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氣正熱，難得的幾日陰天，倒是顯得不那樣煩悶</p>

賀寶兒好動，邵雲湖天天帶著她做操，又是玩比手畫腳，又是玩大風吹，每天流汗，守夜的小丫頭說，寶小姐現在晚上都不會醒了，天天一覺到天亮</p>

二夫人賴氏，四夫人章氏，五夫人皮氏都分別帶著兒女過來看，當然不是關心賀寶兒，而是知道全太君把長子的孤女給賀逐光照顧，等賀逐光成親後，婆婆勢必會讓賀逐光把賀寶兒收為嫡女，從此有娘家，有弟弟，有依靠，賀寶兒未來有賀逐光這麽一個爹，自然是得走動一下的</p>

小孩子敏感，賀寶兒知道這些伯娘嬸娘不是真心愛自己，懶得應付，幾位夫人見自己討了沒趣，也只能算了，難不成還跟婆婆告狀嗎？賀寶兒可是大哥唯一的血脈，不管做什麽都是對的</p>

邵雲湖看那些富貴夫人吃癟，也覺得好笑，千萬不要覺得孩子不懂事，就耍弄心機，正是因為不懂事，所以按照直覺，一點客套都沒有</p>

賀寶兒午睡醒來，張金妞給她擦了臉，換上衣服，賀寶兒又往邵雲湖身上撲，“邵娘子，我們去花園走走”</p>

邵雲湖想著連續幾日沒出太陽，院子也不熱，遂笑著說：“好，我們玩你跑我追”</p>

賀寶兒拍起手來，“這個好”</p>

月圓剛剛給她穿好鞋子，咻的一聲跑了出去</p>

她人小腿短，跑得自然沒大人快，可是邵雲湖深懂跟孩子玩的道理，是讓孩子開心，不是跟孩子比輸贏，於是一直維持著三五公尺的落後，沒追上，但也有一定的威脅性</p>

賀寶兒沖出錦鄉院，跑過青磚路，回頭看一眼，邵娘子居然離自己好近，尖叫一聲，又繼續移動雙腳</p>

邵雲湖穿到書中以來，一直在做農活，體力可是一級棒的，維持距離不是難事，想著讓賀寶兒跑兩刻鐘，發發汗也就差不多</p>

賀寶兒進了紫薇叢，賀府中的紫薇長得比大人都高，邵雲湖一時之間視線受阻，只能循著路徑往前，等出了紫薇叢，這才發現出口處就是荷花池上的曲橋，曲橋中間有個八角亭，亭中數人，另有丫頭燒茶伺候——邵雲湖想起溫嬤嬤說，賀大人有時候會帶同僚回府談論公事，讓她們沒事千萬別亂跑</p>

邵雲湖大急，“寶小姐，不要往前了，我們這就回去吧”</p>

賀寶兒卻是已經看到八角亭中的賀逐光，開心大叫，“三叔”</p>

孩子的世界沒有害怕，曲橋左彎右彎的，短腿長腿都一樣跑不快，賀寶兒就這樣直直跑進八角亭，一下抱祝賀逐光的大腿，“三叔”</p>

邵雲湖隨後跟上，額頭上有跑步出的汗，也有心裏焦急流出來的，“各位大人失禮，我馬上帶小姐下去”</p>

饒是有朝中官員在座，她還是不願意自稱奴婢，這是她身為現代人小小的尊嚴，她是人，不是奴</p>

賀逐光摸摸寶兒的頭，“又是一身汗”然後對著桌邊三人說：“小侄女這才五歲，不懂事，讓長孫大人，苗大人，宋大人見笑了邵姑娘，把寶小姐帶回院子”</p>

邵雲湖連忙伸手要抱，賀寶兒卻往賀逐光懷裏鉆，她偏不</p>

留著花白胡子的人說：“賀大人不用客氣，婦人孩童，能聽得懂什麽，我們繼續談朝政，孩子喜歡的話，繼續待在這裏就是，下官的孫兒也是黏下官，下官日日出門都抱著不肯放，大人怎麽跟孩子講道理”說到後來，隱隱有得意之色</p>

比較年輕的一個人跟著說：“長孫大人言之有理，我們乃朝中大臣，討論朝政理所當然，又不是行那不義之事，難道還怕個婦人孩童聽去嗎？”</p>

膚色最黝黑的那個文人心想，長孫大人跟苗大人都討好賀大人了，自己可也得跟上，“我們談論之事天下皆知，也不用藏著，話說回來，這小娃這樣親近賀大人，讓下官好生羨慕，下官的親兒子對下官可生疏得很，我倆在一起他永遠一句話都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這小娃娃卻是個貼心小棉襖，下官羨慕賀大人”</p>

邵雲湖想，哇，這能讓賀逐光請到府中商談事物也不是小人物吧，怎麽這樣會拍馬屁？她還想著膚色黑看著老實，沒想到還有一套</p>

賀逐光見三位大人都不反對，也就沒堅持了，“三叔跟同僚在說正事，寶兒聽著可以，但不能插話”</p>

賀寶兒連忙點頭，嘴巴閉得緊緊邵雲湖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就站在八角亭外沿</p>

伺候的一等大丫頭正在演示茶藝，邵雲湖覺得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水丹青，但她對茶藝沒什麽研究，也不確定，只是見能在茶水中作畫，很是稀奇</p>

石桌四面的四人說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都是針對朝政——皇上想頒布新法，廣征民意，不要說朝中大臣，就連一般老百姓都能討論</p>

聽得一會，邵雲湖知道長孫大人是四門博士，苗大人是太常博士，宋大人官位最低，是八品四門助教</p>

四人說著學制的改革，這科考看似公平，但也有很大的作弊空間，譬如說明明是甲考生上了紅榜，官府收了錢，讓乙考生冒名頂替</p>

邵雲湖也在網路上看過，不是每個考生都有錢在京城等到放榜，他們回了家鄉，等待喜報，卻不知道人生已經被偷走了</p>

賀逐光覺得應該由朝廷補助一筆款項，讓所有考生都能在京城等到放榜，親自去確認，總無法冒名頂替了吧</p>

宋大人卻說，大人好心腸，可是我們東瑞連年戰亂，哪來這麽多銀子？</p>

邵雲湖猛然想起，今年是不是天晁二十二年？</p>

天晁二十二年秋冬，江南魚米之鄉會有多種蟲災，原本還產出農作物的土地一夜被毀，湖中原本能撈出的魚蝦都是死亡狀態</p>

邵雲湖記得，這本《伐越傳》到天晁二十二年，開始進入真正的天災人禍時期</p>

官府沒錢，加重稅收，人民吃不飽，怨聲載道，然後就是真正的戰亂，地方群雄割據而起</p>

她是日子過得太順，一下忘了，現在想起來，只覺得背脊一陣涼，一陣熱，如果她真想不起來就算了，可是她記得，就要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戰爭跟饑餓，是最不能被原諒的兩件事情</p>

邵雲湖心裏有事，所以晚上陪著賀寶兒吃完飯，哄她睡後，去敲了賀逐光的書房——燈還亮著</p>

溫嬤嬤開了門，看到她很意外，“寶小姐怎麽了嗎？”</p>

“寶小姐睡了，我有件事情想跟大人稟告”</p>

溫嬤嬤原本還想著大人不開竅，邵姑娘又守禮，兩人是要怎麽增進感情？現在看得月升枝頭，大人在案頭讀書，邵姑娘自己主動敲門，豈不是挺好的？</p>

“邵姑娘快些進來”抱持樂觀其成態度的溫嬤嬤側著身子讓她過，“邵姑娘有什麽事情就自己跟三爺說，老婆子去廚房給三爺端碗綠豆湯”</p>

邵雲湖一個屈膝，“溫嬤嬤請便”</p>

於是進得書房</p>

這一番動靜賀逐光自然是聽在耳中，此刻擡起頭，見邵雲湖從月光中走近，仍然很瘦，但眉眼中炯炯有神，這很不同</p>

邵雲湖猶猶豫豫，她雖然想避開禍事，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p>

總不能說——呦，我是穿書而來，已經看完整本書，知道後面的發展，天晁二十二年秋冬會有蟲害，重創糧收</p>

她的為難，賀逐光自然看在眼中——相識以來，她總是坦坦蕩蕩，倒是第一次這樣，他竟然覺得有點新鮮，“邵姑娘有什麽事情，但說無妨”</p>

“我今日聽得幾位大人說起國家大事，想起小時候在勝安寺聽過的預言，那個預言我原本也沒當真，可是剛剛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內心不安起來”邵雲湖覺得自己真機智，“就是說天晁二十二年冬天江南會同時出現多種蟲害，我們東瑞國會五谷不收，民不聊生，大人既然跟太子親近，可勸太子囤糧，甚至到鄰國大肆采購，好讓老百姓能度過這一關”</p>

賀逐光剛剛聽到“預言”時還臉帶微笑，聽到那預言如此不吉還牽扯朝政民生，便又笑不出來，“預言乃是迷信，不可當真”</p>

“可是大人，勝安寺住持的預言很準的，他就曾經預言天晁十二年北召國來襲，懷化大將軍領兵出征，雲輝公主生死相隨，甚至連公主會死在戰場都說過，現在說來是大不敬，可當時真的很多人聽到”邵雲湖放膽直言，反正賀逐光也不可能到梅花府找人對質，現在最重要的是勸服他去游說太子囤糧</p>

邵雲湖繼續說：“我知道朝中大員不可迷信，可是勝安寺住持從不打誑語，大人想想，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對他來說有什麽好處？他講出來，當然是為了提點世人，好消災解禍，江南乃是我東瑞國的糧倉，要是有蟲害，全國會陷入饑荒，身為一個人，吃飽是基本，人民吃不飽，國家根基就會動搖”</p>

賀逐光還是不信，“邵姑娘有沒有想過，或許是那勝安寺住持消息靈通，所以裝得一副先知的樣子，好哄騙信徒心甘情願多給香油錢？”</p>

邵雲湖大急，轉念一想，“那好，勝安寺住持說過，今年立秋之前，京城會下九日暴雨，立秋當日西郊名剎玉佛寺會因此坍塌，大人且先記著，立秋也不過就半個月後，若真如勝安寺住持所言，再請大人定奪”</p>

賀逐光不信神佛，但見邵雲湖這樣認真，也不忍嘲笑她——心想，即便聰慧，畢竟沒受過教導，容易被一些神棍所哄騙</p>

等立秋一到，便知道分曉</p>

於是他含笑說：“若真如勝安寺住持所言，我一定第一時間請入東宮，跟太子建言”</p>

邵雲湖見他這樣，也稍稍放下心——《伐越傳》的女配包小姐就是在立秋時去玉佛山上香受困，身為致果校尉的男配角動用軍隊救難，兩人這才互通心意</p>

邵雲湖很喜歡這段，她記得很清楚，就是立秋那一天</p>

反正也沒差這幾日，她就安心等，她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會有天災，那就要盡力避免</p>

畢竟《伐越傳》已經不只是一部小說，這是她的人生，勝安寺那個算命的說，她回不去的，她會在這本書中終老，然後靈魂消逝</p>

反正該說的已經說了，現在等著日子到來就行，邵雲湖想已經是人定時分，自己也不好再繼續留在賀逐光的書房，遂行禮告辭</p>

回後罩房，見張金妞不在，有點意外，都這時間了，還沒回來？</p>

但又想著她跟平安熱戀中呢，兩人白天都要伺候賀家人，好不容易等到晚飯過後，聚一聚怎麽了？</p>

邵雲湖梳洗過後躺在床上，不一會，有人敲門</p>

“雲湖，是我，金妞”邵雲湖連忙起來給她開門</p>

雖然是夜色中，但還是看得出張金妞神色輕快，臉頰紅撲撲的，看得出十分開心</p>

身為朋友，邵雲湖也為她高興，“我們入京已經一陣子了，也都習慣，安頓好了，你跟平安隨時可以成親”</p>

原本笑咪咪的張金妞卻是表情凝結邵雲湖奇怪，自己說錯了什麽嗎？</p>

“雲湖，我把你當朋友才說”張金妞看著地上，“我以前以為兩人在一起過平凡小日子就行，可是現在看賀家的主人過得那樣富貴，又覺得一樣是人，為什麽別人早上是幹貝鮮肉粥加上四個菜，有魚有肉，我卻不是那樣，我也想過一回好日子——我希望平安給我們倆贖身，在外面買宅子，我們搬出去住，可是平安的娘不允許，堅持要婆媳一屋，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直勸我，就住在賀家吧，在賀家也很好，即使是下人，早飯也有肉，我聽他這麽說，突然有點看不起他，就這麽點擔當，算什麽男人？”</p>

邵雲湖一凜，金妞變了</p>

在村子裏時，只想著兩人相守就好，可是如今見過京中繁華，見識過人可以怎麽舒服的過日子，就忍不住比較起來這種苦是無盡的，人比人是沒完沒了</p>

邵雲湖拉住她的手，“金妞，人生在世那樣短，不可能事事如意，我並不是說你一定要嫁給平安，你如果突然想自梳，也是可以，但前提是自己內心平靜，老夫人過得已經算很好，可是她沒有誥命，難道她也要比嗎？你如果只是一門心思想高嫁，那只是苦了自己而已，庶出的賀五爺找姨娘，月圓以為自己有機會，結果呢，賀五爺還是要了書香之後”</p>

邵雲湖頓了頓，“我們入賀家那一天去給老夫人磕頭，她也說了，不喜歡家裏有鄉下人，農女在京城是低等的存在，你如果是覺得跟平安觀念不合不想成親，那沒問題，但如果說是想要嫁給高門大戶，還是打消這心思，你別嫌我說話難聽，我不希望你鉆牛角尖”</p>

張金妞低低的說：“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甘願……五夫人長得那麽難看，只因為親爹是九品校書郎，就這樣成了五夫人，我長得可比幾位夫人都好看得多，偏偏是個丫頭命，連花好月圓都會笑我不識字……我，我真的不甘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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