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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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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這話中的酸味擋都擋不住。

夜色中,晏秋池眼角的笑意藏得極好。

於歸啊了一聲,正支吾著,一碟雪白的蓮子遞到她面前。

“等你的時候順便剝了些,嘗嘗?”

滿滿當當一碟蓮子,每一個都剝得極幹凈。

於歸撿了一個扔進嘴裏,“還挺甜。”

“投我以蓮子,報君……”

晏秋池屏息。

“報君以飴糖。”

她一直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攤到他眼前,手心裏小小的飴糖被刻成了兔子的模樣。

“是不是很像你之前送我的那個鎮紙?”

晏秋池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掌心,又一寸寸上移至她的面龐。

他突然啞聲問:“節華不是給了你洗去易容的藥嗎?怎麽不用?”

“嗯?這個節骨眼上,還是別多事了吧,外面都鬧得滿城風雨了,洗了易容若是讓人看見,豈不是更坐實了我的身份?”

這一次,他沈默得更久。

“是我當初考慮不周,輕信了節華的話,才令你如今受此委屈。”

“大難不死不該誇我有福氣?哪裏委屈?還是說如今這張臉就這麽不招你待見?我照鏡子時也沒覺得很醜呀。”她微微偏著頭,佯怒問他。

晏秋池知道她有意開解。

說來好笑,之前便是如此。

明明“死”的人是她,每每提及反應就不對勁的卻是他。

到頭來還要她費心哄人。

晏秋池有時都想嘲笑自己的怯懦。

月光皎皎,盈滿庭院,他眼中卻只看得見面前一人。

於歸見他眸光更加深沈,正思索著把糖直接塞進他嘴裏的可行性,下一瞬卻忽然被人抱住。

隔著窗臺,隔著一碟蓮子和一只糖兔子,他單手將她擁進懷中。

他的力道並不大,於歸還惦記著兔子,下意識動了動,但立刻就被擁得更緊。

她心間一顫,手指頓時蜷了蜷,差點將兔子捏碎。

頭頂響起清如流泉的聲音。

“你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是我心裏最好看的姑娘。”

林竹已經帶回了月魄珠,節華正在加緊煉制,於歸的身份他也已經與皇兄商量好了對策,再過幾日,一切都會順利解決。

數月以來一直橫亙在他心間的重負一朝得解,往後,他們會有無數個時刻,長久相擁。

同一時刻,洛陽城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成覆敲開了院門,小院中二人同時轉頭看來,隨即繼續說話。

“別的人我放心不下,這藥你親自煎,不可假手於人。”

“夫人放心。”

畫瓶接過藥包,朝著成覆福身一禮,隨即從後門離開。

院中只剩成覆與苗夫人,一站一坐。

苗夫人整理著桌上的藥方,看也不看成覆,只隨手指了指對面:“坐吧。”

“夫人方才給畫瓶的是什麽藥?”

“自然是安胎滋補的藥,怎麽,難道還能是毒藥不成?”

“夫人當然不會下毒,畢竟您應該比誰都更盼望那個孩子能順利降生。”

這話說得意有所指,但苗夫人只平靜回道:“止月這些年過得辛苦,有了這個孩子,總算是苦盡甘來,我只有這麽一個外甥女,總是盼著她過得好的。”

成覆面具下的嘴角扯了扯,無聲冷笑。

“夫人一個醫者,先染指朝堂,後毒殺皇後,當真是好魄力。”

苗夫人的手一頓,總算正眼看向成覆。

“你今日是要來問我的罪?”

成覆將一枚玉佩輕輕擱在桌上,淡淡道:“晚輩不敢,畢竟我與夫人,算是同謀。”

同謀?

苗夫人心中暗嗤。

棋子罷了,你也配?

她提醒道:“我當初不過憂心止月將來處境,隨口一提,主動攬下此事的是你,那夜從尚書府將人帶出城的,也是你。”

她只是提供了些令人神志不清、記憶錯亂的藥罷了。

“夫人明明答應過貴妃,將人送出洛陽,找個地方藏一段時日,待一切成了定局就放人,甚至以沈於歸的玉佩取信於貴妃……”

苗夫人有些不耐煩了,又暗自警惕,過去這麽久的事,現在來重翻舊賬,這個成覆究竟想幹什麽?

“你手上的人命難道就比我少嗎?沈於歸不死,此事不鬧大,皇帝早晚會立新的皇後,只有她死了,死得足夠離奇,足夠駭人聽聞,才能打消皇帝的念頭。如今事情不正朝著你我想要的局面發展?”

苗夫人緊緊盯著他面具下的雙眼,問:“成將軍難不成是要去告發我?”

成覆覺得可笑。

“夫人不會還想說,你放出沈於歸死而覆生的流言,也是為了貴妃吧?”

“怎麽,成將軍覺得不妥?”苗夫人語氣中已經隱隱不悅。

成覆自然不是為衛青青鳴不平,就在前些時日,他還派人去殺過衛青青。

他今日來,是為了求證一些事。

“並無此意,只是有一言想贈予夫人,過猶不及,就當是為了貴妃腹中胎兒積福,貴妃素來心善,衛青青已經入了她的眼,夫人還是莫要將事情做得太絕。”

他答應了貴妃,不會殺衛青青,自然也不想讓她死在苗夫人手上。

她難得有談得來的好友。

而對面的苗夫人卻覺得古怪。

他向來在她面前恭敬有加,執晚輩禮,今日為了一個衛青青,成覆就敢來逼問她?

“對了,貴妃前些日子突然問及沈於歸的事,夫人當初可曾對貴妃說過,要將人送去何處?”

苗夫人不假思索:“曲梁。”

成覆眸光精光一閃,閑話幾句,很快告辭離開。

半刻鐘後,一個黑衣人出現在院中,看了眼桌上的玉佩,肯定道:“他在懷疑您。”

苗夫人拿起玉佩看了兩眼,隨手扔回桌上。

“止月若當真問了他沈於歸的事,又怎麽可能不告訴他曲梁這個地名?用一個地名來試探我,果真是個沒腦子的莽夫。”

“那您為何……”

曲梁是前朝時的叫法,如今早已更名平梁,只有前朝遺民,仍固執稱它為曲梁。

那是她李家的族地。

“是時候該透露些東西讓他知道了,這枚棋子,往後還有大用處。”

黑衣人點點頭,又道:“盛平王的人最近追查得很緊,城南的暗樁被端掉了五個,我們安插在朝堂各處的人,也被皇帝拔除不少。”

“無妨,貴妃有孕,我們就有了最大的籌碼,且讓小皇帝再囂張幾日,晏氏的命,長不了多久。”

待到那個孩子出生,被立為太子,他就沒了用處,兩年、不,一年,一年之後,晏明川身上的毒,也該到了發作的時候。

黑衣人語氣難掩激動,垂首行禮道:“這一切多虧了殿下的悉心籌謀,先皇與太子殿下的仇,終於可以報了!”

苗夫人微微一笑。

她等那一日,等得太久太久了。

每一夜,她都會想起從前,想起皇宮的那場大火,想起父皇在大火中被逐漸吞噬的面容,心裏如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一般疼。

若不是父皇在最後關頭派人將人護送出宮,恐怕二十年前,她也一同葬身陷落的宮城了。

她又想起了晏平商。

姑蘇晏氏,百年世家教養出來的長公子,不僅文武雙全,智計過人,還生得一副好相貌,是她自年少時便愛慕的郎君。

那時天下動亂,她曾數次給寫信,以承安公主的身份,想求得晏氏支持,還曾暗示過願與晏氏聯姻的意思。

她知道晏平商有未婚妻,可她堂堂天子掌珠,難道不比那文家小姐好上千萬倍嗎?

神女有意,襄王卻無心,寄出的信如石沈大海,這讓承安公主如何不恨,如何不妒?便是為此,她也絕不會讓他們好過。

何況那時她還真當晏平商是個情深不悔的真君子,原來也不過是個權欲熏心之人,不願娶她,分明是覺得她李氏窮途末路,看不上她這個將要亡國的公主。

他真正想要的,還不是江山?

父皇沒了,家國也沒了,她不再是金尊玉貴的公主,只能頂著旁人的身份和名字茍延殘喘,甚至不得不將貼身的婢女全都送出去以色侍人,才能活到今日。

而晏平商呢?

他奪了她李氏的江山,還迎娶了心上人為後。

世間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對著父皇的屍身發過誓,絕不讓晏家人好過。

為了覆仇,她在宮中安插人手,弄死了文皇後,又借著密道擄走了晏明川。

他長得可真像晏平商啊。

和晏平商當初一樣的年紀,一樣的俊秀,一樣的——硬骨頭。

無論她用什麽法子折磨,都不肯松口求饒一句,甚至能從她手上逃走,又反過來派人追捕她。

果然跟晏平商一樣可恨!

幸好她那時早已有了退路。

父皇留下的暗衛,心系故國的遺老,還有她的那幾個婢女——

尤其是送到姜延啟身邊做側室的苗瀾芳,獨得姜延啟恩寵,還生了個女兒。

苗瀾芳生產時傷了身子,早早病故,她便將姜止月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悉心照拂,時時過問。

她看人的眼光很準,姜延啟果然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中書侍郎。

姜止月也爭氣,嫁入東宮從太子側妃,到如今的貴妃,如今就連封後都近在眼前。

晏明川無子,姜止月的孩子會是嫡長子,只等晏明川一死便可繼承大統,少帝年幼,姜止月以太後之尊名正言順地攝政。

到時,晏家的江山,還不是由她說了算?

不枉她費盡苦心,斷了姜止月年少時那不該有的妄想。

想必晏平商在地下的亡魂,會恨不得爬上來殺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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