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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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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八

濯清塵連夜趕路,硬是將日程壓縮了一半。臨近河州時探子傳來消息:河州北城門動亂。濯清塵沒有進城,從外繞過河州直接往北城門奔去,找到十七時他正被一群人拖住了。十七看到濯清塵,“殿下,往北!”

濯清塵沒停,越過沿路的屍體,騎馬向著十七指的方向奔去。

別出事、別出事、別出事……

步生蓮肚子被斷裂的馬車捅穿了。他止不住顫抖的手摸到了把他固定在馬車上的那塊斷木,但他沒力氣把自己從這上面解救出來。他被血嗆了一口,咳嗽幾聲,然而震動又讓他的傷口處湧出更多血來,步生蓮皺著眉,把身體蜷縮起來,試圖用這樣的姿勢減輕痛苦。

就在剛剛,大監借著早走一步的優勢,堪堪把河州縣令的人甩在後面。大監小人得志,看到被迫在他車上躲盜賊的步生蓮,認為正是個幹掉他的好機會。

他抽出匕首準備下手,卻被鴻福攔了下來,大監覺出不對勁來,“怪不得你幾次三番不讓我下手,說,你是誰的人!”

鴻福喘著粗氣,他年歲也不大,一時間竟然沒法從大監手裏奪下刀來,反而被大監踹下馬車。鴻福被踹下時慌忙間拽住馬繩,馬車突然轉向,因著地勢原因,把整個馬車都帶下了山崖。

大監拖著摔斷的腿,抱著塊大石頭慢慢朝步生蓮走來,“你不是讓我伺候你嗎?老子伺候得怎麽樣?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囂張到你爺爺頭上去了!我呸!怎麽沒摔死你啊……”

步生蓮沒聽到他在說什麽,全身的血都在通過那個窟窿往外漏,他疼得臉都皺了,視線都模糊了。步生蓮艱難地擡頭看向大監,擡起頭看著更遠處,他都疼出虛影來了,竟然看到太子哥哥,真的是要死了……

“笑?你還笑得出來?”

大監舉起石頭,備好架勢準備把石頭砸向步生蓮,動作卻突然停住了。他低頭看自己胸前,露出的箭頭還掛著他的肉。

石頭滾了幾滾,落在了步生蓮腳邊。

好了,現在他和步生蓮一人一個血窟窿,打平了。

濯清塵扔下弓箭沖過去把步生蓮解救下來。步生蓮輕飄飄地躺在他懷裏,額角繃著青筋,一張嘴就有血從嘴角流下來。被濯清塵從斷木上放下來時,步生蓮突然皺起眉,渾身一陣痙攣,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個幹凈。步生蓮被他抱著,腦袋撞向濯清塵的胸口。

疼!好疼啊……

傷口因為他的動作又湧出大量血來,步生蓮身上瞬間被汗濕透了。濯清塵按著他的傷口,忍無可忍,對他吼道:“別亂動!”

步生蓮仍然往他懷裏鉆,似乎要把自己藏進濯清塵身體裏才安心。

濯清塵另一只手捧著他的臉,擦掉他嘴角的血,“哥哥來了,沒事了,聽話,別動了,別動……”步生蓮眼角落下淚來,兩只手還在無意識地掙紮著,但幅度很小,已經對他的傷口構不成什麽威脅了。

步生蓮沒有不聽話的力氣了。

他的呼吸又亂又淺,眼神聚不起焦來,他固執地不肯閉上眼睛。濯清塵手掌蓋住他的腦袋,柔順的衣袖隨著他的動作遮住了光,一點光也透不進來了,步生蓮終於停止了最後的掙紮,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沒事了,別怕,別怕。”

-

步生蓮在此之前吃過最大的苦估計是上次盜匪案蹭破的面皮,當時他有鄭棋元拿命護著,並未受太重的傷。大都看著嚇唬人,倒也不嚴重,此時真真切切受了疼,便有些熬不住。

他在兵荒馬亂間睜開眼,腦袋不安地轉動,看到一大群人圍過來,不知道想起什麽,掙紮起來,下人們差點沒按住。

剛把步生蓮脫手,此時正站在旁邊的濯清塵看到,連忙走了過去,他揮袖讓下人們散開,“把東西都放下,大夫怎麽還沒來!”

步生蓮怔怔地看著他,不肯眨眼,眼淚就這樣成串地落了下來,好像只有看到濯清塵,他才有資格委屈,有資格喊疼了。

這樣好像看著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神讓濯清塵一時間有些錯愕。他一時做不出理性的判斷,只好依照本心把步生蓮的腦袋抱到自己懷裏,握住步生蓮冰冷的手。

步生蓮閉上了眼睛。

濯清塵給他擦掉眼角的淚,“你如此這般,如若出了事,豈不是我的罪過?”他輕聲命令昏睡中的步生蓮,“別出事,聽到沒有?”

因著這一眼,濯清塵想,他這輩子都不能不管步生蓮了。

等醫師接手了步生蓮,濯清塵離開房間,關上了門。

當時濯清塵只身前往河州城外尋找步生蓮的下落,緊隨其後趕來的齊牧帶人解救了被人圍殺的十七和程允。屬下們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

齊牧:“我們的人拿下河州縣令後,他的擁躉們紛紛掉了頭開始控訴河州縣令膽大妄為在河州只手遮天……”

“這些不重要,”濯清塵打斷他,從虛掩的門上收回視線,“河州瘟疫怎麽樣了?”

“今日河州城裏剛經歷一場暴動,百姓們反抗得很激烈。他們之前幾乎是被囚禁在華安街以西,我們的人不敢用強制手段。但若再退縮,恐怕就要壓不住了。”

“我們來河州之後,有人主動聯系嗎?”

“有。”十七遞給他幾本賬目,“一位姓陳的大人借著混亂送來的,說要控告河州縣令一行人貪汙受賄,奴役百姓,致使河州城內民不聊生。”

“什麽底細?”濯清塵接過賬本翻了幾頁。

“不是河州縣令一黨,民間風評很好。”

“人善偽裝,不可輕信。”濯清塵頓了一頓,“把河州藥鋪的草藥和醫師調給陳大人,讓他去勸說之前被隔離的人們。”

“殿下,估計調不出來。”

強龍難壓地頭蛇,更何況,濯清塵這一趟很大可能是來取這些屍位素餐的大人們狗命的,不知道濯清塵對他們的態度,他們自然不會乖乖配合。他們這一行人,一不得民心,二不知河州內部盤根錯節的關系,實在被動得很……但是,只要把河州搖搖欲墜的平衡打破……

“把我需要草藥和醫師的消息放出去,會有人主動送上來。齊牧和十七去重新劃出一塊能夠好好安置病患的區域,華安街西整塊區域殺毒。將埋葬的逝者好好處理了,不要留下隱患。”

“是。殿下。”十七和齊牧領了命,隨即離開了。

濯清塵低頭看著手上的血,靜靜等待裏面的消息。

程允站在旁邊,突然跪下了。“屬下護衛少爺不力,請殿下責罰。”

“河州到底發生了什麽?”濯清塵沒看他,搓著手上的血,手指頭都被他搓紅了。他到現在腦子裏還是剛剛步生蓮滿臉委屈和痛苦地看著他的樣子。

“原本少爺的計劃是拿城西瘟疫離間大監和河州縣令,等他們鬧出矛盾分道揚鑣時,我們借機逃跑。但有人引導我們發現城西瘟疫,河州縣令派人抓捕少爺。少爺猜測事發之後商隊必然上路,於是假意被捕,派屬下先走一步混入車隊,等離開河州再出手,以免河州縣令以步家商鋪的人為要挾。但少爺被關押時,有人遞消息說城北有出口,若能從此處逃脫風險要小得多。十七大人帶少爺逃脫縣令抓捕來到此處,誰知大監竟也想從城北逃脫,反而弄巧成拙讓少爺受了傷。”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打開了。

大夫朝濯清塵行了禮,“太子殿下放心,幸而沒傷到要害,好好休養就沒事了。但我看小公子似是舟車勞頓已久,臉上有疲乏之相,這一昏迷,可能要比常人睡得更久一些。這是好事,公子不必擔憂,且讓他安心睡著,正好省了清醒時傷口的疼楚。”

濯清塵松了口氣,“謝大夫。”

送走大夫,濯清塵嘆了口氣,“起來吧,去安排一座宅子,不要在河州城內,不用太大,院子要好看,離河州縣令府半天之內能往返的距離。等阿蓮情況好一點,就把他接進去。”

“是。”

等人都走了,濯清塵坐在步生蓮床邊,用手帕沾了清水,慢慢擦去步生蓮臉上已經幹涸的血水。

“你個混賬,非得嚇死我是不是。”濯清塵捏了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被子裏去,用手指在他眼角抹了一下,“受委屈了是不是,別害怕,哥哥給你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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