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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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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你以為,朕會不會殺你?”

“臣女今日敢來,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臣女覺得,陛下不會殺我,也不會殺盛平王。”

晏明川微微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屏風,問:“為何?”

“因為他相信您,他那麽聰明,不會把信任交付給不值得的人。”

這句是奉承,但也是實話。

於歸知道晏秋池對兄長的感情有多深,在他們還未見面,她還不知晏秋池身份時,就聽他說起過,自己有一個文武雙全的同胞兄長。

她當時還曾想,神仙不是要斷情絕愛嗎?原來也有骨肉至親。

事到如今,她只能賭皇上對這個唯一的弟弟多年來的愛護並非作偽。

何況,既然秋池已經將真相告知皇上,若當真下定決心要處置他們二人,早該動手了。宮裏卻遲遲沒有派人去王府抓她,直到今日她主動入宮才提起,是不是也表明皇上壓根就沒想拿他們怎麽樣?

於歸福至心靈,想到這一路走來順遂得過分,這可是皇宮,怎麽可能當真由她如此輕而易舉走到此處?

皇帝似乎被她的話取悅了,打量了她一眼,沈吟半晌後,悠悠開口。

“看在秋池的份上,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果然!

於歸眼神亮了亮。

“如今的局面,皆是因你而起,朕給你幾個選擇,一是你回到該待的位置上,朕會對外說你是生了急病,一直在宮中修養,如今病好,謠言不攻自破,秋池自然不會有事。”

該待的位置?

他是要讓她回去做皇後?

於歸楞住,就聽他繼續道:“你也可以選擇離開,秋池希望你能自由,這既然是他的心願,朕可以成全他,給你一大筆財物,送你離開洛陽,你要嫁人也好,要游歷也好,天高海闊,任爾心意。”

“當然,你若是思念親人想要回家,朕也可以替你周全,讓你安穩回到沈家,再為你親自挑一門上好的親事。”

“那秋池呢?”於歸立馬追問。

皇帝語氣冷漠,“欺君之罪,總得有人為此負責。”

那豈不是要秋池死?!

不對啊,這和她想的怎麽不一樣?

“你可以好好想想,朕給你一刻鐘。”

殿內一時陷入沈寂。

自由——

她曾經一心所追求的,直到現在也仍然期盼著的東西,就這麽擺在她面前了。

陛下真是個好兄長,為了秋池,竟願意就這樣饒過她。

於歸不由得笑了一下。

關上門窗後稍顯幽暗的殿內,一線微光斜斜自窗縫潛入,照在她的臉上。

晏明川瞇起眼,盯著她嘴角的笑意,覺得有些刺目。

這女子若當真敢拋棄秋池,他定會讓她後悔沒有死在那一夜。

半晌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忽然跪伏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閉著眼以一副豁出去的姿態高聲說:

“陛下想讓臣女做皇後,臣女就做皇後,想要賜死,臣女也會磕頭謝恩,但求陛下放了盛平王,不要治他的罪,臣女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哦?”晏明川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想好了?即便是要你另嫁他人,永遠不得再見他,你也願意?”

於歸心裏拎得清,人死了才是什麽都沒有了,見不到——就見不到吧,大不了她努努力把玉佩找回來,反正從前那些年他們也不曾見面,往後為何不行?

何況她如今越來越肯定,皇上只是在嚇唬她,否則何必同她費這麽多話,直接拖出去殺了就是。

“臣女願意。”

即便是猜測皇帝只是在嚇唬她,但於歸說出這四個字時,才發現自己聲音不知怎地有些悶悶的,眼睛也越來越酸澀。

按理說到此,晏明川已經問出了想要的答案,心中還算滿意,但想到屏風後面的人,他敲了敲桌面,示意對方安分,不許出來,這才又接著說話。

“朕且問你,你為何願意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甚至連性命可不顧?秋池說你最愛自由,不願受高墻束縛,朕明明已經將自由給了你,你大可離去,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就算丟了命,也是他咎由自取,能護你周全,恐怕他做了階下囚還甘之如飴。”

“他這麽做是因為心悅於你,將你的命看得比他的還重,那你呢?可是因為他對你的救命之恩?就為了這個,放棄你夢寐以求的日子,你當真不會後悔?”

他不緊不慢地發問,但話中句句都是暗示。

既然秋池對這女子已經情根深種,他這個做哥哥的,自然不能看著他一廂情願,成日自苦。

為什麽?

於歸被這番話問得懵了片刻。

她突然想起那日晏秋池失望離去的背影,明明已經被她傷到,卻還是在出事之後先保護她,她不知道晏秋池究竟對皇上說了什麽,她才能有今日做選擇的機會。

就算她口口聲聲說自己一定會離開洛陽,說她只將晏秋池當成可以依賴的兄長,無話不談的友人。

可她知道,她心底裏根本就不是這麽想的。

不知從何時起,晏秋池在她心中的分量就越來越重,放在從前,她絕幹不出來假借貴妃令牌闖到太寧殿的事,也絕不會毫無猶豫地說出願意赴死的話。

她還維持著跪伏在地的姿勢,仗著衣袖的遮掩,悄悄抹了抹眼睛,摸到一片濕潤。

怪不得眼睛像被什麽糊住,睜也睜不開。

於歸甚至想分神感嘆一句,她竟有這麽多眼淚嗎?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她對晏秋池,已經不僅僅是心悅、喜歡了。

是愛,心底藏著的愛意比她想象中更多,多到沒辦法接受他會出事。

她狠狠用衣袖抹掉眼淚,直起身子,擡頭望著皇帝。

晏明川並不在乎她此刻的冒犯,他有些好奇,她會說些什麽。

想必屏風後的人,比他還要著急。

“不,不是因為救命之恩,陛下說盛平王心悅於臣女,才會為臣女不惜己身,臣女亦然。”

“臣女從前的確心心念念都是離開洛陽,去過平凡的日子,可臣女如今明白了,臣女不該推開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沒有那麽多得失利弊可以計較,因為我愛上了晏秋池,只要他在洛陽,我就走不了。”

“所以只要能讓他平安,我什麽都可以放棄,也絕不後悔!”

說著說著,於歸的視線又逐漸模糊起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麽了,聲音也帶著哽咽,但還是完完整整將心裏一直憋著的話都說了出來。

見她眼淚越來越洶湧,晏明川敲桌子的手一頓。

也罷,再逗下去恐怕那個好弟弟就該怨上他了,晏秋池擺了擺手:“起來吧,不必跪了,朕不要你們的命。”

後面這句才是重點,於歸的抽泣聲都下意識屏住了,楞楞望著皇帝,確認道:“陛下說的是真的?”

“看來在沈姑娘眼裏,朕就是那等破壞他人姻緣,連親弟弟都能殺的狠毒之人?”

雖然於歸從前的確是這麽想的,但這話她可沒膽子認,忙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還不快起來?”

再跪下去屏風後那雙眼睛都快盯出火了。

於歸歡歡喜喜謝了恩,想要站起,但許是跪了半晌又情緒太過激動,一時竟沒能站得起來,反倒踉蹌了一下。

眼看她就要重新跪下去,下一刻,東側那架高大的屏風卻轟然倒塌,修長高大的青年踩過屏風幾步跨了過來,牢牢扶住於歸,將人半攬進自己懷中。

於歸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臂站穩,還未看清面容,已經認出了來人。

她驚喜出聲:“秋池?你沒事?”

晏明川怫然,“朕還能把他怎麽著不成?”

但這二人此刻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晏秋池見她雙眼通紅,連鼻頭都是紅通通的,手也冰涼,忍不住將人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頭垂在她肩上,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沒事,不是傳信告訴你不必擔心嗎?怎麽還是來了?”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外面的人都說你這次肯定兇多吉少,我也知道這是很大的罪過,要是——”原本緊繃的情緒在看到晏秋池的這一刻總算松懈下來,不知從何而起的委屈漫上心頭,剩下的話顧忌著皇帝還在一旁,於歸僅剩的理智將話咽了回去。

“是我不好,讓你冒著這麽大雨還為我入宮涉險。”他將人抱得更緊了些,柔聲道:“但是於歸,我很開心。”

晏秋池本在和晏明川商議承安公主的事,於歸一入宮,他就收到了消息,他本想親自去接她,皇兄卻攔住了他,非說要親自試一試。

原本他不肯答應,但皇兄又說:你就不想知道,你在她心裏究竟占據了多少位置嗎?

晏秋池承認,這句話讓他遲疑了。

他知道於歸是喜歡他的,但他不敢肯定她的喜歡到底有多少,何時才能重到讓她不再推開他。

所以他默許了皇兄的試探,在吩咐宮人帶她去換衣時,躲去了屏風之後。

在聽到於歸的話時,難以形容他當時的震驚。

他一直覺得於歸天真,於感情之事上有些遲鈍,對他投入的喜歡也不會太多。

可她說的是愛……

原來、原來她竟已經愛他愛到不惜為她赴死了麽。

他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酸甜交織。

許久之後,於歸的情緒才終於平覆下來,她突然想起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晏秋池。

晏秋池為她理了理方才在他懷中蹭亂的鬢發,順勢放開了她。

禦座之上,晏明川面無表情看了半晌,這一刻,他不由得又想到姜止月。

他下意識拿眼前晏秋池和沈於歸相處的情態,與他和姜止月的過往做對比。

心頭突然湧出一股恨意。

她對他溫柔妥帖,小意纏綿,做得簡直無可挑剔,但他心思敏銳,如何看不出來,她的眼神總是很悲傷,望著遠處發呆的時候,想的分明是旁人。

從前他以為自己並不在意,反正他對她也沒有男女之情。

可如今那股嫉妒卻化成恨意,一刀刀紮在他的心口。

她侍奉他多年,如今腹中還懷了他的骨肉,若無意外,她將一輩子與他綁在一起,永遠對他柔情體貼。

可她偏偏,不愛他。

晏秋池不知兄長正在為情所苦,他想起方才的情形,忍不住扭頭質問兄長:“皇兄不是說只問她幾句話嗎?她只是一個深閨女子,又非敵軍奸細,皇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晏明川:“……”

他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偏過臉去:“滾出去,朕現在不想看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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