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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甘棠遺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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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甘棠遺愛(下)

初過子時, 閱宸樓依舊燈火通明。

忙了一日內廷選考的梁道玄走行宮北甬道回家,順路來這裏取些文件。

今天小外甥和妹妹不可不謂風光,待考完謄抄過後,諸考生散去, 雖是疲累至極, 但見了在外恭候的父兄家人, 無不感慨聖德明召,真當他們和科舉的天之驕子一樣,天暗了, 還是天子親自繼燭以示隆恩,往後一輩子都能拿來當光宗耀祖的事跡講到老死那天!

想賺得人心,只恩無用,威也重要。

其實考試流程可以設計得更嚴謹公正, 但梁道玄卻以為, 這次考試真才實學只是一方面, 權力的平衡也是重要的環節,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像殿試一樣,為免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弊端與非工正的操作空間,當場眾人一起閱卷判卷。

糊名謄抄過後, 過兩天出成績即可。

這兩天會發生多少忐忑和走動,梁道玄通通不管,反正又不是必須確保上升空間公正公平的科舉,沒有貧寒百姓子弟在, 一群官宦勳貴人家的孩子內卷,有時候可不得看看家長的實力麽?

借著這個機會,他也想看看誰是真拿在皇帝和太後身邊的近侍之位當回事的, 而誰全不在乎。

在權力面前,很多利益群體也不是鐵板一塊。

剛考完,就有人期期艾艾找上了自己,繞著八道關系,想通融通融,問問孩子成績,看看有沒有調整的空間。

梁道玄是不會落人話柄的,於是他也自然回絕,但他也明說,這次考試考中的是一批人,原本就定下來,還有另外一批要政事堂和太後一齊商議,也要參考皇帝的意見,不用太在意成績,如果真不放心,不如眼光往後看,可操作空間後面的才是足夠大。

他滑不留手,人家也會去找別人,但此刻把自己關在閱宸樓裏的判卷官徐照白,卻誰也照不到面。

徐照白在滑不留手方面,並不輸給梁道玄。太後既然已經負責了出題,於是該他判卷,這也是按照之前商議的結果來。可是判卷比出題難處理甚多,由於考生已經見過了家長,完全可以轉述自己作答內容,謄抄避免認出筆記這一項作用有限,只要存心,徐照白是可以幫人開這扇無一物二的後門。

但是他沒有。

梁道玄來都來了,要是不跟上司打個招呼,顯得太沒有情商,結果卻在門口被兩個楞眉橫眼的禁軍攔住。

“梁大人,徐大人吩咐了,他判卷期間,任何人都不許進去。”

還挺公正的。

徐照白一直敝掃自珍,對自己的官聲極為愛護,因此就算一直屈居梅硯山之下,也不曾遭受任何黨錮的非議,連許多公卿之家,也要讚其門風清白為人骨鯁。即便這燙手山芋交到他手上,徐照白也持身清正,不肯沾惹繚亂。

從看門兩位禁軍的不耐煩程度來看,估計今晚有不少人找上門來,梁道玄家裏沒半個沾親帶故的來考試,崔表哥家他大外甥倒是年紀夠,可是被表哥帶去赴任了,剩下的就算和承寧伯家沾親帶故,這些年被姑姑與姑丈敲打的也不敢造次。

他是真的為了表示情商,才親自看看。

吃到閉門羹,他也不惱,只笑著說辛苦二位,轉頭就走。誰知這時,門從裏頭打開了。

“梁參知,你來得正好。”

屋內點了四處燭火,照得裏外通明,徐照白將門大敞四開,已能看見桌案上那九十張試卷。

“我已經閱批完畢,請梁參知和我一道拆名謄錄,也一起做個見證。”

屋內還有兩個翰林院的侍詔在,二人見梁道玄來,也都起身行禮。

梁道玄覺得自己真是活該啊,人就不該有那麽多情商,不然這會兒他都摟著老婆逗著孩子,一起吃南邊進貢的新鮮蔬果消夏納涼了。

找上門的工作,還是要面對的。

徐照白命值夜禁軍將門大敞四開,確保屋內一應一覽無餘,紙筆都已預備齊全,梁道玄拿過玉柄的軟葉裁刀,遞給徐照白,做足了下屬該有的姿態。

於是第一個卷子被拆開來。

由徐照白和梁道玄唱名,兩位翰林侍詔記錄、比對、核驗,最終選錄名單的完成只花了小半個時辰,侍詔又抄出兩份,一份記檔,一份遞交太後,原始的那份則留在政事堂,明日公布。

“今日多虧有梁國舅在,有勞分擔了。”

兩名侍詔各自去送出名單,門再度關閉,梁道玄才有時間仔細看看這份新鮮出爐的考試合格榜,剛看了一眼,徐照白卻突然開口表示感謝。

而且他用的是不那麽正式的人前稱呼,梁道玄意識到對方是有話要同自己說。

“哪裏的話,我也只是路過,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才不是,我想下班。

梁道玄笑容聞融敦厚,每一個表情都透出了自願加班的美好品質。

“梁國舅今日一直在甘棠苑主持大局,十分辛苦,本不該再叨擾的,只是今次到底不是科舉,有些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我總要為陛下和太後守正而不負重托才是,可要是一直拒絕,想靜下心來也是難的。梁國舅此時在旁為證,明日裏我也好在人前求個正名。”

徐照白親自剔除已燒焦的燭芯,再扣回本色柔綢的燈罩,邊做邊說,舉止自然,言語閑適,仿佛不是在聊公事。

這點梁道玄同意他的話,於是欣然答道:“一回生二回熟,往後要調整內選,有了這次做參照,也有了依據,不然一上來就比著科舉去考,旁人對陛下和太後的非議,怕是不會比對考官要少。”

他的回應也是既有理解又表示了立場,徐照白如何聽不懂弦外之音,只是笑笑:“方才起,梁國舅就一直在看考卷與名單。這次一共有二十人入榜,可是有什麽不妥?”

“沒有,就是有個孩子的文章,從前我看過,還是有些可圈可點的,然而沒有選上,我想是哪裏沒有答好,這一看果然是文章不行,想來還是讀書的底子不好,遇見稍深艱的題目就犯了難露了怯,可惜了。”

梁道玄所說正是丘昭。

他的文章水平,進這二十個人裏應是綽綽有餘的,但一看答卷,梁道玄大蹙眉頭,且不說沒有答完,單是前頭開篇就驢唇不對馬嘴,拿去鄉下書院,讀了七八年的孩子都比這個措辭排句要強上十倍不止。

這是怎麽回事?

他故意這樣說後,又轉過身笑對徐照白道:“我可沒有徐大人判卷不公允的意思,只是多少有些好奇,不過這樣一看,徐大人做主考,果然是梅宰執慧眼識英。”

先抑後揚在別人那裏或許有用,但徐照白這裏也就算個場面話。

“梁國舅的學識與文采如虹霓吐穎白玉映沙,如果不為了避嫌,你來做這個主考也未嘗不可,有連中三元的當世英傑來評斷,也是這些晚輩的福氣。不過我們在朝為官,難免有忌諱在,下次若有機會,再請梁國舅一展長才。”

果然,他的這位老上司平靜如常,禮節性互相吹捧完畢,回手從試卷裏尋覓抽出了一份遞給梁道玄:“對了,這篇答卷,我想請國舅品讀一二。”

梁道玄雙手接過,目光只觸及了開篇,已是怡然可欣,再讀下去,更是齒頰有芬:“文采清雅之餘不失厚重,懂得以史入筆,先後再前,拿後人評斷反推先人功績,句句落在周召的賢德與才幹之上,甚好。”

讀畢初評,梁道玄再看已撕開糊錄的名諱,是三個端正的字——沈玉良。

在宗正寺這兩任六年,梁道玄早把那些在冊的宗室與公卿背了個遍,沒有哪家姓沈,那這孩子只能是出自為官為臣之家了。

“這孩子今年一十三歲,我盲點他做頭名。”徐照白雖在談話中始終保持得體的笑容,但笑容裏除了禮貌,沒有任何意味,“只是犬子碰巧識得此子,於是我也略知一二。”

能讓徐照白單獨提及,此子必然有值得談及之處,梁道玄等待答案揭曉,只是順勢跟了句不疼不癢的:“可是有何不妥麽?”

“倒也沒什麽不妥的。”徐照白一面收拾自己用了幾十年的掉漆老提盒,一面道,“能進來這場考試的孩子,出身與家世都是經得起查問的,若有不當,至少明面上過得去,可要是事後細細分明,總會有人能找到紕漏。比如這個沈玉良,他原名叫做沈平,父母如何具體不知,但舅舅家裏出了個縣官,後到州府任職。這人有些本事,子弟裏卻沒有得意的,於是在沾親帶故的幾個人家中挑中了這孩子,拖關系寄送到帝京來,指望飛黃騰達了以後能提攜自家。於是孩子跟著名師改了名諱,用心讀書,後又經老師人脈的舉薦,到了國子監讀書,因成績斐然,入選此次考舉。”

盒子啪一聲扣得嚴絲合縫,徐照白不緊不慢,將盒子放在常日裏慣用的位置,收納整齊,拂去灰塵,而後略正了正衣冠,預備歸家,可他話還沒說完,於是在門口停下,開門前最後一次看向了梁道玄:“這些都符合此次選考的條範規章,所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同父異母的兄長,如今正在內侍省權柄在握。”

“沈宜。”

梁道玄平靜地說出已了然的答案。

徐照白聽罷只是笑笑,不作他聲,擡手禮別:“梁國舅,更深露重,早些回府,我就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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