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綦舒x綦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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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綦舒x綦莫（上）
（上）
澡間潑灑了一地的水。
女子赤足站在地上，被人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身子，擦幹頭發，只露出潔白的肩膀和細瘦的腳腕。
她好似不喜布料的束縛，唇瓣一撇便要掙脫，身旁的人默然撿起被她扔到地上的浴巾，將人團團卷起，三兩步送到了榻上。
入了秋，一日涼過一日，她冷得打了個顫，滾進了被子裏。
她閉上眼，清晰地聽到了外面風吹過枝葉的聲音。
才剛過中秋，她就冷得受不了了。
蛇才畏寒。
身上還未幹的水珠全被她蹭到了錦被上，她用錦被將自己卷起，連口鼻都埋入其中，只留出一點點縫隙。
耳邊仍能聽到些許水聲。
綦莫在沐浴。
清洗過後，他會不需人吩咐地收拾著澡間的狼藉，如往常一般，擰幹巾帕、撿起她隨手亂扔的衣衫、倒掉浴桶中的水，再去煮藥。
太過熟悉，以至於不需要擡眼，便知曉他究竟在做什麽。
綦府很大，從前的祖宅中有太多阿娘的痕跡，為免觸景生情，綦自珍帶著她住進了這座太子賜居的府邸，精致華美。綦府也很小，小到只有她爹和她兩個正經主子，還有綦莫這個不尷不尬的存在。
她院中有不少侍女，可她煩於見人，不耐煩聞到繁雜的氣味，聽到噪雜的聲音，更不喜歡旁人在瞧見她發病時，露出的害怕、驚慌……甚至是同情。
好在這些年，她不怎麽發病了。
綦莫也很安靜。
沒有奇奇怪怪的氣味。
她身邊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他一手包辦。
綦舒雙眼緊閉，聽到他輕輕闔上門的聲音。
綦府的仆從都知曉，這位郎君名義上為綦大人所收的義子，實則連他們這些隨從都比不上。尋常人家再不受寵的郎君也會被拉著讀書習武，敦促著上進。他卻日日做著丫鬟小廝做的事，什麽功名仕途，此生無望。
甚至還要給他們娘子暖床。
娘子喜怒不定，還有些古怪，不算好相處，大人也不管她，萬事只由她開心。做娘子的身邊人，不算個好差事。
仆從們無人開口，但心照不宣，有人覺得他可憐，也有人艷羨。總之，綦莫將待洗的衣物交給丫鬟時，眾人的目光擡起一瞬，又故作尋常地放下。
他煮了藥回來，綦舒已經睡熟了。
小青在炭爐邊睡著，見他回來，盤起的尾巴舒展開，朝他游走而來。
綦莫一眼都沒分給它，將小蛇撥開些距離，手中的藥放在炭爐上溫著。算不得光滑的指尖拂過書脊，輕而又輕地翻開一頁，借著昏黃燈光，他沈默地讀著其中的內容。
綦舒不愛看書，她什麽都不愛，這些書，是被她隨手買來扔在角落的。上到四書五經下到民間話本，他看完一批，綦舒便又隨手買一批新的。她從不開口說什麽，他也默不作聲，咀嚼著書中的文字。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微乎其微地動了動。
綦莫將書放回原處，走到榻前，拉了拉卷得緊緊的被子。
“喝藥。”
綦舒不為所動。
他知曉她聽到了，只是不想理他。平日裏她也經常這樣，他習以為常。
不知今日又是因為什麽，或許也沒什麽緣由，只是如從前一般，討厭他而已。
藥溫溫熱熱，不算燙，綦莫將其遞到榻邊，連個眼神都沒換來。
綦舒睡得有些發冷，換了個方向抱緊了被子：“你自己喝。”
素白的臉上沒什麽血色，眼下的一顆痣由此顯得好似點睛的一筆，更顯孤清。
綦莫垂了垂眼，將人從榻上撈起。綦舒被他的動作驚到，驟然睜大雙眼，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口中便已嘗到了苦澀的藥味。
裏面，還有一絲血的腥氣。
以血為引，日日入藥，她已經喝了數年。
一口飲完，眼見著人還要再喝，以這等方式餵她，她反手拍過他的手，將碗端起，自己喝下。
喝完，藥碗被她扔到地上，碎裂一地。
綦舒擦過唇畔，半瞪著他：“滾。”
綦莫沒滾。
他蹲下身，撿起瓷片，將屋中收拾得幹凈整潔。片刻後，他坐到榻上，將人微涼的手放到胸前，足也放到了他的腿上暖著。
那手暖了一些，他又側躺在榻上，將人按在懷裏，暖著背脊。
綦舒身上發冷，這冷源自骨髓之中，習慣了他這樣暖著。身體的貼合讓她回到了安全的領地，如果她身上真有鱗片，那此時應該會緩緩閉合，柔冷而光滑。
心頭那股無名火也消了些，她冷笑一聲：“你煩不煩。”
綦莫：“等你暖和了我就走。”
聽到他說走，綦舒掀開被子，踢他：“你敢？”
屋中燈未熄，她習慣留一盞小燈入眠，黑白分明的眼神冷冷盯著男人深邃的眼，仿佛想從其中看清楚幾分情緒。
而他的情緒太淡，只有些許的不自然。
綦舒挑眉，擡手掐住綦莫的下頜，迫使他看向她：“久聞太子妃美名，今日一見，你覺得如何？”
配合裴彧的計劃，一是他出手大方，給了豐厚的報酬，二是她也想看看，亭安侯世子的喪儀。
此人表面君子，實為紈絝，常做些荒|淫之事。她回京不久，難得出門一次，正瞧見那日，亭安侯世子正強拉著一個良家女子，往暗巷中去。
她本是個懶散的人，少管閑事，可那日聽著那小娘子哭著，到底覺得煩悶，便讓綦莫前去制止。
亭安侯世子認得她。
京中的世家子弟，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算來算去，兩人還有著表親的關系。
他醉醺醺地，撒開了手放那娘子走，目光粘到了她的身上。
綦舒諷了他幾句，他肚量狹小，氣惱上頭，徑直便想撲上來。綦舒一巴掌扇回去，只聽他罵道：“裝什麽？我呸，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
話音未落，她視線發冷，聲音更是寒得像冰。
“……自尋死路。”
綦莫抽動指尖，放出了袖中的小蛇。它蠢蠢欲動許久，終於得到了許可，張口便咬了上去。
只是一點輕微的刺痛，無人發覺。
毒素深入，發作得緩慢，卻折磨。
數月後，他才咽氣。
為此，裴彧和陸珣都警告過她，這回事出有因，且此人死有餘辜。如敢再隨意出手……
她無所謂。
甚至好整以暇地披了一身素凈的衣裳，去參加葬禮，並真真假假地安慰了亭安侯夫人幾句，坐在廊下聽風，等著原先準備好的暗探過來，替換她。
卻聽到了一對母女相談。
太子妃，容貌甚美，運氣卻不大好，攤上了那樣一個娘。
可憐。
落水也可憐。
想到太子妃，她有些意興闌珊，松開手，不再看那幾乎毫無變化的眼睫。半晌，卻聽他道：
“能否幫我打探一件事。”
“你，求我辦事？”綦舒挑眉，竟覺好笑。
綦莫聽出她的譏諷，默默擡手，將被子蓋在她剛暖和起來的身上。
綦舒居高臨下地看著男人的眉眼：“你有什麽資格讓我替你辦事？憑你給我暖床、侍候，還是憑你害我喪母中毒，活得像個笑話？”
她聲音清澈，語氣卻無情。
“此事對你而言，不難。”
綦莫聽慣了這些話，垂眸道：“你若不願讓我侍候，我也可以出去守夜。只是，你會冷。藥性若發，我亦不能覺察。”
綦舒要被他氣笑了。
是，不是他離不開她，而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逃開他身邊，最恨他的時候，連殺了他都不可能。
“說吧，何事。”
她伸出手，撫上他的脖頸，喉結。飽滿之處上下滾動著，低聲道：“我只想知曉，太子妃娘娘，可醒來了。”
她重重一按。
男人吃痛，卻未躲。順從地被她按住，擡起了頭。
綦舒挑眉：“你不過見了她一面，就如此在意了？為什麽？”
她不是沒發覺今日見面之時，綦莫在她身旁，長久停留在另一人身上的眼神。
他其實和她很像，這些年來，並沒有什麽值得留戀和駐足的東西，好似下一瞬便離開這個人間，也沒有什麽顧惜。
就連當年綦自珍問他，留下來做她的藥人，想要些什麽，他都只是搖頭，順從地接受了命運。
偏偏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
綦莫：“只想知曉，她是否平安。”
太子妃今日落水，是所有人都預料不及的。他得知消息的時候，眼前好似再一次閃過了那張面容，莫名地熟悉又親切，無言之中，仿佛已經很是親近。
這是與誰都不曾有過的感覺，很……奇異。
沐浴時，他靜靜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或許是因為面容的幾分相似。
這話，若講與旁人聽，是要招笑的。
——那是太子妃，如何高貴的世家娘子，怎會與他扯上關系，也太會給自己貼金了。
但綦舒問他。
他如實答了。
預料中的嘲笑並未出現，她平時諷慣了他，此時卻松開了掐住他的手，似笑非笑：“可以。”
……至於為什麽可以，她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太子妃這人，真是怪可憐的。多個人關心她，好像也沒什麽。
她擁有的很少，太子妃擁有的，看起來也不比她多。
她撐著臉，讓他滾上榻來。綦莫剛躺在她身邊，便聽綦舒又道：“那你可知，亭安侯世子便是太子妃的未來妹婿？”
綦莫慣來平靜的面容少有地僵了僵。
他來得遲，未聽得那一番母女爭論。依稀……仿佛……
好像的確如此。
他閉上雙眼：“他該死。”
綦舒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臉上的些許變化，淡笑一聲：“綦莫啊綦莫。”
“你我害死的人，還真不在少數了。”
像他倆這樣的人，就該待在陰暗的角落，如蛇一般窺視著旁人的人生。
何必要走到陽光下，走到世人眼前。
-
綦舒少有地大發善心，讓人將亭安侯世子的所作所為，偷偷送去了明府。
她要大鬧一下明府，叫那個因為未婚夫逝世而傷心的小娘子知曉真相，也讓那個她看不太順眼的柏夫人被鬧上一鬧，吃點苦頭。
而後又被裴彧警告：“你是嫌惹出的麻煩太少了？”
“太子殿下掌控全局久了，連旁人知曉真相的權利都要剝奪？”
綦舒低笑：“你後宅的事我管不著，但這小娘子可憐，聽說為了死去的未婚夫成日以淚洗面，聽聞她娘還在為她四處打探親事，真是閑著沒事幹了惹人心煩。三娘子如此傷心，太子妃想來也不好受吧？”
她也沒蠢到全盤托出，讓人知曉是她出的手。
不知這話是否說中了什麽，裴彧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事實既定，如若真相更傷人心，有何必要告知於人？”
綦舒不置可否：“沒人想當個糊塗鬼。”
但她是個瘋子，不大正常，難以用常人的舉止判定她的言行。她知曉，自己在裴彧眼中就是如此形象。
這話裴彧聽沒聽進去，她也懶得再管。
他們說話之時，綦莫就立於一旁，翻著手中的書。
她分明做了好事，卻還被訓斥一頓，心煩得很。隨手抽開書，拉著他的衣襟咬了上去。
一點血腥味。
汗珠滾落，骨髓中的冷被驅散，熱意蒸騰，她抓上那人的脖頸，道：“你對太子妃的事很感興趣。”
很篤定的語氣。
她與裴彧多有交易，綦莫卻甚少去聽，戰事、派系、爭鬥……外頭的事再驚心動魄，總歸與他不相幹。但今日，他立在一旁，讀書讀得心不在焉。
他在聽。
哪怕對話間，只有些許兩個字眼，提到了太子妃。
她沒問為什麽。太子妃生得好看，又溫柔隨和，哪怕只見過幾面，她都覺得親近喜愛，更何況是只接觸過她這一個人的綦莫。
她吃吃一笑，道：“下輩子吧，太子妃是什麽身份，也是你能肖想的？”
不算吃醋，她只是想，如果能有選擇，她也不會選綦莫。
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絕不會選。
浮沈間，男人擦過她額角的汗，道：“不是。”
他垂下眼，如往常一般，去吻她的唇。
吻得比旁日更重、更深。
他道：“不是。我心裏，只……”
“閉嘴！”綦舒推開他，死死捂住他的唇：“你若敢說那些惡心的字眼，我便——”
她看著男人那雙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驀地怔了怔，忽然覺得她這動作。
像極了欲蓋彌彰。
-
冬去春來。
裴彧給了個好看的價錢，綦舒松了口，隨眾人一道沿途為其破獲密函。
密函不難解，或許是腦中想法異於常人，這些東西於她而言都很簡單。
難的是，裴彧對綦莫道：“孤有一個猜測，你可想親自去解？”
順道，幫他殺一個人。
自始至終，解密的人都是她綦舒，如今卻變成了綦莫。
她在紙面上潑墨山河，動輒破出千裏之外的信報，他卻要切切實實，跨越那千山萬水。
兩人說話時，裴彧沒瞞她，她都聽了個清楚。
綦舒坐在窗邊，托著下頜，瞧著窗下來來回回收拾行裝的侍從。
天氣晴朗，風輕雲淡，男人站在她身側，做好了決定。
綦莫：“我會離開一陣子。”
“哦。”
綦舒一動不動：“滾吧。”
“不會離開太久，”綦莫道：“最多一月，我會備好這一月之中的藥，你……”
“你就這樣想知道，你是誰？”
綦舒忽而開口。
一定是裴彧的計謀，記恨他昨晚朝他扔出的飛刀。
她等了許久，沒等到綦莫的回答。
綦舒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壞。她明知綦莫的糾結，卻還是道：“你要想清楚。”
多少年前，綦自珍為他賜名的時候便告訴過他，這個莫字的含義是，莫尋來路，莫問前程。
“你答應我的，”她道：“是你食言。”
他要丟掉她，走到陽光下了。
他永遠虧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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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寫過去，下章寫未來，正好兩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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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間潑灑了一地的水。
女子赤足站在地上，被人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身子，擦幹頭發，只露出潔白的肩膀和細瘦的腳腕。
她好似不喜布料的束縛，唇瓣一撇便要掙脫，身旁的人默然撿起被她扔到地上的浴巾，將人團團卷起，三兩步送到了榻上。
入了秋，一日涼過一日，她冷得打了個顫，滾進了被子裏。
她閉上眼，清晰地聽到了外面風吹過枝葉的聲音。
才剛過中秋，她就冷得受不了了。
蛇才畏寒。
身上還未幹的水珠全被她蹭到了錦被上，她用錦被將自己卷起，連口鼻都埋入其中，只留出一點點縫隙。
耳邊仍能聽到些許水聲。
綦莫在沐浴。
清洗過後，他會不需人吩咐地收拾著澡間的狼藉，如往常一般，擰幹巾帕、撿起她隨手亂扔的衣衫、倒掉浴桶中的水，再去煮藥。
太過熟悉，以至於不需要擡眼，便知曉他究竟在做什麽。
綦府很大，從前的祖宅中有太多阿娘的痕跡，為免觸景生情，綦自珍帶著她住進了這座太子賜居的府邸，精致華美。綦府也很小，小到只有她爹和她兩個正經主子，還有綦莫這個不尷不尬的存在。
她院中有不少侍女，可她煩於見人，不耐煩聞到繁雜的氣味，聽到噪雜的聲音，更不喜歡旁人在瞧見她發病時，露出的害怕、驚慌……甚至是同情。
好在這些年，她不怎麽發病了。
綦莫也很安靜。
沒有奇奇怪怪的氣味。
她身邊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他一手包辦。
綦舒雙眼緊閉，聽到他輕輕闔上門的聲音。
綦府的仆從都知曉，這位郎君名義上為綦大人所收的義子，實則連他們這些隨從都比不上。尋常人家再不受寵的郎君也會被拉著讀書習武，敦促著上進。他卻日日做著丫鬟小廝做的事，什麽功名仕途，此生無望。
甚至還要給他們娘子暖床。
娘子喜怒不定，還有些古怪，不算好相處，大人也不管她，萬事只由她開心。做娘子的身邊人，不算個好差事。
仆從們無人開口，但心照不宣，有人覺得他可憐，也有人艷羨。總之，綦莫將待洗的衣物交給丫鬟時，眾人的目光擡起一瞬，又故作尋常地放下。
他煮了藥回來，綦舒已經睡熟了。
小青在炭爐邊睡著，見他回來，盤起的尾巴舒展開，朝他游走而來。
綦莫一眼都沒分給它，將小蛇撥開些距離，手中的藥放在炭爐上溫著。算不得光滑的指尖拂過書脊，輕而又輕地翻開一頁，借著昏黃燈光，他沈默地讀著其中的內容。
綦舒不愛看書，她什麽都不愛，這些書，是被她隨手買來扔在角落的。上到四書五經下到民間話本，他看完一批，綦舒便又隨手買一批新的。她從不開口說什麽，他也默不作聲，咀嚼著書中的文字。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微乎其微地動了動。
綦莫將書放回原處，走到榻前，拉了拉卷得緊緊的被子。
“喝藥。”
綦舒不為所動。
他知曉她聽到了，只是不想理他。平日裏她也經常這樣，他習以為常。
不知今日又是因為什麽，或許也沒什麽緣由，只是如從前一般，討厭他而已。
藥溫溫熱熱，不算燙，綦莫將其遞到榻邊，連個眼神都沒換來。
綦舒睡得有些發冷，換了個方向抱緊了被子：“你自己喝。”
素白的臉上沒什麽血色，眼下的一顆痣由此顯得好似點睛的一筆，更顯孤清。
綦莫垂了垂眼，將人從榻上撈起。綦舒被他的動作驚到，驟然睜大雙眼，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口中便已嘗到了苦澀的藥味。
裏面，還有一絲血的腥氣。
以血為引，日日入藥，她已經喝了數年。
一口飲完，眼見著人還要再喝，以這等方式餵她，她反手拍過他的手，將碗端起，自己喝下。
喝完，藥碗被她扔到地上，碎裂一地。
綦舒擦過唇畔，半瞪著他：“滾。”
綦莫沒滾。
他蹲下身，撿起瓷片，將屋中收拾得幹凈整潔。片刻後，他坐到榻上，將人微涼的手放到胸前，足也放到了他的腿上暖著。
那手暖了一些，他又側躺在榻上，將人按在懷裏，暖著背脊。
綦舒身上發冷，這冷源自骨髓之中，習慣了他這樣暖著。身體的貼合讓她回到了安全的領地，如果她身上真有鱗片，那此時應該會緩緩閉合，柔冷而光滑。
心頭那股無名火也消了些，她冷笑一聲：“你煩不煩。”
綦莫：“等你暖和了我就走。”
聽到他說走，綦舒掀開被子，踢他：“你敢？”
屋中燈未熄，她習慣留一盞小燈入眠，黑白分明的眼神冷冷盯著男人深邃的眼，仿佛想從其中看清楚幾分情緒。
而他的情緒太淡，只有些許的不自然。
綦舒挑眉，擡手掐住綦莫的下頜，迫使他看向她：“久聞太子妃美名，今日一見，你覺得如何？”
配合裴彧的計劃，一是他出手大方，給了豐厚的報酬，二是她也想看看，亭安侯世子的喪儀。
此人表面君子，實為紈絝，常做些荒|淫之事。她回京不久，難得出門一次，正瞧見那日，亭安侯世子正強拉著一個良家女子，往暗巷中去。
她本是個懶散的人，少管閑事，可那日聽著那小娘子哭著，到底覺得煩悶，便讓綦莫前去制止。
亭安侯世子認得她。
京中的世家子弟，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算來算去，兩人還有著表親的關系。
他醉醺醺地，撒開了手放那娘子走，目光粘到了她的身上。
綦舒諷了他幾句，他肚量狹小，氣惱上頭，徑直便想撲上來。綦舒一巴掌扇回去，只聽他罵道：“裝什麽？我呸，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
話音未落，她視線發冷，聲音更是寒得像冰。
“……自尋死路。”
綦莫抽動指尖，放出了袖中的小蛇。它蠢蠢欲動許久，終於得到了許可，張口便咬了上去。
只是一點輕微的刺痛，無人發覺。
毒素深入，發作得緩慢，卻折磨。
數月後，他才咽氣。
為此，裴彧和陸珣都警告過她，這回事出有因，且此人死有餘辜。如敢再隨意出手……
她無所謂。
甚至好整以暇地披了一身素凈的衣裳，去參加葬禮，並真真假假地安慰了亭安侯夫人幾句，坐在廊下聽風，等著原先準備好的暗探過來，替換她。
卻聽到了一對母女相談。
太子妃，容貌甚美，運氣卻不大好，攤上了那樣一個娘。
可憐。
落水也可憐。
想到太子妃，她有些意興闌珊，松開手，不再看那幾乎毫無變化的眼睫。半晌，卻聽他道：
“能否幫我打探一件事。”
“你，求我辦事？”綦舒挑眉，竟覺好笑。
綦莫聽出她的譏諷，默默擡手，將被子蓋在她剛暖和起來的身上。
綦舒居高臨下地看著男人的眉眼：“你有什麽資格讓我替你辦事？憑你給我暖床、侍候，還是憑你害我喪母中毒，活得像個笑話？”
她聲音清澈，語氣卻無情。
“此事對你而言，不難。”
綦莫聽慣了這些話，垂眸道：“你若不願讓我侍候，我也可以出去守夜。只是，你會冷。藥性若發，我亦不能覺察。”
綦舒要被他氣笑了。
是，不是他離不開她，而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逃開他身邊，最恨他的時候，連殺了他都不可能。
“說吧，何事。”
她伸出手，撫上他的脖頸，喉結。飽滿之處上下滾動著，低聲道：“我只想知曉，太子妃娘娘，可醒來了。”
她重重一按。
男人吃痛，卻未躲。順從地被她按住，擡起了頭。
綦舒挑眉：“你不過見了她一面，就如此在意了？為什麽？”
她不是沒發覺今日見面之時，綦莫在她身旁，長久停留在另一人身上的眼神。
他其實和她很像，這些年來，並沒有什麽值得留戀和駐足的東西，好似下一瞬便離開這個人間，也沒有什麽顧惜。
就連當年綦自珍問他，留下來做她的藥人，想要些什麽，他都只是搖頭，順從地接受了命運。
偏偏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
綦莫：“只想知曉，她是否平安。”
太子妃今日落水，是所有人都預料不及的。他得知消息的時候，眼前好似再一次閃過了那張面容，莫名地熟悉又親切，無言之中，仿佛已經很是親近。
這是與誰都不曾有過的感覺，很……奇異。
沐浴時，他靜靜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或許是因為面容的幾分相似。
這話，若講與旁人聽，是要招笑的。
——那是太子妃，如何高貴的世家娘子，怎會與他扯上關系，也太會給自己貼金了。
但綦舒問他。
他如實答了。
預料中的嘲笑並未出現，她平時諷慣了他，此時卻松開了掐住他的手，似笑非笑：“可以。”
……至於為什麽可以，她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太子妃這人，真是怪可憐的。多個人關心她，好像也沒什麽。
她擁有的很少，太子妃擁有的，看起來也不比她多。
她撐著臉，讓他滾上榻來。綦莫剛躺在她身邊，便聽綦舒又道：“那你可知，亭安侯世子便是太子妃的未來妹婿？”
綦莫慣來平靜的面容少有地僵了僵。
他來得遲，未聽得那一番母女爭論。依稀……仿佛……
好像的確如此。
他閉上雙眼：“他該死。”
綦舒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臉上的些許變化，淡笑一聲：“綦莫啊綦莫。”
“你我害死的人，還真不在少數了。”
像他倆這樣的人，就該待在陰暗的角落，如蛇一般窺視著旁人的人生。
何必要走到陽光下，走到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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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舒少有地大發善心，讓人將亭安侯世子的所作所為，偷偷送去了明府。
她要大鬧一下明府，叫那個因為未婚夫逝世而傷心的小娘子知曉真相，也讓那個她看不太順眼的柏夫人被鬧上一鬧，吃點苦頭。
而後又被裴彧警告：“你是嫌惹出的麻煩太少了？”
“太子殿下掌控全局久了，連旁人知曉真相的權利都要剝奪？”
綦舒低笑：“你後宅的事我管不著，但這小娘子可憐，聽說為了死去的未婚夫成日以淚洗面，聽聞她娘還在為她四處打探親事，真是閑著沒事幹了惹人心煩。三娘子如此傷心，太子妃想來也不好受吧？”
她也沒蠢到全盤托出，讓人知曉是她出的手。
不知這話是否說中了什麽，裴彧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事實既定，如若真相更傷人心，有何必要告知於人？”
綦舒不置可否：“沒人想當個糊塗鬼。”
但她是個瘋子，不大正常，難以用常人的舉止判定她的言行。她知曉，自己在裴彧眼中就是如此形象。
這話裴彧聽沒聽進去，她也懶得再管。
他們說話之時，綦莫就立於一旁，翻著手中的書。
她分明做了好事，卻還被訓斥一頓，心煩得很。隨手抽開書，拉著他的衣襟咬了上去。
一點血腥味。
汗珠滾落，骨髓中的冷被驅散，熱意蒸騰，她抓上那人的脖頸，道：“你對太子妃的事很感興趣。”
很篤定的語氣。
她與裴彧多有交易，綦莫卻甚少去聽，戰事、派系、爭鬥……外頭的事再驚心動魄，總歸與他不相幹。但今日，他立在一旁，讀書讀得心不在焉。
他在聽。
哪怕對話間，只有些許兩個字眼，提到了太子妃。
她沒問為什麽。太子妃生得好看，又溫柔隨和，哪怕只見過幾面，她都覺得親近喜愛，更何況是只接觸過她這一個人的綦莫。
她吃吃一笑，道：“下輩子吧，太子妃是什麽身份，也是你能肖想的？”
不算吃醋，她只是想，如果能有選擇，她也不會選綦莫。
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絕不會選。
浮沈間，男人擦過她額角的汗，道：“不是。”
他垂下眼，如往常一般，去吻她的唇。
吻得比旁日更重、更深。
他道：“不是。我心裏，只……”
“閉嘴！”綦舒推開他，死死捂住他的唇：“你若敢說那些惡心的字眼，我便——”
她看著男人那雙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驀地怔了怔，忽然覺得她這動作。
像極了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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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
裴彧給了個好看的價錢，綦舒松了口，隨眾人一道沿途為其破獲密函。
密函不難解，或許是腦中想法異於常人，這些東西於她而言都很簡單。
難的是，裴彧對綦莫道：“孤有一個猜測，你可想親自去解？”
順道，幫他殺一個人。
自始至終，解密的人都是她綦舒，如今卻變成了綦莫。
她在紙面上潑墨山河，動輒破出千裏之外的信報，他卻要切切實實，跨越那千山萬水。
兩人說話時，裴彧沒瞞她，她都聽了個清楚。
綦舒坐在窗邊，托著下頜，瞧著窗下來來回回收拾行裝的侍從。
天氣晴朗，風輕雲淡，男人站在她身側，做好了決定。
綦莫：“我會離開一陣子。”
“哦。”
綦舒一動不動：“滾吧。”
“不會離開太久，”綦莫道：“最多一月，我會備好這一月之中的藥，你……”
“你就這樣想知道，你是誰？”
綦舒忽而開口。
一定是裴彧的計謀，記恨他昨晚朝他扔出的飛刀。
她等了許久，沒等到綦莫的回答。
綦舒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壞。她明知綦莫的糾結，卻還是道：“你要想清楚。”
多少年前，綦自珍為他賜名的時候便告訴過他，這個莫字的含義是，莫尋來路，莫問前程。
“你答應我的，”她道：“是你食言。”
他要丟掉她，走到陽光下了。
他永遠虧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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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寫過去，下章寫未來，正好兩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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