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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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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六

步生蓮騎著他的小馬駒在河州草場上閑逛。武師在旁邊眼神示意他,“後側面,站在馬廄旁的兩個,還有左前面一直往咱們這邊看的三個,昨日我在河州縣令府上看見過。除了這些監視咱們的人,河州縣令還夥同大監往車隊裏安插了不少人手。”

步生蓮控了控韁繩,點點頭。“又是盜匪,又跟大監走得這樣近,河州縣令不會也是大皇子的人吧?”

“有這個可能。”

“城門關了?”

“是。咱們進了城之後,他們仍以城中盜匪未清為由把城門關了,如今河州城內只進不出。”

“怎麽會這麽巧?這半年民怨四起,殿下說朝廷正在蓄勢準備打擊盜匪,怎麽偏偏有不長眼的挑這個時候來剛鬧了水患的河州?河州縣令怎麽處置這些盜匪的?”

“沒人知道。盜匪與瘟疫兩件災禍並起,誰還來得及管,河州縣令將患者統一安排在城西,說有人統一照看。但少爺你看,所謂照看的人只有外面圍的這一圈防止流民們亂跑的士兵,若有人反抗,直接殺死反抗者的也有。若再拖下去,城西的人可能都要被殺沒了。

步生蓮皺起眉來。

武師繼續說:“朝廷這兩年剛派人修繕了容易出現水患的各省堤壩,其中就包括河州。如果河州今年再出現問題,河州縣令是掉腦袋的罪,若是他想逃跑,倒也合理。”

至於河州堤壩為何如此輕易就被大水沖毀,恐怕是因為朝廷撥下來修繕堤壩的錢款已經盡數進了河州縣令的手中。

“最近不見大監?”

“我派人察探過,他被河州縣令暗中控制了起來。他倒是樂滋滋的,以為這次對您下手一定沒問題。”

“都走了大半年了,他還真是鍥而不舍……康叔有下落了嗎?”

“我已經把咱們的人手全都暗中派出去了,按您的吩咐,府衙牢房我們也花錢買通了獄卒去找,都沒有。但有消息來報,似乎有人在城西看到過他。我順著消息找過去,發現這個消息來自縣令府。”

“他想讓我們去城西?”

兩人看著眼前的馬場,突然想到一件事。

從這裏往西望去,還隱約能看到林立的士兵們和伺機反抗的流民。兩者對立,偶爾還會爆發出小規模的沖突。讓他們去城西無非就是撞破河州瘟疫的事,而如今他們在馬場,縣令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可是這人想做什麽?為什麽他想讓我知道瘟疫的事?”

城西是流民的囚禁點,按照河州縣令的思路,把他們瞞過去順順當當送出城才合理,哪怕是要動手也不應該大張旗鼓在河州城內動手。

身後不遠處傳來三聲哨聲,隨後,監視他們的人圍了上來。

河州縣令要下手了。

武師把步生蓮帶到他的馬上,“屬下愚鈍,這才想明白這些關竅。”

“他們暗中控制住大監,卻放任我到處游蕩,這不合理。”

“少爺說得對,河州城內恐怕不止一批人。”

步生蓮看著層層圍上的人,馬場偏僻,他們鬧出再大的動靜,也不會引來其他人。

他們不能坐以待斃!

-

一個時辰後,步生蓮被綁著手腳,扔在馬車裏被送進了河州縣令府。

“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郭大人大搖大擺走在馬車前邊,身後跟著進來一堆大人,“這小娃娃在河州草場跑馬,眼巴巴地盯著城西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進去體會體會人間疾苦呢。縣令大人,如今被步生蓮撞破了城西的事,可就不好再讓他離開河州了。還有他那護衛,也不知棄主跑到哪裏去了。”

“竟有這等事?來人,把步家少爺關押起來!”河州縣令看了一眼朱大人,後者低下了頭。

郭大人試探河州縣令,“縣令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步生蓮如今知道了河州瘟疫,豈不是拿著我們的把柄,是萬萬不能如此就放出河州的。若要殺了他……”

那打了一輩子棉花拳的王大人接話道:“大人三思啊,他身上佩戴的玉佩,誰人不知是太子殿下的。若他在咱們手上出了事,太子殿下不會放過咱們的。”

“王大人真當太子殿下有多看重這少爺不成?當初步商案,太子殿下禁足期間還要插手,最後大皇子沒了國舅,戶部卻到了太子手裏。原本戶部虧空成那個樣子,這步生蓮不過在太子府待了幾天,出來就說要把步家的錢捐給朝廷。好了,大皇子手裏沒了錢,太子接了手,戶部立馬充盈。他到底是看重步家少爺,還是看重他的錢?”

王大人:“後來盜匪案,太子殿下可派了不少人南下。”

“可是盜匪案最後匆匆結案,太子殿下可沒一點動靜。王大人未免太天真了,難不成太子殿下還能為了一個步生蓮跑來河州不成?太子殿下從他身上得了名,得了利,此人於太子殿下而言,已經沒有價值了!”

“那我們要……要殺了他?”

“有什麽不可以?王大人,城西都死了多少人了?怎麽這會兒不忍心對一個小娃娃下手了?”

“不是,我,城西的人……”

“難道想說城西的人不是你殺的?別不肯承認了,確實不是我們動的手,但城西如今這副模樣,不是我們一手造成的嗎?各位大人,縣令大人說得對,若是讓這個娃娃逃出去,河州的事可就徹底瞞不住了。”

“這個娃娃死在河州,上面派人來,就瞞得住嗎?”

步生蓮此時的處境其實很尷尬。若是他什麽不知道地離開倒也還好。但如今偏偏讓他知道了河州的瘟疫。若是再讓他離開,河州瘟疫的事無疑會暴露。但讓他死在河州,京城裏關註著步生蓮和這趟差事的人勢必會因此關註到河州。

河州縣令和朱大人對望一眼,朱大人隨即開口,“如此說來,只好讓步家少爺死在河州城外了。”

“朱大人有主意了?”

“放他們出城,等離河州城遠一些,派人去將他們殺了,我們只需要偽裝成盜匪搶劫,與河州就再無關系了。大監對步生蓮也深惡痛絕,想必願意配合我們。只是盜匪跋扈,要派個強幹的人去做。各位大人,誰來領命?”

“大人說的對,那我們就讓他死在河州城外。那個娃娃,半年前不是剛遭受過一次盜賊搶劫嗎?河州地形崎嶇,易守難攻,再遭受一次搶劫又有什麽稀奇?”王大人對他的主意十分讚同,卻對他後面留的問題置若罔聞。

大人們都陷入了沈默。

那些盜匪並非誰的命令都聽。

河州縣令往前一步,“那就只好我來了。”

大人們交換眼色,郭大人隨即說:“縣令大人放心,嫂嫂侄子在家,我們一定會護他們安全。”

等人都走了,河州縣令朝外呸了一口。

“竟然拿我的妻兒要挾我?郭大人還真是好膽量!”河州縣令看向朱大人,“不是讓你看好步家少爺嗎?他怎麽去了城西,還被郭大人抓住了?”

“往車隊裏安插咱們的人費了些事,這娃娃前兩天在房間安靜待著從未出去。一時不察,沒想到竟然讓人從眼皮底下溜了……幸而被郭大人碰見。”

“安插人費事……大監不配合?”

“大人,我們動作太急迫,我懷疑大監知道了什麽。”

縣令皺起眉,思索朱大人剛才的話,“你剛剛提醒我了,為什麽連你沒看住的人,郭大人卻碰見了?”

“這個屬下倒是有些想法。剛剛押著步家少爺的馬車進來的人,不正是昨天郭大人來咱們府上帶的下人嗎?”

“這個混蛋敢把人往我府裏安插!”

“大人,如今我們是好?”

“如今事已至此,既然要動用盜匪,自然要劫了車隊才做得像。”他哼笑一聲,“不過郭大人倒是將潑天富貴送到我身上來了,等我安頓好了。你就帶著他們暗中離開河州,到時候,我們換個地方再享榮華富貴。”

被他猜對了。

朱大人臉上淡淡的,只把頭壓得更低,“大人英明。”

-

他被扔進房間時激起了地上的一層厚厚的塵土,他咳嗽好久,拿手捂住口鼻,這個房間的味道熏得他難受。借著傍晚的光,他才看到這個房間裏簡陋的布置。木門底下有個可以活動的木板,他在這個房間的第一頓晚餐就是從這裏拿到的。

一個碗盛水,一個碗盛著餿味滿天的飯菜。

他將盛著水的碗摔碎了,用碎片割開了束縛他的繩索。手腕被勒破了皮,他舔了舔傷口,看到臟得不成樣子的外袍。他憋著氣脫了,將外袍臟的一面鋪到同樣臟的床上,自己躺在外袍上。

等天徹底黑下來,門外傳來腳步聲。步生蓮被驚醒,悄默聲地爬起來,聽到門口的人把那碗搜了的菜拿起來聞了聞,然後端著碗離開了。

步生蓮從床上下來,蹲在小門口等著。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當那個人重新把一碗菜一碗水放到小門口時,步生蓮抓住了他的手腕。

“康叔還活著嗎?”

外面的人動作頓了一下,但也許是怕拉傷這個小小的孩子細嫩的胳膊,他一頓之後便靜靜等著,沒說話,也沒甩開他。

步生蓮沒有松手,“康叔還活著嗎?”

他又問了一遍,但聲音比第一次時低沈很多。按照之前在草場上的推斷,如果康叔出現在城西的消息只是為了讓他們撞破城西疫情,那以河州縣令的做派,康叔還活著的可能性其實就很小了。

外面的人很沈得住氣。

“康叔還活著嗎……”

他聲音很小了。

外面的人沒理他。

步生蓮松開了手。

那個人將托盤往裏推了推,腳步聲又遠了。

水看上去比之前的幹凈不少,他端起來,發現不是隨便從哪裏舀的水,還帶有一些溫度,菜也還在冒著熱氣。步生蓮抹幹眼淚,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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