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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凝噎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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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凝噎八

“蓮少爺的馬技是殿下教的吧,跟魏將軍一個路子。”

濯清塵看著馬場上跑馬的人,目光溫柔,他不置可否,只說道:“他在京城憋壞了,總算這裏還能讓他跑一跑。”

“不如把蓮少爺帶到北疆來,北疆遠離京城,規矩少些,隨蓮少爺無拘無束肆意跑馬。”

北將軍看向太子,太子只含笑搖頭,並不作答。

北將軍了然:也是,這樣神仙似的一個逍遙人,天生是來享樂的,北疆那樣苦,太子殿下哪裏舍得呀!

“末將莽撞了。”

濯清塵朝他擺擺手,沿著跑馬場往外走去,“北疆這些年如何?”

北將軍面顯苦澀,最後卻只落下一個疏離客套的笑,“勞太子殿下掛心,北疆……一切都好。”

“北疆是大昭北境命脈,若有難處,你大可告訴我,我雖無法幹涉軍政,但該做的,也會盡力去做。”

“太子殿下心裏向著我們,末將都知道。”北將軍壓低聲音,“年前您暗中遣人接濟的物資,北疆也已經收到了。因著太子記掛,北疆士兵們過了一個好年……北疆一切都好,殿下放心吧。”

釘子布置十分不易,年前才算在四境鋪設完畢。北疆苦寒,年關最是難過,濯清塵曾繞過朝廷,讓釘子假扮商戶,給北疆送過物資。可惜現在看來,他去的仍然太晚了。北疆在逐年累月的被辜負中,已經無法再燃起對朝廷的信任。

-

夜晚北將軍尚未離開,看到跑馬場柵欄旁倚靠著一個身影,北將軍走過去,“北疆夜風大,蓮少爺不在房間休息,怎麽坐在這裏?”

步生蓮張了張嘴,似乎有口難言,最後只能含糊道:“把殿下惹惱了。”

“啊?”北將軍臉上也出現一瞬間的茫然。

多稀奇,太子殿下什麽時候不是溫和有禮,和煦如春風,還會被惹惱?該是捅了多大的簍子才能把太子殿下惹惱?

步生蓮卻把北將軍的茫然視為統一戰線的盟友標志,“你也覺得殿下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以前頂多把他趕出去,現在怎麽不止趕出去,還把他自己氣得滿臉通紅?

“那是挺不一樣的……敢問一句,蓮少爺您到底做了什麽?”

步生蓮一言蔽之,“唔……說了句混話。”

“不過我眼看著這些年,殿下確實變了不少。”

步生蓮擡頭看他,聽他說。

“得是好多年前了,我曾跟著魏將軍回京述職,有幸見過太子殿下,琉璃似的一個人兒,看上去精致又易碎,可就是沒有人氣。對誰都禮數有加,但跟誰都像隔著很遠的距離似的。元霄盛宴上別人再大聲的悲喜都傳不到他耳朵裏,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尊小琉璃像。讓人拿他沒辦法,不知如何是好。”

這跟步生蓮認知中的濯清塵不太一樣——京城中沒人膽大包天敢隨意講太子殿下的舊事,他只能從一些隱晦的傳聞中去窺一窺濯清塵幼年的模樣。可傳聞大多含糊,總結下來也不過一句“性孤僻,不喜人”,他哪裏有機會能夠從別人如此細節的描述中想象在他來到京城之前濯清塵的模樣。

北將軍能說的卻也不多,“等魏將軍犧牲之後,我們這些老人被放逐,便沒有機會再見到太子殿下了。”

步生蓮看向他,忽然問道:“魏將軍到底是怎麽死的?”

“蓮少爺覺得呢?”

“世人眾說紛紜,殿下也不肯告訴我,我無從得知,只覺魏將軍這樣的人,不該輕易死掉。”

“在戰場上死亡可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了……沒有什麽該不該死,只是…….時也命也。”北將軍吐出一口氣,“蓮少爺可曾聽聞當年的延州奪城戰?”

“聽過,北狄奇襲,朝廷支援久久不到,延州是魏將軍帶著延州百姓,拿屍體當盾牌,一寸一寸踏血奪回來的。”

“你可知為何沒有增援?是有前因的。”北將軍掏出酒囊喝了一口酒,“當年大昭與北狄戰事激烈,恰逢大昭新帝登基,國內動蕩,大昭原本是在戰爭中落了下風,幸而魏將軍行奇兵,諸多艱難之後終於把局勢扭轉。可行奇兵,勢必要隱秘、迅速,這也意味著……”

“往往是先行奇兵,後上報朝廷。”

北將軍點點頭,“那時朝廷不穩,誰也不知道北狄有沒有間諜在大昭活動,若是被人拿到行兵路線,動輒就是萬計的傷亡。北疆軍隊賭不起,大昭也賭不起,但這惹得皇帝不快。陛下新帝登基,正是要把權力把握在手中的時候,皇帝想要控制北疆軍隊,卻又不好直接下手,這才有了如今的軍器處武器調配令。但是戰爭瞬息萬變,這樣的法令根本趕不上戰局的變化。北疆常常受限於滯後的武器調配。為了取得勝利,延州私開軍器處,私自鑄造兵器,配合魏將軍作戰。可是在皇帝眼中,朝廷的一個將軍,竟然能夠讓一個州郡不顧朝廷命令為他所用,簡直跟謀反沒有什麽區別了。”

“朝廷處置了延州軍器處官員,將模具收回,延州軍器處從此荒廢。後來北狄攻打延州,為什麽朝廷增援久久不到,硬生生靠魏將軍帶著延州百姓奪回城池?”北將軍將剩下的酒倒在地上,冷風卻帶著酒香撲到步生蓮臉上,“那是因為,天子怒火未消,要讓北疆、讓延州長個記性。”

“用……人命長記性嗎?”

北將軍笑得有些牽強。

延州奪城一戰,魏將軍贏了,可問題也在於,魏將軍贏了。先是讓延州自發為他違令私鑄兵器,又是在大昭朝廷毫無作為的情況下奪回延州,那麽在皇帝眼中,下一步,魏源是不是就要帶著北疆軍隊,在延州稱王稱帝了?

“但那時無人能動魏將軍。大昭和北狄的仗還沒打完,大昭和朝廷都依仗魏將軍帶來的勝仗,可……若是仗打完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功高震主,卸磨殺驢。

“北狄退無可退,只能俯首稱臣。北狄獻上城池和美人,換魏將軍的項上人頭。”

“荒唐!”

北將軍擺擺手,“還不算,北狄也知道這不可能,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換了一個條件,他們又獻上一株藥草,說是釀的酒有奇效,能讓人看到此生不得之人,條件是,魏源此生不再出現在戰場上。”

步生蓮想起年幼時去皇宮,宮殿裏濃郁不散的酒香味和皇帝手中不肯放下的酒杯。

“一株草,換一個能打勝仗的將軍,何其荒唐?但皇帝同意了。北狄在求和之後,又再次對大昭發起攻擊,魏將軍親自帶人迎戰。可這一戰,卻是北狄聯合我朝皇帝設下的圈套,為的就是讓魏源消失……蓮少爺做何感想?”

“魏源……真的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派人找過,跟著魏將軍去打仗的人都死了,可我找不到魏將軍的屍骸。但北狄若有這樣的機會,怎麽可能放過魏將軍。”

告別北將軍,步生蓮毫無睡意,只好再去找濯清塵。延州重建策略擬定後,濯清塵終於能好好睡一覺,步生蓮放輕腳步,蹲在床邊,伸出手指隔空描摹濯清塵的眉眼。

濯清塵仍然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怎麽了?”

步生蓮描摹的手指一頓,“你怎麽醒了?”

濯清塵算是怕了步生蓮了,“只求蓮少爺早點收了神通……到底怎麽了?”

“看你到底哪裏像琉璃像?”

濯清塵並不知道他這句話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只覺得他又在胡鬧,也只好陪他胡鬧,“看出哪裏像了嗎?”

濯清塵的笑容很淺,似乎對他的行為有些無奈,但這個笑容是實的、鮮活的,既沒有離他很遙遠,也不會虛無縹緲抓不到。步生蓮搖搖頭,擠進被窩裏,“不像,睡覺。”

第二日濯清塵起床時,步生蓮已經不在房間。推開窗,濯清塵看到他正在下面靶場射箭,箭箭穿透靶心,靶子被他射得有些不穩。

濯清塵下樓走到他身邊,也拿起一把弓。

“十一說這一箭是他教我的,我不肯承認,總覺得這一箭是我從你這裏學來的。”

濯清塵拿起一支箭,聞言笑了,不肯擔這樣的功德,“我在河州找到你時你都快疼昏過去了,拿什麽學?”

“我的箭是十一教的,哥,你的呢?”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貫穿靶心,有風吹起濯清塵的頭發,連帶對面箭尾的羽毛也在微微顫動。步生蓮聽到他說:“程允只是我的武學啟蒙老師,我的武學師父是魏源大將軍。”

步生蓮垂下頭,似乎有些難過。

北將軍所說的魏源最後一戰之後,魏源無論是死是活,都不能“活”了。那一戰後,朝廷追封魏源忠勇大將軍的封號,操辦喜事一般無比風光地送走了魏將軍的棺槨。

若是魏源此時再活過來,形勢就截然不同了。最後一戰無人生還,本該死去的將軍卻莫名其妙地又活了?是因為他臨陣逃脫,因為他放棄了他的士兵,還是因為他是叛徒?

若魏源沒死,那麽局勢就變成了:魏源是畏死者、是懦夫、是舊部們的背叛者。因為他原本應該死,他卻茍且偷生活了下來;因為他活了下來,還加入了皇帝直屬的暗衛閣;因為他走了,卻留下北疆軍隊無人關照、處處艱難。

皇帝這一局,拋開一切兵力、兵法、行軍布防,萬般算計…….是人心。

皇帝無情,用將軍的忠,折了將軍的骨。

濯清塵走過來,“所以我並不想你走魏源走過的這條路,這是我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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