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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暗流 “仙陵弟子……這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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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暗流 “仙陵弟子……這成何體統!”……

他話音剛落, 那銀白的長槍一旋,生生從沈奉君身體裏抽出,帶出一串血光, 宮無歲瞳孔一震, 白光再閃過, 長槍已經朝他殺了過來。

禍尊瀕死之際,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命教主忽然毫無預兆現身,趁著救人的間隙重傷沈奉君。

一股無法抑制的怒意從胸中升起, 宮無歲握緊佩劍,刀槍相擊時,震得他整只手都在顫抖, 一錯身,他已掠到了沈奉君身側,焦急道:“你怎麽樣?”

柳恨劍一張臉黑得不成樣子, 一邊起劍陣, 另一只手卻把丹藥塞進沈奉君嘴裏:“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你要死就死遠點!死在這裏我如何同師尊交代?”

宮無歲瞪了柳恨劍一眼。

喻求瑕這一槍不偏不倚刺中心臟, 是奔著要命去的, 沈奉君吞了藥, 偏頭嘔出一口紅, 他半身染血, 卻還是把兩個孩子交給柳恨劍:“我無礙……請師兄把他們帶出去。”

“你——”柳恨劍剛要發作,一低頭, 衣服卻被那狼狽的少年抓住, 那少年抱著弟弟, 哽咽哀求。

“我弟弟昏過去了……他被刺了一劍,只有醫師能救……求仙君垂憐!求仙君救救他!”

柳恨劍壓下怒氣,一把接過昏迷的孩子, 那少年松了口氣,崩潰地坐回地上,又強撐著顫顫巍巍站起來,他忽然想到什麽,折過頭來,對著沈奉君迎頭叩下:“多謝恩公。”

“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沈奉君仍是那副寵辱不驚的神情,小孩才叩完,就被柳恨劍抓著領子提起來:“磨蹭什麽,還不快走?”

兩個小孩已經被柳恨劍帶出戰場,其餘修士已經把喻求瑕和禍尊團團圍起來,宮無歲扶著沈奉君,果斷道:“我帶你出去。”

“我無礙,”沈奉君搖了搖頭,他撐劍站起來,望向戰場上的正道修士,就事論事,“他們困不住喻求瑕。”

困不住喻求瑕,他們連日來的努力也會功虧一簣,宮無歲心知肚明,但還是擔憂:“你的傷……”

沈奉君卻道:“……速戰速決。”

沈奉君從不幹涉宮無歲的決定,宮無歲亦然,他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是將摔落的塵陽劍撿起來,在柳恨劍詫異的目光中遞回對方手中:“我保護你。”

沈奉君“嗯”了一聲。

“瘋了……我看你們都瘋了,”柳恨劍已經把小孩交給慕慈心,又罵罵咧咧地返回戰場,眼見這一幕,氣得頭頂都在冒煙。

天雷聲已經近在咫尺,花妖們都不敢現身,這種時候宮無歲只能靠無遺劍,他假裝看不見柳恨劍的臉色,只揚聲道:“湘君,快落雷了,用你的劍陣擋擋!”

柳恨劍一頓,怒道:“少來使喚我!”

他話音才落,那雪白的劍陣就在空中展開,直直迎上墜下的天雷,強烈的沖擊將眾人沖得東倒西歪,耳邊嗡嗡作響,柳恨劍臉色一變,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等再擡頭時,原地已經沒有了沈奉君和宮無歲的身影。

他們已經重新殺入戰場,對上了喻求瑕的銀槍。

柳恨劍捂著陣痛的胸口,只覺得經脈都快被沖散了,可一想到臨行前師尊的囑托,他又強撐著殺回去:“沈奉君,總有一天我要扒了你的皮。”

與喻求瑕這一戰,才是黃沙城損失最慘重的一戰,無數正道弟子被撕碎在那桿銀槍之下,那位慈悲渡世的佛母娘娘,卻在腳下鋪了一層又一層血肉枯骨,湘君強撐著擋下三次天雷,直到渾身經脈疼得握不住劍,那些修為略低的弟子全都喪命於喻求瑕的狂態之下。

慕慈心穿梭在戰火上,將一個個重傷的人背回去救治,他遠遠看見喻求瑕天神般的身影,就想到護生寺中那一面,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人為什麽能有完全不同的兩面?他困惑地想。

這種困惑幾乎將他淹沒,連慘烈的戰火都無暇顧及,他只是木然地救人,直到人群中傳來一聲詫異的驚呼。

那聖潔的金色法袍不知何時已經沾上血汙,喻求瑕雙肋已經被沈奉君的雙劍刺中,喉嚨從後到前被宮無歲捅穿,然而在這危機時刻,她忽然強運起一掌,將瀕死的禍尊推進傳送陣中。

送走了瀕死的手下,她重新逼退宮無歲和沈奉君,連被刺穿的喉嚨的顧不上,化作一只色澤黯淡的金烏,轉瞬消失在戰場上。

她一退,此戰的勝負終於分出,只是正道元氣大傷,連追擊的能力都沒有,沈奉君更是當場昏厥,差點死在戰場上。

喻求瑕負傷失蹤,正道只能原地休養生息,將那些血祭殺陣一個一個拆除,慕慈心總是守著重傷的弟子和百姓,整夜整夜不睡,人人都誇他慈悲,轉頭又開始討論稚君和闕主舍身的壯舉,他總是報以微笑,又在無人處慢慢沈默下來。

他最近總是這樣悶悶出神,不知緣由,等他反應過來時,又強迫自己露出笑意,然後敲響了病人們的房門。

“三位,藥來了。”

這天昏地暗的一戰,傷者甚眾,闕主被捅穿了心臟,又損耗過度,故而一直昏迷,柳恨劍和宮無歲放心不下,只能一起照顧,養傷的時候這兩總是鬥嘴吵架,仿佛天生八字不合。

譬如此刻。

“你又來了,”這兩先前不知道在吵什麽,慕慈心進門時已然察覺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一見他來,宮無歲無形中松了口氣,“你來就好。”

他先把自己的藥一口悶了,又搶過沈奉君的藥碗,頗有些為難:“他一直這樣怎麽喝藥?每次餵一半灑一半。”

柳恨劍喝完自己的,見宮無歲神情苦惱,幽幽道:“強灌吧。”

“那怎麽行?”宮無歲揚起眉毛,十分不讚成,“你不是師兄嗎,居然對師弟那麽粗暴?”

柳恨劍強壓著怒火,謙虛發問:“那你要怎麽餵?你還能怎麽餵?”

慕慈心只好道:“湘君息怒……你經脈受損,不可動怒。”

柳恨劍默了默,不說話了。

宮無歲端著藥碗,冥思苦想片刻,忽道:“我有辦法!咱們嘴對嘴餵吧,這樣就不怕他不喝了,話本裏都這麽寫。”

“你說什麽?”柳恨劍眼睛猝然瞪大,手一抖,藥碗“咣當”一聲摔落在地,“不可!仙陵弟子……這成何體統!”

慕慈心已經見怪不怪,把摔碎的藥碗攏了起來,嘆息道:“湘君,不要拿碗出氣。”

柳恨劍楞了楞,黑著臉說了句“抱歉”,卻仍舊與宮無歲對峙。

宮無歲卻未覺半點不妥:“知道你們仙陵弟子潔身自好,所以不用你餵,我來就行。”

柳恨劍:“那也不行!沈奉君是仙陵闕主,絕對不能——”

“行了行了,是你們的門規重要還是他的命重要,”宮無歲打斷他,另一只手已經端起碗,“反正都是男人,有什麽好忌諱的,湘君要是覺得不成體統,自行避嫌好了。”

他扶起沈奉君,說幹就幹,柳恨劍瞪著眼看了一會兒,終於在嘴對嘴之前拉著慕慈心離開了房間,“砰”一聲摔上了房門。

柳恨劍黑著臉站在門外,顯然難以接受,看神色應該是還不知道沈奉君和宮無歲的真實關系。

要是慕慈心再大膽些,就能將兩年前神花府蓮池水榭中那一幕告知,不知他會氣急敗壞成什麽樣。

但這件事對於宮無歲和沈奉君來說是秘密,對慕慈心來說又何嘗不是秘密,他偶然撞見的隱秘私事,又怎麽有理由宣之於口?要是他告訴別人,不就是承認他在暗中窺視嗎?

所以即便知曉實情,他也只能寬慰道:“湘君千萬保重身體。”

柳恨劍胸口起伏片刻,終於道:“多謝你。”

“你做自己的事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慕慈心無奈,只好捧著滿手的碎瓷離開了房間,默默出了門。

他到了門外,卻見夜色之中,無數細碎的白粒緩緩墜落,伸手接住一片,還未看清,就在掌心化成了水液。

盛冬,黃沙城落雪了。

再過七八日就是除夕,然後又是新的一年。

他忽然想起沈奉君的藥方中還缺一味,就在城東的郎中家,沈奉君心脈重傷,雖保住了性命,但也不能馬虎,他擔心天亮後雪路難行,不好取藥,於是趁著天色未晚,戴上鬥笠出了門。

夜照城才遭了難,城中百姓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天一黑就閉戶不敢出門,慕慈心一人走在蕭索長街上,只覺得走在一座死城中。

他離開時風雪還小,等取了藥回程時雪中又夾雜著小雨,他怕淋壞了藥,故而尋了處屋檐避雨。

他靜靜站在檐下,仰頭聽雨,卻只覺天地孑然,直到耳邊傳來一陣怪異的咳嗽聲,他身子一僵,循聲望去,漆黑的角落,有活物窸窸窣窣。

他只躊躇了片刻,就捏亮明火訣,慢慢走了過去,等走得近了,他才發現發出聲音的是一個人。

是喻求瑕。

她仰靠在角落裏,全身金衣法袍已經變成紅色,又被雨雪淋濕,被宮無歲洞穿的喉嚨還未完全結痂,有細微的血流下,此時此刻,她仿佛真得成了一只瀕死的金烏,說不出的狼狽。

可慕慈心湊近時,她的眼睛卻猝然睜開,那種堅定威嚴的神情幾乎給她鍍上一層不存在的金身,在看清他的臉後,她甚至還強撐出一抹笑來。

“是……你……”她喉嚨裏發出漏氣的嗬嗬聲,但慕慈心卻聽得清清楚楚,“你來……殺我……嗎?”

慕慈心定定站著,雨雪不知不覺將他的肩膀打濕,明火訣的光亮讓他的臉龐輪廓模糊起來,喻求瑕一時都難以看清這個青年臉上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出聲。

“我救你……請你收我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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