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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凝噎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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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凝噎九

延州牢房與暗衛閣刑獄還有些不同。暗衛閣黴濕血腥,走進去便像有一條毒蛇順著脊背纏住脖子,是一種黏黏糊糊的窒息。這種陰濕與窒息非得在陽光底下暴曬三日才能勉強壓得下去。延州牢房卻是幹燥的,縱使仍然漆黑難聞,但這種幹燥,卻讓步生蓮覺得沒那麽難捱。

他是來見燈籠的。

暗衛閣逼供手法一流,燈籠當初抓捕時尚且是個人樣,現在卻幾乎看不出人形了。但他看上去精神竟然還好,步生蓮去時,他正坐在牢房小窗透射下來的那點陽光底下。

“暗衛閣可不肯給犯人們接觸陽光的機會,看來還是延州肯寬恕犯人。公子,我說的對嗎?”

“不對。延州兵變,流血漂櫓,與你脫不了幹系,延州不會寬恕你的罪過。”

“鄙人何德何能,擔得起這樣大的罪名。”

“你是哪裏人?我年少時也曾天南地北地走過一遭,卻識不出你的口音。”

“我是地地道道的延州人。”

“差了不是,”步生蓮很有耐心地糾正他,“我問,你是北狄人還是南越人。”

燈籠一頓。

“看來我猜對了。”

誰是延州兵變最大的獲利者呢?不是皇帝,不是太子,甚至不是大昭。延州橫遭劫難,北疆有不穩之勢,誰能從中獲利?北狄為什麽在沈寂多年後,又在兩年前開始對北疆進行頻繁騷擾?

仿制弩箭再次出現,很難不讓人回憶起魏源帶領延州百姓的奪城戰,濯清塵為什麽要按下仿制弩箭,不惜以身犯險,脫離護衛車隊迅速趕來延州,真的是與暗衛閣兩看生厭這樣淺顯的理由嗎?分明是他擔心若不迅速找出真相,抓到真兇,延州被有心之人利用,惡意煽動,延州兵變恐怕就不只是延州兵變,而是北疆謀反了。

大昭若起內亂,漁翁得利的不可能是大昭中某一方勢力,而在國外,是北狄。

所以那個所謂的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朋友”,大概率就是大昭的宿敵北狄了。這也是為什麽北將軍說近來總有北狄在邊境鬧事——他們在試圖喚起延州百姓和北疆戰士們遙遠的創傷。

“公子這話差了,我只是走私香料,與延州兵變何幹?”

“走私香料不值錢,這年頭世道不穩,走私軍火才賺錢。”

燈籠笑了下,“公子是生意人。”

“西域走私只是借口,走私防止弩箭在通商之前便存在。我還知道,之前的軍火走私,不是往南走,是往北走的,是不是?”

“公子,不止懂行,還懂人心啊。”

哪怕誰都明白這兩件事脫不了幹系,但是仍然缺少一環將仿制弩箭與延州兵變的前因後果聯系起來。他們只能從後往前推。

燈籠是北狄為了引起大昭內亂特意送來京城暴露仿制弩箭的,那麽北狄是怎樣知道仿制弩箭的存在的呢?難不成是從戰場上撿到大昭弩箭發現的?

不會。

且不說延州仿制弩箭制作技藝高超,步生蓮在十一手下學了很多年才能看出與三大軍器處弩箭的差距,饒是兵部也得仔細查驗核對後才能發現其中的差距。為防止我國兵器被北狄利用,軍器處的弩箭規格與北狄完全不同,且會定時更新變動。北狄哪怕發現不同,也頂多會覺得這是大昭又更新了弩箭的使用規格。

所以北狄得知仿制弩箭的存在,定然是有人向他通風報信。

這又牽扯兩種情況,一是北狄在大昭也埋了“釘子”,作為北狄在大昭的眼線。二是大昭之內,有人與北狄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哪種情況其實不重要,總之也不過就是北狄在大昭有他們的自己人。重要的是,有人在得知北狄的動作之後,用延州兵變抹除了仿制弩箭的痕跡。

誰會擔心仿制弩箭暴露?虞將軍、張來清、北將軍,但他們若要清理仿制弩箭的痕跡可太容易了——把模具一扔,手裏的仿制弩箭消耗完,延州軍器處一關停就可以了,他們沒必要也不可能用兵變這樣的方式。

所以只能是他們被人橫插一腳,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平衡。

此人的目的恐怕與北狄還不相同,不然在京城得知仿制弩箭的時候,立馬把延州暴露出來豈不更好?這人著急處理掉仿制弩箭,除非他與延州的交易,或者說與三人之中某個人的交易就是仿制弩箭。若是仿制弩箭被發現,他也有暴露的風險。

這是第二批“外人”。而這個“外人”恐怕對延州沒什麽感情,甚至與延州鬧翻了。所以他掩蓋了仿制弩箭,卻任由延州出現兵變。

仿制弩箭是大昭規格,只能由大昭使用。若這個“外人”與延州交易仿制弩箭使用,那麽他只能是大昭人,或者說,大昭軍隊的人。

大昭分南北軍隊。往北,魏源死後,北疆分割,各個將軍領兵在各地營地駐紮。往南,二皇子濯妟駐守南疆,與北疆不同,南疆將軍構成簡單,領皇子妟令。

若要交易,勢必牽扯到弩箭的運輸。如今大昭與西域通商,走通商線走私確實最為方便,但在此之前呢?這兩年間,這位大昭“外人”又是借助哪條線運輸仿制弩箭的?

他們尚且沒有線索去分辨此人到底出自北疆還是南疆,但是,這條運輸線一定會盡量避開內地。大昭商路覆雜,對軍器的管束極其嚴苛,走內地經過層層盤剝與查驗,風險太大。若這人是北疆的,運輸自然方便。若這人是南疆的,仍然可以通過北疆,走海路南下。這批仿制弩箭出自延州,北疆將軍們哪怕不知內情也能猜到一二,並不會太多追問,給了他好大一個空子鉆。

因此在燈籠費盡心思暴露仿制弩箭之前,無論這個大昭“外人”來自南疆還是北疆,這批仿制弩箭,恐怕都是從延州往北走的。

那燈籠又是誰的人呢?和延州做仿制弩箭交易的大昭人,還是北狄的人?

燈籠的回答相當於默認,那麽他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他既參與大昭“外人”與延州的交易,卻又在關鍵時刻依照北狄的想法曝露仿制弩箭的存在,那麽他大概率是臥底在這個大昭“外人”身邊的北狄奸細。

而北狄又是如何得知這個大昭“外人”的存在的?這兩個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如今看來,延州與大昭“外人”的交易在前,北狄利用仿制弩箭行動在後,他們當初分析的這兩波外人,很有可能曾經是一夥的。因此北狄並沒有在剛一得知延州仿制弩箭時就策劃引發大昭內亂。

最大的可能,是北狄發生了什麽變動,讓北狄認為到了讓大昭內亂的時機,而這個變動對北狄的價值和意義高於這個“大昭外人”,甚至這個大昭“外人”的存在有可能會威脅到這個變動,於是他在京城引爆仿制弩箭的存在,一方面挑起大昭內亂,另一方面,是想將這個對他有威脅的大昭“外人”一塊處理掉。

但是他低估了大昭“外人”的力量,延州兵變將仿制弩箭的存在付之一炬,大昭“外人”完美隱身。而因為濯清塵的部署與安排,北狄想象中的內亂並沒有發生。

延州需要一個交代,這個大昭“外人”到底是北疆還是南疆,目前只有燈籠和與大昭“外人”交易仿制弩箭的人知道。

步生蓮笑了,“人心覆雜,我不懂。不過,略微懂些審訊的手段。”

燈籠只是嬉笑,“鄙人賤命一條,不值得公子浪費時間。”

“如果我所料不錯,你應該快要死了,暗衛閣熬死人的法子很痛苦,需要我幫你一把嗎?”

燈籠的眼睛亮了下。

“那你告訴我,仿制弩箭是要給誰?”

“公子真稀奇,他們都是問我這批貨是從哪裏弄來的,我為什麽要嫁禍大皇子,燈籠剩下的人在哪裏,只有公子問這批貨是要給誰。”

“外賊尚可禦,家賊禍根本不是?”

“可惜……我不知道。”他似甚是為難,“公子,我就是一個混口飯吃的走私犯,我能知道什麽呢?”

“你知道,你也必須知道,你主子派你來走這一遭,不就是為了讓大昭內亂的嗎?”步生蓮微微俯身,誘惑道:“太子殿下神機妙算,北疆軍隊並不知道仿制弩箭的存在,你們想要北疆內亂已經不可能了。你能把握的機會只有延州兵變,告訴我這個人是誰,他鬧出延州兵變來,朝廷不會放過他的,讓這個人死掉,不要妨礙你們北狄的路,這難道不是你主子給你的另一個命令嗎?告訴我,我幫你殺掉他。”

“他是…..”

“小十一?”來人推開牢房的門,“你怎麽會在這裏?”

步生蓮皺起眉來看了一眼十七,隨後意識到什麽迅速扭頭去看燈籠,發現他嘴裏流出黑血,已經死了。

十七走進來,捏開燈籠的嘴檢查,“砒霜,看樣子是服用了一段時間了。”

“京城,還是延州?”

十七搖頭,“看不出。”

“送牢飯的人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走出牢房,門口,有暗衛正坐在桌前喝酒。

看到這兩人的身影,這人醉眼酩酊,竟然笑了,“您二位是從天上飛進來的嗎,我說怎麽裏邊兒有說話聲,還以為是我喝醉了呢。”

“我去你丫的還是從地底鉆出來的呢!”十七抽出旁邊刑架上的鞭子一甩,酒碗被震成兩半,這人的整條胳膊瞬間垂了下去。

這人終於清醒了。

“大,大人恕罪!”

十七上前一步,扯住他的領子,語速飛快,“我問你,送牢飯的是誰?”

“啊?延州的獄卒,一個姓王的老頭。”

“去找他,一個時辰內把他帶到我面前,不然你等著我親自掌刑,看你有沒有命承受得住。”

“是…..是!”

這人半爬半跪離開了,再次只剩下這兩個人,看著對方,心中疑惑陡生。

十七將倒扣的酒碗翻過來放到桌上,推到步生蓮面前,“請吧,蓮少爺。”

步生蓮坐到他對面,“你怎麽在這裏?”

通商線的暗衛發來消息說找到燈籠組織的蹤跡了,十七前往通商線抓捕,此時應該在西域才對。

“行至半路,通商線的暗衛傳來消息,說是情報有誤,去了通商線恐怕要撲空,我便回來了。”

“暗衛閣情報有誤?那你不更應該去通商線調查情報有誤的原因嗎?”

畢竟暗衛閣從未在情報方面出現過紕漏。

“所以我這次回來,除了怕撲空,還要向咱們未來的暗衛閣首領請示該怎麽處置這些連情報都能出現紕漏的飯桶。”十七看向步生蓮,“蓮少爺,你又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燈籠跟引起延州兵變的人關系不淺,我來問話。”

“好了,現在人死了,別說問話了,你我等著被十三罰吧。”

步生蓮突然擡頭,“你不去找十三,你來找燈籠做什麽?”

十七一噎。

“京城給你下達了其他的任務?”

“……”

步生蓮問話迅速,不給他留任何反應時間,“是什麽?殺掉燈籠嗎?”

“不是。”

步生蓮了然,“所以果然給你下達了別的任務。”

這狗東西在套他的話!

十七恨得牙癢癢,咬著牙,“閣主令,我們此行處理的是走私案,仿制弩箭不歸我們管。小十一,延州行結束,我們該回通商線了。”

步生蓮摩挲著酒杯邊沿,忽然想起這玩意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又迅速把酒碗脫手扔掉。

十七站起來,“我不是來找燈籠,我是來找你的。走吧,少爺,跟你家太子殿下辭行去。”

步生蓮看到十七得意的表情,沒忍住“呸”了一聲。

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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