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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起承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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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起承轉合(一)

辛百吉於宮中發跡後, 選擇安家在京北小鎮武江,此處離帝京無需半日車馬即可抵達,從行宮往南卻要走整日的官道。可如果是水路,走馬觀花只要三個時辰, 就能自崇山峻嶺中赫赫煌煌的太阿玄嵐宮抵達這江畔婉雅水鎮。

辛宅所在的楝楹內巷因遍植苦楝花和雪花楹得名, 此時楹樹花已盡落, 蔭慕仍如碧山,苦楝花白中猶紫,教暑氣蒸出幾條街外的清香落塵。

方從船上下來, 梁道玄遠遠就瞧見這處地勢高且高木葳蕤的地界,走出幾條街外,果不其然,正是武江鎮上高門宅院鱗次櫛比的地界。

“都是些帝京官宦的私宅, 有些用作養老, 有些用作消夏的。”辛百吉第一次帶同僚來自己家, 語氣自豪且輕快, 言及選址和鄰居,不免傾出去小半個身子,湊到走在自己身邊的梁道玄耳邊,“還有些朝廷大員和公卿之家外室也養在這裏呢!”

“他們還真是清閑啊……”梁道玄搖頭調侃, 忍俊不禁,“能做兩份差事。”

辛百吉噗嗤笑出了聲,誒呦了半天,轉過頭, 在一出左右各是十餘棵茂盛楹樹的小門前停下:“國舅爺,這裏就是我家了,怎麽樣?這些年的身家置辦下這麽一個院子, 是不是也不賴了?”

他語氣裏有歷盡苦累的心酸,卻也有滿滿的自豪,梁道玄看院墻頗長,一眼望不到頭門卻開得謹慎,還不如帝京一些商賈人家,只小小一扇,連匾額都沒有。

“何止不賴,辛公公是能人,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梁道玄用熟稔的口氣肯定自己的成就,辛百吉樂得眉毛滿臉亂跑,以掌叩門,不一會兒,門就從裏頭打開,辛百吉讓一步給客人先行,梁道玄不和熟人虛以為蛇的空客氣,這次又是帶著目的前來,還有事待辦,於是便踏進了辛宅正院。

與外頭的謹慎相比,內裏芳嶂似畫,山水雅致,雖無有明堂正居開進的豪闊,單論雅致,便是帝京許多自詡書香人家的花園都給比了下去。

“早年可俗氣了。”辛百吉樂得眼眉彎垂,“還記得五年前我跟國舅借了些講園子布局的書,還有要了些花木苗什麽的?都在這了。照著國舅你教的,一個家才像些樣子,我一個俗人,不然哪懂這個?”

他說完不等梁道玄回答,便對開門的年輕人道:“明安,快帶著你姐姐來見過國舅爺。”

梁道玄還沒看清被喚作明安之人的面目,那孩子就跑遠了。

“今天國舅來是問事情,我去信就沒讓下人來這裏,禮節疏漏,國舅當回個親戚家走走就是了。”辛百吉為自己打圓場,又望著遠去的年輕人嘆道,“我一個太監,沒兒沒女,晚景淒涼那也是必然的,說句難聽的話,人死身滅,我不計較身後是不是有人扶靈引幡,反正又看不見了,這輩子吃的苦,下輩子當是一場夢,什麽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才好……可是活著的時候,一個空空的大屋子裏就自己一個人,實在是心裏寂寞,這我才認了這一對兒女在膝下,無非是求個虛的天倫,國舅別笑話我。”

他這話說得真摯,卻也辛酸,梁道玄路上已經聽過辛百吉講述這對孤兒姐弟早年因災流落,由他收養的故事,此刻再聽,亦是感慨,不免安撫道:“這兩個孩子在世上原是無依無靠,幸而遇見了辛公公,你們三人合該是一家的緣分,做個伴來,好過各自都守著各自的苦,一眼望不到頭。況且我也不覺得養恩就比生恩薄。”

別人說這話可能沒什麽說服力,但梁道玄口中,乃是他親身所感,辛百吉亦是感懷,又不想再作絮語,為點破事長籲短嘆,換了笑臉道:“來,就跟走親戚一樣,別客氣,這倆孩子你也當是自家的子侄輩,看哪裏試了分寸就替我教訓,我們二人,犯不著虛頭巴腦的。今天國舅來這裏,不瞞你說,我是心裏高興的,尋常那些當官的,躲著宦官的家眷走還來不及,我也就敢跟國舅交托這些內事了。”

“就是,我也當辛公公是自家長輩,快帶我去見見孩子,喝杯茶。”梁道玄笑著應了,“對了,完事兒要有時辰,再帶我園子裏逛逛,你覺得哪裏不好,要我幫忙看看,我回頭給你再參謀。”

辛百吉聽到梁道玄和自己如此親近,眼眶和心底都不住發熱,正事在前,他耐住想繼續慨嘆的快嘴,引著梁道玄穿過山水庭院,在一處垂了三四種藤蔓的涼閣裏落座,不一會兒,一個窈窕的圓臉女孩,著菡萏色翻花羅裙,奉茶而來。

“這便是我那大女兒,今年有十五歲,剛許了人家,現下正自己給自己繡嫁妝呢!明樂,快給國舅爺請安上茶。”

辛百吉提起女兒,滿眼的欣喜與和樂,名叫辛明樂的女孩因聽見養父提及自己的婚事,不免有些羞怯,她雖不似大家閨秀那樣落落大方,但比之一般小家碧玉,仍舊出落得宜,以見貴人的禮節施施然向梁道玄問尊。

“小女參見國舅爺,父親來信說,有一位尊貴的世叔來訪,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世叔不要嫌棄。”

她的弟弟辛明安跟在後頭,十三歲的男孩身高快長過了姐姐,也是一樣喜慶的圓臉,眉眼幹凈,有些憨熱地行禮,叫了句國舅爺好,又補了句見過世叔,毛毛躁躁的,得了辛百吉一瞪。

“這倆孩子,被我關在家裏,書沒讀幾本,人也沒見過幾個,都上不得臺面,扭扭捏捏的,國舅別計較,我回頭再教。”辛百吉嘴上嫌棄,眼中卻還是欣慰和安然,他話裏話外聽著像是數落靦腆的孩子不知禮數,可實際卻將緣由歸罪自己,慈愛可見一斑。

梁道玄如何聽不出來,他早知道今日要見這兩個孩子,也預備下了禮物,自懷中取出,一個馬鞭,是送給辛明安的:“你爹同我是同僚,他照顧我還多一些,聽說你平常愛騎馬,這是軟牛筋鑲了犀角的馬鞭,按著南衙千牛衛樣式做的,趁手又結實,我又配了個金丸鞍叩給你做見面禮,你往後外頭幫你爹辦事,用著也好。”

他耐心說話起來很像是可靠可敬的長輩,雖然模樣還是年輕,但言語就是有這般魔力。哪個見過帝京世面的年輕男孩子不艷羨南衙禁軍那一套耀眼風光的行頭,辛明安眼睛都看直了,連連道謝,捧過來愛不釋手。

梁道玄又對辛明樂說道:“你叫我一聲世叔,我和你嬸母自然也為你嫁人填裝。”他取出一對綴珠金瓊枝華勝,上面的珍珠均有香藥般大小,各個明耀璀璨,不可方物,“這是我們的一番心意,望你今後與夫婿舉案齊眉,相樂白首。”

姐弟二人不是沒有開過眼,辛百吉是宮中最有身份的大太監,內侍省也排得上權勢頭前,論富貴,養子女自然不遜色帝京官宦,可這樣心意十足又精致華美的好物,即便二人也甚少得見。

辛百吉看梁道玄對自己的養子養女也這樣上心,十分感動,可嘴上還是要客氣幾句:“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國舅別笑話,鄉下孩子,哪見過世面,帝京都沒去過幾次的,在這裏露怯,好了好了,快關上門,你們世叔啊,問你們幾句話,可得當我在問一樣,有實話就說實話,若有一句隱瞞欺騙的,回頭我可要家法處置。”

兩個孩子一並謝過稱是,放下禮物,按齒齡規矩站好。

“明安,你爹說,沈玉良曾找過你,可是真的?”

辛明安上前一步,恭敬回道:“是。父親曾送我去京郊的碧桐山書院讀過幾年書,那沈玉良原本也是那裏的學生,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便來尋我。”

覺得兒子說的不是很完整,辛百吉忍不住補充:“碧桐山書院雖不比天下聞名的四大書院,但在京畿道也是有些名氣的,尤其是咱們這些宮裏當差的,好些養子送到那裏去,做個結交,讀書怎麽樣先不論,好過悶頭做人呀。”

本朝有規章,宦官年過三十而無子,可記養子於名下。早年,稍有些品級和財力的太監,都有收養子養女的習氣,襲以成俗,也有人借此斂財,後明文規定,也算是給這些養子一個公開的身份,也更好監督是否有內外勾結之事。

宦官養子們雖是富貴,也有些權蔭仰仗,但出身低微,不管是公卿還是官門,都不與之結交,久而久之,他們自己倒有了自己的圈子,就像關於沈玉良的事,梁道玄非得問問辛明安才能知曉來龍去脈。

“他尋你是為何事?”梁道玄問道。

“他想與內侍省的沈大人兄弟相認,想讓我與父親做個中間。”辛明安有些為難,看了看幹爹辛百吉,在見了篤定的點頭後,才開口,“那是前年的事了,我回來告訴了爹,爹罵了我一頓,叫我不許管這事兒,也不許搭理這個人,我就照做了。後來沈玉良得了院監大人賞識,又有人為他作保,他就去國子監念書了,我再沒見過。”

“他與你同一書院時,是個怎樣的人?”梁道玄又問。

“爹不讓我成天說他是誰,也不讓我講宮裏家裏的事,起先好多人以為我是武江生意人的孩子呢,可沈玉良很是機敏,不知怎麽就知曉了。我覺得他很聰明,讀書也常被師範誇讚,不像我,鎮日給師範添堵。”

辛明安憨然一笑,梁道玄卻有些隱隱的不安。

“之前我是怎麽告訴你小子的,你都給你世叔說了!”辛百吉催促。

“是……”辛明安趕緊接話,“爹說過,那沈大人入宮是和家裏鬧得翻了,坊間都這麽傳言,眼下沈大人飛黃騰達,成了太後身邊的紅人,家裏人摸過來要認親,算是怎麽回事?我們爺倆不能做這喪門耷眼沒個眼色知覺的中間人。得罪了沈大人,爹往後怎麽在宮中做人?”

“沈宜的弟弟,與他不是一個母親,這裏面,是否有什麽過節?”梁道玄從話裏聽出一些隱情。

辛百吉知道孩子還有內情沒有說完,但接下來他要講的,又不便旁人在聽,於是擺手趕著明安與明樂出門,讓他們外頭院子裏找個適宜涼快的地方候著,再問再傳,而後關起門來,長嘆一聲:“要我說,什麽過節,不過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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