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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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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七

第二日,步生蓮被帶去見縣令大人。

“剛剛我還在想為什麽盜匪會突然出現在河州,”步生蓮看著這群拿著各種武器的府兵,“原來他們是被你找來‘照看’感染瘟疫的患者的。”

“不錯。”當河州縣令察覺瘟疫要控制不住了時,就將盜匪放進了河州,再借盜賊入城的名義關上城門,以防消息洩露到京城。反正從瘟疫的事一出來,他就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條了。把錢交出去救瘟疫患者?他才不會,現在萬事俱備,他只要安排好和步生蓮的商隊一起離開,到時候河州怎樣關他什麽事?

“蓮少爺,如果你沒這些小動作,原本我沒打算對你下手。”

反正都到這個份上了……

“康叔在你手上?”

“早死了吧,我都不記得扔哪兒了。”

步生蓮攥著的手松開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到這種時候他就格外想見濯清塵,和平時寫信給他的那種思念不同,他盼望濯清塵能夠像以前他難過時一樣,把他的眼睛蒙住。他想念濯清塵幹燥溫暖的手掌和把所有的東西隔絕在外面的衣袖……他快要忍不住了。

可是眼前的人並不給他逃回避風港的機會。

“蓮少爺,我已讓人加緊把你這趟在河州需要收的賬收完了。我看慶功宴就免了,我們即刻啟程吧。”

“好啊。”步生蓮避開上來抓他的手,朝著河州縣令身後的馬車走過去。馬車爬了一半,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雇傭盜賊也是錢,救治患者也是錢。明明都是要用錢,為什麽你要大費周章把盜賊放進城裏來?”

“哪能一樣啊。感染了那麽多人,那些盜賊隨便一搜不就拿到錢了嗎?我給他們備下這樣大的一個戲臺子,他們就應該對我感恩戴德了。那些感染的人是自己運氣不好,我憑什麽要出錢救他們?”

“也是,”步生蓮看了看他,“你無恥嘛。”

“蓮少爺也就這時候還嘴硬,我不生氣,畢竟你死在前邊兒。”

步生蓮坐在馬車裏,馬車被人操縱著往前緩緩移動起來。等轉過一個彎,步生蓮閉上眼。

“轉過彎,再走一柱香的時間,馬車會連續右拐兩次,再直走,大概一刻鐘,馬車會上橋,到時候……”

步生蓮把袖子紮起來,打開車窗,跳進了河裏。

“到時候跳河,你需要往河邊游,我會在那裏等你……太子殿下怕你出事,讓我來接應你。”

這是一個時辰前,河州縣令來到步生蓮面前時,十七對他說的話。

步生蓮剛從河裏冒出腦袋,就被人拽上了岸。來人粗魯地把他夾在胳膊底下,幾步爬上岸後上了停在岸邊的馬。

步生蓮從他懷裏掙紮出來,“十七,你不會是一個人來的吧?十三呢?”

“嘿,猜對了!獎勵是後面的追兵,高興吧!”

當初步生蓮一路到京,十七是“押送”他的人之一,因著十一的緣故,他和步生蓮有些交情。

步生蓮扒著他往後看了一眼,河州縣令的人已經反應過來,朝他們這邊追來了。

“太子殿下一句清匪令說得輕松,暗衛閣的人差不多都被外派出去了。十三不在,只有我,忍著吧。”十七把他拽下來,自己也回頭看了一眼,“謔,這麽多人。你家太子殿下怕你遇到什麽事,以防萬一才把我調來的。說好的以防萬一,誰知道剛摸進河州城就碰到這檔子事,你今年犯太歲了?”

-

“大人,附近都搜過了,沒找到人。”

過了華安街,那兩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河州縣令面露狠色,“混蛋!”

緊接著又有人來報,“大人,不好了,大監帶著車隊逃走了!”

“什麽?往哪裏逃了?”

“城北,城墻塌陷處。”

“不管那個兔崽子了,再鬧下去,反倒讓別人知道了咱們的計劃。走,咱們離開河……”

話沒說完,不遠處就爆發出一起動亂來,打破了所有人的計劃。被囚禁已久的人們遠遠看到河州縣令的人馬,以為他終於按捺不住要對他們下手。於是他們終於揭竿而起,但凡能夠走動的,都朝河州縣令湧來。

又被“照看”他們的土匪們擋了回去。

從步生蓮和十七這個位置聽過去,先前只是一聲吵鬧,隨後聲勢一下子便壯大起來。

他們其實就躲在河州縣令不遠處。只是暗衛所藏匿技術了得,帶著一個名為“步生蓮”的小累贅,也沒被人勘破了行蹤。由此得知,十七除了一張嘴,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河州縣令出現在城西激怒了受迫害已久的城西居民們,他們的聲勢越來越大。步生蓮聽來,連地都要被震破了。

“他們能逃出來嗎?”

“逃不出來,若這樣就能出來,他們早就出來了……你聽著聲勢大,是因為你現在就躲在地底下。”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感染瘟疫,被人囚起來不管不顧,很多人就這樣死了。死亡會帶來恐慌,恐慌之後是絕望。”十一砍斷一截衣裳遮住步生蓮的口鼻,“聊勝於無……這個時候罪魁禍首出現在他們面前,絕望又會變成憤怒。奇怪吧,明明都已經絕望了,卻還是忍不住憤怒。”

“沒人救救他們嗎?”

“有,還在路上。”

步生蓮擡起頭來看著他。

“太子殿下接到了你的消息,我來的路上聽說他已經動身來河州了。”

十七探出頭看了眼局勢,“但現在的形勢,其實他們被河州縣令的人擋住,傷害才是最小的。”他帶著步生蓮從藏匿處跳出來,借著混亂的局勢離開了亂局,“如果他們這個時候沖破囚籠逃出來,城東沒被感染的人也要遭殃了。到時候太子殿下來到河州,可就不單單是瘟疫這麽簡單了……那可就是暴動了。”

步生蓮看著外面對立反抗的人群,“城東的人真的不知道城西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嗎?”

十七楞了下,“你對這種事倒是格外敏感。”他把步生蓮露在外面的腦袋拉回來,“不可能不知道。你看河州縣令游刃有餘的樣子,一看就是早就習慣應付這樣的場面了。有人給你看過河州的分布嗎?”

步生蓮搖了搖頭,“我只知道河州以華安街為界,城東是沒被感染的人,城西是感染瘟疫的人。”

“你猜為什麽城西變成那個樣子,城東卻基本沒被波及?”

步生蓮不知道。

十七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矩形,中間畫了一條線。

“這條線是這條河,這條河和華安街分割了河州城。上面這兩個矩形是城東和城南,下游這個矩形是城西。河州堤壩塌了,坍塌位置就在城西。”

“不是只有城西是感染者,是城西出現瘟疫後,他就把城西整個看管起來了。”步生蓮得出了結論。

“答對了。”十七扔掉木棍,拍拍手,“城南住著的是達官貴人們,城東是像你家這樣有錢的商戶們。城西?城西住著的是一群連吃飯都困難、活得牛馬不如的百姓們。想不到吧小少爺,你在被人捧在手心裏金尊玉貴地長大的時候,有無數和你一樣大的孩子可能連一件衣裳都沒得穿、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為什麽城東沒被波及?因為誰在乎畜牲們的死活啊。”

步生蓮沒說話,他低頭思考了很久,發現自己尚且不能得出一個很好的結論,於是他選擇詢問十七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現在能做什麽?”

沈默轉移到十七身上。他沒想到步生蓮會問他這樣的問題。

少爺是吃不了苦的。十七很早之前就知道。看看剛才這一路,看看剛才挪地方的時候,步生蓮被突出的樹枝擦破了面皮,他瞬間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對這樣的少爺來說,把眼淚憋回去都算吃苦了吧。他沒指望少爺下凡體察民情。

命不一樣,就是有人生下來就是別人的手中寶、心尖肉,就是有人生下來就是豬狗不如、爛命一條。

得認命!

十七在暗衛閣混了這麽多年,早明白這個道理,他沒那麽矯情。說這話,只不過一時沒忍住,又想起當初送步生蓮去京城,飯菜不合他口味他就賭氣不吃的少爺架子,想拿來惡心惡心這個少爺秧子罷了——這麽看來,他好像確實還有些矯情。只是沒想到少爺秧子是個“實幹家”,把這個難題又拋給了他,倒是讓他有些啞口無言了。

步生蓮看他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知道這人靠譜可能只靠了一半,於是自己趴在地上往外看,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麽辦法來了。

十七把他薅起來,“別想了,你這沒長幾年的腦子能想出什麽來?我們得趁亂離開這裏。”

“難道你想出辦法了?”

“我們現在出手,不僅會暴露自己的行蹤,一不小心還會打亂太子殿下的計劃。先藏好吧,找機會離開河州……你那邊什麽情況?”

“我讓武師去把瘟疫的消息告訴大監,他們離開應該是害怕瘟疫的事情被大監捅出去,去追大監了。我被關押的時候,有人在碗底下放了張紙條,說穿過華安街,徑直北走,看到北城門往西一直走,有一段失修的城墻,能出去。”

“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不知道是誰,就很難判斷遞消息的是什麽立場。但現在他們似乎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先走。”

步生蓮和十七剛出河州,就迎面遇到了大監。

大監不知從何處得知瘟疫的消息,大驚失色。鴻福遂勸他別再存和縣令合謀的心思,快些逃跑。鴻福買通了常年在不同州縣間走貨的貨郎,意外也得知了城北這條路。

“小子,你是真犯太歲啊。這都能碰見。”

而不遠處傳來聲音,河州縣令帶的人也到了。

“糟了。”十七把步生蓮護在身後。

原本應該在河州一塊出城的人,竟然在同一個地方又遇到了。

“我和各位,還真是有緣啊。”河州縣令獰笑起來,“來人,拿下他們!”

武師從車隊裏出來,和十七調換位置,擋住了殺向步生蓮的人。

十七一把抱住步生蓮,搶了匹馬逃跑,混進車隊裏面——車隊的人還不知道幾位主子發生了什麽事,總不至於立刻就對步生蓮拔刀相向。

然而河州縣令帶的人顯然比商隊一幹人馬生猛,十七被左右夾著,竟然一時逃脫不了。十七帶著步生蓮跳了馬,跳上旁邊一輛馬車。誰知人還沒站穩,馬車一個急彎,把十七又扔了下去。他只來得及把步生蓮往裏扔到車廂裏,自己便掉到了土匪堆裏。

然而可惜的是,那是大監的馬車。

這輛馬車成了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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