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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他們舉案齊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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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他們舉案齊眉……

第80章

臘月隆冬。

臨華殿的炭火燒得足足的, 明蘊之整個人都仿佛化開在榻上,黏在裴彧懷中。

她睡得沈,沒註意到簾帳外徐公公漸近的腳步。

在徐公公靠近開口, 驚擾到熟睡的人兒之前,裴彧便睜開了雙眸,低聲問:“何事。”

徐公公壓著嗓子, 道:“陛下那邊……”

裴彧垂眸,看了懷中的人一眼,輕輕將她的手擡起,放入厚實柔軟的衾被中。

他無聲坐起,起身之後,被中仍舊溫暖如初,那正睡著的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容顏安恬。

簾帳掀開, 裴彧一邊往外走,一邊做了個手勢, 讓徐公公隨他到側殿說話。

門外的雪簌簌飄落, 覆了滿地霜白。

徐公公:“太醫方才來報, 說陛下這回,怕是……”

裴彧頷首,沒什麽表情。他換了衣裳, 穿戴齊整, 在雪夜之中, 撐著把傘, 緩緩去往帝王寢宮。

徐公公手中,捧著個長長的木盒。他亦步亦趨跟在主子身後,心中暗忖。

這霜雪潔白, 覆了綠瓦紅墻,連白都不必掛了。

紫宸殿中,滿是濃濃藥苦之氣。

平宣帝臥榻已久,周遭隨侍的宮女太監,也早早換作了裴彧的人。從前那位冷情多疑,玩弄權術的帝王,如今也不過是個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普通人而已。

聽到腳步聲,他沈重的眼皮擡了擡,瞥見那個頎長的身影時,嘲諷一笑,又垂了下去。

裴彧面容肖似其母,身形卻像他。他早些年,也是在戰場上殺敵立功的,父子之間,總有幾分相似之處。

比身形更為相似的,是如出一轍的心狠。

“你來做什麽?”

平宣帝呼吸很淺,連出氣都覺得困難:“瞧見朕如今這副模樣,你高興了?歡喜了?”

裴彧面不改色,淡聲道:“歡喜算不上,但的確有幾分愉悅。”

平宣帝死死盯著他,目光如刀,恨不能用力紮入他的身體。

他抓著身上的被褥,很想起身,卻無力坐起。殿中的人早在裴彧來時便退了出去,無人相幫,格外狼狽。

“走到這一步,你與朕,又還有什麽區別。”

平宣帝終於放棄了掙紮,望向他:“你唾棄朕,厭惡朕,可還不是與朕走了同樣的老路!……明家倒了吧,你的太子妃,表面愛你敬你,誰能保證她心裏沒有半點憤恨?往後你的兒子,也會如你今日一般,這樣走到你的榻前!”

“往後之事,誰能知曉?”

裴彧神色平靜,姿態冷雋:“我與你,終究還是不同的。”

他從前不是沒想過,如若終有一日,覆水難收,他是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越是不願成為平宣帝那樣的人,此事便越似心頭魔障。

當年的孩童一日日長大,他能看出自己在某些方面,與平宣帝難以避免的相似之處。可事到如今,他可以平靜地陳述著另一個事實。

父與子之間,再血脈相連,也終有不同。

哪怕是同樣的結局,同樣的選擇,他與明蘊之,也不會走上平宣帝與母後的老路。

“這些年來,你虛偽涼薄,自私寡恩,可知會有今日?”

裴彧看著他宛如蒼老了十餘歲的面容,開口道。

他寵愛麗妃,縱容康王,對陳皇後的許多行徑保持默許的態度,不就是想讓幾個兒子相爭,互相制衡,好獨坐高臺麽?

落得如今眾叛親離的下場,不冤。

平宣帝的呼吸一陣陣急促起來。

他身子康健,若不是麗妃與康王母子設計毒害,這副身軀怎會衰老得如此之快。這幾月來,日覆一日地痛苦和折磨,早讓他身心俱疲,恨意叢生。

“你終究是朕的兒子——這皇位已經是你的了,有再多的不滿,也該夠了!”他睜大眼眸:“麗妃那個毒婦,還有裴易……給他們鞭屍,鞭屍!”

他一激動,全身上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咳得激烈。“殺了他們,讓他們不得好死……”

他顯然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意識不清醒了。

裴彧:“兒臣還念及父皇與麗妃多年恩寵,特意囑咐了人,一定要將父皇與麗妃安葬於一處。”

麗妃早已身死,她的遺體早已被平宣帝憎恨地扔入了亂葬崗,連墳塋都沒立。

聽出他話語中的意思,平宣帝“啊啊”幾聲,拼盡全力擡手指向他:“你敢……你敢!朕可是帝王,朕要入皇陵,享天下香火!”

越到快死的時候,越不住地想身後之事,他哆嗦著手指:“你如此行事,是要被天地祖宗所咒罵的,你就不怕遭天譴麽!”

“父皇當年滿手血腥之時,也不見畏怯過天道。”

裴彧打開手邊的長長木盒,取出其中卷軸。

去年冬日,他曾對平宣帝提及過他母後的畫像。

父子二人做完了表面功夫,便默契地再無下文。如今,裴彧將它送來了。

幾乎等身高的長長卷軸,被裴彧幹脆利落地展了開來。雪夜,天地皆白,屋中卻黑沈得怕人。畫中的女子面容清晰,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不含絲毫感情地看向榻上的男人。

平宣帝看清了那張面容,臉色驟然一變。

裴彧:“母後懷著對你的恨意而亡,我想,她應該很樂意看到你這副模樣。”

平宣帝咳得越發厲害了,血腥味掩蓋了藥的苦澀,湧出了喉嚨。

幾乎是噴灑出來,濺到了那幅純凈無暇的畫幅之上。

裴彧冷漠地看著他在榻上抽搐著,將卷軸放在了桌案邊,那雙栩栩如生的眼,始終正對著那位狼狽的帝王。

畫中人容顏鮮妍,襯得平宣帝更為蒼老可怖。

裴彧靜靜地看了一瞬,拂袖轉身。

屋檐上的雪落了下來,將庭院中厚厚的潔白砸出了一個小坑。

他踏著冰冷的青石板,想。

這樣好的大雪,待明蘊之明日醒來,足可以堆好幾個雪兔子了。

無關之人,煩心之事。

終結於此日。……

明蘊之醒來之時,恰好聽得喪鐘鳴響。

她睡得安穩,甚至不知裴彧昨夜出去過,聽聞那聲響,眼眸輕動。

一切都提前了太多。

與前世不同的是,今生麗妃去得更早,康王之亂也平定得更快,平宣帝的死亡也隨之加速,時至今日,已經算久的了。

帝王駕崩,於任何朝代都是大事。如今宮中沒有中宮皇後,沒有得力的妃嬪,一切又繼續落到明蘊之手上。她不敢懈怠,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出岔子,給人以話柄。

誰知她在後頭規規矩矩,一切按照著禮儀規制處理喪事之時,前朝的事卻鬧到了她耳中。

此事,倒的確與她有關。

她是太子妃不錯,可明家罪行已於數月前公之於眾,為天下人所唾棄。就連她那親爹,都已經在今年秋日於午門處斬。

只是那時,她與裴彧在護國寺之中,外頭的聲音擾不到她罷了。

後來隨著裴彧回宮,旁人也只會覺得是太子殿下情深意重,不棄這個罪臣之女而已。但現在情形已經不同了,裴彧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封了明氏女為皇後——罪臣之女為後,當真是聞所未聞!

朝中一些老學究們不依,雪花般的折子送入了養心殿,又被扔了出來,氣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臣當場厥倒在朝堂之上。

他直言明氏女德不配位,陛下寬仁,念及從前夫妻恩情,饒她不死,為妃尚可。為一國之後,萬萬不能!

他領著數位朝臣,以辭官做脅。

誰知他們的陛下竟點頭,恩準了辭官之請!

那幾個老臣被高高架起,如今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進退兩難,朝中僵持著。

明蘊之知曉此事時,已經是這等局面了。

平心而論,她理解那些老臣的想法。總歸裴彧在她面前許諾過,此生只她一人,她也願意相信裴彧。這種情況下,這皇後之位其實沒那麽要緊,並無什麽差別。縱使裴彧對此有執念,定要將她扶上後位,也大可以再等幾年,待明家之事風頭過去再說,而不是在剛登基,朝中還在動蕩之事與朝臣來硬的。

她還記得前世裴彧登基不久,北涼便趁虛而入,出兵之事。

如今正是冬日,大雪綿綿,北涼或許無暇出兵,但等到來年春日,冰雪盡消,指不定還有一場戰事。

裴彧在此時寒了老臣之心,怕是不好。

明蘊之思前想後,親手做了糕點,帶著青蕪去了養心殿。

徐公公正愁眉苦臉守在殿外,老遠瞧見她,眼睛一亮,緊接著又沈了下來,委委屈屈。

明蘊之:“陛下在議事?”

徐公公點了點頭,引她進偏殿。

明蘊之拒絕了:“若是在說正事,我不便聽得,這些糕點送去給陛下便夠了。”

她轉身要走,徐公公攔著,道:“陛下吩咐了,若是娘娘來,不必顧忌,請娘娘進去便是。天寒地凍的,不能讓娘娘凍著,屋中有炭火,娘娘進去暖暖身子也好。”

明蘊之抿唇笑了笑。

有手爐,有厚厚的靴子和大氅,哪裏就冷著她了。

但她不是矯情之人,裴彧都吩咐了此事,她便也隨著徐公公去了側殿隔間。此處果真燃著暖融融的炭火,還一早備上了她愛喝的茶和糕點,仿佛就等著她來似的。

“這都是陛下為娘娘準備的,”徐公公自然為他的主子邀功:“陛下說,娘娘若是想陛下了,隨時來此處都好。”

明蘊之這幾日忙著國喪,哪裏有空來尋裴彧,裴彧處理朝政也忙,細細算來,好似有兩日都沒瞧見彼此的身影了。

她坐在軟榻上,道:“本宮在此等著陛下。”

正說著,便聽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開口:“陛下三思啊!”

徐公公臉色變了變,退了出去。

“且不說皇後娘娘的出身,娘娘多年無嗣,於國本無益,我大周,如何能沒有中宮嫡子繼承大統?”

裴彧聲音淡淡,卻清晰地傳了過來:“朕才剛登基,愛卿便急著想朕駕崩之後的事了?”

“……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啊!”

帝王的聲音分明含著些笑意,卻寒涼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早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度。

明蘊之默不作聲地聽著,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裴彧從傷愈之後,已經不服藥有幾月了。

這幾月之間,裴彧絲毫沒有節制的意思,一得空便纏著她。明蘊之想到前世的那個孩兒,心裏也酸楚,太醫每隔幾日便來把脈,卻始終沒有音訊。

她也不禁懷疑,是不是這幾年太過折騰,孩子不願托生在她的腹中?

還沒等她自個兒愁完,男人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裴彧:“皇後無嗣,與她無關,是朕的原因。也就是皇後大度,能容朕之過。”

這話一出,原本還想爭辯的大臣立時啞了,面面相覷,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一眼都不敢看向那龍椅上的帝王。

他們腦海中頓時浮想聯翩,不、不會是……

怎會如此!這話若是旁人說,他們是一萬個不相信,能上陣殺敵,抗擊北涼鎮壓叛軍的皇帝陛下,那麽龍精虎猛之人,怎會……怎會!

但是一聯想,仿佛又沒錯。東宮這麽多年都沒有子嗣的消息,太子殿下也絲毫不急。前年太後娘娘送來的孺人,沒多久又被秘密送走,天曉得是不是知曉了什麽機密!

不說康王,和王妃感情好的肅王也有幾個姬妾,便是專一到出了名的齊王,如今孩子都兩個月了。

“這,這……”

剛還中氣十足的大臣磕磕巴巴,道:“便是如此……也,也不該……”

他啞了聲兒,有人接替道:“便是如此,陛下後宮之中也不可一人獨大。我朝剛歷經倭寇與反賊作亂,舉國不寧,此時,更該廣選秀女,充實後宮,以安朝臣之心。”

“臣以為,柴大將軍嫡女秀外慧中,素有賢名,其父隨陛下多年征戰,乃是我大周之功臣。柴氏女為後,更為適宜!”

“李太傅幼女才思敏捷,聲名在外,亦勝之明氏女遠矣!”

“陛下初登基,如何能摒棄老臣之助力,單打獨鬥呢?”

明蘊之在裴彧方才開口之時,齒關就緊咬著。

……雖說事實的確是他口中所述,但這意思說出來,也太容易被人曲解了。

好歹一介帝王,萬人之上,怎能如此敗壞自己的名聲……若是傳出去,那還得了?天下人該以怎樣的眼光瞧他?

至於朝臣口中所說的幾個娘子,她也聽聞過其聲名,不少也見過接觸過,的確都是賢德之人。

雖說裴彧答應過她,但此時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點酸意來。那幾人說得沒錯,朝中動蕩,不管選了哪個大臣的女兒,於裴彧而言都是助力。

她雙手握著手爐,忐忑地聽裴彧的回答。

裴彧冷哼一聲。

“安朝臣之心?朕倒想問問,如此這般胡鬧脅迫,朝臣安的是什麽心!”

他大掌一拍,重重落在擺滿奏折的長桌上。幾個大臣跪了一地,聽他訓斥。

“在你們眼中,朕的皇位,是需要借立後納妃之事拉攏朝臣,才能坐穩的?”

那幾人跪地搖頭,說著不敢。

裴彧冷眼瞧著他們。

此事,他從前不需要,日後也不需要。他當初選妃選了明蘊之,都不是為了明家的助力,更何況今日。

他手中握有實權,百姓敬仰他,滿大周的軍隊都認可他這個帝王,本就不懼幾個言官。

他能容忍這幾人非議皇後這樣久,已經是看在他們是三朝老臣的份上了。

“此事,不必再議。”

他聲音沈冷:“朕無皇後,便無朕之今日。皇後之命猶如朕之性命,便是朕不做這個帝王,皇後也必須是朕的妻子。”

“得遇吾妻,乃吾三生之幸。”

“……陛下!”

幾個大臣當真呆滯了,連不做皇帝這話都說的出來,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

再不想認,也只好捏著鼻子認下。被裴彧這麽斥了一通,回去還得上書稱頌帝後恩愛,明氏女之善舉,當為皇後。

裴彧趕了人出去,這才知曉明蘊之來了養心殿。

他捏了捏鼻梁,讓徐公公請人過來。

“聽到了多少?”

除了立後之事,還處理商議了些國事,時辰不早,他也生了幾分疲倦。

明蘊之一來,他便身手,將人帶入了懷中。

明蘊之坐在他腿上,掃了一眼桌上的奏折,暗道這人還真是不防備她,就這麽讓她坐過來,也不怕她多看多想。

她伸手合上奏章,又擡手,按揉在裴彧的太陽穴上。

明蘊之:“從……陛下三思開始聽的。”

她語氣裏含著些什麽,裴彧聽出來了,擡眸瞧她:“那是聽到了不少。”

“是啊,連陛下自個兒汙蔑自個兒的話都聽到了。”

明蘊之忍不住念叨他:“這種事,何必要攬在自己頭上?”

裴彧閉眼,享受著她指尖的溫柔,靠在她肩頭:“朕聽不得旁人說你。”

言官難纏,年老有資歷的言官更難纏,除非是死了,不然那筆桿子和舌頭總在彈劾人。

“你本就是朕心中唯一的皇後,”裴彧開口:“有且只有你一人,能坐在朕的身邊。”

他也只想在身邊瞧見她。

明蘊之撫了撫他的耳側,男人這陣子的確累著了,疲憊了不少。這會兒靠在她身上,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冷厲,像是個大狼狗般,嗅著她脖頸處的香氣。

“陛下就沒動心過?”

明蘊之故意道:“方才妾身聽聞,什麽柴氏女,李氏女……都是好樣貌,好性情的娘子,陛下許是沒見過她們,所以才覺得妾身好。若是見了,指不定就改變心意了。”

裴彧擡手,咬她手指。

“再說這種話,朕該要罰你了。”

他掐了一把柳腰,正色道:“旁人興許是好,但也有比朕更好之人來相配。這天底下,與朕最相配之人,朕已經找到了。”

他當然知曉自己不算個如意郎君。

“我這般性情,也只有你容得下。”

他是有些為君者的高傲與自負的。從前為仇恨所蒙蔽,做了許多冷待之事,又未曾將她真切地放在心上,考慮她的感受,才有了前世之事。

明蘊之被他說得軟了心腸,好聲好氣道:“是了是了,咱們兩個,便是什麽鍋配什麽蓋,天生一對,行了吧?”

她這樣的性子,若不是裴彧,旁人誰會屈就她?

她的敏感與多思,也只有裴彧能承接得住。

“不過……朕很歡喜,”裴彧看向她:“方才,可是為朕拈酸吃醋了?”

明蘊之顧左右而言他:“哪裏?”

“這裏,”裴彧含住她的唇,狠狠親了親:“好大一股酸味兒。”

明蘊之趕忙推開他:“這是養心殿,處理國事的地方,如何能在此放肆!”

她當真是疏忽了裴彧的性子,這人葷素不忌,在佛寺神聖之地都能纏著她的,現今在他的地盤,更是肆無忌憚。

眼看著那人的大掌又要摸上她的腰了,又道:“眼下,眼下還在孝期呢。”

裴彧:“我知曉。”

他知曉分寸,動作卻不停:“總覺得許久沒見你了……簡直度日如年。”

明蘊之也想念他,她早忘了今日來養心殿前打好的腹稿,那些“正事”被她全全忘卻,環抱著男人,聽他道:“朕思前想後,方才之言,還是有些損了朕之雄風。”

明蘊之:“所以……?”

裴彧:“孝期過了,也該叫天下人瞧瞧,朕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

立後之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裴彧登基,改年號為嘉佑,立太子妃明氏為後。

封後大典上,他親手牽著明蘊之登上至高無上之地,將鳳印交給了她。

明蘊之接過那沈甸甸的鳳印,看著的,卻是愛人的眼睛。

那雙眼裏的她,帶著鳳冠霞帔,好似又嫁了他一回。

明蘊之仍舊住在永壽宮,只是宮殿在她入住之前,就被重新修繕了,從內到外,都與從前的永壽宮大有不同。

明蘊之知道裴彧的小心思。今生的永壽宮和前世不一樣了,她和裴彧也和前世大不相同,那無情的火焰,絕不會再次吞噬華美宮殿,只會換作燭光,映照著搖動的床帳。

日子過得很快。

平宣帝駕崩沒多久,莊太後也緊跟著去了,聽聞去時死狀難看,畢竟是風癥,越到後頭,越是難受。

汙穢之狀,裴彧從不讓其入了明蘊之的眼。待到一切安定,喪期盡過,已到夏日。

裴彧果真如他所說,賣力起來,一定要找回某種男人的面子似的,時不時召來太醫,研討藥方。

這麽久都沒音訊,裴彧疑心這幾年用藥太過,真的傷了身。

明蘊之怕他再這樣下去,怕是會成心病,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攔著他道:“你也說過,子女之事講究一個緣分,咱們兩個身子都康健,說不定哪日便來了呢。”

裴彧這才安生一點。

六月,明蘊之身為皇後,辦了場花宴。

因著接連兩場喪事,京中勳貴圈子裏不敢鋪張,置辦什麽宴席。明蘊之如此,也是想著過了許久,該要松快松快,不想讓朝臣都只記得裴彧的威嚴和沈冷,要君臣和樂才好。

午間,不少夫人們都圍坐在禦花園的亭中,賞著美景,各自笑語。

她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最中間的那個面若芙蓉的女人身上。

皇後娘娘樣貌之美,她們見過多回,卻沒哪一回更勝過今日光彩照人。她眸中含笑,滿身華服也蓋不過她容顏的光華,堪比空中皎月。

也不怪陛下對她,如此癡迷。

陛下愛妻的名聲,早在勳貴圈中傳遍了。

且不提當初東宮之中多年獨寵,就說他硬要扶持著一個罪臣之女為後,便足夠讓不少夫人們感嘆。

況且,皇後娘娘與陛下成婚六年,至今無子,尋常人家都為了子嗣能休妻納妾的,陛下卻始終珍重皇後,如何讓人不感念?

那句“皇後猶如朕之性命”、“得遇吾妻,乃吾三生之幸”,也不知在何時私下裏流傳開來,引得多少娘子艷羨不已。

聽聞為了此事,不少未出嫁的女娘,都將標準提至此等。惹得好些個夫人對著自家女兒又嘆又憐,只道這般姻緣,哪裏是想要便能有的呢?

夫妻之間,便是再相配之人,也少不了經營與用心。

皇後娘娘瞧著溫柔好親近,實則處理宮務起來,也是出了名的能幹與賢德,宮中安定,人人信服。想來她定是有一番手段,拿捏陛下的。

這麽想著,還真有幾個與她關系近些的娘子壯著膽子朝她請教所謂馭夫之術。

明蘊之含笑,看著那個剛成婚不久的郡王妃。

那郡王妃年紀輕,還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與她多說了幾回話,想著彼此親近,便支支吾吾問道:“皇後娘娘,是如何與陛下這般和和美美,舉案齊眉的呢?”

時隔兩年,明蘊之又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了舉案齊眉四個字。

兩年前的她聽聞此句,只覺諷刺。心中難平,暗自傷神。

可如今,她想。

舉案齊眉本就不含著貶義。夫妻之間,彼此敬重、愛護,將日子好好地經營下去,彼此相伴,扶持,比什麽都重要。

她喜歡這個詞。聽到這話,好像就能看到那雙註視著她的眉眼。

舉案齊眉。

明蘊之又一次在唇中默念,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麽,竟覺得有幾分難受。

她皺了皺眉,撫住胸口。身旁的夫人們趕忙關心道:“皇後娘娘如何?可是有何處不適?”

“無事……”明蘊之緩了一會兒,道:“許是暑熱,不妨事。”

饒是如此,旁人也不敢懈怠,立馬去請了太醫來瞧。

裴彧聽聞皇後不適,傳了太醫,眉心緊蹙。

她本就苦夏,這幾日胃口不佳,連最愛的酸棗糕都有些吃不下,若是因著那勞什子花宴中了暑氣,他定要好好將她關上一關,叫她長長記性。

裴彧甩下那些還在不住恭維,一朵花兒能讚上數千字的大臣,大步往後宮中去。

陛下駕到,女眷們跪了一地,恭迎聖駕。

明蘊之坐在放了冰的殿中,涼爽之意襲來,已經好了許多。

聽聞裴彧來了,笑責了一句身邊人太過大驚小怪,這等小事還擾了陛下。雖說如此,她心底也還是高興的,綻開笑顏,站起身來朝他行禮。

“陛下……”

“不必多禮。”

禮還未行,裴彧便扶了她起身,坐在她身邊,看向太醫:“先把脈,瞧瞧是什麽癥。”

他握緊手持,沒來由地心慌。

明蘊之伸出腕子來,由太醫把著脈象。瞧他那副模樣,忍不住道:“能有多大的事,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裴彧不置可否:“你的話,最不能信。”

她是慣會粉飾太平的。她這樣的人,就得他時時盯著,狠狠管著。

總之,她離了他是萬萬不成的。

那太醫把著脈象,面色越來越嚴肅,默然不語。

他沈吟半晌,道:“臣才疏學淺,有些拿不準,還是請王太醫再來瞧上一瞧。”

這話一出,滿殿的人都靜了下來,不知皇後娘娘是得了什麽重疾,竟棘手至此。

裴彧的臉色更是難看,冷聲道:“速速讓他過來。”

王太醫年紀大了,尋常不出太醫署,這太醫也是如今太醫院的掌事之人,他都拿不準……

得了聖諭,王太醫拖著副老身子提著藥箱匆匆趕到,連禮都沒行,就被裴彧盯著扶上了娘娘的脈。

他閉目沈思,摸了許久。

片刻,他擡眼,狠狠瞪向徒弟。

就這麽點兒事兒,如何就不敢確信了!

王太醫收回了手,恭聲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裴彧指尖一松,手持掉落在地。

王太醫:“娘娘已有一月身孕……只是時日尚短,脈象太淺,近來娘娘是否又飲了冰飲?”

明蘊之還楞著,怔怔點頭。還沒等她說話,身邊的青竹耐不住歡喜,一連串兒地報了好些菜名,全是她近來苦夏,挑挑揀揀吃過的。

王太醫聽完,摸了摸胡須:“這便是了。陛下與娘娘無需擔憂,這胎象穩固,娘娘鳳體安康……”

“賞。”

裴彧忽然出聲,站起身來:“今日在座之人,都重重有賞。”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在場之人得知皇後有孕,自是齊齊道賀,聽聞有賞更為歡喜,數人的道賀聲裏,裴彧緊緊握著明蘊之的指尖。

明蘊之第一次,在他從來沈穩的手中感受到了顫抖。

“好,”裴彧張了張口,望著她的面容:“這是好事,極好……”

明蘊之哭笑不得。

一代帝王,如何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她含著柔和的笑意,拉過裴彧的手,撫在自己的小腹上。

男人掌心的熱意和顫抖透過衣衫,傳至那個孕育著他們期盼已久的小小生命的地方。

明蘊之彎了眉眼,眸光漸潤。

她又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

屬於他們的美滿,降臨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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