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他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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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而歸
整個會議室瞬間騷動起來。
萬晉宏睜大眼睛，滿目不可置信，他呼吸發顫，楞了好久，才抖著語氣問：“你……再說一遍？”
林硯周便耐心地再次重覆了一遍：“我說，他死了。”
這次，就連章仕澤也震驚地望著他，這樣的場景，令他感到觸目驚心的相似，不好的回憶翻湧而來，他謹慎看過去：“硯周，怎麽回事？”
林硯周重新靠上椅背，十指交疊放在腿上，語氣漠然：“我只負責轉述，各位不要誤會。”
萬晉宏瞬間沒心思和他玩兜兜轉轉的口舌之爭，怒氣直接掛上臉：“林硯周，你不要亂講話！”
和林硯周料想的反應類似，他只是淡淡偏頭：“我有沒有亂講，你不是很好確認？”
萬晉宏舉在半空的手頓住，表情僵住，然後瞬間反應過來似的，慌張掏出手機，走到後面撥通號碼。
整張會議桌頓時鴉雀嘈雜，接頭交耳，秘書趕緊出來穩定眾人情緒，請大家稍安勿躁。
一時間，看戲者擔憂者彌散在房間內，林硯周的出現仿若一顆綁著倒計時的炸彈，讓整個空間的氛圍惶惶不安。
萬晉宏捏著汗，等了十幾秒響鈴，那頭才接通，急促的走動聲透過聽筒傳來：“現在打來幹什麽？”
萬晉宏開門見山：“股權處理好沒有？敬琛呢？”
萬妍薇不知在幹什麽，聲音被刻意壓低：“手續安全，沒問題。”
“林敬琛呢？”萬晉宏再次問了一遍。
萬妍薇的聲音頓了頓，猶猶豫豫，試圖轉移話題：“等下回電給你。”
回答讓萬晉宏腦內警鈴大作，他轉臉去看林硯周的反應，對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淺笑看他，平靜的笑容令他毛骨悚然，直接使他在會議室失了態：“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我說了等……”
“砰——！！”
一聲震耳的槍響從手機裏清晰傳來，那一瞬間，萬晉宏的臉，煞白失色。
群鳥從臺山林間，飛散逃竄，擦過一輛黑色大眾。
許盛言眼球動了動，他的意識搖搖晃晃，鼻腔裏刺激的香氛味炸開思緒，令他當即清明，許盛言略微動了動，察覺自己被反綁住手，雙眼蒙住，他用耳朵感受了片刻，當下應該是在誰的車後座。
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很低。
他無從判斷。
手腕處捆得很緊，許盛言在黑暗中摸出繩結的位置和樣式，繁覆重重，令他不合時宜地吐槽，這手法不去捆大閘蟹，真是可惜了。
片刻後，前座傳來低聲：“醒了。”
許盛言當即收了動作。
是很陌生的聲音。
“到了。”另一個人說。
後座被打開，深秋的風從車門外灌進來，冷而潮濕，像冰水澆在身上。
天徹底黑了，許盛言被他們拖下來，他第一步踩在地板上，差點不穩，是一步很高的臺階。
許盛言被兩個人反手夾著，此刻他失去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對目的地一無所知，只能透過空氣中濃郁的泥腥木葉味判斷出周圍植被密集，或許，他們還在臺山範圍內。
架著他的人並沒有劫持應有的威脅態度，反倒有些客氣，但許盛言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不喜歡將未知交到別人手中，在一個拐彎路口，以迅雷之勢擡腳長腿反勾，掙開繩結，反手將繩子勒在了男人脖子上。
在這個過程裏，眼睛上的布條也已經被扯下。
沒有戴眼鏡，許盛言的視線略微模糊，除去，唯有這張陌生人臉，被他踢倒的人爬起欲要反擊，他勒緊手中繩索，威脅道：“退後！”
男人動作停滯，聽他照辦。
“許先生，我們沒有惡意。”男人舉著手，勸道。
但許盛言才不會相信他們：“車鑰匙丟過來。”
不好奇，當機立斷，是許盛言與無賴交手，摸索出來的經驗。
一陣爽朗笑聲打斷了三人僵局。
密林長階盡頭，緩緩走出個身形挺拔的男人，他低頭越過樹影，擡眸與許盛言直視：“言仔，是我。”
人臉些許模糊，但聲音再熟悉不過。
許盛言目光猶豫了一瞬，就聽見對面道：“在口袋裏。”
果然，他從兜裏摸到了眼鏡，等視線再度清明，擡起頭。
林敬琛正插兜看著他，依舊是溫和紳士的模樣。
比起驚訝，更多的是恍然大悟，許盛言保持警惕，遲疑道：“萬妍薇讓你來的？”
林敬琛走下臺階，隨和一笑：“你真是誤會我了。”
“松開他們吧，是我要見你。”他聲音帶著不自覺讓人信服的魔力，許盛言猶豫再三，放下了脖子邊的繩索，影響不大，真出事，他一個人也有法子逃出去的。
林敬琛揮揮手，兩名手下便退下去了。
“敬琛，你這是什麽意思。”都到這步，彼此也無需再掩飾，許盛言今晚來此的目的，他不相信林敬琛全然不知。
“跟我來。”
林敬琛沒再向前，而是轉身，往方才來的原路返回。
密林掩蓋著長階，看不清後面的路，許盛言只猶豫了一瞬，便毫無顧忌跟了上去。
越往深走，許盛言便更加確定他們一定還在臺山範圍內，石階風格和萬保國莊高度類似，都是棱形排布，明暗錯色，雨水潤過後，形成天然花紋。
但他擡頭，卻望不到原本山頂那矚目的歐式建築。
看來，離山頂已經很遠了。
許盛言跟著，一路走到一個圓頂建築前，穿過右側回廊，林敬琛在肩側，突然開口：“你是為硯周來的。”
許盛言淺淺一嗯。
“爸進醫院，你知道嗎。”
身旁沈默。
林敬琛笑了一下，道：“其實你和硯周有些時候挺像的，固執，氣盛，只是你沈得住氣，很多時候，喜歡把事藏在心裏。”
“但怎麽突然變了呢。”他語氣一頓，“言仔，你現在沖動又莽撞。”
腳步停下，一方空地在他們面前展現，長桌被一塊黑布罩住，兩邊分別站著西裝革履的律師團隊和審批人員，一字排開。
許盛言似乎猜出了什麽，轉頭去看林敬琛，對方偏過頭，用以輕松的口吻問他：“盛言，玩過拆裝槍嗎？”
許盛言眼眸一凝。
林敬琛伸手掀開黑布，滿桌槍支零件和子彈排列齊整，嚴陣以待，是經典的□□手槍。
“你要跟我玩槍？”許盛言看向他，對於從小摸槍長大的他來說，這幾乎是家常便飯，但他並不知道，林敬琛竟也會使槍。
兩人曾經在美國遇襲時，林敬琛連拿槍的姿勢都略顯生疏，不過短短幾年，林敬琛就敢和他玩拆裝槍，許盛言突然開始懷疑那場事故的真實性。
“試試吧。”林敬琛隨和道，“萬一呢。”
他看許盛言已經顧自摸起了零件，追問道：“你不想知道賭註是什麽？”
許盛言沒太多情緒起伏，拿起一枚9X19毫米子彈，湊近，瞇著單只眼舉起來：“是股份。”
他轉頭，鎮定看著對方：“我不會猜錯。”
林敬琛插兜，微笑看著他，倏爾，垂頭淺笑：“和你聊天真是毫無驚喜可言。”
許盛言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思考片刻，還是直接問出了口：“我能問問，為什麽麽。”
為什麽拱手相讓，為什麽交出唾手可得的董事位。
到此刻，許盛言才發現，自己對林敬琛並不似想象那般多，正如他在林敬琛眼中，也是遮雲罩霧。
林敬琛嘴角緩緩收回，笑容從他臉上褪去，突而正色，卻非嚴肅正襟，只是少了那股天然的親和力，他望向密林深處，黑如墨：“你想要這份股權嗎？”
這話很僭越，又冒犯，對許盛言這樣一個外人來說，並不適合，換做林硯周，或許還在情在理，不好回答，但不能不回答，於是許盛言含糊道：“這與我無關。”
林敬琛似是料到他這番回答，無奈笑道：“客觀來講，這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位置，沒人不想要。”
他說這話時，像是在回憶。
“四歲前，許多的原因，我一直住在萬家，他們都說我和萬家更親近，倒不是假話，打從會說話起，我的耳邊，就伴隨著很多聲音。”
“成為家族的希望啊，為了媽媽爭口氣啊，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啊…我小時候，就是聽著這些話長大的。”
“爺爺年紀大了，不常見，媽媽因為生我，身體出現問題，從小我便跟著四叔姨媽的身邊，什麽時候開始識字，什麽時候就開始跟著他們去公司。”
“前幾年，我是真心實意討厭著林硯周的，我不明白，媽媽到底哪裏比梁曼恩差，後來回了林家，看見他連鞋帶都不會系的年紀卻要學著大人被帶去應酬場合上，當作猴戲似的說客套話時，我甚至有點幸災樂禍。”
“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
林家是典型的精英主義，從外祖父那一代起，便是閔港叫得上名字的商人，跟隨改革開放一路發展至今，家業夯厚，林老爺子有五房太太，林耀邥是老三，姨太生他時，正好趕上五房新娶。
林耀邥和母親的地位，在家中一直是被忽略的，林老爺子做生意是個能人，但卻從沒有半分心思放在家庭裏，三房性格軟弱，不爭不搶，最後死於一場暴疾，潦草揭過。
林耀邥一直是怨恨的，他把這種無能，施加到自己身上，延續到了子女身上。
林硯周第一次對他落淚，是因為學校別的小朋友過生日有媽媽做蛋糕，回到家，和他林耀邥說自己想媽媽了。
他頭次在父親面前露出孩子氣，得到的卻是一場劈頭蓋臉的訓斥。
訓斥完，又被馬不停蹄送去上財商模擬課，回到家時，桌子上擺了一個款式經典的蛋糕，蛋糕旁邊，是幾本未拆封的金融啟蒙讀本。
他沒有吹蠟燭，也沒有吃蛋糕。
自那之後，林硯周再也沒在他面前哭過。
諸如此類，林敬琛這些年，看過很多，那些本來根深蒂固的偏見和恨意，竟然在這樣的過程裏，被歲月一點一點消磨光滑，消解，撫平。
從一開始的幸災樂禍，變成冷漠，憐憫，最後又落回麻木。
對於這位弟弟，林敬琛是很覆雜的。
“說我一點私心沒有，那是假話，這麽多年萬家在我身上投註的籌碼，壓得我自己都快喘不過氣。”
“萬家為了這個位置，把我媽送了出去，我為了這個位置，又要舍棄什麽呢…”林敬琛突然垂眸，不知想到什麽，笑容苦澀。
“汝之蜜糖，我之砒霜。”他緩緩道，“人人渴求的東西，我並不想要呢。”
是禍患，似枷鎖，捆住了林敬琛前半生。
“對於硯周來說，也並不見得是喜事一樁。”林敬琛轉臉，輕輕掃過他一眼，“只是因為站在身邊的人不同，才聊以慰藉吧。”
許盛言的思緒在這刻斷掉，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角度。
身在何處，人就要擔起何種責任，林硯周即便不接手華寅，許盛言始終認為，他也是林家人，他不會和林家徹底劃清界限，在華寅，在林家，終究會有他一席之地，那是他難以割舍的。
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好了。
誰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
許盛言想當然，自然沒有想過，他會是那個意外。
就像一年前他從沒想過，林硯周回港，是為他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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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就連章仕澤也震驚地望著他，這樣的場景，令他感到觸目驚心的相似，不好的回憶翻湧而來，他謹慎看過去：“硯周，怎麽回事？”
林硯周重新靠上椅背，十指交疊放在腿上，語氣漠然：“我只負責轉述，各位不要誤會。”
萬晉宏瞬間沒心思和他玩兜兜轉轉的口舌之爭，怒氣直接掛上臉：“林硯周，你不要亂講話！”
和林硯周料想的反應類似，他只是淡淡偏頭：“我有沒有亂講，你不是很好確認？”
萬晉宏舉在半空的手頓住，表情僵住，然後瞬間反應過來似的，慌張掏出手機，走到後面撥通號碼。
整張會議桌頓時鴉雀嘈雜，接頭交耳，秘書趕緊出來穩定眾人情緒，請大家稍安勿躁。
一時間，看戲者擔憂者彌散在房間內，林硯周的出現仿若一顆綁著倒計時的炸彈，讓整個空間的氛圍惶惶不安。
萬晉宏捏著汗，等了十幾秒響鈴，那頭才接通，急促的走動聲透過聽筒傳來：“現在打來幹什麽？”
萬晉宏開門見山：“股權處理好沒有？敬琛呢？”
萬妍薇不知在幹什麽，聲音被刻意壓低：“手續安全，沒問題。”
“林敬琛呢？”萬晉宏再次問了一遍。
萬妍薇的聲音頓了頓，猶猶豫豫，試圖轉移話題：“等下回電給你。”
回答讓萬晉宏腦內警鈴大作，他轉臉去看林硯周的反應，對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淺笑看他，平靜的笑容令他毛骨悚然，直接使他在會議室失了態：“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我說了等……”
“砰——！！”
一聲震耳的槍響從手機裏清晰傳來，那一瞬間，萬晉宏的臉，煞白失色。
群鳥從臺山林間，飛散逃竄，擦過一輛黑色大眾。
許盛言眼球動了動，他的意識搖搖晃晃，鼻腔裏刺激的香氛味炸開思緒，令他當即清明，許盛言略微動了動，察覺自己被反綁住手，雙眼蒙住，他用耳朵感受了片刻，當下應該是在誰的車後座。
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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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盛言當即收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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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另一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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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了，許盛言被他們拖下來，他第一步踩在地板上，差點不穩，是一步很高的臺階。
許盛言被兩個人反手夾著，此刻他失去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對目的地一無所知，只能透過空氣中濃郁的泥腥木葉味判斷出周圍植被密集，或許，他們還在臺山範圍內。
架著他的人並沒有劫持應有的威脅態度，反倒有些客氣，但許盛言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不喜歡將未知交到別人手中，在一個拐彎路口，以迅雷之勢擡腳長腿反勾，掙開繩結，反手將繩子勒在了男人脖子上。
在這個過程裏，眼睛上的布條也已經被扯下。
沒有戴眼鏡，許盛言的視線略微模糊，除去，唯有這張陌生人臉，被他踢倒的人爬起欲要反擊，他勒緊手中繩索，威脅道：“退後！”
男人動作停滯，聽他照辦。
“許先生，我們沒有惡意。”男人舉著手，勸道。
但許盛言才不會相信他們：“車鑰匙丟過來。”
不好奇，當機立斷，是許盛言與無賴交手，摸索出來的經驗。
一陣爽朗笑聲打斷了三人僵局。
密林長階盡頭，緩緩走出個身形挺拔的男人，他低頭越過樹影，擡眸與許盛言直視：“言仔，是我。”
人臉些許模糊，但聲音再熟悉不過。
許盛言目光猶豫了一瞬，就聽見對面道：“在口袋裏。”
果然，他從兜裏摸到了眼鏡，等視線再度清明，擡起頭。
林敬琛正插兜看著他，依舊是溫和紳士的模樣。
比起驚訝，更多的是恍然大悟，許盛言保持警惕，遲疑道：“萬妍薇讓你來的？”
林敬琛走下臺階，隨和一笑：“你真是誤會我了。”
“松開他們吧，是我要見你。”他聲音帶著不自覺讓人信服的魔力，許盛言猶豫再三，放下了脖子邊的繩索，影響不大，真出事，他一個人也有法子逃出去的。
林敬琛揮揮手，兩名手下便退下去了。
“敬琛，你這是什麽意思。”都到這步，彼此也無需再掩飾，許盛言今晚來此的目的，他不相信林敬琛全然不知。
“跟我來。”
林敬琛沒再向前，而是轉身，往方才來的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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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走，許盛言便更加確定他們一定還在臺山範圍內，石階風格和萬保國莊高度類似，都是棱形排布，明暗錯色，雨水潤過後，形成天然花紋。
但他擡頭，卻望不到原本山頂那矚目的歐式建築。
看來，離山頂已經很遠了。
許盛言跟著，一路走到一個圓頂建築前，穿過右側回廊，林敬琛在肩側，突然開口：“你是為硯周來的。”
許盛言淺淺一嗯。
“爸進醫院，你知道嗎。”
身旁沈默。
林敬琛笑了一下，道：“其實你和硯周有些時候挺像的，固執，氣盛，只是你沈得住氣，很多時候，喜歡把事藏在心裏。”
“但怎麽突然變了呢。”他語氣一頓，“言仔，你現在沖動又莽撞。”
腳步停下，一方空地在他們面前展現，長桌被一塊黑布罩住，兩邊分別站著西裝革履的律師團隊和審批人員，一字排開。
許盛言似乎猜出了什麽，轉頭去看林敬琛，對方偏過頭，用以輕松的口吻問他：“盛言，玩過拆裝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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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琛伸手掀開黑布，滿桌槍支零件和子彈排列齊整，嚴陣以待，是經典的□□手槍。
“你要跟我玩槍？”許盛言看向他，對於從小摸槍長大的他來說，這幾乎是家常便飯，但他並不知道，林敬琛竟也會使槍。
兩人曾經在美國遇襲時，林敬琛連拿槍的姿勢都略顯生疏，不過短短幾年，林敬琛就敢和他玩拆裝槍，許盛言突然開始懷疑那場事故的真實性。
“試試吧。”林敬琛隨和道，“萬一呢。”
他看許盛言已經顧自摸起了零件，追問道：“你不想知道賭註是什麽？”
許盛言沒太多情緒起伏，拿起一枚9X19毫米子彈，湊近，瞇著單只眼舉起來：“是股份。”
他轉頭，鎮定看著對方：“我不會猜錯。”
林敬琛插兜，微笑看著他，倏爾，垂頭淺笑：“和你聊天真是毫無驚喜可言。”
許盛言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思考片刻，還是直接問出了口：“我能問問，為什麽麽。”
為什麽拱手相讓，為什麽交出唾手可得的董事位。
到此刻，許盛言才發現，自己對林敬琛並不似想象那般多，正如他在林敬琛眼中，也是遮雲罩霧。
林敬琛嘴角緩緩收回，笑容從他臉上褪去，突而正色，卻非嚴肅正襟，只是少了那股天然的親和力，他望向密林深處，黑如墨：“你想要這份股權嗎？”
這話很僭越，又冒犯，對許盛言這樣一個外人來說，並不適合，換做林硯周，或許還在情在理，不好回答，但不能不回答，於是許盛言含糊道：“這與我無關。”
林敬琛似是料到他這番回答，無奈笑道：“客觀來講，這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位置，沒人不想要。”
他說這話時，像是在回憶。
“四歲前，許多的原因，我一直住在萬家，他們都說我和萬家更親近，倒不是假話，打從會說話起，我的耳邊，就伴隨著很多聲音。”
“成為家族的希望啊，為了媽媽爭口氣啊，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啊…我小時候，就是聽著這些話長大的。”
“爺爺年紀大了，不常見，媽媽因為生我，身體出現問題，從小我便跟著四叔姨媽的身邊，什麽時候開始識字，什麽時候就開始跟著他們去公司。”
“前幾年，我是真心實意討厭著林硯周的，我不明白，媽媽到底哪裏比梁曼恩差，後來回了林家，看見他連鞋帶都不會系的年紀卻要學著大人被帶去應酬場合上，當作猴戲似的說客套話時，我甚至有點幸災樂禍。”
“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
林家是典型的精英主義，從外祖父那一代起，便是閔港叫得上名字的商人，跟隨改革開放一路發展至今，家業夯厚，林老爺子有五房太太，林耀邥是老三，姨太生他時，正好趕上五房新娶。
林耀邥和母親的地位，在家中一直是被忽略的，林老爺子做生意是個能人，但卻從沒有半分心思放在家庭裏，三房性格軟弱，不爭不搶，最後死於一場暴疾，潦草揭過。
林耀邥一直是怨恨的，他把這種無能，施加到自己身上，延續到了子女身上。
林硯周第一次對他落淚，是因為學校別的小朋友過生日有媽媽做蛋糕，回到家，和他林耀邥說自己想媽媽了。
他頭次在父親面前露出孩子氣，得到的卻是一場劈頭蓋臉的訓斥。
訓斥完，又被馬不停蹄送去上財商模擬課，回到家時，桌子上擺了一個款式經典的蛋糕，蛋糕旁邊，是幾本未拆封的金融啟蒙讀本。
他沒有吹蠟燭，也沒有吃蛋糕。
自那之後，林硯周再也沒在他面前哭過。
諸如此類，林敬琛這些年，看過很多，那些本來根深蒂固的偏見和恨意，竟然在這樣的過程裏，被歲月一點一點消磨光滑，消解，撫平。
從一開始的幸災樂禍，變成冷漠，憐憫，最後又落回麻木。
對於這位弟弟，林敬琛是很覆雜的。
“說我一點私心沒有，那是假話，這麽多年萬家在我身上投註的籌碼，壓得我自己都快喘不過氣。”
“萬家為了這個位置，把我媽送了出去，我為了這個位置，又要舍棄什麽呢…”林敬琛突然垂眸，不知想到什麽，笑容苦澀。
“汝之蜜糖，我之砒霜。”他緩緩道，“人人渴求的東西，我並不想要呢。”
是禍患，似枷鎖，捆住了林敬琛前半生。
“對於硯周來說，也並不見得是喜事一樁。”林敬琛轉臉，輕輕掃過他一眼，“只是因為站在身邊的人不同，才聊以慰藉吧。”
許盛言的思緒在這刻斷掉，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角度。
身在何處，人就要擔起何種責任，林硯周即便不接手華寅，許盛言始終認為，他也是林家人，他不會和林家徹底劃清界限，在華寅，在林家，終究會有他一席之地，那是他難以割舍的。
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好了。
誰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
許盛言想當然，自然沒有想過，他會是那個意外。
就像一年前他從沒想過，林硯周回港，是為他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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