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進京</p>

賀逐光可是賀家的主心骨，脊梁骨，他要回家，賀家自然要擺出排場——連嫡母全太君都在花廳等他</p>

當然不是真心愛他，也不是真心想見他，只是想著自己都老了，生了兩個兒子，老大病故，只剩下一個賀逐飛，賀逐飛文不成，武不就，雖然全太君覺得這兒子只是還沒長大，但親戚背後都說是廢物，一輩子成不了氣候</p>

全太君聽到這種言語也很氣，但又不能說什麽，賀逐飛現在的確什麽都拿不出來，她添三百兩給做生意，也賠得一幹二凈，所以對於親戚的閑言閑語，她只能吞下</p>

將來賀逐飛那一房恐怕還要靠庶子賀逐光，所以她這尊貴的嫡母，不得不紆尊降貴來花廳等庶子，為的是自己親生兒子的晚年</p>

賀逐光是太學博士，正六品，在朝中地位不高不低，但丁憂滿三年就能順利回朝，這可不多見——三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長到足以讓皇帝忘記這個人，哪怕吏部把名牌呈上，皇帝也可能想不起來，覆職當然遙遙無期</p>

但是賀逐光卻是一切順利，這就很少見了，再者，皇上親自指派到詹事府為太子文膽，跟太子年紀接近，又日日相見，日後大有可為，禮部尚書為了早先一步拍馬屁，硬是把前朝王爺的宅子配給了賀家——賀逐光深得聖心，又跟儲君親近，也沒哪個不長眼的會湊上來說，太學博士不配住這麽大的宅子，配不配，還不是禮部尚書說了算</p>

賀逐光江南一行是幫上祁公主準備部分嫁妝，當然以這為重，一進京，馬車就朝禮部去了</p>

禮部哪敢怠慢上祁公主的嫁妝，由尚書親自出來點接，布匹，香料，瓷器，玉器，一一跟簿子紀錄核對過，只是瓷器碎了一些，但也不妨，這早在預料之中，江南府吏多準備了一些，此刻剛好補上，賀逐光做事謹慎，一車一車，一箱一箱，都由兩人點交，直到大事底定，拿了收據，這才帶著一行人打道回府</p>

一進大門，溫嬤嬤隨即發落起來，“花好，月圓，你們帶著邵姑娘跟富貴去錦鄉院，就住你們隔壁房，安置下來後，帶著去廚房，後院認識一下，我醜話說在前面，既然都在錦鄉院伺候，那就得眾人一心，不要想著使計謀，有什麽錯，四人一起受罰”</p>

邵雲湖忍不住在心中給溫嬤嬤鼓掌，說得好，就是要這樣，大宅門的糟心事太多了，有些丫頭為了顯示自己聰明伶俐，造謠陷害起別人可是不手軟，現在四人連坐，花好月圓就沒有理由陷害她跟金妞</p>

賀逐光帶著賀寶兒，已經往花廳去了</p>

張金妞看著那雕梁畫棟的花廳，一臉向往，“溫嬤嬤，我們不用去見見賀家其他的主子們嗎？”</p>

月圓對邵雲湖留了三分面子，但卻沒把張金妞放在眼裏，“那可都是主人家，除非是身邊伺候的一等丫鬟嬤嬤，不然沒什麽好見，我們錦鄉院只有溫嬤嬤是一等，其他都是二等，可買可賣，人口增加得快，也去得快，你還當賀二爺，賀四爺，賀五爺跟幾位夫人小姐想見？”</p>

張金妞被嘲笑，臉漲得通紅，“我又不知道”</p>

月圓繼續，“一點見識都沒有，處處透著小家子氣，也就平安被你迷得暈頭轉向，還想娶為妻”</p>

邵雲湖為了好友不平，“平安大哥長年跟在賀大人身邊，想必是有眼光的，定是看中了金妞的開朗心性，與眾不同，婚姻最重要的是兩情相悅，月圓姊姊跟平安多年共事，應該替他高興才對”</p>

月圓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忿忿說：“溫嬤嬤，我帶她們兩人回院子了”</p>

溫嬤嬤板著臉，“記得我說的，一人犯錯，四人受罰”</p>

“知道了”</p>

邵雲湖牽著張金妞的手，兩人跟著花好月圓——這宅子可真大，綠樹參天，鳥叫蟲鳴，陽光透過樹梢斜斜篩下，在草地留下點點金印，說不出的好看</p>

走了一段花草小徑，就見到院墻，白墻紅瓦，青枝探頭，十分有意境</p>

上面的匾額寫著：錦鄉院</p>

走進了，這才發現落款居然是當今聖上</p>

邵雲湖知道皇上喜歡賀逐光，可沒想到這樣喜歡，哪怕是京中的一品門戶，都未必能有皇上的墨寶</p>

既然是皇上所賜，那“錦鄉”就分外有意義了</p>

穿過垂花門，前院寬闊，八角亭上攀爬著紅色淩霄，小水塘中幾枝荷花，沿著兩邊種植了竹子，風一吹，就發出沙沙響聲，倒是讓她想起了〈竹石〉中的兩句：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p>

神仙還真是讀書人，不種牡丹茉莉，種竹子，很像他的個性</p>

隨著花好月圓經過穿堂，直到後罩房——雖然離京幾個月，但院中有粗使丫頭日日打掃，自然十分整潔</p>

月圓開了左邊第二間的門，“這間雙人房給你們，先說了，我們賀家在京城是官戶，不是梅花府的薛家能比，丫頭洗漱有一定的時間跟規矩，你們這幾日先跟著我，等記得時間了，再自己行動，待會帶你們認識去廚房的路，花園就不用去了，那地方是主人家散心用的，不是給我們丫鬟放松的地方”</p>

邵雲湖笑說：“謝謝你”</p>

月圓頓了頓，回了句，“不客氣，有什麽不知道的可以問我”</p>

花好跟月圓都看不太得起現在改名富貴的張金妞，什麽都不懂，只不過憑著擦澡快就這樣被看上了，但對於邵雲湖，卻是比較另眼相看的，因為賀逐光稱呼她為“邵姑娘”</p>

花好跟月圓私下討論過，都覺得這邵姑娘有很大的機率會被收房，即使只是個姨娘，只要搶先生下大人的長子，那也前程似錦，自己不趁著身分一樣的時候巴結，等到邵姑娘成了邵姨娘再來討好，恐怕太遲</p>

“你倆先安頓行李”花好開口，“我過半個時辰後過來，帶你們認得去廚房跟洗衣房的路徑”</p>

行車一個多月，花好月圓也很累，先安置好這兩人後，就返回自己的房間，去江南時一個箱籠，回京城時三個箱籠，好多東西要放，兩人買太多東西，已經被溫嬤嬤罵了一頓，幸好罵歸罵，還是準她們把東西帶回來</p>

若說邵雲湖路上還有種不真實感，現在是踏實了——她的穿書生活即將迎來大轉折她住進賀逐光的院子，以後會日日看到他，她會向他施展魔法，迷得他暈頭轉向，迷得他跟她求婚</p>

不要小看母胎單身，勇猛起來那可是無人能敵</p>

邵雲湖想著日後，無比期待</p>

她打開行李，開始擺放——都是薛家發下來的，四五套衣服，兩雙鞋子，除此之外只剩下零星的隨身物品，沒幾下就放好</p>

轉身看張金妞，她卻還在打量屋子</p>

邵雲湖笑說：“金妞，快點收拾啊”</p>

“雲湖，你有沒有看見賀家的門有多大，比薛家還大上許多，我以前聽空靈師太說，有錢人門口是放獅子鎮宅的，今天真的看到，那對獅子那樣大，豈不是很多錢，還有，門上的門環好像是金子做的，金子做的東西不會被偷嗎？”</p>

“高門大戶，日夜有人看守，怎麽會被偷”邵雲湖覺得張金妞真可愛，讓她想起第一次出國的自己，也是看得移不開眼，“動作快一點，花好月圓說半時辰後就過來”</p>

聽到月圓的名字，張金妞撇撇嘴，“花好人還不錯，說話也算客氣，月圓老是針對我，她以為我會怕她，我才不怕，我以前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被針對，後來平安跟我說，前兩年月圓的親娘想招平安為婿，月圓看不起平安只是個下人，想都不想就推辭，所以現在知道平安快跟我成親，對我百般挑剔”</p>

邵雲湖不知道還有這一段，但她知道有這種人，我拒絕的對象，也不準他幸福，最好他孤身到老只想著我一個</p>

張金妞哼的一聲，“當時賀家在給賀五爺張羅姨娘，月圓以為自己有機會，卻沒想到即使賀五爺是庶出，姨娘也要書香之後，月圓大字都不認得一個，想什麽呢，找個門戶差不多的過日子就行了，像我跟平安，說定婚事後，我做什麽都有底氣”</p>

“金妞”邵雲湖語重心長，“以後這些話不要再說了，隔墻有耳，萬一被聽去，難過日子的是我們，我們在京城沒背景，沒親戚，能依靠的只有大人跟溫嬤嬤的公平，但他們也不可能處處維護我們，所以我們一定要小心說話，禍從口出就是這道理”</p>

“我知道，就是一時忍不住，下次肯定小心點”</p>

兩人便不再說起花好月圓，只講京中景色，張金妞第一次看到兩層的樓房，備感驚訝，梅花府已經很熱鬧，但比起京城卻差得遠，張金妞下了一個很實在的註解：賀家可比勝安寺大多了</p>

勝安寺有廣場，有正殿，有抄經堂，有禪房，有後山</p>

可是他們從賀家大門進入一路行來，眼前所見各種亭臺樓閣，軒榭廊舫，邵雲湖想起在北京那些無人居住的王府，當時參觀時雖然已經渺無人煙，可是從宏偉的建築不難想見當年的富麗堂皇</p>

“邵姑娘，富貴”溫嬤嬤的聲音傳來，“你們在哪間房啊？”</p>

邵雲湖跟張金妞連忙打開房門，異口同聲，“溫嬤嬤，這裏”</p>

溫嬤嬤一臉喜色，“老夫人見寶小姐江南一趟回來，能自己吃飯，很是高興，喊你倆過去磕頭”</p>

磕頭就有荷包，邵雲湖跟張金妞農村出身，並不在乎膝蓋，二話不說地去</p>

溫嬤嬤走得快，兩人也跟著小跑步起來</p>

也許是心急，覺得距離很遠，小跑了大概一刻鐘，這才見到入門時的那座花廳</p>

溫嬤嬤帶著兩人踏了進去，一面笑著說：“老夫人，邵姑娘跟富貴帶來了”又轉頭吩咐二人，“老夫人居中而坐，快過去磕頭”</p>

邵雲湖跟張金妞在薛家住了三個月，已經非常懂這種文化，兩人過去乖乖下跪，額叩青磚</p>

“擡起頭我看看”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p>

邵雲湖就看到一個一看就很難搞的老太太，老太太嘴唇刻薄地抿著，法令紋很深，眉心也有深深的皺紋，對她們有三分嫌棄</p>

“我們賀家可是堂堂六品門戶，我原本不想府中有鄉下人，不過老三跟溫嬤嬤都說寶兒能自己吃飯也算你們的功勞，老身就破例一次”</p>

說完，看了身邊的嬤嬤一眼，那嬤嬤給她們兩人一人一個荷包</p>

不大不小，邵雲湖猜是二兩</p>

她起身，賀寶兒撲了過來，“祖母，以後不要讓邵娘子下跪了，寶兒喜歡她，不愛看她下跪”</p>

那個給荷包的嬤嬤討好說：“寶小姐，這是規矩呢，總要見主人的，能跪老夫人是多大的榮幸，別人求都求不來”</p>

賀逐光雖然鄙夷下跪這種禮俗，但也知道此時此刻，自己不宜發言——賀家所有人都在註意他的一舉一動，一旦他有所偏頗，對邵姑娘說不定就是災難的開始</p>

“祖母，邵娘子可好了，好多把戲”賀寶兒抱著邵雲湖的大腿笑嘻嘻的說：“玩游戲，說故事，天天都開心，寶兒每天都盼著起床，哪像花好跟月圓，只會唱什麽游子吟，無聊死了”</p>

面對自己長子的唯一血脈，全太君還是有幾分好臉色的，“寶兒能自己吃飯可是好事，我想著也差不多年紀該開始學習，等過幾天休息夠了，就帶她去族學吧”</p>

賀家四爺賀逐飛不以為然，“寶兒才五歲，去什麽學堂，女子無才便是德，在家裏學點刺繡做菜也就是了，真不用去族學，像大從嫂就是因為讀了幾本書，自以為了不起，這才跟個秀才不清不楚，給大從兄戴了綠帽”</p>

邵雲湖就看到說話的人，眉眼之間跟賀逐光兩分相似，長得不錯，可是就一點氣質都沒有，一看就是個潑皮，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是從石器時代活到現在的嗎？不上族學日後連帳本都不會看，是要怎麽掌家？難不成一個太太還得問帳房先生收入支出？</p>

她又不著痕跡的打量了花廳，賀老夫人居中，左為尊，右為卑，賀逐光坐在左邊第一位，左邊第二位就是剛才說話的草包，應該是行四的嫡子賀逐飛</p>

右邊兩個，一個留著八字胡子，想必是庶出賀二爺賀逐德，最後一個明顯年紀小些，不意外的話是庶出五爺賀逐效</p>

他們東瑞國，重視嫡庶更勝於長幼，所以猜出排序不難</p>

幾個男人坐在椅子上，女人都站在後面——這個家的幾位爺都娶妻生子了，只剩下賀逐光還沒有</p>

雖然邵雲湖還沒跟所有的人說過話，但她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屋子中的大人除了賀逐光，都不是正常人，拿賀逐飛來說，妻子站在後頭，老母坐在中央，還是大剌剌的打量張金妞，一臉感興趣的樣子</p>

因為沒有人為了寶兒進步高興，唯一開口的是潑冷水的</p>

沒關系，邵雲湖，你應付過多少難搞的家長，這些書中人物難不倒你</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