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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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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

在徐覃樺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暑假,他突然發病了,開始不停地流鼻血,怎麽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徐大強喝完酒回來,一開燈就看見徐覃樺仰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那一刻,他恍惚間以為徐覃樺死了。

他快步走過去,正想探探徐覃樺的鼻息,卻見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徐大強被嚇了一跳,厲聲問道:“你在這裏躺屍呢?”

徐覃樺說鼻血止不住,仰著頭能流得慢些。徐大強往旁邊的垃圾桶瞥了一眼,裏面堆滿了浸透鮮血的紙巾,有些甚至已經被血泡爛了。這景象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要是真有什麽毛病,別死在家裏。”話一出口,徐大強自己也覺得有些殘忍。他幹咳一聲,又補了句:“今晚你就睡沙發吧,別把血弄到沙發上就行。”

徐大強不知道徐覃樺的鼻血流了多久。等他醒來時,徐覃樺已經把家裏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

徐大強看著被拖得鋥亮的地板,又看了看幹幹凈凈的垃圾桶,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昨晚滿地都是血?他擡頭看向徐覃樺,只見他臉色慘白,活像個將死之人。

徐大強看著他這麽懂事,處處小心翼翼不惹自己煩,心裏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又一次把徐覃樺視作自己腐爛的那部分,而現在,這一部分正在迅速枯萎。這是否意味著,他自己也能迎來新生?

從那以後,他對徐覃樺的態度緩和了些,甚至在他生日那天準備了一個蛋糕,還做了一桌飯菜。徐大強已經好幾年沒正經下過廚,這頓飯做得格外認真,光是食材就花了不少錢。

其實,徐大強早就不記得徐覃樺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只是以前在修車行當小組長時,每月十五號發工資,之後他就會給徐覃樺過生日。

如今他窮得叮當響,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連今天是幾號、星期幾都記不清,有時甚至搞錯月份。等他終於想起這件事時,已經是七月十七號了。

那天徐覃樺的狀態似乎比之前好些了。起初他看到徐大強在搗蒜泥時,眼神很陌生,像是完全不明白父親在做什麽。後來徐大強註意到他站在一旁,便指揮他來打雞蛋,可徐覃樺卻像聽不懂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徐大強不耐煩地把雞蛋塞到他手裏:“小時候不是常幫我打雞蛋嗎?怎麽現在連這個都不會了?”

徐覃樺這才接過雞蛋,拿碗慢慢打起來。這頓飯做了快兩個小時,徐大強忙得滿頭大汗,心裏卻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越來越確信:自己腐爛的那部分就要死去了,他即將獲得新生。

他才三十二歲,還這麽年輕!

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徐大強還在不停地做,仿佛這是人生最後一頓飯。最後實在放不下,好幾道菜只能擺在凳子上。

忙完後,徐大強擡頭對上徐覃樺毫無波瀾的眼神,不知怎的,心裏突然一虛。他擦了擦汗,招呼道:“來,切蛋糕。”

徐覃樺把蛋糕分成兩半,將大的那一份推向徐大強。徐大強其實不愛吃甜膩的東西,所以沒怎麽猶豫,又把盤子推了回去:“你吃,今天你是壽星。”

做完飯後,徐大強已經耗盡了力氣,只草草扒了幾口素菜就撂下筷子。見桌上的魚幾乎沒動,他朝徐覃樺擡了擡下巴:“吃魚。”

盡管做了滿桌的菜,但徐大強從沒想過要把剩菜留到下一頓——或者說,他潛意識裏希望一切都能隨著這頓飯的結束而煙消雲散。

見徐覃樺還在吃,徐大強忽然熱絡起來,仔細地剔掉魚刺,一塊一塊夾到他碗裏,看著他沈默地咽下去。漸漸地,桌上的肉菜幾乎全堆進了徐覃樺碗中。徐覃樺始終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大口吃著,連那個已經吃掉大半的蛋糕也沒停下。

徐大強夾了一會兒,手臂發酸,自己也夾了塊紅燒肉。剛入口,他就“呸”地吐了出來。

“怎麽這麽苦?”他又試了幾道肉菜,無一例外全都變了味。這些色澤鮮亮的菜肴,吃起來竟像餿了好幾天的剩飯。

那天徐大強還算清醒,很快意識到問題出在調料上。他抓起料理瓶一看,醬油和老抽早已過期多年,瓶口一開,腐臭味撲面而來。

徐大強被嗆得幹嘔起來。再回頭看那桌菜,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它們騙了他,讓他誤以為一切還能圓滿收場,白白浪費了他的時間和精力。

他的目光移向徐覃樺,忽然覺得這個安靜進食的人也可恨至極。為什麽要配合這場假戲?為什麽能忍到現在?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兒子可憐——明明嘗得出異味,卻只能咽下自己種下的苦果,像啞巴似的硬吞下去。

思來想去,徐大強得出結論:活該。

想通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不知第多少次,他又一次窺見了生活的真相——這一天的熱情與精力,終究不過是場自欺欺人的表演。他疲憊地癱坐下去,只想找個地方躺下,再不管其他。

後來,徐大強幾乎不再工作,有時甚至整月整月地窩在屋裏酗酒。他在小超市賒的賬越積越多,每當老板催債,他就瞪著眼睛吼:“怎麽,瞧不起我?覺得我還不起這點小錢?”

可一旦酒癮發作,他又會弓著腰趴在櫃臺上,像條搖尾乞憐的野狗,低聲下氣地討半瓶最便宜的酒。

徐覃樺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一所私立初中。學校不僅免去了他的學費,還承諾每年發放一筆豐厚的獎學金——既是對他成績的嘉獎,也是對他貧困處境的補助。

第一次領到錢時,徐大強尚存一絲羞恥心。他知道,這錢是兒子站在一眾衣冠楚楚的校領導面前,像展示傷疤一樣展示自己的貧困換來的。學校把頒獎照片登在當地的報紙和官網上,用“寒門貴子”的故事博取名聲。

起初,徐大強感到難堪,甚至覺得徐覃樺丟了他的臉——那些報道像聚光燈,把他這個陰溝裏的老鼠照得無所遁形。他不敢回家,怕鄰居指指點點,更怕被李守望看見,那家夥一定會咧著個黃牙嘲笑他。

可不到一周,他就搓著手找上了徐覃樺。當時他臉上交替閃過掙紮、羞慚和貪婪,眉頭皺起又松開,眼神飄忽不定。

最後,他咧開嘴笑了:花兒子的錢不是天經地義?那個曾經寧肯餓肚子也不低頭的身影,連同最後一點為人父的尊嚴,就這樣被他自己親手掐滅了。

此後,他索要錢財越來越頻繁,態度卻愈發和藹。偶爾還會給徐覃樺帶支廉價的鋼筆,或假惺惺地問問考試成績。

他精確掌握著獎學金的數額,每次都要走一點,活像個伸手找父親要零花錢的逆子。直到某天,徐覃樺平靜地說:“沒錢了。”

徐大強的臉瞬間扭曲。他暴跳如雷,唾沫橫飛地咒罵,堅稱兒子在撒謊。

見徐覃樺仍搖頭,他又突然佝僂下腰,近乎哀求地討要幾百塊。

最終確認真的分文不剩時,他發瘋似的捶打墻壁,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徐覃樺,仿佛眼前不是親生兒子,而是卷款逃跑的仇人。

從第二學期起,徐大強開始親自去學校領獎學金。他躲在禮堂角落,等拍照結束就沖出來抓過放錢的信封。

起初他還對校領導賠笑,後來索性撕破臉皮。甚至有次他會當眾嚷嚷:“你們收那麽多學費,多給點會死啊?”

他把這筆錢當成自己的定期存款,花光了就去借高利貸,再紅著眼睛等下一個發款日。

徐大強從不記得交房租的事,一直以為是房東老太太膽小不敢催要。直到又一次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時,他那混沌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徐覃樺在偷偷交房租?

他直接去找房東老太太對質,沒想到老太太當場哭了出來,指著他鼻子罵:“你這個畜生!別再吸你兒子的血了!”

這話讓徐大強心頭一震,但內疚只持續了幾秒鐘就被滿眼的血絲淹沒。高利貸的人天天上門催債,他早已急紅了眼,哪還顧得上其他。

雖然徐覃樺還在上學,但此刻的徐大強只想著一件事:既然這小畜生敢背著自己藏錢,就得承擔後果。

他沖到學校,先在門衛處和保安大吵一架——因為保安不讓閑雜人員進入。被攔下後,他幹脆在校門口扯著嗓子大喊:“徐覃樺!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竟敢背著我藏錢!”

下課鈴一響,校門口立刻圍滿了看熱鬧的學生。徐大強看見徐覃樺站在人群後面,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讓他更加暴怒:裝什麽清高!你以為你會有什麽不同嗎?你永遠都是老子的種!他就是要當眾羞辱徐覃樺,把這個小畜生拉下神壇。

這時,一個和徐覃樺差不多大的男生站了出來,讓他趕緊離開。徐大強怎麽可能走?他就是要鬧得徐覃樺難堪,讓這小子也嘗嘗被逼債的滋味。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個男生竟然真的掏出一沓錢,雖然是用近乎侮辱的方式甩在他臉上。不過有錢就行,誰還在乎這些?徐大強立刻收起兇相,朝校園裏喊了句“徐覃樺,老子走了!”,便揚長而去。

他只在乎自己能拿到的那點錢。錢都沒有了,哪裏還管得上兒子的臉皮。臉皮是什麽,臉皮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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