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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不留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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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不留 六

等步生蓮再看到鄭棋元,已經有些認不出他的樣子了。當鄭棋元被扔到地上,步生蓮看到他背上的刀傷,才知道鄭棋元護著他時受了多大的罪。他的目光移向鄭棋元腫脹破損的臉,又不知道他這一遭又受了怎樣的折磨。

鄭棋元掙紮著坐了起來,有些費力地撕下一截官袍,“容我,再為太子殿下做點事。”

他蘸著身上的血,將大皇子供養盜匪、買兇殺人、謀害大昭義商和無辜稚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最後按了手印。

做完這些事,他摔在地上,把布料塞進步生蓮手裏,將他往外一推,哭笑道:“世道不容人,人的活路在哪兒呢?少爺,蓮少爺,閉上眼,別看,別看我的死相!”

等他們找到狗,步生蓮正坐在鄭棋元屍體旁邊,鄭棋元臉上蓋著張白布,步生蓮腦袋埋在膝蓋裏。聽到腳步聲,步生蓮擡起頭。他站起來,張開兩條胳膊擋住鄭棋元。

老二慢悠悠牽著狗繩子過來,看到狗,步生蓮露出疑惑的神色。

“土匪山上的狗最愛吃死人肉,蓮少爺讓讓,別傷到你。”老二朝他揮揮手,好心提醒他。

步生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看著這兩條眼裏閃著精光,和他一般高的黑狗,膝蓋有些軟——如果這兩條狗進了牢房,他擋不住的。

想辦法,想辦法,有什麽辦法……

“我們……談筆交易。”

老二笑了一聲,沒理會他。

“大皇子讓你們殺了我,你們卻遲遲不動手。你們在顧慮什麽?”

刀疤臉拿起一塊石頭,猛地砸向步生蓮,步生蓮腦門上流下血來。

步生蓮沒時間疼,他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你們殺了我,步家上下不會放過你們,太子殿下不會放過你們,朝廷不會放過你們。大皇子有人保他,你們沒有。”

刀疤臉拿起第二塊石頭,正要扔向步生蓮,被老二一腳踹倒了。

“滾蛋!”老二踹完人,把狗繩扔給刀疤臉,又蹲了回去。

他把胳膊肘架到膝蓋上,看著步生蓮,“我有時候真的有些分不清,你到底是害怕還是不害怕?到底是個人還是個精致的人偶?”

步生蓮又擦了一把血。

老二挑了挑下巴,“這麽擦,不疼嗎?”他拿起袖子按在自己的額頭上給步生蓮演示,“乖崽,要這樣按著呀。”

步生蓮感覺不到疼,只覺得這些粘稠的液體糊住了他的眼睛,實在礙事,於是沒有理會他。“步家有錢,我把錢給你們。”他頓了頓,“挖只眼睛,割只耳朵,砍條胳膊還是腿都隨你們。這樣你們既能跟大皇子交差,沒殺我,自然也不會被各路人馬圍剿。有錢,又拖延了時間,足夠你們逃跑。”

刀疤臉樂了,“老二,他跟你想一塊去了。看到沒,你跟小孩的想法一樣的。就是說,你的心智也才七歲。”

老二沒理他,看著步生蓮,“胳膊腿兒不好分辨出是誰來,要不這樣吧,我把你的面皮掀了交上去。你放心,他們說沒了面皮人還能活。”

步生蓮抖了抖,強撐著自己站立。他沒說話,指了指旁邊的狗。

老二挑了挑眉,“這是答應了?”

步生蓮點了點頭。

老二又踹了刀疤臉一腳,後者罵了一聲,把狗牽遠了。

步生蓮松了口氣。他這時覺得額頭疼了,用衣袖按住額頭上的傷。

老二朝他招招手,讓他自己出去。

步生蓮腳步有些飄,剛出牢門就被人一把按到了牢房柱子上。老二在打量他,像蛇一樣。

“老二你又磨蹭啥?”

老二摳了摳步生蓮額頭的傷,“你看你給乖崽打的……多疼啊。”

“呔!”那人啐了一口,覺得他這兄弟指定腦子不好:他打的有他摳的疼?

老二有些可惜,擦掉步生蓮臉上的血和淚,“唉,多漂亮一張小臉,不過不怕,把這張臉割下來,倒也不怕以後長殘了。”

步生蓮看著敞開的牢門旁刀疤臉手裏的狗繩,還是不放心。

老二笑了,“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步生蓮轉過頭,“把門鎖上。”

“好。”老二應許,但並不動彈。

旁邊的人習慣了他半生不死的德行,罵罵咧咧地把牢門鎖上了。

老二心情很好,一只手放在步生蓮頸側,手指摩挲著他脖頸上的皮膚,感受皮下血管的脈動。“然後呢?”

步生蓮有些艱難地咽了下口水,“把鑰匙扔進去。”

“小孩,看好了。”刀疤臉也笑了,“可是有什麽用呢?這牢房就是給你們這些小孩女人和百無用處的書生建的,像這種鎖鏈,我們一刀就能劈開。”

步生蓮看著鑰匙落在鄭棋元屍體旁,是外面的人撿不到的位置。步生蓮的身體往下滑了滑,他也不知道有什麽用處。但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只要他們不把鎖鏈砍斷,至少……至少還能防一防這兩條狗。

老二嫌擱手的地方不得勁,把他往上提了提。聽到他兄弟的話,嗤笑一聲,“人家又不是怕你進去。”

“不是百無用處……”

老二轉過頭來,“什麽?”

“他做了很多事。”勤勤懇懇地收錢,安排線路,幫助他們安置步家的人,甚至到死之前還在護著他,“他能做的都做了。”

老二越過他看了一眼裏面的屍體,裏面的屍體衣裳破爛,但好歹穿戴整齊。死相應該不是很好看,但好歹臉上蓋著塊白布——已經是竭盡所能的體面了。

體面得讓人不快。

老二掐著步生蓮的脖子把他提起來,用這個姿勢帶著步生蓮上了樓,把他扔在了石臺上。

步生蓮偏過頭痛苦地咳嗽,臉漲得通紅。

老大不知拿這個金貴娃娃如何是好,看到這崽子差點被憋死,皺著眉,“老二,你又怎麽折磨人了?”

“可別這麽說,我哪裏比得過你們這些混蛋玩意?”

“誰不比誰混蛋似的。一個窩裏出來的,別覺得自己比我們高尚多少。”

“我沒覺得。”老二看了步生蓮一眼,伸手揉了揉步生蓮脖頸上被掐出來的紅印,“我可不就是罪大惡極嗎?”

幾個人沒理他,圍在石臺上商量要砍步生蓮哪裏。

刀疤臉罵罵咧咧地跟著上來,“老二不是說要掀這娃娃的面皮嗎?你們還沒動手?”

“面皮?把臉削下來啊?”

“狠還是老二狠。”

一個人拿刀對著步生蓮的下巴,還沒用力,步生蓮下巴上就滲出一條血線,那人猶豫不決,“這崽子也忒嫩了些。怎麽削?從這裏嗎?”說話間,他的手抖了抖,步生蓮的臉隨即花了。

沒人削過,沒人知道正確步驟,所以沒人回答他。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這人又把刀貼在他臉側,“還是從這裏?”

步生蓮的身體一直在抖,他止不住地顫栗,腦子裏一片空白。

“哥哥……”步生蓮小聲喊了一句。

老二旁觀了一會兒,手裏是太子給步生蓮的玉佩。他看著已經不傻了的步生蓮,忽然覺得這幾個人太煩,於是大步過去把刀奪了過來。

“你們幾個真他娘的磨嘰。”他把太子給步生蓮的玉佩掛在步生蓮手上,拉起步生蓮的胳膊就要砍去。

咻——

空氣裏傳出一道清晰的氣流聲,老二的身體晃了晃,手裏的刀掉到地上。

二皇子的人到了。

齊牧扔掉弓箭,跑過去把躺在石臺上的步生蓮抱到懷裏,步生蓮被他一抱起,認清是他,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臉上頃刻掛上淚,但他咬著嘴唇,仍然不肯發出聲音。

二皇子的人接手了齊牧的工作,齊牧抱著步生蓮慢慢退出了鬥毆。齊牧拍著步生蓮的後背安撫他,“少爺,鄭大人呢?”

步生蓮沒說話,手指指向地牢。

齊牧抱著他一路下去,除去外面的打鬥聲,隱約能聽到下面傳來的狗吠。齊牧看到鄭棋元的屍體,他把步生蓮放到地上,給他轉了個身,沒讓他再看到牢房裏面。“少爺等我一下,我們帶鄭大人離開這裏。”說罷把牢門鐵鎖砍開,從裏面背出鄭棋元,牽著步生蓮的手離開了牢房。

步生蓮沒想到二皇子會親自來。二皇子此時正歪在一旁看著手下人將盜匪們捉拿歸案。等他們走過去,看了步生蓮一眼,沒管他,似乎是嫌和哭著的他對話太麻煩,想等他哭完。

幸而等盜匪們被全部拿下,步生蓮也沒力氣哭了,坐在地上,嗓子裏發不出聲音,只剩下胸膛不規律的起伏。

“步生蓮?”

步生蓮繃著臉站起來,“是我。”

二皇子拿刀面在他臉上拍了拍,“你拿得出這些錢嗎?若是誆我,我宰了你。”

步生蓮站起來,擦掉臉上掛著的眼淚,“你應該已經收到了一部分。等我安全出去的消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剩下的錢自然會到你手上。步家講信譽,你不用擔心。”

二皇子嗤笑一聲,“太子對你倒是真好,還幫你把財產轉移到南疆?”

步生蓮不想聽他說濯清塵,“不是太子殿下,他不知道這些錢。”

“哦?不愧是大昭首富的兒子,小小年紀就如此會盤算。可你當我是大皇子那個蠢貨嗎?若沒人幫你,你一個娃娃能做到這些?”

步生蓮抹了把臉,“我爹爹料事如神,他既然能提前寫好捐款的信,為什麽不能提前給我備好捐款後安身立命的錢?”

二皇子看著步生蓮,突然有些同情濯清塵,“太子若是知道自己救下來的娃娃是這副德行,不知道該有多難受。”他想了想,“不過也不要緊,他有沒有命聽得到你這些話還不一定。”

“什麽意思?”

“我說,太子在京城遇刺,朗朗乾坤、大庭廣眾之下遇刺了,知道為什麽嗎?”二皇子朝齊牧看了一眼,“原先我也不知道,畢竟太子從未有過如此紕漏。齊牧找到我時我知道了,因為他把他身邊能幹的人都給了你。”

二皇子冷笑一聲,看著步生蓮,“可惜嘍,到現在還沒醒過來,估計沒救了吧。”

啪——

步生蓮下意識給了他一巴掌。

“年前我也算是為了你特意回了趟京城,如今還冒險救你,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二皇子直起腰來,一腳踹在步生蓮胸膛上。步生蓮撞到墻上又摔下來,他這次忍著沒哭。

齊牧在一旁安置鄭棋元的屍體,沒料到好好的談判也能動上手,聽到動靜立馬將步生蓮護在身後,手裏刀刃橫在身前。

二皇子臉色未變,讓人把鄭棋元的屍體擡走了,臨走前抖了抖步生蓮給他寫的信,“這次我就不抓太子親信離京的錯處了。小少爺,記得把錢盡早交出來。”

二皇子走了,齊牧把步生蓮扶起來,“少爺,我背你走吧。”

步生蓮搖了搖頭。他抹掉臉上的淚,可還沒等擦幹臉上,又有新的淚流下來,他只好一直擦一直擦。他不想哭了,可是眼淚並不受他控制。他不能哭了,他得趕緊把錢收完才能回京城,可是他腿腳像被水泥灌在了地面上,他一步也動不了了。

於是他的淚更多了。

“哥哥……”

步生蓮終於嚎啕大哭,呼喚他遠在千裏之外的哥哥。

二皇子留了一支軍隊護送他回蜀地。

步生蓮坐在馬車裏,不習慣沒有軟墊與毯子的馬車,在上面坐著總是不舒服。等中途休息,步生蓮下了車,蹲在一旁拔草。

齊牧也跟著他蹲下來。步生蓮已經好幾晚沒睡著了,齊牧不知道他是在想他父母死亡的真相還是被鄭棋元的死嚇到了。他正想開口安慰安慰他,就聽步生蓮說:“等車隊再開始趕路,你找機會離開,回京城去。有人在京城行刺太子,勢必要找出一個兇手來。如果這個時候太子府中的護衛長不在被人發現,哥哥會更被動的。”

“少爺,殿下心裏有數,二皇子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殿下派我來照看少爺,若少爺在我不在時出了事,我沒法向殿下交代。”

“二皇子軍隊壓陣,又剛剛處理了這麽大一起盜匪案,沒有賊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回到蜀地,我只待在縣令府上,哪裏也不去,只等京城派新的督辦下來再行動,不會出事的。”步生蓮按著齊牧的手腕,“我們離京前,十一說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不知道現在回來了沒有,我不知道哥哥身邊還有誰能幫他,你回去,他好歹還能安安穩穩地睡個覺。”

齊牧思忖片刻,點了點頭,“我把剩下的護衛給少爺留下。”

步生蓮心裏放下了一樁事,“無論哥哥怎樣,你先寫封信來告訴我。”

“屬下替殿下謝少爺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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