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 96 章:夢魂歸(4)

關燈
第96章 第 96 章:夢魂歸(4)

夢魂歸(4)

明蘊之坐在小舟中,身影隨著水波輕晃。

夕陽仍懸在半空,將天地染成一片金黃,微風送來些淡淡的荷香,蜻蜓在女子擡起的扇面上停了停,繼而飛遠。小舟之上,唯有他們二人。

起初,她還饒有興味地看著不遠處的孩子們,這荷塘頗大,幾個孩子的笑聲傳得老遠,看得出玩得很高興。只是小舟搖搖晃晃,反倒與孩子們的愈行愈遠,隔著生得繁茂的荷葉,竟看不清了。

視線被阻隔,明蘊之只得收回目光,懶懶撐著身子,看向那劃動著木槳的男人。

數年過去,歲月未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刻痕,反而讓他沈澱出了年華的沈霜。寬闊的肩頭承載著夕陽的暉光,柔和了男人身上多年征戰的銳利與冷寒,她深刻感受過他那有力的臂膀與結實的胸腹,不知想到了什麽,目光不住地在那勁窄的腰間流連。方才掛上的香包隨著劃動船槳的動作微晃,與他一身裝扮算不上相稱的鮮亮顏色,像是在他身上,明晃晃地留下了她的印記。

為她所有似的。

明蘊之以團扇遮面,掩住唇畔的弧度。

這男人,分明早過了而立之年,搖個船槳還這麽勾人。都怪他美色過甚,不怪她瞧著瞧著,心旌搖曳,差點連為何生氣都忘了。

她欲蓋彌彰地輕咳幾聲,清了清嗓,正要開口,哪知男人先一步放下船槳,蹙眉道:“著涼了?”

說著,便要擡手來撫她的額。明蘊之擡腿踢他一下,道:“我是要跟你算賬!”

被她踢過的地方帶這些酥酥麻麻的癢意,裴彧喉頭輕滾,語氣定了定:“算什麽賬?”

明蘊之:“竟還好意思問我算什麽賬,我倒想問問陛下,我日日為陛下熬煮的補藥,不領情便罷了,竟還背著我倒掉!若非我那日發現,你還要瞞我到幾時?”

裴彧面色一凜。

“你身上有多少舊傷,自己不知?那日我便聽你咳嗽,費心費力尋來古方,你竟如此糟蹋我的心意。現下好了,風寒的滋味可好受?……我再不管你了!”

她說著,心頭又惱,瀲灩的眸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到底還是生氣,轉過頭去,懶得看他。

他從北涼征戰而歸,天下大定。征戰哪有容易二字可言,再運籌帷幄,再用兵如神,也是肉體凡胎。男人身上的傷痕累累堆疊,明蘊之每每看了,都覺得心顫。

裴彧歸京以後,明蘊之打定了主意要給他好生調養調養,內服外敷。就連歲歲和年年都懂事地幫阿爹敷藥,堅持了小半年,裴彧耳後的那道陳年舊傷都已淡了許多,也算是小有成效。

明明說好了什麽都聽她的,按時服藥,不準嫌傷藥麻煩,那日卻被她抓了個正著,不知他這樣陽奉陰違多久了,明蘊之怎能不生氣。

氣他浪費她的心意,更氣他不將自己的身子當回事,現在好了,當真風寒了。若非他方才態度瞧著誠懇,她都不願跟他說話。

裴彧心頭隱隱覺得不對。

他或許不了解真正的明蘊之,但他了解自己。正如不重視口腹之欲一般,再苦的藥他也喝過了,又何懼一碗補藥。更何況,那是她的心意。

裴彧蹙眉:“蘊娘可能告訴我,補藥裏頭,都放了些什麽?”

明蘊之張口便報了數個藥材,說得流利又清脆。怎麽,想要考驗她?她可是用心尋的古方,又時常盯著人熬煮,怎會被這樣的問題難住。

聽完,裴彧放下船槳,正坐在她面前。

裴彧征戰沙場,多少通些醫理,聲音微沈:“鹿茸。”

明蘊之:“怎麽?”

“肉蓯蓉、鹿鞭。”

裴彧擡眼,眸光深深地看著她。

明蘊之:“……”

她反應過來了。

“哈……”明蘊之轉過腦袋,指了指天色:“日頭都落了,咱們早些回去吧。”

裴彧不理會她的轉移話題,認真道:“這些都是大補之物,大補。”

他咬字極重,顯然是另一個意味:“蘊娘可受得住?”

明蘊之語塞。

那方子太醫瞧過,都說無礙、有滋補之效,她便也沒細究。恰好前幾日走水路到揚州,裴鋮還好,歲歲年年兩個沒離京這麽遠過,有些水土不服,歲歲還有些暈船,明蘊之便夜夜與女兒一處,讓裴彧獨守空房。

明蘊之咬了咬唇:“那,那你當時為何不說。”

裴彧又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明蘊之心裏比誰都清楚,她這幾年被裴彧縱得脾氣越發大了,那日抓了個正著,又聽得裴彧連聲咳嗽,當場便甩了臉色離開。任他親自來還是讓兒女來都不理會……這麽想來,男人那風寒,怕也是夜裏洗冷水澡洗出來的。

這幾日沒執意來尋她,也是因著風寒,怕染給了她和幾個孩子。

那雙漂亮的眼立馬不瞪了,明蘊之當即伸手,用手中團扇給他扇了扇:“陛下辛苦,天這樣熱,妾身為陛下扇風。”

小扇上盡數沾染了她的氣息,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晃,送來些薄薄的香氣。

團扇不大,送來的香風也少得可憐,那氣息還未傳至鼻尖,便又消散開來,反倒撓得人心癢。

裴彧生疏地從她手中接過團扇,為她扇起來。

“那你我,算不算是和好了?”

明蘊之轉過頭:“差不多吧。”

他早便停了船槳,小舟自己漂蕩在荷葉叢中,初綻放的粉嫩荷花被女子用手輕輕觸碰,露出淡黃的花蕊。孩子們的聲音已經離得遠了,天色昏沈,日落西山,月牙兒緩緩升至樹梢。明蘊之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香風,哼了哼這幾日在外所聽得的民間小調。

扇著扇著,兩人便坐到了一處。明蘊之的指尖好生放在小舟上,卻被一只手勾了勾,緊緊握起,握出了些汗意。

明蘊之嫌熱,擰了擰腕子,回眸正準備說話,驀地對上了男人的視線。

那樣黑,那樣沈,仿佛她在欣賞荷塘夜色之時,他一直都這樣,長久凝望著她。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明蘊之噗嗤笑了一聲,仰首:“瞧著我做什麽?是我錯怪你了,還生氣吶?”

她沒了團扇,只能用指尖戳了戳男人堅實的胸膛。

頗有些揩油的意味。

裴彧正色:“我不曾生氣。許多事,是我虧欠你。”

她坐在他身旁的這一刻鐘,他想了許多。

從初見,想到至今。

那換命之事他本不抱希望,只是竭盡所能,求得一絲轉機而已,不想會有如此奇遇,竟叫他瞧見了這樣的她。

一如從前,讓他見之歡喜的蘊娘。

他自負登臨高位,大權在握,事事都要掌控在手中。時至今日才發現,他原來根本不了解他的妻子。她的口味,她的喜好,她的快樂與哀愁,她的過往……真正的她。

如若這才是她真實的模樣,那從前的蘊娘,他記憶中的蘊娘,該受了多少委屈?

裴彧掌心一陣陣發緊,淩遲般自我折磨地想著。或許是因著重重往事,心跳稍快了幾分,額角發脹,熟悉的痛意又傳至腦中,讓他難耐地發出了一聲低哼。

被他握住的指尖回勾了勾他的掌心。

另一只柔軟的指尖撫上他的額角,溫聲道:“風寒剛好,頭是不是還痛?”

她靠得更近了。攥著的帕子掃過他的眼睫,裴彧呼吸一窒,感受著她輕輕使力,按揉著他的額發。

拇指還按了按他的眉心,道:“再皺眉,就要變成小老頭了。”

額角的鈍痛在她的輕撫下變得越來越淡,裴彧睜開雙眼,對上那雙盈盈杏眸。

月色皎潔,荷塘的岸邊早早燃起了燈燭,塘中並不昏暗到不可見人的程度,只是小舟行至荷葉間,多多少少遮掩了行跡,那雙眸子裏盛著一點月色,些許荷影,和全部的他。

她的眼裏,一直都有他。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

裴彧的心裏,忽然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給填滿了,滿到幾乎要溢出來。這樣的眼神,他切切實實地見過,感受過……從那雙眼眸後,所透露出的溫柔。

他分明那樣壞。

可她這樣好,他亦不舍得放開。

距離越發近了,女子的手也漸漸停了下來,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從眼睫,直到咽喉。

裴彧擡手,抓住她的手腕,兩只手都被他鉗制在掌心。這是一種面對著面,無論如何也不能逃開的姿態,鼻息漸漸。

明蘊之早習慣了他的親吻,這會兒遲遲不見動作,反倒有些不自在,她張了張口:“想親就親……”

話音一落,男人的唇瓣便印了上來。鉗制著她的大掌也順勢松開,下意識地撫上了她的後頸和腰背,讓她與自己緊緊相貼,不留一絲縫隙。

他吻得又重又急,恨不能將多年思念都傾瀉在這一吻之間,滔天的愛恨,噬骨的情意……十二年,他終於又觸碰到了她。

“裴……”

胸膛被她推了推,使了力氣掙開。裴彧低低喘著些氣,垂眸看他。

那雙眼裏朦朧著水霧,柳眉輕皺,怨他:“老夫老妻了,怎麽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沒輕沒重?”

軟嫩的唇瓣泛上潤澤的水光,他親得這麽狠,她的嘴肯定腫了!

裴彧:“……”

從前,他們也沒怎麽親吻過,今日如此純屬本能,這方面的經驗裴彧實在不足。他虛心接受批評,而後啞聲道:“那,還能親嗎?”

“不能!”明蘊之擦了擦唇瓣,推推他:“還不快回去,你瞧都什麽時辰了,孩子們還等著呢。”

天色確實晚了,本就是和孩子們摘荷葉,準備做荷葉雞的。明蘊之臉紅潤潤的,發著燙意,一面讓裴彧往回趕,一面挑選著荷葉。

總不能真兩手空空地回去,叫人知道他倆就在小舟上幹瞪眼這麽久吧?

上岸時,明蘊之拿著幾片匆匆用來遮掩的荷葉,一時抽不出手來提裙擺。

裴彧先一步上岸,扔下船槳,見她行動吃力,徑直將人抱上了岸,又打橫勾住她膝彎,將人圈在懷中,大步往回走。

明蘊之捶他的肩:“快放我下來,發什麽瘋!”

好端端地,又要來抱她。

……也不嫌熱。

裴彧:“沒發瘋。”

他將人朝上掂了掂,抱得更穩更緊:“情難自抑,情不由己。”

明蘊之沒話說了,以荷葉遮著臉上的紅。等到進了小院,盛著冰的屋中,裴彧才將人放了下來。

幾個孩子都喜歡她,她一回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便被圍住,嘰嘰喳喳發問。

年年:“父皇母後為何這麽晚才回來?”

明蘊之:“夜色很美,阿娘沒忍住多賞了會兒景。是不是?”

她看向裴彧,擡了擡眉毛。

男人頷首,深深道:“是很美。”

明蘊之收回目光,唇瓣還有些隱隱發脹,下意識抿起。

歲歲:“阿娘的臉好紅……阿爹阿娘是不是和好啦?”

“你這個小鬼頭,就你機靈,”明蘊之捏捏她的小臉:“大人的事……”

裴鋮笑著接道:“小孩子不要管——我爹娘每次做壞事了之後也這樣說。沒多久我就有妹妹了。”

雖然還在肚子裏。

明蘊之點他一下:“那我就祝願你阿娘再生個混世魔王來,鎮一鎮你這個連伯母都敢打趣的小郎君。”

幾人笑開。

裴彧聽著這歡聲笑語,蜷了蜷掌心,末了,唇角微微勾起。

晚膳吃的是荷葉雞,因著是幾個孩子親手摘的荷葉,他們幾個都乖乖吃飯,總覺得其中有自己的一分功勞。用了晚膳,兩大三小在如畫的院中散步消食,到了月上中天,歲歲打了哈欠,被乳母抱走,另兩個小郎君也有禮了問了安,各自洗漱歇下。

明蘊之也要回房,瞥了裴彧一眼,什麽也沒說,甩了帕子往回走。

裴彧自是跟上,什麽也沒問。

他只是特意停住腳步,道:“徐泉,將朕的東西,都搬回去。”

“遵命!”徐公公應得大聲,又高聲吩咐:“聽到了嗎,陛下有旨,將陛下的用具,都送回娘娘屋中!”

“是!”、“喏”……院中侍從一個接一個地應聲,明蘊之聽著耳熱,忍不住回頭:“還不快回來,折騰什麽!”

大張旗鼓的,一把年紀了還作怪!

裴彧笑了笑,上前包住她的手,往屋中去。

雖有著數年不可見的光陰,他卻能從幾個孩子和蘊娘對他的反應中習得些行事的邏輯,多年來歷經沙場,世事浮沈間也歷練出了幾分本領,學習與模仿能力都強。

更何況,他本就是他,他現下所做的,也不過是最符合他心意的事。

兩人回了屋。醒來至今,裴彧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臥房,幾人在這處宅邸也歇了幾日了,屋中處處充滿著她的氣息。屏風是緙絲花鳥座屏,上頭的燕雀栩栩如生,散發著勃勃生機,青瓷葫蘆瓶中隨意插著親手摘下來的荷葉,兩人的衣裳,掛在那紅木靈芝紋的衣桁上,衣帶還彼此牽連著。

心中堆積的多年風霜,就在此刻變得柔軟又安穩。

明蘊之推著他先去洗漱,又盯著他喝了藥,這才去沐浴。裴彧洗過澡,一身輕快,坐在了榻邊,細細品著她親手煮的茶。

澡間的水聲隱隱傳至此處,裴彧放下茶杯,指尖不經意觸及床榻一角。

“啪嗒”一聲,榻邊的櫃門彈開,露出了一個漆黑的匣子。

這屋中,竟還有機關。

裴彧挑眉,想到侍從提及,這院落許多都由“他”親手設計。

她可知曉?

此物與屋中裝飾頗有些格格不入,簡單樸素,還是放在此處,頗有些隱秘的位置。因著他無意間的觸碰,這才顯露於人前。

他已經不是見到什麽都會好奇的年紀了,可有關於她的事,他總是更想了解幾分。現在的她,曾經的她,他不知道的還有太多太多。

裴彧默默伸手,將那個匣子取了出來。

一聲輕響,那匣子展開在男人眼前。裴彧蹙了蹙眉,下意識挑起那些東西,像是無法理解似的,還撚了撚。

沒一會兒,他意識到什麽,放了下來。

掌心都有些發燙。

他是男人,軍營中也聽了些混不吝的話,哪怕不接觸,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數的。

他也早知人事,於此事一直刻意控制著頻率。正是因著自知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尤其是面對著她,所以從前還定下過每月同房的日子,以免沈溺於情|事。哪怕後來情好,也只是每月增加了數回,從未用過這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這些東西,應當不會是他準備的。

想到她今日這樣可愛又生動。

難道是……她?

裴彧探究的目光透過屏風,好似要穿過那單純無知的花鳥,看到那澡間的裊娜身影。

她這樣準備,“他”可知曉?

裴彧看了看手中之物,莫名其妙地滾了滾喉嚨,放至一旁,看向匣子底部,幾本看不出名字的書冊。

他皺起了眉頭。

上頭那些東西,姑且可以當作助興之用,也不是不能理解。這些書是何意?他和她也沒不解風情到,能在床上傳經授課的程度吧?

裴彧抽出一本,隨意翻開一頁,目光落在其上。

……

“裴彧,”明蘊之擦著發絲,道:“將我面脂拿來,在妝臺上。”

一些閨房中事,兩人都不喜叫下人知曉,平日裏宮人們為她準備好東西便退出去,等著主子洗完再提水出去。明蘊之今兒曬了會兒太陽,臉上有些燙,只得喚裴彧。

不知怎的,男人應聲應得稍緩,慢吞吞地擡步,將東西遞給她。

明蘊之接過面脂,“怎麽了?”

她又不蠢,看得出男人的遲疑。

裴彧沒作聲,瞧她塗了面脂,臉上、身上又香又滑,又白又潤,方才所瞧見的那些東西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裏頭的人簡直換了面容,一個是他,另一個顫抖著身子的,是……

他閉了閉眼,總覺得這樣想她,像是一種褻瀆。

然而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他只覺得口中發幹,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落回。

明蘊之:“到底怎麽啦?”

她放下面脂,手中還滑滑的,站起身來,蹭到他臉上去。

裴彧面上表情不動,聲音卻有些發直:“你喜歡,那樣的?”

那樣輕浮的、荒唐的……

明蘊之歪了歪腦袋。果不其然,瞧見了榻邊,被匆促合上的書冊。

“說什麽呢,”她笑了笑,踮腳親他:“我喜歡你這樣的啊。現在這樣,就很好。”

男人面色漸緩,好了許多。

她的手環住裴彧的脖頸,纏綿地勾纏著柔軟的唇瓣。裴彧眸色漸漸加深,直到某刻,他圈住了她的腰肢,回吻而上,愈發深入。

明蘊之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咬了咬他,道:“你若是還像好些年前一樣,活兒那麽爛,親人也疼,才惹人討厭呢。也不知當時我是怎麽忍下來的。”

她笑開,眉眼彎彎:“你說,這算不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裴彧下意識應聲:“嗯……”

嗯……??

不對。

————————

不對[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