊逐鹿又覺得自己被她看穿了,她知道自己剛才是故意說錯的,是為了試探她有沒有看過那本書。

齊逐鹿的白臉變成紅臉,祝芳歲也見好就收,“很久沒看的話倒也正常。但既然是你最喜歡的,說話的時候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吧,你覺得呢?”

齊逐鹿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暫停了。祝芳歲確實發現自己在試探她。但是她沒有挑明,也沒有讓齊逐鹿難堪。哪怕現在的環境只有她們兩個人,祝芳歲也沒有對她發難,反而很得體的持續給著齊逐鹿臺階。

‘好吧。我認輸。’齊逐鹿對自己剛才的幼稚行為在心裏給祝芳歲道歉,‘我不該有多餘的好奇心。’

“芳歲姐姐說的很對。我有點太興奮,忘乎所以了。”

祝芳歲的笑意在眼底一閃而過。

書房的門在此時打開,郁青不滿的抱怨傳出來:“……你實話都不肯跟我說一句,剛才幾個小時我們在幹嘛?白談?!”

高嶠站在書房門口,手還握在門把手上。她比郁青冷靜的多,也完全沒有把郁青的脾氣放在心上,“我當然有我的道理。”

“什麽道理?”郁青從書房向門口走。她的腳步故意踩的重重的,以此宣洩自己的不滿。

高嶠回答了什麽,齊逐鹿沒有聽清。

她在站起來準備走向郁青時被同樣站起來的祝芳歲拉住手腕。一股好聞的鈴蘭香纏住齊逐鹿,鉆進她的鼻腔。齊逐鹿的脖頸是祝芳歲香香的,溫熱的氣息。

“我確實沒有看過《飄》。”

“那你為什麽——”

“齊逐鹿!我們走了!”

齊逐鹿的話沒能問完。她趕到郁青身邊挽起她的胳膊。踏出門時,齊逐鹿看見祝芳歲微笑的刻意溫柔的臉。

果敢、機敏、善察人心。

齊逐鹿是還沒有成型的野心家。

這是祝芳歲交給自己的,她對齊逐鹿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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