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思不休 二

關燈
思不休二

太子長大成人,太傅無事一身輕,漸漸閉門謝客,做了一位逍遙道人。聽到門童報太子來訪,他放下手中侍弄的花草,前去迎接。

“太子怎麽來了?”老人數十年如一日,除了頭發白得更多,其他幾乎看不出變化來。

“學生心中有惑,特來請教,只怕叨擾老師。”

“不妨事,去坐。等我凈個手。”見太子殿下來,下人們搬來兩個書案擺到樹下,這一老一少格外鐘愛太傅府院子裏的這棵參天大樹,只要不是大雨暴雪,總要在這裏講課的。

“是。”

太傅府院子裏引了一方小泉,沒外人,太傅也不拘禮,就著小泉洗手,問道:“西域那邊的事處理好了?”

“條約正在擬訂,若學生估計不錯,今年秋,便能正式通商。”

“這事你辦得很好,”太傅坐下來,“說說吧,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四域釘子。”

“西域通商,你卻問起這事。”太傅並指點了點他,想了想,緩緩答道:“這等陳年往事也能被你查到……先帝時四境不穩,便組建了釘子這一組織,去探查四域敵情。後來北狄俯首稱臣,釘子便被當今聖上遣了回來,成為專供皇帝的組織,也就是如今的暗衛閣。”

是遣回來保家衛國還是爭奪皇位這不得而知,不過今日濯清塵也懶得評判這些陳年舊事。

太傅起了興致,讓人拿了本書給濯清塵講起課來。太傅喝了口茶,有些惋惜,“想當年,大昭軍隊與四域釘子一明一暗,不過短短幾年,便讓國境安穩,再無戰亂。可如今,原來保四境安穩的釘子,成了爭奪皇位的利器。北疆軍隊在魏將軍死後也再無起色,邊境戰火漸起,竟有燎原之勢,若是先帝在天有靈,不知該作何感想……”

還沒等這口氣嘆完,下人急匆匆趕來報:“太傅,小姐在果園玩,下人一時不察,誰知小姐爬到樹上去,下不來了!”

太子身後的樹無風自動了幾下。

太傅“哎呦”一聲,慌慌忙忙跑去,哪還有之前引泉栽花的逍遙道人風範。沒跑兩步,又想起被他落下的太子,太子連忙站起來,“老師自去,清塵有書可讀。”

太傅府中人口單薄,膝下一子英年早逝,兒媳也不長命。只留下這麽一個孫女,被太傅放到手心裏寵。

沒過一會兒,有腳步聲近了,步生蓮兜著一兜果子坐在濯清塵身邊。

“救下來了?”

步生蓮點點頭,挑了顆果子遞給他。

濯清塵接過來,沒吃,放在手裏把玩。步生蓮湊過來一起看他面前的書,他松開一只兜著衣襟的手,邊吃邊玩,“老師一點都沒變,不管聊什麽最後都能講開課。”

濯清塵摩挲這那顆漂亮的果子,笑了一下,“不可無禮。”

兩人剛說了幾句話,步生蓮瞥了眼後面,又回到了樹上。

果然,太傅也回來了,正要說話,看到太子殿下桌旁的果子和果核,被噎了一下。

濯清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猛地把手裏把玩的果子攥在手心裏。他站起來,一向從容淡定的太子殿下此時竟有些局促,“老師,我……”他心裏嘆了口氣,把話咽了下去,“學生失禮了。”

這一師一徒,一個賽一個地端著,卻每每因為身邊人破了相。

太傅笑著揮揮手,讓他坐下了,“我家小孫女頑劣,讓殿下久等了。”

濯清塵搖搖頭。

太傅便拿起書繼續給他講那篇文章。

等講完書,濯清塵要走時,太傅特意讓人給他裝了果子,“臣自家種的果子熟了,嘗著酸甜可口,味道不差,特讓人取了來,給殿下嘗一嘗。”

濯清塵想起桌旁的那一堆果子,一時羞愧難當,“多謝太傅。”

走出太傅府,步生蓮才露面,從背後悄悄跟上來。

濯清塵停下步子,回頭瞧他,“果子好吃嗎?”

這神獸是個不怕人的,低著頭小聲說了句“好吃”,擡頭時帶著笑,趕忙拿過太傅送的盛著果子的食盒,“哥,我錯了。”

“你呀……”濯清塵勾起指節去敲他的腦門,說著卻又把食盒提回手裏,“免了,我可不敢支使蓮少爺。”

步生蓮兩手空空跟在他後面,步伐輕快地幾乎要跳起來,他偷偷打開食盒蓋子飛快抓出一把果子。濯清塵撇了他一眼,卻沒責備。

五殿下藏在石獅子後面看他們的背影。堂堂太子殿下提著笨重的木箱,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偶爾回頭看看身後貪嘴吃果子的人,臉色看似責備,眼神卻早就盈滿了寵愛的目光,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掛起,壓也壓不下,那份偏愛幾乎要從周身滿溢出來。

他們走在那裏,好像他們才是親生兄弟。

五殿下攥緊了手指,不知道是被這幅畫面上印出來的哪個字眼灼傷了,也許是“偏愛”,也許是“兄弟”,他心裏冒出一把名為“嫉妒”的火,想要把畫裏的人一並點著,讓他們再也不能歡喜。

回到府中,步生蓮打開兩層的匣子,發現第二層是一套文房四寶,步生蓮笑得更歡,“哥,太傅怎麽想不開,要讓我出師了?”

“不許說混話。”濯清塵接過來翻看一番,太傅的文房四寶與旁的老師贈予學生的還有所不同。老師在成為太傅之後,不便再收其他的學生做關門弟子了,那叫結黨營私。但太傅學問名冠天下,學子們求賢若渴,於是太傅仍然時不時開個講學,等一批一批學生長大,能夠出去闖一闖天下,太傅便會送上筆墨紙硯,算是出師禮,也是變相地認可了這個學生。

濯清塵拿著這套筆墨看向旁邊差點把花瓶打翻的步生蓮,著實有些不解:老師這出師禮,是不是給早了些?

步生蓮扶正花瓶,一時間看上去有些局促。“可是我還沒給老師敬過茶呢。”

“若非當年你亂說話,這杯拜師茶你早該敬上了。”等到出師了想起沒拜師,步生蓮許是第一人。

步生蓮反手拿著毛筆,用筆桿在茶杯沿上敲,發出叮鈴的響聲,“哥,你下次什麽時候去太傅府,叫我一起。”

“怎麽,緊張了?”

“瞎說,”步生蓮故作淡定,手上卻把茶杯敲得更急,“你說我要準備什麽茶?上午去還是下午去?”

濯清塵被他吵得耳朵疼,遂把他手裏的毛筆奪過來,和其他的三樣一同幫他收起來,“給了你這套東西,便是認你這個學生。老師不拘那些虛禮,不用擔心。”

午令前來稟報,“殿下,程允大人的信。”

步生蓮順手接過來,“明日抵京。”

“等著吧,”濯清塵笑了,“你快有玩伴了。”

等第二日程允到了太子府,步生蓮正蹲在墻頭跟墻外的人說話。

濯清塵在旁邊倚著柱子等著他。步生蓮說完話,跳下來走到濯清塵身邊。

“暗衛閣又有什麽事?”

“閑事。十七說要給他家鸚鵡設宴,讓我人可以不去,錢一定到位。”

“暗衛閣戒律森嚴,甚少在人前露面。一只鸚鵡倒是讓他圈了好多年的錢,暗衛閣不罰他?”

“十七狡猾,每次都趁閣主不在京城的時候設宴。話說回來,十三這人幾乎要把規矩兩個字刻在臉上了,但這件事卻沒說什麽。”

“要去嗎?”

“看在那只鸚鵡還算討人喜的份上。”

“三個月的份例又沒了。蓮少爺,這可是賠本買賣。”

步生蓮懶得繞路,直接跳過欄桿,坐在上面等濯清塵,“沒事,”步生蓮大手一揮,“爺不差錢。”

濯清塵笑瞧他一眼,沒揭穿他。

步生蓮跟上他往裏走,找補似的,“等我找機會把鸚鵡偷來給你看。”

濯清塵討厭死暗衛閣了,“誰要看一只畜牲。”他自然而然地牽起步生蓮的手往後院走,“程允來了,你也好久不見了,隨我去見一見。”

“殿下,少爺。”程允笑了,“河州一別,少爺長大了。”兩人打了招呼,程允往旁邊退一步,露出身後的人來,“殿下,西域的釘子已經布置好了。這幾個孩子是潛進使團帶來的,避開了暗衛閣的眼線。”

濯清塵轉頭看看步生蓮,略有思量,“倒是跟你一般大。”

步生蓮點點頭,“先讓他們跟著我吧。”

“人不要太多,選出三五個來,便先拿少爺當個靶頭。”

步生蓮想了想,“明日我要去醉春樓,你們跟著認認暗衛閣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