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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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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近來洛陽的茶樓酒肆最為熱議的,莫過於禮部尚書府的大小姐“死而覆生”一事。

真相轉口三次,就和事實背道而馳,演化為流言。

總之,沈時章在茶樓坐了一上午,聽到的版本一個比一個離譜,甚至有說於歸當初冤死,又被孤魂野鬼上了身,回來覆仇了,唯有這等妖邪,才能迷惑盛平王,引得兄弟相爭。

氣得她當場恨不得把說話之人打成孤魂野鬼。

順著說話聲扭頭一看,是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瞧著挺正經一人,只是說起傳聞時瞇眼咧嘴笑的樣子,讓人瞧著生厭。

反正她很討厭!

店內這會兒人並不算多,三三兩兩的散客各自說著話,無人註意這個角落。

沈時章的手緊握成拳,向後摸去。

可鞭子剛從後腰抽出,還未來得及動手,那人突然捂著嘴吱哇亂叫起來,神色驚恐地拍著桌。

他的同伴見狀四處張望,狐疑的目光掃過沈時章和林竹,見只是一對少年男女,很快移開目光,未多停留。

沈時章的手慢慢放了回去,見那書生捂著嘴也擋不住鼓起的大包,怒氣才算散了個幹凈。

她看向對面的人,挑起眉,支著下頷往前傾身,小聲又篤定道:“你幹的。”

林竹沒承認也沒否認,只反問一句:“夠嗎?”

不夠他還有很多種法子。

“勉勉強強吧,我近來修身養性,不跟這等道聽途說的偽君子計較。”

那群人找不出“兇手”,傷的又是嘴,眼看他現在囫圇話都說不出一句了,都猜測是犯了什麽口舌忌諱,也不敢再待,匆匆結賬離開。

這口氣是出了,但沈時章轉眼又耷拉了肩膀,呆呆望著窗外出神。

林竹將一塊甜糕遞到她嘴邊,她無意識地咬了一口,沒嘗出味道就囫圇吞了下去。

“在擔心沈於歸?”

“是啊……”她隨口回了一句,立馬又反應過來,急忙找補,“不對、我的意思是,我阿姐已經死了,不知什麽人傳出這樣的瞎話中傷她的名聲,要是被我抓到,定要他去阿姐墳前賠罪!”

她說著惡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生怕林竹起疑。

不過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不會撒謊嗎?

林竹是個殺手,是個道上赫赫有名的殺手,但他很少觀察別人,因為他並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即將死在他劍下的人,更是沒有必要記住對方的臉。

這是天二教他的。

忘記自己殺過的人,免得有朝一日想要金盆洗手,那些臉還會一遍遍反覆出現在夢中,用你殘存的微薄良心將你拖進深淵。

雖然林竹並不覺得自己還有良心,但他這些年一直照做。

沈時章是個例外。

他熟知沈時章的脾性、語氣和每一個動作。

從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腦海就已經自行將那些細節牢牢記住。

所以此刻她的色厲內荏和略帶躲閃心虛的目光,對他來說根本無所遁形。

但是她不想讓他知道。

“需要我幫你把人抓出來嗎?”

他看上去像是完全相信了她的話。

沈時章略略放心。

“那倒不必,清者自清,這種無稽之談,我才不會放在心上。”

她得先想法子問問沈於歸,免得貿然行動反而打亂她的計劃。

“走吧,我該回去了,再晚又得被祖母責罰。”

前些時日沈老夫人欲促成沈家與靖安侯府的婚事,褚夫人卻心疼女兒,為她求了褚老太君阻撓此事。

婚事告吹,沈時章自然開心,但近來在府中的日子卻不太好過,她本就不是規規矩矩的人,沈老夫人想抓她的錯處簡直是一抓一個準。

這個月光是祠堂就跪了三回,《女則》、《女戒》也沒少抄。

當然,書全是林竹替她抄的。

但這招對沈時章沒什麽用處,多聽老太太陰陽怪氣幾句她也不會少塊肉,反正沈老夫人再怎麽說,也不會比從前那些針對她的人說得更難聽。

沈時章翻墻的功夫比起沈於歸強出一大截,輕如鴻雁地落在草坪上,瀟灑地拍拍裙裾,隔著墻跟林竹告了別。

穿過回廊,沈時章打算先去給褚夫人請安。

屋外侍立的婢女見了她紛紛行禮,沈時章擺了擺手,徑直入內。

她在褚夫人這裏向來是暢通無阻不必通傳的。

褚夫人正坐在小榻上,膝上抱著個木盒,出神地望著盒中的東西。

沈時章眼尖,一眼便瞧見裏面裝著好幾個花結,褚夫人拿起一個,在手中摩挲良久,低低嘆了口氣。

那不是……沈於歸做的麽?

沈於歸從前沒別的愛好,偏偏就喜歡編這個,攢了好幾個大箱子。

她一直以為那些東西不是放進棺材裏陪葬,就是被燒了,唯有她屋裏還藏了幾個,怎麽母親這裏竟也會有?

褚夫人側對著門外,並未發覺有人進來。

沈時章走到她身後,看得更加清楚,的確都是出自沈於歸的手。

花結裝在貴重的黃花梨木盒中,底下還鋪著一層細綢,顯然主人十分愛護。

她想起為沈於歸治喪時,問過褚夫人的話。

【阿娘,這是姐姐的葬禮,你就一點也不為她難過嗎?】

這是她第一次窺見褚夫人對沈於歸的感情。

果然,阿娘並沒有那麽鐵石心腸。

沈時章不欲打擾褚夫人,又悄悄退了出去,還吩咐下人也不許去打擾。

不過阿娘好端端的,怎麽想起看那些舊物來了?

也是,大街小巷都傳遍了的事,阿娘又怎麽會毫無所聞?

沈時章腳步一頓。

那爹爹和祖母呢?

她下意識拐了個方向,打算去找沈道遠。

若是皇上當真認定了衛青青就是沈於歸,說不定會降罪於她。

她得先去打探打探,看爹爹有沒有什麽法子將沈於歸接回來。

但沈時章沒想到,她會在沈道遠的書房外聽見他與沈老夫人的爭吵聲。

書房門前有人守著,可裏面的人許是說到氣頭上,顧不得什麽陰私隱秘,音量越發地高,加之沈時章自幼習武,隔著一堵墻,也將裏面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麽樣?!你要是敢認她這個女兒,就是不認我這個娘!”

“母親說的是什麽話!這些年我本來就虧欠於歸,如今您難道還要讓我不聞不問,眼睜睜看著她再死一次嗎?”

“虧欠?沈家是短了她衣裳還是少了她吃喝?眼巴巴地將她送上皇後之位,可你看看她都幹了些什麽好事?這樣敗壞門風的姑娘,還不如當初真死了幹凈。”

“母親慎言!於歸本來也不想入宮,若不是為了沈家的富貴,她如何會被逼到這一步?”

沈老夫人冷笑:“你的意思是我逼的她?我的好兒,你也不想想,那可是聖旨!她一個沒娘教養的,修了八輩子福分才能走這樣的運道,還是沈家對不住她不成?”

“總之今日我話擺在這兒,沈家大小姐早就死了,那個王府的孤女,絕不是我孫女,你想保她盡管去,大不了沈家上下,滿門一起給你的好女兒陪葬!”

隨即屋內好一陣沈默。

沈時章將耳朵往墻上貼近,下意識屏息等待著沈道遠的回答。

許久後,她聽見沈道遠頹然的語氣。

“兒子明白了,母親、放心就是。”

沈時章意識到什麽,立馬就想沖進去質問,但剛往前走了一步,卻突然冷靜下來。

不行,現在進去大鬧一場,只會被祖母再次關進祠堂。

家人靠不住,她得自己想個法子。

*

於歸被軟禁了。

住的還是老地方晚照臺。

門口整整齊齊的兩列侍衛日夜把守,瞧著倒真有幾分看守重犯的意思。

——如果“犯人”當真一步不得出的話。

夜色漸濃,晚照臺的宮門悄悄開了一條小縫,於歸穿著身宮女的衣裳,從侍衛面前快步走過。

一眾侍衛耳觀鼻鼻觀心,移開了眼神,只當什麽也沒瞧見。

甚至還有個機靈地在於歸路過他身前時小聲問了一句:“可要屬下護送姑娘?”

於歸詫異搖頭:“不必了,我識得路。”

侍衛不好勉強,將一盞燈籠遞給她:“那姑娘小心腳下,天黑路滑。”

“……多謝。”

一炷香後,她敲響了延慶宮的窗戶。

下一刻,窗子就被打開,裏面的人仿佛等候了許久,一見她便笑道:“怎麽不走正門?”

於歸前日淋了些雨,今日說話時鼻子還有些悶悶的,但她心情極好,往窗臺上一靠,笑嘻嘻道:“登徒子夜訪香閨,自然是不能走門的。”

晏秋池挑眉,極為配合:“哦?那該如何?”

於歸思索片刻,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

她手中尚提著盞宮燈,燈光暈黃,照得隔窗的郎君面如暖玉,眉目含情。

“自然是騙得美人開窗,月下談心。”順便騙取美人芳心。

晏秋池失笑:“看來貴妃給你準備的話本子極合你心意,也好,免得你待在晚照臺無聊。”

這幾日她明面上被軟禁,其實白日裏姜止月和晏秋池都會輪流去看她,連晏明川得閑時都會去坐坐,就在來前,她還剛送走了晏明川,日子實在說不上無聊。

想起方才晏明川說的話,於歸下意識垂了垂眼,頗有幾分心虛,匆匆轉了話題。

“對了,現在外面的流言應該傳遍了吧?都說了些什麽?”

晏秋池看上去不太想提。

“流言自然是怎麽誇張怎麽來。”

“比如呢?”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非要他說幾句來聽聽。

“說你是妖鬼托身,回來覆仇,還有——”

見她仍然好奇,晏秋池面色無奈地說了下去:“說你同我有私情,礙於聖旨阻撓,但又對我念念不忘,相思成疾,才在大婚前假死脫身,為的是和我私奔。”

於歸瞪大了眼,不可思議:“私奔?我和你?”

“可笑吧,畢竟小阿歸那夜的確為了一個男子出城,只是為的不是在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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