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第145章 貴聽天命

關燈
第145章 第145章 貴聽天命

夏日禦苑百花呈艷, 芳菲繁盛,尤其幾個芭蕉綴入其中,更顯濃綠幽謐,別有意趣。梁珞迦雖在這樣的情形當中, 卻並不見有任何悠游之色, 徐皇後伴隨左右, 見太後在一簇錯落有致的花木前站立,靜默許久,試探開口:“母後, 孩兒曾聽聞,國舅精熟築園花木之巧,不論是陛下還是太後的寢宮,都有國舅布園的手筆, 不知此處是否也是國舅妙思?”

朝野人盡皆知, 梁道玄上表, 單奏皇帝親政, 輔政應去,自己又是外戚,不宜多涉,故請去官身, 太後和皇帝必然早就只曉,但還是百般勸留,最終應允落旨,賜了五等縣子爵, 貴不可言,但父不能傳子,也符合本朝一貫於外戚上的小心。

太後到底是郁結的, 自己的兄長即將離開,她這般沈默,想來此地也是睹物思人了。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梁珞迦恢覆了笑意,看向徐皇後:“原本此處林苑也多百花,但是國舅看了後卻說,多而無層,且要有綠,方顯得花色之美,這才名人摘了幾株芭蕉。那時候陛下還是個四五歲的孩子,這幾棵芭蕉也小小瘦瘦的,如今……”

望著已過一人高、巨葉如船的芭蕉,徐皇後竟也有感,都說天家無情,可國舅與太後、皇帝母子的情誼,卻真摯動人。

“昔年只覺得巧妙,後來就習慣了,如今再見,只覺得感傷。”

太後輕輕嘆息,身邊的宮人也如臨大敵,唯有今日跟著皇後來的辛百吉辛公公敢笑著接話:“啟稟太後,國舅這幾天也睡不踏實呢,前兩日我去拜他,只看他熬著兩個黑眼圈,好似花貓,這真是血緣親情了,但恕老奴鬥膽,同樣的話勸了國舅也勸您一句,路呀也不都是山高水長,國舅只離京走走轉轉,待年時候又能見著了。”

辛百吉和梁道玄早已是摯交,他說的道理,梁珞迦心中也清楚,無奈總有千般不舍,辛百吉見太後神色稍霽,又講了些最近國舅打點行李的趣事,從給皇帝留些自己日常讀書所錄的筆記,到和夫人吵架:“……國舅夫人怎麽都不肯答應帶著那幾盆國舅最疼的花上路,給國舅氣得大嚷不走了不走了,太後猜怎麽著?國舅夫人就讓人把裝好的東西卸下來,不走就不走,她帶著孩子在哪都能好好過日子,讓國舅自己帶著花上路,國舅只能忍痛,挑了一盆,剩下都給我搬來家去,可憐兮兮要我好好照顧,誒呦,眼淚汪汪的那個樣子……”

聽得太後和皇後都忍俊不禁。

辛百吉暗道,其實梁道玄來自己家,也是要他照看些太後,再不齊盯著皇後,大概梁道玄對姓徐的始終有戒備,生怕妹妹一個人轉不開,但大婚後這些日子以來,都十分守禮平和,連崔貴妃入宮都無有言辭,陪伴太後也並不一味阿諛順從,言行合度,辛百吉一面覺得徐皇後確實和其祖父一樣的不一般,另一面又覺得,若是往後都能這樣,倒也得了清閑。

不過今日,太後只叫了徐皇後來伴,似乎是有事要說,可一路走過來,暫且都是閑談碎語,辛百吉收住自己的話,讓宮人去在禦苑賞花的亭閣裏備些清飲與時令果點,再跟上去時,遠遠聽見太後對皇後正在說話:

“……終究哥哥是因為哀家的身份不能一展鴻鵠之志,是哀家對不住哥哥。”

徐皇後乖覺道:“太後勿要自傷,朝裏朝外誰人不知太後與國舅手足之情?太後臨朝稱制,國舅從旁輔佐,陛下才在親政之後無有生疏。”

“你祖父也是多年的輔臣,又做了多年陛下的老師,他的功勞也是不小。”梁珞迦說著卻停下腳步,“更何況,他如今因你,也算是外戚了,更是親上加親。”

徐皇後微微一怔,連忙低頭含禮:“太後恕罪,孩兒母家不敢與太後造次。”

“皇後母家本就是外戚,你不必如此緊張。”梁珞迦倒是笑著拉起自己的兒媳,親切道,“本朝向來有為外戚封爵的說法,雖說這爵位不可承襲,貴而無傳,卻也不能因為你祖父的名頭而失了體統,你說是也不是?這樣,明日哀家便擬旨,封你父親也與國舅一樣的五等縣子爵。”

徐皇後知曉不妙,勉強笑道:“孩兒的父親如何使得?他未曾有過寸許功績,又不像國舅那般人望煊赫。孩兒自己也沒有什麽德行值得嘉獎,實在是不敢讓太後垂愛。”

“你我都是後宮中人,身為宮中女子,一要心有社稷黎民,二要心系君王,三嘛,雖無人敢說,但哀家卻覺得,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母家,為母家增添榮耀,實屬人之常情。更何況你若是將來膝下有了子女,他們的來日,也該像陛下那樣,有可靠的外家來保障。”梁珞迦逐字逐句,沒有任何能夠讓人拒絕之處,只說得徐皇後啞口無言,唯有稱是。

於是第二日,旨意在朝會上降下,這是梁道玄參加的最後一次朝會,他聽過後朝上望去,原本小皇帝身後,為了太後臨朝稱制的帷幕已消失不見,只餘龍椅,和龍椅上看向自己微笑的小皇帝。

待到下朝,他一邊走著,一邊想大概這是最後一次走這條上朝的甬道,再往前走,便是東門,他人生最充滿變數和挑戰的部分從這裏開始,似乎也要從這裏結束。

“梁國舅。”

熟悉的聲音打斷遐想,梁道玄止步回頭,見徐照白正朝自己走來。

“是徐大人。”

梁道玄平靜道。

徐照白一改往日裏雲山霧罩的說話方式,也不輕松示意兩個人邊走邊聊,只在他面前站下:“國舅,我兒封爵一事,實在不妥。”

“哪裏不妥?”梁道玄也不跟他拐彎抹角,“他的爵位與我一般,未曾有苛待。”

“我兒尚在朝中為官,而國舅卻即將雲游四海,國舅為官時,只有虛封名頭,如今致仕才得實爵,二者怎會相同?既有實爵封制,又在朝為官之外戚,我兒如今成了頭一個,如此眾矢之的,實在惶恐。”

徐照白不知是不是年紀真的大了的緣故,梁道玄竟在他的眼中真的看到了不安,但是以自己多年與他同朝為官的了解,此人之表象,沒有半點可信。梁道玄即將離開,啞謎也沒有什麽必要,於是笑道:“只要國丈安分守己,就算是眾矢之的,也必定平安順遂,更何況,國丈不是還有您麽?”

“國舅果然還是不放心我。”

“徐大人的老師就是太放心您了。”

徐照白看著梁道玄,眼中沒有憤怒,似乎只有深深的疲憊:“自打與國舅攜手,我就已經知道會有這日,如此,我願辭官遠離宦海,請讓我兒能安心於朝堂之上為陛下效命。”

他得到的,是梁道玄的嘆息:“徐大人這話,就太小看我們兄妹了,自然,也小看了陛下”

“願聞其詳。”

徐照白很有求知的打算,梁道玄也走上前一步輕聲道:“徐大人是陛下的老師,我想請問大人,一直以來,陛下對您,可是如何?”

徐照白沒有想到梁道玄會這樣聞,他短暫的怔忪後,沈郁而篤定道:“陛下尊師重道,無有不聞,聞則必信。”

是了,梁道玄早就告訴過外甥,先別想太多朝堂上的事情,徐照白這人不論如何,真才實學絕對有,只要他認真教,咱們就好好學,除了提防一下他愛套話的毛病,其他都可以忽略,但凡心中所疑,不論是否涉及自己和政事,都可以敞開心懷聽之任之。

事實上,梁道玄也清楚徐照白的底線,這些年來,雖然有小動作,但在教導帝王方面,徐照白絕對是按照千古明君的路數努力,至於夾帶私貨,梁道玄不喜歡,但也挑不出太大錯,如今他和妹妹大獲全勝,大可不必趕盡殺絕,徐照白不是梅硯山,更不是姜熙。

“徐大人覺得,陛下更希望您陪在他身邊輔佐,還是國丈大人呢?”梁道玄問道。

這些年的歷練讓梁道玄明白一點,人性的弱點,是一種覆雜且深刻的力量。只要加以利用,他可以逼誘梅硯山與姜熙作亂,也可以催使徐照白倒戈。

徐照白是貪戀權力之人,他從一無所有至今日,若有所仗所傍,皆是官身,如若不是科舉立身,他如今尚且是一介荒僻草民,即便如今天下安泰,豐衣足食,也無法得到今日之富貴和成就。

他是不能輕易割舍自己最本能的依傍。

即便在親情面前。

“徐大人,陛下雖已親政,卻不能沒有老師,我為了搭進去梅硯山和姜熙,再要專斷,已有些惹眼,我不想讓太後和陛下難做,往後倒為了我掣肘,可你卻不必,皇後是你的孫女,但是你以老師之身,好過你兒子的國丈之名。更何況國丈雖也是學富五車,若論為臣之能,徐大人可別氣,要讓我說,怕是差了您十萬八千裏,如此,還是您多教教陛下吧。”

梁道玄這樣說完,眼中漸漸有了笑意:“有我這個外戚急流勇退的例子做榜樣,你們想同朝做這個外戚,其實不大安生,不如略有規避,你得賢名與權望,國丈有富貴和尊榮,這才是一家人相得益彰。我可不是瞎說,我就是這樣為自己家打算的,也對徐大人的肺腑之言。”

“國舅的意思,我明白了。”

許久,徐照白才開口,他又帶回了曾經適度的微笑,頷首道:“國舅一路順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