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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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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覆得

據說今年會是個暖冬,以往這時節已經下過一兩場雪,如今日日天晴,倒讓柏原不太習慣。原本對聖誕啊、跨年啊這樣的節日還有盼望,現在平平淡淡過去了,好像也沒錯過什麽。果然有些情緒只能是閑情逸致的點綴。

而他近期為錢發愁,吃睡都不好,精神這麽差,哪裏還顧得上那點風花雪月。

柏原低頭看著手裏的單據明細,步伐沈重地離開醫院繳費處的隊伍,剛剛又補了三萬預交金,但是按照眼下的情況,應該支撐不了多久。

他工作沒有幾年,在給方予諍當助理前,原本的收入不算很高,大部分用來改善家裏的生活,比如跟柏清一起貸款買了現在的二手小房子,還要負擔和母親的日常開銷,一旦有重大支出,就會捉襟見肘。

親戚朋友關系斷絕,借都沒地方,加上去年柏母已經病過一次,老人沒有保險,那時花了不少。而今病人長時間的治療下來,這三萬,已經是他最後的餘力。

柏清的情況也大致如此,她更是要強,絕不願為了這些事示弱,讓男方多付出或多同情。這一點又與柏原相通,只能說他們不愧是雙生。

兄妹二人的敏感和自尊心,就是從當初的變故裏一點點積攢,一點點延續。忘不了那些譏諷、冷遇和白眼,時至今日,他們的字典裏早已沒有“求援”兩個字的立足之地。

此時柏清提著保溫桶在等他,見他神情低迷,忙迎上來:“哥。”她在擔心他們的經濟。

輕輕的一個呼喚,讓柏原振作了一些,兄妹二人對望一眼,目光裏寫滿了哀愁,仿佛回到舊日,又被握入命運的手掌,難以掙紮。柏原幫妹妹正正衣襟,語氣十分憐惜:“沒事,我們上去吧。”

腫瘤科的病房一向安靜又壓抑,尤其是到了晚上,除了少許咳嗽聲,聽不到誰說話。雙人房裏只亮了一側的燈,鄰床已經早早睡了。

正在輸液的病人腦袋昏沈地斜躺在被褥裏,強忍著身體的不適,並不出聲,沒發現有人進來。柏原留下照顧,換柏母和柏清出去走廊裏吃飯。

等到病床前只剩下自己,柏原才扶著那人清瘦的肩膀,輕輕叫了一聲:“爸爸。”

眼前這個手術後萎靡不振的男人,正是罹患肝癌,月餘前獲準保外就醫的柏辛睿。

仿佛嘆息般的兩個字,使柏辛睿恢覆了不少心氣,他顫巍地睜開眼睛,發現不是在做夢,盡力扯出了一個笑容:“來了,妹妹呢?”柏原在外奔波了一天,終於能坐在床邊:“跟我媽在吃飯。”聽到妻女安好,柏辛睿點了點頭:“那你吃了嗎?”柏原幫爸爸換上新買的棉襪,給他整理好被子:“我吃了的。”

柏辛睿見兒子忙碌,始終慈愛地看著他。

父子二人久別數年,多少話說不完,卻也說不出口。

柏原陪著他照顧他的這段時間,雖然飽受病痛的折磨,但是柏辛睿依然對上天充滿了感激,像是他偷來的,能和家人共度餘生的機會。哪怕這“餘生”再短暫都好。

見自己的到來讓父親清明了許多,柏原笑著問他回家了有沒有想吃的,柏辛睿不掃興,不辜負孩子的心意,也許柏原這點性格正是繼承於他,認真想著:“想吃點筍。”柏原連忙答應:“好,我們清炒了吃。”柏辛睿摸摸兒子的肩膀:“你還不回去上班嗎。”

其實應該回去的,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收入,但是柏原是真的舍不得。他好愛自己的爸爸,沒想過這輩子還有機會跟爸爸在一起生活,他離不開一天。不擅長表達對父愛的眷戀,柏原說:“沒關系,我的假期還很多。”好歹有褚言的照顧,讓他不至於為此失業。

柏辛睿舍不得拆穿兒子,順著他的話往下答應:“那就好。”

今晚本來該柏原陪床,但是柏母心疼他勞心勞力,讓他等下就回去。柏原主要是得想想醫藥費的辦法,沒有犟:“我明天早點來。”病房裏不能待很多人,簡單再聊聊,柏原和柏清就下了樓,在醫院門口分別,柏清說:“我下班了給你送飯過來。”柏原怕她辛苦:“不是一定要送。”

柏清搖搖頭:“沒事的……”應該是想到父親受的苦,她擡頭時眼睛裏有淚光閃爍,“我走了。”柏原在原地目送著妹妹匯入人潮,才轉身去坐地鐵回家。

路上有空拿出手機看看,一定是地鐵信號太差,才導致他沒有收到方予諍的消息。然而事實上,從昨天夜裏的電話過後,方予諍就再沒找過他。柏原知道,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選擇,那麽什麽樣的結果他都應該接受,所以他並不怨恨方予諍的決絕。

他只是慢慢地翻著以前兩人的聊天記錄,很瑣碎,很平凡,但光憑著在心裏把那些句子默念出來,就仿佛有了莫大的勇氣。

柏原又點開方予諍曾經發給過自己的街景照片,隨拍的視頻,一點一點回顧。

這段時間真的太累了,從方予諍那裏回來沒多久,就收到了父親患病的消息,然後申請保外就醫,辦手續,接回家檢查,診斷,開始漫長的治療,他幾乎每天都十幾個小時地圍著醫院轉,根本沒法休息。

至於對方予諍的冷落,主因當然是勞碌和疲憊,除此之外,大概和柏清不想對丈夫一家開口是一樣的理由。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是深刻地感到自己和方予諍身處兩個世界,不該打擾。也不是什麽小孩子了,生活的責任,當然得靠自己扛起來。

那麽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呢?方予諍真的不過問了,真的就如釋重負了嗎?

不是的,柏原十分明白,失去了方予諍,他只是更加孤單,更加落寞。可他的力量就只能到這裏,如果想保全尊嚴,他就只能忍耐。

新年過後就是春節,今年過年早,大街上已經有不少布置,路邊的喇叭早早就在放著賀年金曲。

從熱鬧的街道轉進回家的小巷,兩邊的路燈壞了很久,只有鄰居家裏傾瀉出一些暖光。柏原一腳深一腳淺地好不容易走完這段路,仍然在看手機,聊天記錄快翻到剛分別的那陣子了,兩人打了好多的視頻,也發了好多的語音。

他點開一段,放在耳邊聽著,方予諍剛接到通知要去美國,以往總是以工作為先的男人,跟他一通數落這個安排的不合理之處,柏原聽得出來,那是方予諍不想和他異國,在舍不得他。

“我說得對不對,怎麽也不該是我去。”當時不滿的聲音至今聽起來仍然十分清晰,柏原看看,原來那時回覆的是:“你老板像有什麽大病。”完全就是在順著他哄嘛,自己還是挺溺愛的。

在身心俱疲的當下,這些小片段給了他極大的安慰。

總算是快到了,柏原把手機捏緊,長長嘆了口氣,準備上樓。今天還是得好好休息,明天一整天都要在醫院度過。

一擡頭,柏原見樓道口的路燈下站了一個高大的男人,靠墻等著。

他漆黑的頭發一把淩亂,顯然是心神不寧地幾番撥弄過。鐵灰色的大衣垂順地落在他的膝蓋附近,行李箱擋住了一部分黑色的褲子,皮靴,煙在手裏,可是他沒有抽,星火只是焚燃在那聲色不動的指間,霧氣搖晃著往上,氤氳了他薄而利的五官。於模糊中,顯出寂寥。

柏原呼吸一滯,呼之欲出的名字因為這個如夢似幻的時刻不敢發聲,他停在原地癡望,也只敢在心裏默念:“方予諍,你終於……”

家裏燈亮著,是出門前忘了關,難道他就是因為這個在苦等。為什麽不給自己打電話呢,是心知得不到真話,怕又讓自己心煩嗎。柏原又是高興又是傷感,呼吸在不察間逐漸飄忽。

就在此時,等待了一整天的男人回過神,無意的一瞥,竟就看見日夜牽掛的人靜立在不遠處。他忙在垃圾桶上將煙摁滅,一邊直起身迎過來:“柏原。”音色沙啞。

怎麽也料想不到幾分鐘之前只在耳邊的人就這樣出現,本以為已經被他放開了手,現實卻是一把被他抱進了懷裏。柏原還在懵懵的,方予諍已經在深深地呼吸他的氣息:“你回來了。”

溫存的四個字,讓柏原的孤單一下子有了出口,他手指顫抖地捏著男人衣擺:“方,方予諍……”

幻覺中的風雪都在倒退,一刻不停地。葉子也綠了,花也開了,此時的夜色不再是濃黑的,變得容讓,變得輕飄,變得讓柏原可以暫時卸下心防,放任自己鼻子發酸,眼眶溫熱。

“你不會怪我找過來吧?”

“等了多久了?”

同時出口的兩句話,聽得人於心不忍,方予諍先回答:“很久了,怎麽一直不在家呢。”——他甚至沒有去追究什麽老家不老家的假話。

柏原回抱上去,手臂漸漸收緊:“今天好糟糕。”方予諍早就徹底心軟了,一點也不逼問他實情,只說:“沒事了,我來了。”

柏原的心點滴融化,再也給不出任何敷衍或欺騙,卻還是不敢看那雙過於關切的眼睛,移開了目光:“先上樓吧。”

沈默著進了家門,柏原把方予諍的拖鞋放到他腳下,先去倒水。家裏一直沒人,要喝水還得現燒,按下了熱水壺,柏原發著呆等在那裏。方予諍走過來,從身後環著他:“怎麽家裏只有你一個人?”

溫柔的一問,柏原眼眶又一熱,他摩挲著腰間的手:“媽媽在醫院。”方予諍立刻如臨大敵:“生病了?”柏原低著頭搖搖:“是爸爸生病了。”

顧不上還在燒著的水了,方予諍忙拉著柏原到沙發上坐下,細細問他什麽情況。幸虧到了此時此地,柏原也知道既沒有必要再瞞,根本也瞞不住,他一五一十道完始末。

聽完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變故,看著柏原又見消瘦的身形,方予諍眼裏的心疼越發濃重,他忙站起來:“我現在去醫院看看。”柏原忙阻止:“他已經睡了,明天再說吧。”方予諍只好又坐回去,把柏原抱入懷裏,順著他的背安撫著他:“辛苦你了。”柏原埋著臉,聲音聽不真切:“沒事,能看到爸爸,我還是很高興。”

“我懂,我懂。”長久以來懸心的事到此刻有了結論,再怎麽樣,都強過自己之前的假想成真。方予諍在放松了一些的同時,又擔憂起柏原的處境。

“治療的花費應該不小,”心知肝癌兇險,方予諍後退一些端詳著他,“錢夠用嗎?”見他掏出手機要轉賬,柏原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按住了那手腕。

他深怕這種“恩賜”:“我不需要。”方予諍平時和柏原相處十分註意這些,當下關心則亂,一看柏原的樣子就知道自己還是唐突了。可是怎麽會不需要呢,一個這樣的普通家庭,有人重疾,無疑將會大傷元氣。他既然知道了,不可能不管,便連忙補救:“我借給你,好嗎。”

柏原咬了咬下唇,回避方予諍的視線。其實今晚本來的打算,就是跟褚言開口借錢,既然都是要借,而方予諍又主動說是借:“……那我,給你寫欠條。”

大可不必。

這種生分像一根絲線,“欠條”兩個字一下子就把這根線拽緊了,來回割拉著他們原本親密的關系,像要把方予諍切除出局。

他說完竟然真的站起來,準備回房間去拿紙筆,方予諍都看楞住了。柏原這時十分遲疑地回頭跟他確認:“我可能,要跟你借二十萬,真的可以嗎……”這可不是小數目,尤其是對自己來說,而且貿然就這麽大開口,都不知道方予諍會怎麽看待。加上之前跟銀行借的錢,心理上累積起來的重負讓柏原的眉目之間籠罩上愁雲慘霧。

這種小心翼翼的樣子簡直把人看得難過,“二十萬可以的,”方予諍沒發現自己聲音都幹涸了,“柏原,你……”可總不能再說你別管了,我給你錢你就花吧,別說二十萬了,兩百萬、兩千萬,只要你需要,我都會有辦法。但這樣聽在柏原耳朵裏該多難接受,他便忍住了。

自從錢的話題開始,柏原就像豎起了防禦,原本松懈的肩背都繃得筆直:“謝謝你……那我現在去寫。”方予諍連忙擋在他面前:“寫什麽欠條呢。”

不用嗎?分隔兩地,連個承諾都沒有,誰知道哪天誰就會翻臉呢。

柏原想起他們那沒有定論的關系,一口否定了:“還是,一碼歸一碼。”還有更重要的事,柏原提出,“明天見了我爸爸,你就說是我通知你的,你正好出差就來看看。”

柏原不想多生枝節,又讓爸爸平白擔心。

就算方予諍再心胸開闊,這時候也難免是不太接受了。他想成全柏原的孝道,理智也是這麽對他說的,可是他又不甘心,經歷了這麽多以後,自己在柏原的世界仍然沒有姓名。

“為什麽不能說我是專門回來的?”他猶在難以置信地追問,不成想柏原別開的臉上,甚至帶上了幾分難堪:“這種事,不明不白的,別告訴他吧。”

不明不白?方予諍手上用力,按著柏原的肩膀不允許他行動,認真想著到底是在哪一步出了錯,讓柏原這麽說。

拋下重要會議去服務區接他,幫他照顧家人,收到最好的禮物,酒店醉酒的那夜,被柏原的勇氣俘獲,真心已經暴露。就算那時姑且還能推脫有一半是因為酒精,那之後的種種,慕尼黑的雪,因河的晨曦,平安夜的癡纏,彼此依偎的跨年,甚至是柏原奔赴千裏去和自己相聚,一下子,都變成了不能為人所知的“這種事”嗎?

為什麽會到了這個地步。

方予諍有了不好的念頭,膽戰心驚地問出口時害怕聽到答案:“……柏原,你不想跟我這樣嗎?”

到頭來,怎麽又成了自己的問題呢?跟你這樣,跟你什麽樣?就算沒有承諾,不也是和你糾纏到了今天?現在還來問有什麽意思。於是柏原像灰了心:“我沒有說不想。”

他放棄了去寫欠條,頹然地看著方予諍遲疑不定的目光:“但是,沒有必要讓我爸爸知道。”

沒必要,比不想也好不了多少了。方予諍的心漸漸像要落了空。

始終聽不明白柏原的意圖,方予諍也有點沮喪,說起來像是玩笑,但摻雜了幾分不安的真心:“那是因為我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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