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音像 三

關燈
觀音像三

“陛下,暫且不入主太承宮,您拖延也就拖延了,可既然繼了位,不登基算怎麽回事?”白無生跟在濯清塵身後回了太子府,一進府就忍不住問。

濯清塵被他煩得不行,只好繼續加快步伐,試圖甩掉他,“登基大典何其繁瑣,如今北疆戰事緊要,哪裏有空餘的時間和精力準備?”

“話是這麽說,可朝堂上的大人們哪裏會管北疆那麽遙遠的地方?陛下可知今日早朝會後,臣差點被圍堵在皇宮,他們一個勁兒地追問您到底是何打算,臣小命都丟了半條。”

“遙遠?打到京城門口才算不遙遠嗎?”

“二皇子……叛賊濯妟一直沒有消息,會不會已經……”

“他不會輕易死的。貴妃娘娘不惜身死,就是為了濯妟不要回頭,為了讓他活下去。”

午令給濯清塵呈上一封信。

白無生沒註意到這些,他坐在客座上,因著這些外患又想起內憂來。如今新帝即位,正是君與臣相互試探的時候,當初太子監國時他已是濯清塵麾下一員,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難處。但那時,不論皇帝是瘋是癲,好歹朝臣們與濯清塵之間,還有一個皇帝做最後的裁決,成與不成,鋒刃不至於盡數插到濯清塵身上。那時已經那般難了。如今濯清塵登上帝位,可是要和這些人面對面了。濯清塵不是濯闕,不會容忍那些朝臣們白白禍害江山,可那些世家那些朝臣又會心平氣和地讓濯清塵扒去他們富麗堂皇的外衣嗎?

無論是北疆還是濯清塵,這仗都不好打啊……

白無生嘆息搖頭,滿是擔憂的目光望去主座,卻見濯清塵手指撚著信紙邊緣,嘴角正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比春日池水還要溫柔。

白無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擔憂之情隨著這口茶一塊落到肚子裏——白操心了,他還是先擔憂一下明日會不會再被朝臣們圍堵吧。

白無生那邊久久沒有下文,看信看得入迷的新帝在一片寂靜中陡然回過神來,察覺自己的失態,濯清塵把信折起來放回袖中,虛握拳咳嗽一聲,“你要說什麽?”

白無生朝他看去,哪怕濯清塵極力掩飾,但嘴角的一抹笑卻因為來自原生皮囊,並未被濯清塵繁多的面具們掩飾了下去。一向只能從濯清塵的陰陽怪氣中找到一些他身上的人味的白無生,竟然十分罕見地,看到濯清塵在他面前又“活”了一次。

他十分“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濯清塵把信收回袖子裏後仍然不肯松開信紙的手,“想來南下一行,陛下與蓮公子的感情突飛猛進,一日千裏了吧。”

濯清塵掩蓋不下去的笑容瞬間無影無蹤,他撩起眼皮無波無瀾地看了白無生一眼,“朕忽然想起一樁差事。”

白無生菜且癮大,堆了柴點了火又怕惹火上身,立馬把臉上賤嗖嗖的笑收了回去,擺出一副比上朝奏事還嚴肅的表情,告罪:“臣多嘴了,陛下恕罪。”

“晚了。”濯清塵與他這些年的交情,還能看不出這人此時的裝模作樣?他毫不留情地把差事壓在白無生身上,“前些日子朝廷往北疆運了一批戰備物資。”

這事白無生知道,負責運送物資的押運官是陛下欽點的兵部侍郎,姜家二子,姜覆。

白無生眼皮一跳,“陛下要對世家動手?此時北疆正在打仗,時機會不會不太合適?”

濯清塵搖搖頭,“當年魏將軍的處境,並非皇帝一人造成的。打仗要錢要糧要人要兵器,但戰爭對一些人來說卻是暴利。”

白無生皺起眉,“世家把手伸向了朝廷送往北疆的輜重?”

“魏將軍還在打仗,皇帝哪怕不願意,也無法直接對魏將軍出手。但有人對他出手,皇帝自然也樂得一見。”濯清塵冷笑了一下,“你可知,當年借著大昭與北狄之爭,獲利最多的世家是誰?”

白無生將如今存在於世的世家想了個遍,“孟氏,蘇氏?”

“不對,”濯清塵笑得有些過了頭,“獲利最大的世家,是秦氏。”

“哪個秦……陛下!”白無生前一刻還在疑惑哪個秦氏,後一刻看到濯清塵的笑,忽然想起,大昭世家中只有一個秦氏,不正是濯清塵的生母、如今秦太後的母家嗎?

濯清塵被他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他不耐煩地退開兩步,“秦氏前腳剛靠私吞軍餉與輜重賺得盆滿缽滿,後腳皇帝就將太後娶了回去,聘禮是邢水樓搜集的秦氏私吞的證據,至於秦氏的嫁妝嘛……自然就是秦氏私吞所得的金銀。”

“可是陛下,當年走私軍火者,不論地位高低,皆處以極刑。皇帝對此從未留情,怎會放過秦氏?”

“秦氏哪有那樣大的本事在暗衛閣的天羅地網下對軍器處動手……他們私吞的並非武器,而是糧食與衣物。”

“北疆苦寒,他們怎麽忍心!當真是……”

“當真是該死啊……”

幸而那一年步家夫婦北上支援,讓北疆士兵不至於餓死凍死在北疆戰場上。當年濯清塵為了尋找步生蓮口中那塊木鎖的出處,曾讓人去探訪步商這些年行商、旅途蹤跡,順著這些線索,木鎖仍然像步商管家說的那般“無處可尋”,卻讓濯清塵從這一視角掀開當年的殘酷。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以為意,如今回看,卻發現這位步商當真是料事如神。北上送物資,後來又救了魏將軍,南下支援濯妟,海難前又早早給十一留了信。我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神機妙算未蔔先知,還是怪力亂神叩問天機。”

濯清塵看著外面半暗的天空,手指隔著衣料觸碰那張薄薄的信封,話說出口,步生蓮的笑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濯清塵又忽然覺得這話不吉利。

“陛下,子不語怪力亂神。”

“是我言差。”濯清塵擺擺手,將話題重新回歸世家之上,“大昭與北狄多少年的宿敵了,再加上一個不知所蹤的濯妟,這場戰爭沒有那麽快結束,與其往後不斷拖延,不如在動蕩前把能做的事情都了結完,沒有那些蛀蟲,大昭才能多一條勝路。”

經先帝盤剝削減,大昭現存四大世家,姜覆所在的姜氏,白無生提到的孟氏、蘇氏,剩下一個,是太後母家秦氏。這四大世家在朝中可謂是樹大根深,枝葉之下還有無數小世家依附這四家而生。

秦氏,秦氏……

白無生陷入另一重擔憂:若要對世家下手,定然饒不開濯清塵自己,陛下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阿……釘子已經拿到姜覆私吞軍備的證據,此事便交予你了。”

“臣遵……陛下,明日臣還出得了宮門嗎?”

連聲招呼都不打,說動手就動手,明日他還不得被那些大臣們圍困在皇宮?

陛下才不管他,捏著信紙便回太子臥房了。

那信紙沁著酒香,打開時酒香撲面而來,這酒香帶著點甜味,十分醉人。

這封通篇都是叮嚀囑托的信並非步生蓮的風格,而是一封蓮少爺仿著濯清塵的語氣與筆跡寫的家信,這信仿得惟妙惟肖,連濯清塵拿到手時,都恍惚了一下是不是釘子搞錯了。偏偏蓮少爺意猶未盡,通篇含蓄後又半遮半掩地在最後寫了句“莫思量,多思無益”,這便又是另一重的醉人了。

濯清塵怕酒香淡去,將這信收進木匣子裏,一擡頭,卻看見皎潔的月亮掛在天上,濯清塵倚靠在窗邊,看著那月亮,情不自禁地合上蓮少爺的轍,“待君歸,聊慰相思。”

也許只有這樣寧靜無人的夜晚,這位太子殿下才肯把自己的心意攤開來曬在月光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