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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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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聯

這天晚上,方予諍到家,環顧冷清的住處,忍無可忍地,試著給柏原打了一個電話,沒想到很快被接聽:“餵。”

他都沒準備柏原會接,從沙發上坐直的時候有種久違的激動:“忙完了?”柏原的聲線不似以往上揚,帶著沙沙的疲憊:“還沒有呢,你下班了?”

甚至一直沒機會跟柏原說說近況,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麽班可上。但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對。”

聽到柏原沒精打采,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為了工作,方予諍心想,我是這行最專業的,有難題怎麽不問我。因此他就這麽提出了:“跟我講講你們這個項目?你有什麽問題可以交給我。”

令他大感不妙的正是柏原沒有第一時間傾訴,反而在此猶豫了一下:“……還好,沒有特別可講的。”

以往柏原從不會敷衍他,而這種敷衍如今已經在失控之下泛濫。

穩定如方予諍,遭到前所未有的冷遇,太在意了,心中不免動搖:“是因為別的什麽事才沒時間?”柏原遲疑不定:“也不是吧……”

“……”被一再推離,方予諍有點失態,“柏原,是我哪裏做得不對嗎?”

聽到他說這話,對面的人似乎才恍恍惚惚地嚇到了,忙澄清,可也澄清得很蒼白:“沒有,沒有。”方予諍豈好打發:“我真的很擔心你,有事情就告訴我,好嗎。”

本以為自己語氣真誠地掏心掏肺,能換到一個合格的答覆,可聽到的卻是:“唉,其實確實工作不太順,談了一天合同,我有點累了。”

……

這話不明不白。

可方予諍如今是閑人,在總部被文宸緩慢謹慎地切割,分公司對他來說更是山高水遠,加上配合地放空了一段時間,他不了解任何的內幕與進展。

聽到柏原叫累,失去權力地位的他,可謂毫無線索,追悔不及,挫敗感頓時彌漫周身,又自我告誡不可一味探究,內心拉拉扯扯一番,只能說:“……那你早點休息,再聊吧。”

“方予諍……”大概是發現他的沮喪,怕他難過,柏原忽然叫住了他。

一聲呼喚根本就包不住心酸,給方予諍喚得拋戈棄甲,以為是柏原下定決心一吐為快,他顧不上自己的疑慮,忙溫聲安慰:“我在。”最好是他聽錯了,因為那聲音像在微微顫抖,讓他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你……”

屏息等著下文,柏原遲遲沒有下文。

“你”字懸停在半空,也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停在方予諍的頭頂。

各種負面的念頭跑得飛快,尾巴都抓不住一條,方予諍等了一會兒還是等不到柏原的實話,先前積累起來的、源於柏原種種異常行為的不安有了落腳點……總不會是上次過來,自己因為文宸而做得不夠好,他受不了異地戀要提分手吧?

好合情合理,先慢慢淡掉,再說出不合適,非常絲滑的過渡。

方予諍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有些口幹:“……我怎麽了?”

柏原如夢方醒,明顯就是把什麽要緊的話咽了回去:“沒什麽……你也早點休息,我先掛了。”

馬上就在方予諍說了一半的“等等”裏掛斷了電話。

再打過去,柏原不再接。方予諍聽著忙音,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機,手心發冷。

他走過去拉開窗戶,任憑夜風灌註,妄想重拾理智。此刻的城市冷漠無言,燈火寥落,像他的心境。

柏原含糊著是工作不順,聽到的時候,方予諍心裏已經滾過一百個和工作相關的可能性,懷疑是不是文宸終於開始動手。

這一行太覆雜,他深深畏怯著柏原會重蹈柏辛睿的覆轍,遭人陷害身陷囹圄,而他竟然失察,無力搭救。到時候他該如何自處?他還能再次原諒自己嗎?

還是自己太不小心了,就該想到結局絕對不會這麽簡單,竟然被簡文宸假意懷柔,給捅了一刀。方予諍回頭看著墻上柏原的畫,越發混亂。

一旦假設柏原可能是出了事,方予諍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心跟著跳得很快。冰透的空氣仿佛都只是在鼻子裏淺淺地打了個轉,沒有真正地供給到肺腑,有種缺氧的錯覺。

多少年不曾體會如此懸而不決隨時崩塌的恐慌,他心急如焚。

褚言作為柏原的現老板,在方予諍心裏,就是他在工作上的第一責任人。再也顧不上什麽給對方空間給彼此體面,方予諍直接一個電話甩了過去,還沒等褚言驚喜地打完招呼,當頭就是一句:“你們項目出問題了?”

毫無預警地遭到集團副總厲聲質問,褚言的嬉笑瞬間凍結,不明就裏之下的第一反應,自己是不是在無知無覺中闖下了彌天大禍,不可挽回到竟能讓總部領導裏最鐵腕的那個大晚上追殺上門,已經是死路一條。

他不禁又驚又疑,一下子回到被方予諍查問工作的日子,開始字斟句酌地考慮如何應對。

方予諍聽他答不上來,猜測進一步落實,聲音一下子就冷透了,如冰錐一般鋒利地壓下:“你說實話。”

十足的壓迫感之下,褚言非常猶豫,手裏最新項目的細節快速地在腦子裏捋了一遍,似乎還真是有點漏洞。

可是這能說嗎,背後跟利益相關人士的那些往來,這到底能說嗎,他“嘶”了一聲開不了口。

方予諍久久得不到答案,急火攻心,沈沈地一拍桌子,哪怕在電話裏也是炸得一響:“賀褚言!”

褚言一個激靈,被吼得無法反駁,這打破砂鍋的態度,看起來是怎麽都糊弄不過去了。他只好硬著頭皮,試圖拖延出繼續思考的時間:“問題可能是有,再具體一點呢?”

一語既出,懸劍墜下。

方予諍靠回椅背,一想果然啊,果然就是有事。他壓抑著火氣和些微忌憚:“具體到柏原身上。”暗暗做著心理建設,不管即將聽到的答案是什麽,自己一定都會有辦法解決,只要柏原平安。

這是真不明白了,褚言稀裏糊塗地:“柏原?他請假好幾天了,說是家裏有點事,”作為朋友,方予諍的問題也引發了他的擔憂,“柏原出事了?”

不由得想讓烏鴉嘴少說兩句,信息量大又不大,方予諍在須臾之間判斷不了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憂:“他家裏有什麽事。”褚言據實相告:“請假的時候沒明說,只說存假不夠的話,扣他工資就行。”

自己也越說越感覺不對勁,褚言當機立斷地:“……有他家地址嗎,我現在就開車去看看。”

會不會是柏母又病了,還是柏清的婚事出了什麽問題?逐一推理又逐一推翻,方予諍打開電腦查看著回去的機票信息:“你別去,一聲招呼不打冒然上門,他要生氣。”

褚言仔細回憶著:“請假之前他私事就很忙了,不過看起來還算正常吧。”方予諍問:“那你最近聯系過他嗎?”褚言否定:“自從成了上下級,他跟我避嫌,平時聯絡本身就少。”

都到了這種時候,柏原的性格還能讓方予諍有種會心一笑的感覺,可想到那個正直的青年仿佛真實地在隨著分秒流逝而逐漸消失,他立刻就笑不出來了:“你現在給他打個電話,看他接不接,我等你。”

褚言很快回過來:“不接,我發消息問他在幹嘛也沒回。”

於大不幸之中該欣慰嗎?至少柏原的行為並不是在針對自己,那麽看來不是要分手。

就算不是要分手,沒有他的消息也真的扛不住。方予諍苦笑了,很快買好了明天最早的機票:“我再找找他,”臨時想到什麽,“如果他後面問起你,別說我跟你找過他。”褚言寬慰他:“放心。”

徹底坐不住,方予諍順手在系統裏掛了年假,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要是今晚還有航班,他已經連夜返程。

大概率有人在監控他的動向,文宸的電話分分鐘追到:“你要休假?”方予諍現在沒心思和他推拉:“對,沒什麽工作安排。”文宸見他裝傻充楞這麽久忽然攤牌,也不藏著掖著:“生氣了?我讓你清閑一點還不好。”方予諍手裏的動作沒停:“挺好的,所以我要去休假了。”文宸不放過:“你去哪裏休?”

不勝其煩,方予諍將一件毛衫擲進箱子,直起腰嘴角噙著冷笑:“怎麽,你要和我一起去?”萬沒料到被這麽搶白,文宸的臉色在方予諍看不到的地方變得極為難看。

是不是太由著他了?自己好歹還是他的老板。哪怕有舊,哪怕因為要把他處理妥當,最近都在讓著他、哄著他,他也過於放肆了。文宸頃刻間忘了自己病倒時他是怎麽全心照顧公司力挽狂瀾,冷冷一聲:“方予諍。”

今夜再次被叫了名字的人一言不發,打定主意就算是這份工作立刻沒了,他都不會多跟文宸掰扯。好在文宸是做大事的,能忍常人所不能,考慮著還不到和方予諍徹底翻臉的時候,呼吸很快就平穩回去:“那你好好休息。”

不再管他,方予諍收拾妥當,再給柏原留言:“我放假了,明天去看看你?”本來沒抱什麽希望,沒想到柏原不接電話,這條信息倒一下子回得很快:“你別來,我們回老家了。”

還好,人還正常。

半個字都不會信他的,方予諍暫時舒了口氣,坐回床沿,空前耐心地想要了解情況:“老家怎麽了?”

完全被擔憂淹沒,顧不上去計較不久之前柏原還在說謊是忙於工作。

等了很久,等到方予諍又輸入“有什麽事我可以幫……”時,柏原才發過來編輯了半天的文字:“老家有人去世了,我們回來看看。所以也不方便跟你打電話,你別擔心。”

真想讓他自己聽聽離不離譜。

我怎麽能不擔心啊?方予諍第一次在心裏懷疑,柏原到底把過去的時間當成什麽?還是認為自己沒能力去處理麻煩?

可他對柏原還是能按住性子的,越是這樣,越不能心急。

“誰去世了?”方予諍深呼吸著問,柏原隔了一會兒,回過來一個:“老家的人……”看來再問幾句,他就編不下去了。

“林阿姨不是說你們的親戚都不走動了嗎?”

“總還是有的。”

明知對方在說謊卻不拆穿,需要很大的忍耐,可太擔心而忍耐不了,手伸不進電話的無力感把方予諍氣得對著空氣緊皺眉頭。平靜了一會兒,他做最後的努力:“你跟我說的是實話嗎?”

“是的,”柏原的文字似乎還有幾分真摯,而方予諍早就看透,這些文字所有的目的只不過是不讓自己去找他:“總之你別去我家,白跑一趟。”

方予諍看得一陣意冷,他了解柏原,這就是後者心意已決,糾纏無益了。

也許是不該強求,也許是要留點顏面,自己什麽沒見識過,何苦為了一段關系的起落惶惶不可終日。可是回想起剛剛那短短的時間裏跌宕起伏的心緒,方予諍極少有地感到了不甘心,不肯放棄去為此做最後的努力:“如果我沒說要回去,你還會回我消息嗎?”

這話看著就很傷心了,其他人可能早就接受了柏原的說法,而不是像這樣有些拋下自尊心地追問,何況這個拋下一切尋求對方一句真話的,還是曾經不可企及的方予諍。

或許正是這種覆雜的感受交纏,柏原下一次的回覆確實長了一些,但仍然是一眼的謊言:“沒註意你打電話了,我真的忙。”

心裏一空,方予諍按滅了手機。

靜下來後,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冷汗,他不明白,為什麽每次到了最後,他都是被推開,被隔絕的那個。此時四下悄然無聲,他看了看不遠處立著的收拾好的行李箱,覺得刺眼。清晨的航班,如果還要回去,再等等就可以出發了。

還回去嗎?

千頭萬緒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電話在一旁震動,方予諍低頭,竟然是柏原。

按理說他應該欣喜若狂地接起來,可他感到了游移。這兩個字曾經照破青山,如今在黑暗中兀自微光閃爍,鏈接著他無法預料、也不敢預料的人,令他不安。方予諍這許多年來,都不曾害怕過,眼下他畏懼看到這個名字,它們宛若一握虛弱到隨時會消散的螢火。

承受不了有朝一日註定失去的痛苦,他不敢言愛。

屏幕很快歸於沈寂,不消片刻,重新亮起,柏原似乎沒有放棄。

又一次,再一次。

方予諍在恍然之間,對這個場景感到似曾相識。如同初識的那一晚,柏原也是這樣鍥而不舍地,不停打過來電話,想要獲得自己的回應。

還是多久之前呢?柏原就是隨著那一個終於接通的電話,真真正正地出現在了自己原本無意義的生活中。

他猛然從沈淪的傷情裏驚醒,如果那時沒有接起電話,他們之間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任何交集,那麽他的人生,必定也不會有任何的起色。那種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直到此時此刻,方予諍才終於理清思緒。是的,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他絕不可以失去柏原。

於是方予諍趕緊按下通話鍵,聽到柏原的聲音發緊,一定是在為了沒得到及時的回應而後怕:“你,你不要生氣。”

沒有生氣,不是生氣,怎麽會是生氣呢,難道自己從來沒有讓柏原明白過嗎?方予諍既心疼又自責,這才意識到了以往對待柏原的過失之處,他努力使一切聽上去穩定而可靠:“我一點也不生氣。”

應該是稍微安心,柏原放松了一些,說:“嗯,好。”

因為那是柏原,方予諍已經沒有任何不滿,他溫柔地問:“那,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事?”

“就是,老家……”被提問的人一時說不清,像最辛苦時,思維混沌,連剛撒過的謊都忘了。

“好,我知道了,”不想再為難柏原,既然已經有了決定,方予諍選擇了主動結束通話,“別擔心,去睡吧。”

“……嗯?”

“明天會好起來的,柏原。”

方予諍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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