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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4章 嵐青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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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4章 嵐青月明

“那自然是有的。”梁道玄倒也坦率。

“既然如此, 今日之事,不過成王敗寇,何來愧與不愧?”施夫人冷笑過後,卻是淚流滿面, “若說我的好兒哪裏有錯, 他這一輩子, 只錯了一件事,那便是托生在無情帝王之家!”

施夫人站起來直視梁道玄和沈宜,聲音顫著憤怒和悲慟的交織:“國舅, 你只知道自己外甥是繈褓裏頭被推到這位置上來,身不由己,你可知,他好歹有親生母親保護, 吃飽穿暖, 滿眼人間富貴, 我可憐的熙兒, 被趕出宮來的時候,也是在繈褓裏,小小一個,在那樣的雪天, 被一個老太監丟進我懷裏,凍得渾身發抖……他那個混蛋父親,見不得早定好的太子位置有人威脅,專斷又蠻橫, 真是混賬中的混賬,這樣的孩子,該在父母懷裏吃過奶, 好好睡,卻被在冰天雪地裏,趕出家門……若你看見你外甥如此,你會不會恨?”

施夫人說著撫摸光滑的棺槨,仿佛這是姜熙當年的繈褓一般。

“我們被塞進一個只有小窗,沒有炭盆的馬車裏,我解開衣服給他餵奶,他冷啊,哭著不肯喝,他也傷心,知道娘死了,爹也不想他活,他便不想活了,我哭著說,孩子,你得吃,你得好好吃喝,以後日子還長呢……他這才吃上奶,這才肯睡,天底下,哪有皇帝的兒子,要吃這樣的苦呢?岳東道的昇州,虧狗皇帝想得出來!成年的兒子扔去也就罷了,一個孩子,那邊的王府瓦片沒有一個是全好的,不管不顧,我就這樣拉扯著他長大,一點點的,從那麽大點,到一個大人,他小時候問我,為什麽要被這麽對待,我只能說,好孩子,咱們不計較這個,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可是,日子真就能風平浪靜過好麽?”

沈宜和梁道玄都沒有打斷她仿佛囈語的傾訴。

“後來,他哥哥當了皇帝,收到聖旨,說可以入京的時候,我從來沒見熙兒這麽高興過,他好像第一天有了家人一般,可是沒多久,又一道聖旨,教他留在封地,那天他抱著我哭了很久,我們使了好大的勁兒才知道,原來是姓梅的怕來個王爺分他的權,才叫著自己的狐朋狗黨叫住先帝,先帝耳根軟,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就從那日起,我和熙兒就明白,靠誰都不如靠自己,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

“先帝之苦難,我無須多說。”梁道玄這時才開口,“但他能為姜熙爭取到優渥的恩賜,已是竭盡全力,他連自己的親生孩兒都保不住,怎麽顧及弟弟?”

梁道玄說的是犯忌諱的話,但意思也明白,不是當皇帝,就能給自己做主。

“我們娘倆不怪先帝,先帝算皇帝麽?他梅硯山才是皇帝吧?”施夫人冷笑,“當陛下繼位的時候,我還以為,不過又是個傀儡,誰知有娘就是好,有娘,就有舅,有人撐腰,不用吃苦,有人為他謀算,為他殺人。”

“罪王不也是有您做同樣的事麽?”沈宜說道,“你擔心罪王要對付梅硯山,但從別處冒出個國舅,尤其是國舅風光大盛,眼見就要連中三元,索性先翦除一個羽翼未豐的,再做他想。然而國舅於你們,無冤無仇,此等心狠,只能說虎父無犬子了。”

沈宜的話雖說得平心靜氣,但卻十足尖銳,施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尖聲:“那又如何?我們母子原本倒是隨和,結果還不是任人拿捏?連太平日子都過不安心!既然老天給我們母子一個機會,那我們就要試試看,到底能不能爭來自己的好日子!”

她在短暫的亢奮後,又看向了棺槨,裏面躺著的正是洛王姜熙,與她沒有血緣,但卻勝過血緣的兒子。她的聲音又跌落回了衰弱的平靜:“終究……是一場空,國舅爺,一切主意都是我的過錯,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我死之後,必定是要下地獄不得超生,但如若有一天,你百歲後駕鶴西去,請你在閻王面前求求情,讓我的熙兒……來世不要再投生帝王家了啊!”

短促的哭聲後,是沈沈的悶響,施夫人在兒子的棺槨上撞斷了脖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宜和梁道玄許久都沒有言語,一切回歸了平靜。

……

因謀逆大案,帝京連著宵禁了幾乎整個月,待到皇帝大婚,普天同慶,宵禁方解,夜間街巷又充滿了攢動的百姓和商販,仿佛曾經的陰霾都已消散。

待梁道玄在皇宮逗留了三日再回府上,等來的卻是表哥崔鶴雍的信劄。

“表哥有什麽要事找你麽?”

柯雲璧覺得經歷了這些,梁道玄有時仿佛變了個人,看過信劄,他再度陷入沈默。

“你收拾收拾,我們一道過去。”

“要帶著孩子麽?”

“不帶了,是說正事。”

夫妻二人因梁道玄奔忙數日,許久沒有閑適時光可消,今日共乘馬車,聽著窗外百姓喧囂,竟成了難得的輕松。

“嵐若是在因為陛下大婚而傷心麽?”

梁道玄搖頭:“只是這事,表哥表嫂還能好好安撫,只是表哥想讓嵐若入宮去,表嫂不答允,兩人鬧開來……哎,他們倆是從小和我一並長大的,別說吵架,臉都沒怎麽紅過,這次是真為了孩子的事吵開了……”

“我雖然和表哥表嫂相處時日不如你長,但卻心中明鏡,表哥不是趨炎附勢之徒,多年又疼愛長女如同明珠,怎麽會願意讓她去入深宮?這事不是那麽簡單。表哥是想讓我們去勸一勸麽?”柯雲璧總是很敏銳就捕捉到事情當中最要緊的那部分核心,“是勸誰?”

梁道玄看向妻子,慢慢覆住她的手,拉在自己膝蓋上,一邊摩挲一邊道:“能勸了誰,就勸誰,有想入宮的,有不想的,表哥卻只能遂一人的心。”

柯雲璧靠過去,挨著梁道玄,輕聲問:“陛下喜歡自己選的皇後麽?”

“你為什麽這麽問?”

妻子是知道小外甥一直中意崔蘭若的。梁道玄一時沒有理解。

“其實我總是覺得,孩子仍然年輕,年輕的足以萬事從頭開始,做皇帝,做夫妻,都是一樣。”柯雲璧道,“只看一眼,只見一面,都不算什麽不能違背的約定,日子是往後看,不是往前追的。”

梁道玄起先覺得妻子的這話很有禪意,但轉念立刻急了:“你是說當年咱倆也不算一見傾心?不對啊,我是很喜歡你的,原來你沒有很喜歡我?”

柯雲璧對於自己男人偶爾忽然的思維飄逸已經習以為常,白眼都翻不出所以然,只道:“等了那麽多年,沒有那一面我也跑不了。”其實當年她也很喜歡來著。

梁道玄還要再掙紮,可馬車已經到了,他只能回去再覆盤。

進了承寧伯府,柯雲璧就去先陪著武蘭纓母女先說會話,梁道玄見了表哥,也不客氣,當面就道:“嵐若一時想不開,想進宮,你做父親的覺得不妥就該制止,怎麽還期期艾艾回頭和老婆說,挨罵了不是?真是活該,這事兒就不是一個孩子該想的,她什麽年紀,什麽一面之緣,哪那麽多一面之緣啊!”

“弟弟,是陛下後來找到我說,希望能讓嵐若入宮的。”

崔鶴雍苦笑著說出的話,讓梁道玄楞住了。

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他是怎麽說的?”

“陛下說……他很恐懼,恐懼在親人離開自己後將要面對的孤獨。”

梁道玄說不出話了。

是啊,他就要離開了。

“可是嵐若也是我的侄女,我實在不想她入宮,這件事,我去找陛下……”

梁道玄下定決心,誰知書齋門比他的嘴還快一步打開,崔嵐若就臉色從容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哭泣的武蘭纓,和無可奈何的柯雲璧。

“叔叔,我進宮,不單是為了一個情字。”

崔嵐若猝不及防,跪下開口:“得知陛下大婚,我並未多傷心難過,反倒是覺得心頭明亮,那日與他一面之緣,侄女確實心下怦然……但再波濤的心動,經歷了這些,也該曉得所謂兒女情長,是比不過大局前的考量。”

這話出乎梁道玄意外,他攙扶起侄女,讓她坐下:“既然如此,那聽聽你的想法。”

崔嵐若知道梁道玄不是那種一味拿身份壓人的長輩,只明麗一笑,索性坦然:“叔叔就要離開朝堂,父親雖有權位,但顧及外戚身份,必然也不願多多掣肘,陛下親政,太後自是要頤養,如此種種,我們一家是不是真的要與陛下越走越遠?徐皇後和徐大人是祖孫,梅相和洛王已除,眼下不就是我們太後這一脈與他們制衡,若是將來遇到了什麽事情……一是家中要有人說得上話,二是陛下,也是我們的家人,不能孤立無援。我今日祈求,絕非為了兒女情長,而是多謝家人一直以來的教誨,讓我曉得輕重,我知道叔叔和爹娘是一般疼我,不要我入宮,可我不覺得深宮可怕,若是嫁入尋常人家,做個深宅婦人,倒不如學習姑母,有用於天下和家人,庇護自身和至親。”

梁道玄錯愕地看著侄女,有那麽一瞬間以為在和妹妹說話,如此清透的視物,連一直哭泣的武蘭纓都楞在原地。

“所以,求叔叔成全侄女吧。”

崔嵐若再次深深拜道,這次,梁道玄沒有很快扶起她,而是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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