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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不留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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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不留 七

等濯清塵從重傷中醒來,一些事顯然已經晚了。比如大皇子攛掇下,皇帝派了大皇子手下的大監前去繼續督辦步生蓮收錢的事。比如那日刺殺的人在刑獄中只說“太子害他家破人亡”,隨後離奇死亡,倒把剛醒來的太子牽扯到另一宗無頭案裏。

這些暫且不論,步生蓮遇到盜匪,朝廷的消息是鄭大人身亡,步家少爺正在二皇子護衛下回蜀地。二皇子呈上來的奏折說邊境巡防之際,遇流寇作亂,恰好救下步生蓮和朝廷的隊伍,但內情究竟如何,尚且無人知曉。

因為牽扯進了案子裏,皇帝讓濯清塵好好在家養傷,實則是為了避嫌。濯清塵看著攤在桌上的全境圖,在盤算若是他也用當初大皇子在護國寺金蟬脫殼的那一招,能不能趕去蜀地看一眼步生蓮的情況。

白大人悄默聲地進來,看著沈思的濯清塵出了聲,“殿下在想些什麽?”

白無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黑夜裏傳來,像是在為枉死的魂靈鳴冤。濯清塵被他嚇了一跳,把地圖收起來,先對他說了聲“節哀”,才答道:“想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沒什麽意義,坐吧。”

“喊冤的人叫張鵬泰,說是幾年前殿下南行,在雍州任由馬匹飛馳,踢死了他年僅八歲的兒子。他的妻子憂傷過度,去了。他老母狀告無門,反而被人活活打死。殿下,此事去雍州一問便知,不日便可還殿下清白。”

“雍州一去一回半個月的時間,他們不過是想拖著我,讓大監督辦的事成定局罷了。”

“大殿下難不成到現在還在打步家財產的主意?”

“不止,還在打阿蓮的主意。”

“蓮公子?”

濯清塵點點頭,“步商案子受審前,國舅就派人暗殺過阿蓮。若是只為求財,把人控制在自己手裏才最穩妥,沒必要害人性命。”

“步家有大皇子什麽把柄,讓他對個孩子下死手?”

“步商遇難時大皇子正在護國寺,雖沒有證據,但我猜測,他也許當時並不在京城。若他去了現場,被阿蓮撞見過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後來我問過阿蓮,他並不知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沒見過大皇子。可惜的是,當我察覺到大皇子也參與到這件事中時,他不在京城的證據已經被銷毀了。”

“殿下,大皇子若非十分確定被蓮公子看到了,怎麽會如此不擇手段地想要置他於死地。”

“阿蓮在我這裏時,極偶爾會目視而不見人,耳聽而不聞聲,但行動照舊,若不仔細看他臉色,和常人行為無異,黃昏夜晚時次數會多一些。”

“蓮公子是因為……犯了病,這才不知道大皇子這號人?”

濯清塵點點頭,“我給他家裏人寫信問過,說是生下來就帶出的毛病。這是從我們手裏掌握的信息來看,最簡單也最合理的猜測。”

“那蓮公子豈不是更無辜了。”白大人喝了口茶,“殿下,若是要扳倒大皇子,救蓮公子於水火,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反正大皇子已經認定蓮公子看見了他,不如幹脆讓蓮公子去指認大皇子。”

濯清塵輕輕一哂,“若是鄭大人知道你讓一個牙還沒換完的孩子去做這種事,說不定會跟你斷絕來往。”

白大人也笑了,笑容慘白,他握住茶杯,看著裏面的茶水,“鄭棋元這不是……死了嗎?”

他將茶水飲盡,“微臣莽撞了……”

濯清塵看了他一眼,換了話題。“他若當堂對質,大皇子試探一番便會露出破綻,不可取。”他頓了頓,“我們先前一直不知道大皇子將戶部的錢用在了哪裏,之前只以為是國舅派死士假扮水賊對步家出手,才有了步商案。這次盜匪案,倒是給了我們另外的線索。”

“那不成大皇子拿著朝廷的錢供養盜匪給他辦事……”白大人覺得他在開玩笑,可仔細想想步生蓮遇到的這些盜賊,他又臉色一僵,笑容倏爾消失了,“殿下,我朝百姓苦流寇久矣。”

若大皇子當真做了這樣的事,那……該有多少無辜百姓,受著無窮盡的壓迫?

濯清塵看著他,“戶部如今在我們手中,去查歷年賬目。”

“是,微臣這就去。”白無生走了幾步,又想到什麽事,折了回來,“殿下,若是大皇子借這個機會發作您府上護衛的不是,陛下恐怕要怪罪。暗中遣京城人員跟隨鏢隊,往小了說是護衛派遣問題,往大了說可就是欺君罔上,有所圖謀,殿下還是把齊牧調回來吧。”

濯清塵搖了搖頭,“怪罪就怪罪吧,我如今身上也不差這一樁案子。”

大監督辦的事已經成定局,他無力變更了。若是大皇子想拿這件事發作他,他正好可以把京城的水攪得更混一點,讓他們都無暇顧及步生蓮那邊。反正皇帝素來不喜他,他也不在意皇帝會怎麽看他。齊牧留在步生蓮身邊,他還能放心些。

目送白大人離開,濯清塵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時起得猛了,拉扯到傷口,竟然又摔了回去。

十一從暗處出來,把他的酒壺拿走了。“殿下,自己飲酒,讓白大人喝茶,也太不厚道了。”

“白無生不喝酒。”

“你也別喝了。”十一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喝完酒,問道:“還要做什麽?”

“造勢。”濯清塵把自己支撐起來,往書架那邊走去,翻出個木匣子放到手邊。“我朝百姓受盜匪侵擾已久,但都被地方縣令壓下去了。白無生身在京城,走動不便。這件事需要你找人去做。百姓被捂嘴太久,現在他們可以喊出來了,我會把捂住他們嘴的手一一砍斷。義商之子和朝廷命官被盜賊所害,一傷一死,從這個案子切入正好。”

等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濯清塵終於松了一口氣,點燃燭火,打開了那個匣子。裏面滿滿當當全部都是步生蓮給他寄來的信,他原讓步生蓮到了地方報平安,這混賬東西卻三天兩頭地給他寫信,吃了什麽好吃的、玩了什麽好玩的都要寫給他看。一路走下來,字兒沒什麽長進,畫在紙上的小玩意倒是可以稱為進步神速了。

濯清塵輕輕撫摸步生蓮給他寄來的最近的一封信,信裏寫他剛到蜀地,寫蜀地道路艱難,寫蜀地美食林林,可惜他吃不了這樣的辣,無福消受,只能聞香味解饞。

濯清塵勾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把信收回匣子裏。

在那之後步生蓮就沒有來信了。

濯清塵看著月亮,你可千萬不要出事啊……

又過了幾日,無頭案開始時轟轟烈烈人盡皆知,結束時卻是笑料收場。大皇子此計得逞,心中暢快非常。濯清塵下了朝,和白無生談完事情,正要往回走,大皇子卻跟了上來。“太子帶傷上朝,可真是讓人敬佩啊。”

“哪裏。大皇子知人善用,先是國舅爺又是督辦大監,才讓人敬佩不已。”

“話說回來,太子出事那日,府中護衛遲遲不來,是瀆職在家,還是被太子殿下派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濯清塵一笑,“誰知道呢,被我派去刺殺什麽人也是有可能的。皇兄晚上睡覺可要小心,省得和我這般不幸。”

“你倒是嘴硬。若是父皇知道你堂堂太子被刺客所傷,是因為把護衛派去了那個兔崽子身邊,父皇對你得有多失望啊。”

濯清塵眼神冷了下去,聲音卻仍然平穩,“我遭刺殺是誰的原因大皇子再清楚不過。且不說我的護衛未曾出過京,我把我的護衛派去哪裏,關你什麽事。怎麽,你膽敢查太子府?”

“濯嬰,你還是想想怎麽跟父皇交代吧。”

說著話兩人到了皇宮外。齊牧正站在馬車前等待,見濯清塵出來,把馬車放好朝他行了禮,“殿下,大皇子。”

濯清塵轉身問:“可要清塵送皇兄回府?”

大皇子皺起眉來,“你怎麽在這裏?”

“屬下未能在太子殿下遭遇刺殺時及時趕到,讓殿下受了傷,是屬下失職。晨起殿下上朝時,屬下正在受鞭戒。受完罰,自然是由屬下來護衛太子殿下回去。”

“怎麽,皇兄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不敢。”大皇子咬牙切齒,轉身要走。

“慢著。”

大皇子轉身,就見濯清塵正在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大皇子心中暗罵了一句,隨後彎腰行禮,咬牙道:“恭送太子殿下。”

-

濯清塵並未直接回府,轉道去了太傅府上。

“常逸?”

“是。學生聽說他曾在老師座下待過一段時間,因此特地來問問看,老師可還記得他?”

太傅並未直接回答,仔細審視著濯清塵,笑道:“之前我問過你,在太子之位上,你有什麽想做的事,你跟我說,只想活著走下太子之位。”

濯清塵點點頭,“老師心中清楚,陛下不喜我,這太子之位並不是他想給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太傅看著他,想起當年那個沈默的孩子,語氣裏帶著些回憶,“可無論想不想給、願不願坐,三皇子濯嬰成為太子已是定局,我問你你又當如何?”

濯清塵放下茶杯,“做一日太子,行一日太子之事。”

“不錯,”太傅笑了,“這些年我冷眼旁觀,你明裏暗裏做了許多事,可每當旁人以為你要再進一步時,你卻又退了回去。旁人都說太子濯嬰軟弱無能,是個油鹽不進的窩囊廢,我卻知道你是我教過最聰穎的學生,亦不是猶豫踟躕之輩,你這些舉動是為了自保,對嗎?”

“學生無能,只覺得這世道荒唐,可還是想試他一試,為自己謀一條活路。”

“活著,本就是最不易的事情了。”太傅搖搖頭,“嬰,你從未跟我探討過朝堂上的事,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但這半年以來,接連向我討要了鄭、白二人,又來問我常逸之事,可是心境已變?”

“是……”濯清塵回想這漫漫來路,他從來都只是洪流中的螻蟻,沈浮不隨我心。他的話音慢慢停了。

太傅不說話,似乎在看濯清塵路行此處,又當作何?

這是個可憐的孩子。皇帝不喜,皇後也不願見他,每次太傅見到他時,他總是孤單一人。在朝廷的暗流湧動中被推上太子之位,在明槍暗箭中給自己披上盔甲。他一路看著這個孩子磕磕絆絆地長到現在,小心謹慎地在各方之間周轉。他看了一路,教了一路,卻知道,哪怕他做得再好,當搖搖欲墜的天平再次走向失衡,他仍然會被大浪裹挾著,被推出局或進入下一個深淵。

這並非濯清塵無能,而是時代的悲哀。

這是一種讓人窒息的無力。

“老師,濯嬰想做之事,似乎總要比旁人難上幾分。無能無氣運之人,是否不該再祈求更多。”

太傅不答反問,“你是怎麽想的?”

“很久之前,若我盡力為之仍不得之物,我會選擇放棄。但此時方知,那只是因為我對那些不得之物並非缺它不可。”

“這麽說,你現在有了這樣的物,還是人?”

“人。”濯清塵笑了下,“原來若真碰到這樣的人,是阻止不了自己祈求更多的。哪怕我百無長處,我也仍想再拼個‘可幸’。”

“你祈求什麽呢?”

“我只想在撞鐘之外,讓他好好活著。可從小到大,我所想、所祈、所做、所謀之事,從未有過得償所願。”

“這個人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晴空暖陽。”

“你說你無能,說你所謀之事從未有過如願以償。濯嬰,你的困境並不在此。”

濯嬰擡頭,看著他的老師。

“你覺得你行路難,只是因為你要做的事原本就比大多數人更難罷了。太子之位,多方摯肘,人人都想拉攏,人人都各懷心思。在這樣的囚籠裏保持本心已然不易,更何況,誰說你做不到呢?戶部虧空、國舅下馬、步商之子也平安救了下來,戶部在你手裏,此後決然不會再出現此前種種烏煙瘴氣。濯嬰,你很強大,不要妄自菲薄。”

“可是老師,鄭棋元死了,那孩子也不知情況究竟如何。”

太傅摸了摸他的頭,“鄭棋元在選擇這條路時,已然知道了自己可能的結局,這不是你的錯。我記得你師父在世時,總說你想太多,掛念太多。因不忍而困縛己身動作畏縮,因心慈而顧念他人左顧右盼。阿嬰啊,可是你低頭好好看看你腳下的路,這原本就是一條世世代代用血澆灌出來的路啊。”

濯嬰不甘,“這是錯的嗎?可是若這是錯的,這個世道不才是荒唐嗎?”

“這不是錯,卻也是錯。若人人向善,人人和睦,這自然不是錯。可朝堂上人人各懷鬼胎,爾虞我詐,你的心慈就會成為割破你咽喉的利刃。”

濯清塵沒說話,靜靜想著老師的話。

太傅見他聽進去了,笑了一下,潑掉濯清塵茶杯中的茶,給他換了一杯新茶。“跟我說說,你的‘晴空暖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濯清塵沒料到太傅會跟他聊這個,聞言楞了下,卻笑了。

太傅見他是這樣無所顧忌的笑容,還沒等他說話,已然明了,這個人,也許會成為他的學生這一生不可缺、不可替代之人了。

就見濯清塵笑著喝了一口茶,略一思索,才開口:“好吃懶做,油嘴滑舌,膽大包天。可是我看著他,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活法,心貫白日、光明磊落,讓人忍不住駐足,流連忘返。”

怪不得……會叫作清空暖陽。這大概是這個活在皇室陰影裏的小太子,最渴望的東西了吧。

“若有機會,帶他來讓我瞧瞧。”

“是,謝老師。”

太傅起身拿了封信交給他,“常逸此人我記得,不光記得,印象還十分深刻。當初我四處游學,他曾跟了我幾年。但他所為並非求學問,也並非解心中所惑,而是一路結交,不過幾年把自己送上了如今的位置。人有目的原本正常,可若是一個有手段、不信這世道還有救的人擠進局裏,那麽會成為最不可控的變數與暗箭。”

濯清塵皺起眉,聽到他的老師繼續說:“此人善於偽裝、工於心計,哪怕有一天他能為你所用,也要多加防範。”

濯清塵點了點頭,他心裏還掛念著另一樁事,於是朝太傅行禮告退。

太傅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了他。

太傅曾有一舊友,不久前被貶離京。

在很多年前,約莫濯清塵剛成為太子之時,太傅與他有過一場交流。那人說:“如今這世道,良善之人做不了皇帝,太子殿下性情柔弱,不適合這至尊之位。”

太傅對他如此評判自己最優秀的學生十分不悅,“大皇子貪婪,二皇子自負,四皇子夭折,除了嬰,還有誰能當一當這個天子?”

那人隨即笑了,“你看,連你都是排除了各個皇子之後才選擇了他。”

太傅不語。直到友人催促他落子他才反駁:“不對,利弊是說於你聽的。”太傅直視友人,他說——

“殿下,我相信你能做一位破除沈珂的好皇帝。”

濯清塵一怔,朝太傅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學生禮。

太傅並手俯身,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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