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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綦舒x綦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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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綦舒x綦莫(下)

(下)

又是一年寒冬,冬山如睡。

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積雪落在枯枝之上,細枝支撐不起潔白厚重的白雪,摧折掉落在地。

綦舒習慣將整個人都埋進被子中睡著,只是屋中地龍燒得暖和,炭火也足,睡得鼻尖泛起了薄薄的一層汗,面色粉潤,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她聽得雪落之聲,蹙了蹙眉,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眼,坐起身。

屋中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綦舒坐在榻上發了會兒呆,才踢著鞋子起身,叫人打了水梳洗。

幾個小丫頭年紀小,也不怕她的冷臉,嘰嘰喳喳地進來,又被她嘰嘰喳喳地趕走,她坐在鏡前,仍舊是青絲懶梳,披了衣裳便準備出門。

還未站起身,便聽門被叩響。

“小舒,聽小桃幾個說你醒了,我便來瞧瞧你。”

她擡了擡眼,“嗯”了一聲。

聽得回應,門被拉開一條縫,在外頭涼氣被寒風吹進來以前,門又被緊緊關上,將寒冷隔絕在外。

是柏夫人。

柏夫人提著食盒,朝她笑了笑。

她也上了年紀,梳著個婦人發髻,可以看出眼角眉梢生出的細紋。門外雪光明亮,隱隱約約地透進屋中,將她身上簡單的衣裙映出了明光,比之從前,少了些富貴雍容,多了幾分遠離喧囂的平和。

或許是因著剛醒,神志還未完全清明,綦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忽然想起第一回見柏夫人那日。

倒是與如今模樣判若兩人。

這想法讓她忍不住扯開了唇角,婦人瞧見她笑,面上的笑意更盛,上前幾步,道:“我親手做了些東西,可願嘗嘗?”

數年過去,從前那個頤指氣使,少有不順便要發怒撒氣的貴婦人竟像是上輩子的記憶了,連她自己回想起來,都恍如隔世。頭一年剛回到柳園的時候,還常常心有不甘,滿心怨恨,日日夜夜地哭。

但好在兒子平安回來,含之也在身畔,兒女陪伴著,總好過孤身一人。爹娘雖年邁,都寬和包容,知曉那從前之事,阿爹只嘆是他當年疏忽,讓她這樣性情的人嫁進了那樣的人家,釀成如今之禍,能保全自身平安歸家,已是幸事。阿娘摟著她睡了好些日子,她噩夢醒來,阿娘便似多少年前哄孩兒似的拍她的背。

人到中年,反倒感受到了少時不曾有過的父愛母愛。柏夫人哭過幾場,漸也醒轉了些,擦了眼淚,隨著爹娘兒女一道振作起來。

她如今,已經很少想起當年之事了。

唯有想起她那次女的時候,心頭憾恨,此生難解。

這是她此生,最為虧欠之人。

柏夫人瞧著眼前與女兒差不多大的娘子,掩下心頭那抹如針紮般的酸澀,道:“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她將食盒打開,拿出其中的小盤。裏頭有幾塊糕點和甜湯,還有一小罐蜜餞。

綦舒看了她一眼,仍舊不大習慣地對她笑笑,兩人將東西移至方桌上,對坐著用早膳。

柏夫人習慣了綦舒話少,也憐她幼年喪母可憐,權當自家女兒對待。

尋她也沒什麽緣由,柳園中的日子靜謐閑適,原先那顆總是浮躁的心也慢了下來,過著安定的日子。每日自己給自己尋些趣兒,彼此陪伴解悶度日而已。

柏夫人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大多都有關山中之事,綦舒看著冷情冷性,相處得久了,便知她並不似表面那樣冷淡,偶爾也會搭話。

她餘光裏瞥見一點,下意識擡手,為綦舒拭去了唇邊的一點糕點屑。

兩人都是一怔。

方才那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柏夫人未經思考,綦舒這樣敏感的性子竟也未曾閃躲,兩人對視一眼,眸光交錯。

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柏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彎眸道:“快吃,過會兒和書院孩子們堆雪獅子去,讓小莫給你堆個大的,能放一個冬日。”

綦舒咬著糕點,垂下的眼閃了閃,悶悶應聲:“……好。”

過了會兒,她才冷不丁開口,說了句:“夫人想要什麽樣的?”

柏夫人有些始料未及,問:“想要什麽?”

反應了會兒,才意識到她在說什麽,長舒口氣,笑道:“我自己堆!不勞你們折騰。”

她幼年爹娘不在身邊,莫說玩雪堆雪獅子,便是上山下水也是有的。多年後的現在,聽聞蘊娘幼年在此處的日子,這才知曉,原來最像她的,竟是一直沒被她偏愛過的小蘊娘。

她笑著笑著,眼角發酸,含笑嘆了一聲,低眸飲湯。

熱乎乎的湯蒸著眼睛,將眼前蒸得一片朦朧。

-

知曉她畏寒,不止屋中燒著熱烘烘的地龍,連廊處也掛著厚厚的風簾。

只是出了院子,還是難免吹些寒風。她身披著件厚厚的大氅,雪白的毛領堆在下頜,顯得氣色很是紅潤。這些年來在柳園中養著身子,山中安閑,倒是比京中更適合修養,身子和精神都好了不少。

柏夫人與她一道用完早膳,便去看書院那些學生們了,沒與她同路。

她一路踩著雪,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往另一處更大的院落中去。

綦莫在與柏豐益下棋。

黑子白子纏鬥在棋盤上,掙紮片刻,綦莫所執白子盡顯頹勢。

綦舒正是在此刻進門。

坐在一旁閉著眼喝茶的老夫人擡了擡眼,見是她來,呵呵笑了兩聲:“來的路上可冷著了?”

綦舒面對著老人,倒是乖巧許多,聲音泠澈:“只幾步路,不冷。”

小丫頭為她取下外袍,綦舒朝前幾步,瞥見那棋局,從背後戳了綦莫一把。

“喏,”她哼了一聲:“下這裏啊。”

“哎……哎你這……”

柏豐益吹胡子瞪眼:“技不如人服輸便是,怎還有外援?”

綦莫聽著綦舒的話,落在了她所指的位置。

柏豐益年過古稀,雖有老態,卻並不虛弱,甚至中氣十足地推開外孫,道:“來來,你來下。他一個臭棋簍子,下著沒味兒。若不是我讓他,他能下到現在?”

“是哪個人先纏著小莫下棋,再三保證不——”

一旁的躺椅上,喝著茶的老夫人睨他一眼,笑話他。

“若不是你攔著我釣魚,我又何至於窩在屋中下棋?”

“——還釣魚,外頭天寒地凍,你這一把身子骨,凍死了都沒人知道!”

兩人鬥起嘴來誰也不讓著誰,到了最後,還是柏豐益先服輸:“喝你的茶,喝茶!”

綦莫站起身讓位,綦舒也不推辭,接著下。

他看著女子發間被碎雪浸潤的一點,默不作聲地拿了帕子來,為她擦拭著長發。

柏豐益下起棋來就纏人得很,連老夫人都懶得再跟他下,如今尋到對手,下得饒有興味,見綦舒絲毫不懼他的圍堵,下了一妙棋,連聲道:“好!好丫頭,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尋到如此小友。”

再冷淡的人聽了這話,也忍不住勾唇,綦舒拈著白子,道:“但也沒贏。”

“你這年紀,有這等沈穩的心性,已算難得。”

柏豐益下了個盡興,扔下棋子,拊掌道:“從前我不曾問你,怕老頭子話說多了招人嫌,只是越到年節,心裏頭就難免生些想法出來。若不嫌老頭子我多嘴,可能問一句,綦小娘子往後如何打算?”

他知曉他那外孫與這位綦小娘子之間的事,難以與尋常男女關系涵蓋。

但好歹活了這麽多年,他也不是山下那等俗不可耐的老夫子,講究那些繁文縟節,酸唧唧的讓孩子們心煩。兩個孩子這些年來他都看在眼裏,也從不曾催過。

就連女兒柏夫人前些年暗暗提過,不若將綦莫的名姓改上一改,姓柏或是隨著老夫人姓都好,柏豐益都拒了。

綦家當年救了他,便有著救命之恩,不必再改。

綦舒聽得這問話,楞了一楞,一時沒想好如何回答。

倒是綦莫坐在她身側,先道:“外祖父是想問什麽?”

柏豐益白他一眼,道:“又沒問你。再說了,問的又不是什麽刁難的問題,還護上了?你小子!”

這小子日日跟在綦舒身後,眼中除了她也沒旁人了,問他的打算,不如問綦舒。

綦舒:“晚輩甚少思慮未來,不曾想過往後打算。”

柏豐益:“便知你如此。我若說,想將這柳園和書院都交給你,你可願意?”

這話一出,兩人都楞住了。

當年他隱退之後,花費了大半生的精力和心血在柳園和書院上,不可謂不重要。如今,竟這樣輕而易舉地閑談之間,便要將柳園交給她?

老夫人躺在搖椅上,用茶杯暖著手,道:“並非玩笑,小舒聰慧伶俐,心性剔透,這事兒,老頭子也不是頭一日這樣想了。”

年紀大了,便總想著身後事。柳園占地不小,書院年年都有學子不辭萬裏上山求學,到底也是多年經營的心血,柏豐益不想將它隨隨便便地交給旁人。

他兩個女兒,一個遠嫁,膝下兒女自有其前程,犯不著來這深山老林之中。另一個幼時不在他身邊,未能得他照拂,如今老了,便想多彌補些許。

綦舒看了綦莫一眼,道:“不是還有三娘子麽。”

柏豐益笑道:“含之這丫頭,怕是不願拘在小小一個益州。”

含之這些年四處游歷,只在年節回來,過完年便要走,柏夫人都留不住。她心中有更廣闊的山水,也更喜愛路途中的色彩,難以將她的心定在柳園之中。

但綦舒很靜,她瞧著懶散,其實許多事心中都有數,遠比尋常人看得更為明白。

她有一副霜雪面,生了一顆玲瓏心。

更何況……柏豐益看了綦莫一眼,見他只垂著眼,好一副全憑綦舒做主的模樣,忍不住重重一嘆。

綦舒沒一口應下,柏豐益也沒迫她立刻答應,只讓她好好想想。幾人又說了會兒話,柏夫人從外頭回來,身上淋了不少的雪。

她笑道:“含之來信了,說明日便能到。”

年底事多,她日日念著幾個兒女,坐在母親身邊,為她蓋上毯子,又道:“回來便好,不知這回能待上多久,若是能……罷了,我不多言。”

她習慣性地想要說些什麽,匆匆意識到,換了話頭。

柏夫人淺笑著為母親揉揉膝蓋,道:“也不知京城的雪大不大。”

柏豐益和兩個孩子說了會話,便要去歇息。老夫人一邊打趣他,一邊又攙著他回房歇息。快到午膳的時辰,柏夫人近來把熱情都傾瀉到廚房中,也去忙她自個兒的事,屋中只留下了綦舒與綦莫二人。

兩人還在下棋。

綦舒:“錯了,下這裏。”

綦莫聽她的話,改了位置。

下一刻,綦舒吃他一子:“笨吶,我說什麽你都信。”

綦莫聲音平靜:“嗯。”

“為什麽?”綦舒輕飄飄落子,好整以暇地問他。

綦莫:“習慣了。”

“哦。”

綦舒得到了一個無趣的回答,又想到了另一個無趣的問題,指尖磨蹭在棋盤上,轉悠著棋子:“那你待在我身邊,也是因為習慣了?”

這些話,她從前是懶於開口的。

可今日,或許是因為方才柏豐益問了她日後的打算,又想要將半生心血都交給她,難免讓她這個活一日算一日的人,想到未來之事。

窗外不知何時又落了雪。

綦莫緩緩擡手,落子,落在方才被她吃掉的地方:“不是習慣。”

“是心甘情願。我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

綦舒:“還真這麽笨吶……”

她身邊有什麽好的,哪裏值得人用上這幾個字……

綦莫擡眼,看向她眼底。

視線交錯,男人開口:“或許吧。”

或許是他當真愚笨,不懂這世間。

綦莫看她緩慢地垂下視線,繼續心不在焉地落著棋,好似看到了許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他艱難而逃,奄奄一息。

瀕死之時,他想,如若有人能來救救他,該多好。

於是她來了。

她救了他,他卻為她帶來了那樣深重的災難與痛苦,他本就該留在她身邊贖罪。

原本,只是想要贖罪的。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不願看到她怨恨的眼神,垂下眼任她發洩。不願在她思念亡母的時候裝聾作啞,所以僵硬地上前,擁住了那個顫抖的身軀。

她怨恨他,憎惡他,都好。

只要他能有被她需要之處,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停留在她身邊。

他好像也中了毒。

唯她一人可解。

“你想留下嗎?”

漫長的沈默中,綦莫發問。

“若是不願,天地廣闊,你我自可……”

綦舒托腮,看向他:“我有說不願意嗎?”

綦莫頓了頓,眸光輕擡。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綦舒伸出指尖,慢慢悠悠點到他眉心:“……看起來,嘖。”

“看起來什麽?”

綦莫在她指尖縮回的剎那,緊緊抓住了她。棋盤上的棋子被拂落在地,在炭火的劈啪聲裏,細細的雪落聲中,女子的腰肢被環護懷中,問她:“看起來什麽?”

綦舒一字一句,鄭重道:“很討人厭。”

綦莫:“很討你喜歡,我知曉了。”

“……你耳朵有問題!是討厭討厭討厭!”

“那就是喜歡喜歡和喜歡。”

“強詞奪理!”

“有理有據。”

“綦莫!”

“嗯。”

“我留下來不是因為你,你少自作多情。”

“好。”

“是因為你娘手藝還不錯,你外祖父外祖母人也好,柳園留給我,往後我就是老大,就是你也得聽我的……”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

“皇後娘娘與我說過,你這樣,叫口是心非。”

綦莫認真道:“沒關系,我聽得懂。”

還有,就算綦舒不留在柳園,他本也會聽她的。

不過,也分時辰,綦莫同樣認真地想。

白天聽,晚上不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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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聽,床上不聽而已~

下章if[豎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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